莊子諵譁‧逍遙遊010:無用之用才是真逍遙?

  大瓜與祖傳祕方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

  現在莊子舉出來一個人,是與他同時的惠子,惠子是當時的名家。古代文化所謂「名」,就是邏輯,也就是說,任何一個思想,定一個名稱,說一個觀念,都要合乎條理。有條理,也就是後世西方所謂的邏輯。惠子就是當時講論辯的邏輯名家。惠子與莊子非常要好,惠子是宋國人,在梁國作宰相,有一天他告訴莊子說:魏王送了我一個大瓠瓜的種子,因為是皇上送的,我就把它種起來,結了一個大瓠瓜有五石大。

  五石很大,比我們這個講檯還要大個三四倍。如果把它做瓠瓜菜來吃,我們滿堂大概也夠吃了。從前農村社會,常常把瓠瓜切開曬乾,做水瓢用。

  惠子說:如果切開乾了做水瓢用,太大拿不動,況且水缸也沒有那麼大。所以他說這個東西大是大啦,真偉大,真過癮,但是它卻沒有用。

  莊子說:你啊!「夫子固拙於用大矣」,你這個傢伙,邏輯專家,當然比博士還要博,比教授還要會叫,你了不起,可是你啊!光會講空洞的理論,不會實際去用。莊子就給他講一個故事。

  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為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

  宋國有一個人,家裡有個祖傳祕方叫「不龜手」。台灣冬天不冷,在大陸天冷的時候,手都會凍裂。我們小的時候,不曉得不龜手是什麼藥,鄉下只曉得羊油、豬油。鄉下人找點油,把手裂開的地方擦一擦,以免再裂開。北方尤其冷,從外面進到房間裡烤火,千萬不要先摸鼻子,因為鼻子都冰凍了,一摸就掉下來,也不痛,過一會暖和起來,流了血才會痛。所以有人鼻子凍掉了,耳朵凍掉了,都是真實的事。

  他說宋國有一個人,有祖傳的祕方,可以使手不裂,這家人世代做些什麼呢?漂布。現在的人沒有看過漂布,我們小的時候都看過,自己家裡布織好了先染,然後要漂。漂布是要站在流水裡頭漂的,脫光了衣服站在流水中,一天都站著。冬天來了,站在水裡頭冰得很,所以最好有這個藥擦在身上,就不怕了。在我們南方呢!不是外擦的藥,而是有一種內服的藥,吃了這種藥,脫光了跳進深海裡,一點都不感覺冷。如果吃了這個藥,冬天下大雪的冷天,不跳下深海裡的話,這個人會燒死的。跳下深海裡頭幾個鐘頭都不會冷,過了幾個鐘頭上來,穿上了衣服就剛好。

  他說這一家有這麼一個「不龜手」的藥方,被別人聽到了,就出價要買他這個祖傳的祕方。這一家人開一個家庭大會議,討論的結果,認為雖有祖傳祕方,世世代代只是做漂布的苦工吃飯,一個月也不過是幾千塊錢,現在人家出價,就像現在的百萬美金,我們全族的人,從此可以到台北開一個觀光飯店,或者一個工廠,可以發財了,再也不必漂布做苦工,所以就把這個祕方賣了。

  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

  這個人買了祕方以後,到南方去見吳王,那時正是吳越之戰,冬天要打仗。他向吳王建議訓練海軍,從浙江湖面打過去,他有本事使每一個海軍下水都不怕冷,都不會凍裂。吳王接受了這個計劃,打了一個大勝仗,吳王對他「裂地而封之」。古代對有功勞的人,分封一片土地,歸他收稅,就是裂地分封。他說,同樣的一個小祕方,有智慧的人,用這麼一個小辦法,可以稱王稱帝;有些學問了不起的人,卻一輩子窮,甚至餓死了。這就是說,知識技能沒有大小,全靠你自己的智慧應用。也等於岳飛論用兵一樣,「應用之妙,存乎一心」。莊子講了這個故事,接著就批評惠子。

  瓜船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你現在家裡有這麼大的一個瓠瓜,太好了,你怎麼怕沒有用處呢!你要曉得,古代的交通,不是這樣方便,要搞隻船很難啊!你就把那個瓠瓜弄乾了,挖成空心,你坐在裡頭,像坐大船一樣,浮呀浮呀!很舒服嘛!隨便去哪裡不用花錢,不要買輪船票,到處都可以玩。結果你還這樣擔心,那樣擔心,怕這個東西太大了,沒有辦法用。「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莊子這一句話,不但罵了惠子,還罵了古今中外天下人。你那個心,你那個腦子裡都是蓬草,是個大草包,大笨蛋,所以後世罵人,文學上講作蓬心,這個典故就是這裡來的。

  這一節我們借用佛學的觀點,給他作一個小結論,這是講智量、境用的異同。世界上的事,無所謂大小,同樣的一樣東西,也無所謂好壞,區別是在它的作用。一個小事情,一個不相干的人,如果碰到智量大、見地、境界應用高的人,可以將之應用到齊家、治國、平天下。修道也是同樣一個道理,見地、智量高的人,一個不相干的方法,可以使他達到了超越的境界。反之,如果他的智量、境界、應用見地不夠的話,最了不起高明的東西,對他也沒有用處。

  以莊子來說,他本身很高明,寫了一部書,結果呢?我們後人學者只為拿學位作些論文而已。這就把莊子用小了,也把莊子變成惠子的瓠瓜了,很可嘆!

  大樹和狐狸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

  惠子說:我家裡有棵大樹。我們也可以想像,莊子這篇文章,寫的像是他談話的一個記事劇本。莊子跟惠子素來是好朋友,又是抬槓的好對手,碰面就抬槓。惠子說到自己家裡的一個瓜太大了,無用;莊子就說,你這個傢伙有大瓜不曉得用,你真是個大儍瓜,所以你的頭腦不清,草包一個。

  惠子挨了他的罵,沒有生氣,倒轉來又罵莊子說:「我告訴你啊!我還不止有那個大儍瓜呢!我家裡還有棵大樹,這棵樹叫樗。」這種樹是雜木,南方都有,福建很多,比榕樹還容易種,福州就多榕樹,因為榕樹很容易種,隨便都會長大的。惠子說:這棵樗樹很大,「其大本擁腫」,它的根根臃腫鬆軟,「不中繩墨」。

  繩墨是什麼呢?幾十年前木工用的古代的規矩,就是標準。現在做木工的不用了,過去做木工的用一條繩線,一個墨斗,把一條黑繩線從墨斗拉出來,當做尺子測好,用指頭拉線,這麼一彈,劃成筆直黑線,那個就叫繩墨。規矩是圓規方矩。惠子在這裡說他家一棵大樹,樹根樹枝彎彎曲曲的,也不能用墨繩去量。換言之,怎樣量都不合規矩。所以這棵樹長在路傍,「匠者不顧」,無論木材店的大老闆,或是木工,看都不看。而且這種雜木,味道又不好聞,所以人家都不要。這個惠子罵人,也是不帶髒字,因為他挨了莊子的罵,他也轉罵過來。他又說:老兄啊!你的話「大而無用」,你啊!也光吹大牛,同那棵樹一樣,「眾所同去」。我看你啊!討厭得、臭得也同那棵樹一樣,誰看到你,頭都要歪一歪走掉的。兩個人就這樣對罵。

  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辟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

  「子獨不見狸狌乎」,莊子說,這有什麼稀奇啊!你有沒有看到過小狐狸呀!狌是狌,狸是狸,兩種動物同狐狸差不多。我們普通在南方看到的,多半是狌,不是真正的狐狸,算是假狐狸。狌另有個名字叫野干,所以研究莊子很麻煩,植物動物標本都要看,我們現在只講道理,不講那個文字。他說這兩種動物是有名的狡猾,為什麼說狸狌而不提出來狼狗呢?狸狌這個動物多疑,性情狐疑不定。一個人多心病,頭腦多猜疑,就是狐狸個性,所以文學上形容為狐疑,狐疑不定。狐狸狡猾又多疑,「卑身而伏」,牠走起路來,矮矮的,偷偷的,慢慢的過來,人都看不見。牠以為自己聰明,做了的事情,講了的話,以為別人不知道,結果啊!「以候敖者」,高明打獵的人,都曉得牠的毛病,利用牠的弱點,把牠給捉住了。狸狌,狐狸這些東西,自己玩牠的小聰明,有時候牠也覺得自己很偉大。「東西跳梁,不辟高下」,在樹上跳過來跳過去,屋頂上跳過來跳過去,牠覺得自己也跳得很高啊,也很有本事,也不怕,以為沒有人看見。結果人當然看得見,人聰明,把機關埋伏在那裡,等牠一跳,「咚」掉進去了。「中於機辟,死於罔罟」,結果捉牠的機關,捕牠的網,都佈置好了,最後還是被人捉去。

  莊子都沒有罵髒字,但他就是當面罵惠子,你這個傢伙,就像狐狸一樣,就像小猴子一樣,你以為你有什麼了不起?莊子就是這樣罵,不像我們罵得很笨蛋,一定很難聽,最後說不定打起來了。而莊子與惠子兩個人,一邊喝酒一邊談著,一邊對罵,好像蠻舒服的樣子。

  無何有之鄉

  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莊子說:你啊!簡直是個小鄉巴佬!你以為你邏輯講得好,知識就是那麼高!你看那個斄牛,中國的大牛。

  牛有好幾種名稱,斄牛的名稱出在中國的西北、山西、陝西一帶,靠近西康、青海一帶,那裡的大牛就叫做斄牛,這個屬於西陲一帶的。有些地方叫犛牛、氂牛、旄牛、髦牛。古代對於牛的名稱,累積下來,總有十幾個不同名稱。他說那個牛那麼大,「其大若垂天之雲」,就是形容牠大得不得了,把天都遮住了。牛固然大,有什麼用,又不能捉老鼠。

  莊子先罵他,小器、狡猾得好像狐狸,但是沒有用。你以為你聰明能幹,結果還是給人家捉住。你以為自己偉大,偉大得像一條斄牛,老鼠也捉不住。你家裡不是有棵大樹嗎?大樹有什麼不好?有了樹,有了大瓜,多好呢!你真是個大儍瓜,你把樹栽在那個地方,在「無何有之鄉」,什麼都沒有的那個地方。

  這個,莊子更吹得大了,你把那棵大樹栽在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了不可得的那個地方,本來無一物,一物皆無的地方。「廣莫之野」,無量無邊的地方,你把那棵大樹栽在那裡。然後那個地方,無量無邊,萬物都看不見,了不可得!你嘛!把這棵大樹種出來,一天到晚在那裡悠哉遊哉,逍遙自在。在那裡才真是逍遙。

  你在這個地方栽了一棵大樹,晴天當斗笠遮太陽,下雨可以當雨傘,什麼都管不到你。然後你睡在樹下,誰都不來看你,萬物都不會來擾害你,螞蟻都怕臭,樹上也不做窩。什麼人都不理你,然後你在這無何有之鄉,才真得自在,真得逍遙。

  真正的逍遙

  所以啊!大鵬鳥飛了半天,那個逍遙不是真逍遙啊!莊子說的逍遙是要神化。神化到哪裡呢?到了一個極樂世界。極樂世界在哪裡呢?在那個你看不見,摸不著,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但是,那個地方的確有個東西,你到那個了不可得的境界裡,才真得逍遙。這是莊子講到神化才點出來,逍遙就在那裡逍遙,不是大鵬鳥飛起來才逍遙,那樣就搞錯了。這是莊子對逍遙下的結論。

  我們可以拿佛學的觀點,解釋莊子的結論。不管世間法、出世間法都一樣,一個人要得大機大用,必須要具備真知灼見,所以禪宗要具見。見什麼東西呢?見智。佛學的名詞,真知灼見所見的那個智慧的智。所以啊,真知灼見是見智之所見,非心思之所思,這不是一般心、一般意識所能夠了解。他講的是神化,精神的神,變化到達無何有之鄉,才真得逍遙自在。也就是佛家講的真解脫。這裡只講到解脫,還沒有講到解脫起用,到了下一章〈齊物論〉,他才講到氣化,就是解脫起用。實際上《莊子‧內篇》的七篇是連貫的,也等於我講《論語別裁》二十篇是連貫的一樣。

  在〈逍遙遊〉裡,由北海的鯤魚變成大鵬,向南極飛這個故事開始,最後指明了真正的解脫,證到本體,證到這個道,歸到無何有之鄉。這等於後來禪宗所講的「了不可得」、「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同一個道理。在到達了真正的無何有,了無一物可得的時候,才能真正得到逍遙。這是講到真正的解脫,必須要瞭解本體,佛學的名辭叫法身。真正的逍遙,必須要到達這個法身的境界。所謂法身,也無所謂一個身,只是假定的名稱,一個代名辭而已。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莊子諵譁‧逍遙遊009:隱士吹的牛

  隱士的故事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尸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

  我們先說一個歷史故事,這在史學家們記錄的正史上,沒有記載,但在散見的一般資料裡,非常重視這個傳聞。堯、舜、禹,這幾位都讓過天下,所以那個時候中華民族是公天下,天下不是屬於哪一家的。夏朝以後,三代以下,變成了家天下。當堯年紀大了,差不多一百多歲時,他覺得應該讓位了,想找一個繼承人。他聽到有兩個人了不起;實際上了不起的,當時不止兩個人。最有名的一個叫許由,還有一位許由的好朋友,叫巢父;另外還有幾位,都是隱士。

  堯聽說了許由,就要請他出來當皇帝,在山裡找到了他,結果許由就說:「你來找我幹什麼呢?」堯說:「我年紀大了,你是聖人,這個天下國家要請你出來,接位當皇帝。」許由一聽當然推辭了,推辭的話各個書上記載不同,反正推辭了。許由把堯送下山後,心中很煩,覺得耳朵聽了這個話,很髒,請我當皇帝多髒啊!他就跑去溪水中洗耳朵。剛好他的朋友巢父,牽了一條牛過來看他:「你老兄發神經啊!今天怎麼在這裡洗耳朵?」許由說:「唉!你不知道,剛才我聽了一個髒話,所以把耳朵洗乾淨。」巢父問是什麼話?許由說:「那個堯啊!年紀大了,他要請我來接位當皇帝,你說這個髒不髒啊?丄巢父說:「你老兄真討厭,真夠自私的,你在水裡洗耳朵,水被你洗髒了,我那個牛要喝什麼呢?算了,我這個牛不在這裡喝了。」一面說著,就把牛拉走了。這是歷史上有名的故事。

  但是我們要曉得,我們的民族國家,為什麼這樣推崇古代的隱士?這在文化上有非常重要的原因。這一類的人,所謂隱士、高士之流,到了清朝,也稱為處士,他們在民族國家歷史上,佔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他們都是屬於無所不包的道家。在我們歷史上,每碰到變亂的時候,都是這一類人出來撥亂反正;也就是說在歷史上,從幕後出來撥亂反正的,都是這一類的隱士。等到天下安定了,就找不到他們,都溜掉了,所以稱為高士隱士。這也就是莊子所提的「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這類人都是這種作風。我們知道了這個故事以後,現在來看《莊子》的本文之中,也提到這一段。

  陽光和時雨

  莊子說:堯讓天下給許由的時候,當時有一套說辭,「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這一段如果我們翻譯成白話,意思是堯對許由說:你先生要知道,太陽月亮出來了,在太陽光、月亮光下,還點蠟燭的話,「其於光也,不亦難乎!」這個蠟燭的光明不是太渺小了嗎?太陽是那麼大的光明,在陽光下點蠟燭,有什麼益處呢?這是很難過,很討厭的事。堯比方自己像蠟燭,推崇許由像太陽、月亮一樣的偉大。

  下一個比方,「時雨降矣」,像這兩天熱得要命,及時下了大雨,就是時雨。這個大雨下來,街上都滿是水,「而猶浸灌」,結果大家還在水井裡打水灌溉。「其於澤也,不亦勞乎!」這個小井的水又算什麼呢?這不就是多餘疲勞嗎?

  他做這兩個比方很有道理,一個是比方一位了不起的人,如日月的光明。另一個比方是說,人有功德,在這個社會世界,就像天上的大雨下來了。我們歷史上(小說上也有),經常用這個恭維許多皇帝。你們注意,《水滸傳》上每個外號都是哲學意義。梁山泊的頭子宋江,外號就叫及時雨。那個及時雨,夏天熱得要命下來的雨,多好啊!結果呢!這個傢伙宋江,送到江裡去了,這個雨沒有用了。所以《水滸傳》中的外號,跟名字配起來,都在罵人。梁山泊那個軍師是智多星,智多星多好啊!智慧那麼高,辦法又多,像天上的星星一樣;但是他的名字叫吳用,就是無用,智多星無用。每一個綽號和他的本名連起來,你就可以哈哈大笑。再加上歷史、小說的描寫,每個人的個性、人品等,非常有意思。所以,這就是說明,歷史文化上,不管是正史,不管是小說,都把這個及時的雨,比喻為是施給人類恩惠的事。

  堯作了這兩個比喻後,他講自己「夫子立而天下治」,古代尊稱別人夫子,就是後世所稱的先生。他說你先生在這個世界,只要在那裡一坐、一站,不必講話不要有什麼行動,就天下太平了。但是,你先生不肯出來,結果我來當皇帝,「我猶尸之」。什麼叫「尸之」呢?我們中國文化常用的四個字,「尸位素餐」,尸就是象徵祭拜時用的偶像,換句話說,這個字代表傀儡。我啊!尸位素餐。他說我好像被人捧起來當傀儡一樣,在上面當皇帝,實際上是白吃人世間的飯,像偶像一樣佔住那個位置。我反省自己,「吾自視缺然」,缺點太多,「請致天下」,所以想把天下讓給你,請你出來當皇帝。

  這一番話堯說得很客氣,這個許由,還沒有去洗耳朵的時候,就答覆他說:

  「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你治天下國家,治得很好嘛!這個國家治得很太平。「而我猶代子」,你現在叫我來接班,來代理你,請問你,「吾將為名乎?」我為了出名嗎?「名者,實之賓也」,他說一個人的名,是實際行為成果的一個附屬品,實際的功勞才是主體,有功勞才有大名。譬如一個人,他真有道德,因而有名受讚賞,那個名跟實是一樣的,是相同的。如果沒有這個事實,只有這個名,這一種名,我們文學上稱它為虛名,是假的,不是真的。他說你把天下治得很好,叫我來治,我不必嘛!我為什麼?為名嗎?「名者,實之賓也」,真正的名,要有事實,要有功勞,那樣名滿天下才是對的。假定我出來,天下你已經治好,我出來當皇帝,只擔一個虛名,「吾將為賓乎?」我豈不只是為一個虛名嗎!

  這個理由是許由的理論,是一個邏輯的道理,也就是哲學的道理,認為自己不應該出來。天下你治好,叫我出來幹什麼呢?你沒有治好,我出來給你抬轎子,我還有一點功勞,還應該出來,現在你已經治好天下了,轎子也不需要人抬,我出來幹什麼呢?這是一個理論,哲學的原則。我們要注意的是,「名者,實之賓也」。人不要求虛名,要求實際,要事實做到才行。真正天下的大名,要真正有道德的事實,才是真的,這是告訴我們原則。上面講理論,下面講一個事實。

  大境界小境界

  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蹲俎而代之矣。

  「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鷦鷯是小鳥,至於說是哪一種鳥,這個考據起來很麻煩了,現在我們不管這個,反正是隻小鳥。小鳥藏在森林裡,只要有一棵樹枝給牠立足,就很高興了。牠站在樹枝上,風一吹,一搖一搖,那個鳥在那裡又唱歌又鬧,兩個眼睛滴溜溜,到處轉,在那個境界中,牠覺得整個天地都屬於牠的,非常自在。我想青年同學們也常有這種境界,尤其聯考過後,剛剛出了考場到樹林裡去,找一塊石頭坐下來或躺下來,那個時候,你覺得天地屬於自己,覺得很偉大。這裡講的,就是那個境界。

  「偃鼠飮河,不過滿腹」,偃鼠是田裡的老鼠,田鼠口乾了,跑到河裡去喝水,他只要喝一點點水就飽了,肚子就脹了。這兩句話,拿兩個生物界的現象來比喻,一個飛的,一個在土裡頭鑽的;不管是土裡鑽的,或者空中飛的,小人物,小境界,只要自己覺得滿足就夠了。一定要說哪一個環境美,哪個情況滿足,是不能絕對下定義的。我想你們青年同學們,境界看得不多,當年我們在大陸時,遊山玩水,有些高山走不動,譬如爬峨嵋山吧!兩邊是萬丈懸崖,看都不敢看,那個時候,不要說血壓高,連低血壓都沒有了。結果都不行了,只好找本地的揹子。揹子是一個人揹個籮筐,掛在肩膀上,我們就反轉來背對著揹子坐在上面,看著後面,他就把你揹上去了。

  我們坐在那個上面,只能拿佛學一句話來形容,慚愧!非常慚愧!還要靠這些女的揹子把你揹上去。我們坐在揹子的後面,使人想起封神榜那個申公豹,他的後腦在前面,面孔在後面。我們那個時候,覺得自己變成申公豹,專門看走過的路,兩邊不敢看,看下去要發暈的。有些人覺得這才舒服啊!這種境界,在半空中,向下面看到的都是雲,黑的。黑的雲裡頭有些亮光,走來走去,只聽到下面,得爾隆咚得爾隆咚,就是那麼一個聲音。其實下面在打大雷,我們就在雷的上面,太陽光照著,風景很好,很舒服。

  等到了有個地方,那些揹子太太們,也有些揹累了,她們要休息一下,我們嘛,也坐累了,也要下來休息一下。當然我們下來,在石頭旁邊一坐,樹邊一坐,看風景很舒服。她們嘛,也很舒服。她們不大坐的,有一根十字木頭放下來那麼一靠,然後點一支葉子煙像雪茄一樣,一毛錢買好幾根,那個煙一吸一吐,我看她們那個神情啊,那個時候,叫堯來請她去當皇太后,她也不幹。舒服得很啊!雖說勞累,但等一下到了廟子,錢就拿到了,買幾個饅頭一吃,肚子就吃飽了,再涼水一喝,那個境界,與你當皇帝,發大財,一樣的舒服。所以,人生境界各自不同,不管別人要怎麼樣才覺得了不起,我,只需要我現在的這個舒服境界。

  許由最後說「歸休乎君!」你讀這幾個字就會想到許由那個樣子,像唱京戲那個味道,把袖子一拂,說:嗟!你回去吧!「予無所用天下為!」真正有道之士,何必要出來幹什麼天下事呢!你回去吧!就是這樣一句話。說完了這個以後,許由下面又講了一句:

  「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這一句的文章很有味道,你仔細一讀就會知道,莊子引用每個典故,每個笑話,都是有道理的,不要輕易讀過去。我們都曉得,庖人就是廚子,什麼叫尸祝呢?古代就是巫師,現在講可以說是神職人員,天主教叫神父,基督教叫牧師,佛教叫法師,回教就是「阿訇」,古代講這些人等為「尸祝」。「祝」就是禱告。他說廚房的廚師,儘管不煮菜了,不管廚房,但是當神父、法師的,總不能到廚房佔他的位子,替他做菜吧!那樣是不行的。

  這裡面有三層觀念,還不止三層觀念,甚至有四五層觀念。第一層,莊子為什麼引用廚師呢?大概我們中國人,自古以來講究吃的,而且中國歷史,有好幾個名廚師。第一個好廚師是伊尹,就是商湯的宰相。在他沒有當宰相以前,為了要跟皇帝見面,他故意請求當廚師,因為菜做得很好。把菜做好有幾個條件,吃了可口、營養好、有益身體健康,當然你要胖的就胖起來,要痩的吃了就會瘦。等於過去賣梨膏糖的人嘴裡高唱著:「老太婆吃了梨膏糖,就長生不老了;年輕人吃了梨膏糖,馬上就長高了;聯考的人吃了梨膏糖,馬上就考上了;想要考不取的,吃了梨膏糖,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了。」那個梨膏糖就有那麼大的效果。好的廚師,也有那麼大的效果。易牙就是個廚師,是個壞廚師,後來也當了宰相,使人亡國。但是,廚師的確很難,要使大家吃了都滿意,在廚房裡夠苦了,是汗流浹背,等到把好菜做出來,他自己都吃不下了,所以名廚師喜歡吃一點醬瓜配飯。

  一般人都曉得需要好的政治,但是一般人吃飽了,還不曉得飯菜是廚師怎麼辛苦做出來的。好的政治社會安定,人們不曉得那個當廚師一樣的領導人,是多麼辛苦做出來的。所以古人有兩句詩說:「洛陽三月花似錦,多少工夫織得成。」宋朝首都有一度在洛陽,洛陽三月的時候百花似錦,整個變成了花都了,但要多少工夫才能組織起來啊!我們去看一個花園,看一個地方,你只欣賞它的成果好看,那個創業,那個使我們享受的,又是多麼困難!所以莊子用庖人來形容。

  現在這個廚師,就是指堯,做了幾十年飯菜,只把好東西做出來給天下人吃飽,自己嘛!苦死了,累死了。現在他想不幹了,許由說:我呢?對不起,我不會煮飯,光會唸經的,尸祝,只曉得南無、南無,或者是禱告上帝啊!聖母瑪利亞啊!菜,我不會做啊!我沒有辦法來管蔚房。所以,「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這事我來啊,管不好的,各有一行。就是這麼幾個道理,包含了很深的意義。

  世俗和出世的解脫

  莊子為什麼講到這一段呢?中間引用了許由的故事,就是說想做一個超越的人,必須要擺脫世俗的枷鎖,這個枷,就是使人受罪,夾在背上那個枷。擺脫不了世俗的枷,就為名所累。除了名外,利當然也困人;又因為這個利很重要,當然難解脫,那是一個事實。譬如很多人講,他什麼都放得下,只是生活嘛……有什麼辦法!乍一聽是真理,為了生活有什麼辦法!好像是真理,卻不一定是真理。實際上我們人生,作一輩子人,都沒有為自己生活,都在做廚師,都是煮給別人吃的。做父母是煮給兒女吃;做兒女啊,也是煮給人家吃,都是廚師。所以必須要解脫了世俗的枷鎖,才可以不為名所累,然後可以做到「聖人無名」。

  他講了世俗的解脫,許由這個故事,我們看來已經很高了,連皇帝都不想當的人,這個多高啊!但是在莊子觀念裡告訴你,這個人的超越昇華,也只是世俗的解脫而已,還沒有達到出世的解脫。下面一段就引出來一些出世解脫了。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反。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厲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這段文章,在古文的章法很美。「肩吾」是個人名,也有人說,神仙傳上說他姓施,叫施肩吾,是上古時代一個神仙。「連叔」也是後來變成神仙的。大概莊子寫他的時候,他還在修道,仍是普通人。有一天肩吾對連叔說,我聽到一個人,瘋子,亂講話,他名叫接輿。神仙傳上說他姓陸,陸接輿。這個人在哪裡見過呢?在《論語》上,孔子挨過他的罵,稱他為楚狂接輿。這是楚國的一個狂人,有名的半瘋,像濟顛和尚一樣,狂人。究竟是不是這樣,我們沒有在陸家家譜上找,就不管了。

  肩吾告訴連叔說,我剛剛聽了陸接輿那個瘋子告訴我的話,他的話大而無當,那個牛啊!吹得大得沒有影子了。「往而不反」,他說話不兌現的,說過了就忘得沒有影子。所以我們罵人,你這個人吹牛大而無當,就是根據這個地方來的。

  「吾驚怖其言」,我聽到他的大話,覺得好笑都聽昏了。驚怖並不是害怕,就像我們講,聽了他吹牛,頭都昏了。他說驚怖什麼呢?「猶河漢而無極也」,「河漢」不是黃河、漢水,嚴格的依道書解釋,是說天上的銀河。河漢是沒有邊,沒有終點的。若依中國古代的地面來講,像長江、黃河那樣,像漢水一樣,不曉得源頭從哪裡來,他的話,他自己都摸不到邊,「猶河漢而無極也」。

  「大有逕庭」,逕就是門外的路,庭是門關起來那個客廳,客廳同外面當然兩樣,所以逕庭兩個字,就是內外不同的意思。我聽了他的話,跟我們觀念上,內外完全不同,總而言之,那個傢伙不近人情,瘋子,不懂人事。肩吾就這樣把接輿罵了一頓。連叔聽他罵完了,就說「其言謂何哉?」他跟你講什麼呢?使你認為那麼不對!

  藐姑射山的神仙

  「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接輿說,藐姑射之山住有神仙。這個山,我們歷來的注解,都算它在山西,究竟在山西的什麼地方,也講不清楚。反正山西有個山,不管是什麼山都不必管了,就有這麼個山。藐就是很遙遠。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不論是中國的神話,或印度的神話,所有神仙住的境界,不管你站在地球那個角落,都是向西走的。這就是一個大問題,也是非常奇妙的事情。我們中國古代道家的神仙,都住在西方,崑崙山再西去,有王母娘娘在那裡,到了崑崙山頂,再向西方去,不曉得去到哪裡了。

  他說這個山上,有一個神人,這個神人,也是我們人變的啊!這個人修成功了,神化了,叫做神人。這個人「肌膚若冰雪」,那個皮膚又細又漂亮,又白又嫩,反正比冰淇淋、冰霜凍還要好看。「淖約若處子」,那個身材之苗條好看,就像十三四歲非常健美的女孩子、處男、處女、童子。

  這個已經很了不起了,更妙的是這個神人是不吃飯的,不食五穀,麥啊!米啊!大米!小麥!大豆!高粱!什麼都不吃。那他吃什麼?吃西北風,「吸風」。喝什麼呢?不喝茶的,只喝天上的露水,「飮露」。他是這樣一個人,就住在那個山上,他怎麼出去玩呢?高興的時候手一招,天上的白雲就來了,當然黑雲也可以,「乘雲氣」,這是隨便玩玩的。要走遠一點呢?他用摩托車了,手一招,天上的龍來了,龍就是他的摩托車。騎在龍背上,要到哪裡,龍就飛到哪裡了。

  「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古人也曉得,這個地區的邊界是四大海,到四大海的外面去玩。拿現在的觀念強調來說,超過地球到太空外面去玩去,「遊乎四海之外」,講他的生活很舒服。那麼這個人呢?「其神凝」,你要看到他的人啊!不像人,他那個精神,始終很凝定,不散不亂,一望就是個菩薩,是個神仙。反正不像我們這些人,你多看他一眼,他眼睛就眨眨起來了,再不然表情就來了。

  他那個凝定的精神,只要在那裡一站,那個地方就太平了。「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所有萬物接觸他那個範圍裡,就不會有毛病。疵癘是兩個意思,疵是小毛病,癘是大毛病。他這個人到那裡一站,那個地方不管物質也好,稻田也好,下雨也好,太陽太熱也好,都會安定下來。不但人舒服,所有的物質,只要一接觸他的神光,小病大病都沒有了。換句話說,誰要看到他,生老病死都可以逃過了,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在那裡一站,人不必勞作,穀子也會長出來,稻子也自然熟了。他描寫的,就像佛經上說的另外一個世界,叫北俱盧洲,人在那裡,思衣得衣,思食得食。

  「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肩吾說陸接輿這個傢伙,他說些瘋話給我聽,那我怎麼相信呢?世界上不會有這樣的人。連叔聽了以後卻說,他說的對啊!怎麼對呢?

  知識的聾盲

  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鍾(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

  這是第六節,連叔聽了以後,說:「然」,對的。肩吾以為連叔同意他,也認為接輿是瘋子。可是不然,連叔接著就開始罵了,他說接輿講的對啊!那是真的,「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一個瞎子是沒有辦法看見世界上的文采、藝術。你說今天太陽好啊!太陽放光啊!那個樹是綠的,瞎子是看不到的。

  文章並不是說寫的文章,而是文采,大自然的美麗就是文采;大自然美麗構成一個圖案,叫做章。文就是文采、采麗。後來我們把文字組織起來,就叫做文章。這個觀念要搞清楚。

  「聾者無以與乎鍾鼓之聲」,聾者呢?打鐘、打鼓、打雷,沒有辦法聽到,最好的音樂也都聽不見。「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鍾鼓之聲」,那只是形體上的聾和瞎,他說我告訴你,「豈唯形骸有聾盲哉!知亦有之。」世界上最可悲的,是知識上的聾子,知識上的瞎子。

  你看,這些神仙罵人的藝術多高明,罵人轉了三個彎。肩吾報告完了,連叔還說「然」,肩吾以為與自己的想法一樣。結果他卻說世界上不僅五官有聾子瞎子,很多是知識的聾子瞎子。他罵人不帶髒字,也沒有明白罵對方,但把對方卻批駁完了。

  心能轉物和禪定

  肩吾與連叔的談話,就是關於「神人無功」的這個神人。這一篇有一個重點,強調這麼一件事,這麼一個人。就是說凡人是可以成為神人的,每一個人都可以做到;人之所以做不到,是因為知識學問上的聾盲。下面接著說出一個道理,一個理論。

  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礡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

  當時陸接輿告訴你這個話,說世界上有這麼一個人,「猶時女也」。老實講,當時是對你而說的;換句話說,你的知識範圍太低了,而他說的又太客氣了些,他當時的話並沒有說完。「之人也,之德也」,德是成就的意思,不是後世所說道德的德。他說這個人的成就到什麼程度呢?「將旁礡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旁礡是形容辭,就是現在說的溶化,溶化了萬物。這個人你說他是人也可以,是物也可以,是心也可以,他能與萬物融合為一體了,不是萬物把他融化為一體。換言之,這就是心能轉物,心把物轉變了。蘄就是安定的意思,他在那裡一站,這個世界就安定下來了,這就是神。所以啊!像這樣一個人,「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弊弊」就是很輕視小看的意思,誰還願意勞神出來治理國家天下!事實上治理國家算一件小事,他使整個世界人類安定下來還不算數,甚至能夠融化了萬物。

  「之人也,物莫之傷」,連叔接著說,接輿告訴你的這個人,物理世界的任何東西沒有辦法傷害他。什麼叫「大浸稽天」呢?假使地球北極的冰山化了,大水漲起來,整個地球洪水滔天,「而不溺」,他淹不死,他不過覺得水龍頭開了,正好洗個澡。「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如果碰到這個世界大旱天,地球上的山都化了,礦物都變成了液體,土山都燒焦變成灰,變成煤炭,那時他只覺得暖氣開了,他在那裡烤烤火,很暖和,還覺得是最舒服的事。這就是描寫這個人,物理世界已經不能傷害他了。這是莊子所講的神化之極的神人境界。

  另外一個神話,是佛經上所講的禪定,什麼叫禪定?拿莊子的說法來講,就是三個字「其神凝」。這個「凝」字就是定。所以我們很多人學瑜珈,學道,修定,沒有,做到「其神凝」,都談不到定。佛經也告訴你,禪定的這個神凝有程序:初禪、二禪、三禪、四禪。所以談宇宙世界,佛學講得最清楚。這個地球是要毀滅的,整個大地毀滅時有三災,大三災是地球的大劫。

  第一個劫是火劫,火劫來時太陽不止一個,太陽的力量增加十倍,等於十個太陽一併出來,整個地球火山爆發了,地球自己燃燒了,這個燃燒到達初禪天與二禪天之間。二禪天的人,火災來的時候不怕,水災來的時候,卻沒有辦法抵抗。我們打坐修道也一樣,要經過身體火劫,有時候熱得使人受不了,簡直要爆炸了。

  第二個是水劫。水劫來的時候,北極的冰山化了,整個的地球被水淹了。但是這個水淹到什麼地方呢?淹到二禪天三禪天之間的地方。如果得了二禪定的人,水災來時是怕的,還是要被淹死的,他在那裡打坐入定也沒有用。所以打坐有時候流汗,身上生瘡,動感情,欲念衝動,分泌賀爾蒙,這都是人體上欲界的水災。

  第三個劫是風劫。風劫來的時候,整個地球好像化成氣流一樣,三禪天還怕風劫。比三禪天再高,到了四禪,三災八難就都不怕了。

  莊子那個時代,佛學還沒有傳來中國,中國和印度的文化沒有交流,而莊子卻講到了四禪的境界,這就很奇妙了。他說火災害不了他(二禪天),水災害不了他(三禪天)。這個神人,可以乘雲氣御飛龍,就表示風大對他也沒有影響(四禪天)。我們再擴大研究這個道理,世界上有幾個古老的國家,像埃及的文化等,對上古那些神人的說法,也都差不多;甚至西方的神祕學,也是同樣的說法。可見我們人類雖有人種、地區的不同,但最初的老祖宗,在上一次地球災劫前,文化似乎是一個。

  生命的境界的確會有這樣高,就是看你自己做不做得到。所以莊子在這個地方借別人講,「之人也物莫之傷」,物理世界對他沒有傷害,因為他心能轉物。火災、水災、地球毀壞了,對他都沒有關係。這種修養,使人昇華生命的價值,解脫物理世界的束縛,達到了超越的成就。

  聖人與帝王

  是其塵垢粃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

  「塵垢粃槺」就是渣仔。我們吃的穀子,殼皮就是米糠,麥子的皮就是麩皮。我們打個比方說,你們都看過濟公和尚的小說,濟公和尚一天到晚不洗澡的,人家生了病,他就在身上摸摸汗渣子搓一搓,給人拿去吃。人家問他,這個是什麼藥,他說這個是伸腿瞪眼丸,吃下去,兩腿一伸,眼睛一瞪就會死了,你敢吃就吃。結果人家吃了它,病都好了。這就「是其塵垢粃糠」,他身上髒的東西拿下來,「將猶陶鑄堯舜者也」,都可以造就出一個入世的聖人。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在這個觀念中,都叫做入世的聖人。他說,修養到這個樣子,變成神了,他身上的汗渣子流出來,搓成藥丸,給你吃一吃,你都可以變成一個入世的聖人,治世的帝王。因此啊!你想想看,生命價值提高到這種境界,「孰肯以物為事!」他怎麼會把物理世界的東西看在眼裡。

  肩吾本來告訴連叔,想博取他的同情,罵楚國的陸接輿,狂人、瘋子,隨便吹牛,說世界上哪會有這樣的人。結果反被連叔罵了一頓說,本來有這樣的人,你不知道,你是個知識的聾子,是個知識的瞎子。罵完了,再說一個道理。他說:

  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

  這是連叔補充自己的理論。他說宋國的人,到野蠻地區做生意。為什麼提到宋國呢?那是戰國時候,不提魯國,也不提齊國,偏偏要提宋國,因為宋人是殷商之後,封地於宋,宋代表殷商的文化。孔子也是宋國人的後裔,宋國文化最高。「資章甫而適諸越」,宋國人要做生意,帶著禮服、禮帽到越國來。越國就是江蘇、浙江、福建等地。台灣那個時候有人沒有人,有什麼人,還不知道,是屬於越國外邊的人。「越人斷髮文身」,我們現在正是越人的本色,頭髮剪短不梳起來,中國古人的頭髮是梳起來的。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在座這裡幾位留長頭髮的,是合乎中國文化。像我們是西方文化,野蠻文化,斷髮。「文身」,身體上都刺花的。結果宋人把禮服、禮帽帶到沒有文化的地方,一個都賣不出去。「無所用之」,這有什麼用啊!高度文明的東西,帶到那個最原始的地方,是沒有用的。

  「堯治天下之民」,幾十年過去了,天下太平,已經「平海內之政」,那就是盛世帝王,千古萬古的名望,那還得了,這是聖人皇帝,結果呢!「往見四子」,堯跑去看四個人,哪四個人?不知道。不過後來各家對《莊子》注解時,把莊子所說的四個怪人,都拿出來湊數。如果亂湊這四子,他見到許由是一個,許由的朋友巢父站在旁邊,他大概看到了,兩個了,再看兩個很容易,不過文字上沒有點出來。再看看藐姑射那個山,「汾水之陽」,向西方走,向山西看一看,翠華山上再看一看,像這樣的人不止一個,兩個,三個,四個。「窅然喪其天下焉。」他覺得作為天下的帝王,本是天下第一個人,天下的萬民都是他的子民,把萬民治好了,算是很偉大;但是看看這些神人,卻發現自己非常渺小,治好了天下又算什麼?太渺小了。

  我們讀到這一節,就曉得莊子講到這裡,首先把生命的價值直接指出來,那就是神化;可以說是自己具備的精神,經由自我的修養而變化,就是神化。換句話說,精、氣、神這個心的作用,可以自己使自己生命的功能,變成超神入化。神化了以後,可以做入世的聖人,齊家、治國而平天下。然後呢?就要出世。我們注意中國的歷史就會知道,這不是神話。

  大家講中國文化要特別注意!我們中國文化開始就是那樣標榜的,是誰呢?就是我們老祖宗黃帝。黃帝治國平天下,安頓了萬民以後,乘龍而上天,出世去了。黃帝乘龍而上時,把他的幹部大臣都帶走了。因為掛在龍上的人太多,有幾個小幹部,沒有辦法上去,只好抓住龍的鬍子,就從半空掉下來了。掉下來的這幾個人,一直到漢朝、宋朝都還在世,宋朝以後就不知道了。所以攀龍附鳳的典故,就是這樣來的。

  但是,我們要注意啊!透過中國遠古史這個神話,就證明了我們文化的中心,始終把人的生命價值提高到兩個階段:一個是入世的聖人;一個是入世成功以後,功成名遂身退,再成為出世的聖人。這是我們中國文化的總結,這一段,莊子把神化的要點都點了出來,每一個生命都有神化的功能,可惜我們自己的智慧不夠,把這個功能喪失了。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莊子諵譁‧逍遙遊008:各種神人

  你是什麼材料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辯乎榮辱之竟,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

  《莊子》這篇〈逍遙遊〉,從物的變化說起,現在到了第二段,是談人的變化,也就是從物化到達人化。換句話說,前面提到的是物理世界萬物自體的變化,下面提到精神世界心的變化。

  講到心的變化,在人的知識領域中,有境界、智慧、比量程度的不同。我們青年同學這一代,要能夠挑起承先啟後負責文化的任務,所以對文字要特別留意。今年開始,特別要求同學們注意文字的學習,大家程度太差了,差得已經沒有辦法再文學革命,因為沒得命了,不需要革了。所以現在要把文化的命根重新栽起來。

  其實這一段很容易懂,每一句,每一個字都要留意,我先從國文方面來說。「故夫」,拿現在白話文就是「那麼」,這兩個字沒有什麼關係,是個虛字。但是為什麼一定用虛字呢?莊子的文章,以及其他古文是要唸的,唸的時候像唱歌一樣,平仄音韻,是鏗鏘朗朗然。要唱得下去,中間就要換氣,換氣的中間不加一點「嗚呼!」「故夫!」就唸不下去了,那就會像吵架一樣,音調不對了。文字的境界是柔和的,像很美的音樂,所以它拖長音調。

  「知效一官」,注意這個「效」字,有些人的知識有用處,用處就是成效、效果。他的學問知識範圍,他天生的才能,如果是做官,做個公務員的材料,讓他做官就很有效;叫他做別的,就不行了。譬如我們許多搞文學的,寫文章的,你叫他寫文章講道理,都會很好;水管壞了,你叫他去修一修,他會把水管搞斷的。換言之,他的知效是寫文章,沒有辦法修水管。「知效一官」就是有做一個官的知識能力。

  「行比一鄉」,你要寫古文,跟寫白話文一樣,每一個字都是邏輯。思考要清楚,下的定義要確實,除了寫新聞文章,因為機器在動了,下一分鐘就要印出來,管它什麼話,報導出來,能看清楚就算了,反正五分鐘壽命,看過報紙就丟了。如果要留久一點,這個文章就不能馬虎了。這是題外的話。

  有些人的行為,可以「行比一鄉」,就是在這個鄉里之中比較拔尖。這個情況中國外國一樣,走到一個鄉下地方,你打聽一下,哪個人最出名,不管他是紳士也好,流氓也好,他的行為,在這個鄉村裡比起他人,算是呱呱叫的,可以有點領導作用;就算選不上參議員,也可以當一個里民代表,那也是不容易的,因為他在這個鄉村裡是老大,是頂尖人物。

  不過在一個鄉里算頂尖的人,拿到全國一比就不行了,因為全國人才就多了。有些人知識程度的效能可以做官,而且做官可以當到宰相,但卻不能當皇帝,所以他一定要在一人之下。歷史上很多宰相了不起,如果讓他當了皇帝,那就完了。另有一些人能做官,但只能做個小官,你把他升做大官,他就完了,把他壓死了。

  第一個是「知效」,第二個是「行比」,下面第三個是「德合」。「德」並不是光講道德好,「德」就是指一切思想行為,作人做事都好。「德合一君」,配合那個皇帝、老闆,兩個人搭擋剛好。你看古今中外歷史上的人物,有漢高祖就有蕭何,蕭何如果遇不到漢高祖,漢朝能否成功就不知道了。但是他兩個是合不來的,雖然合不來,卻像一對夫婦,天天吵架,但吵得很藝術;沒有這樣吵來吵去,也不會過一輩子。有些夫婦之間吵來吵去,忽然去了一個,另外一個也活不長了,因為沒有吵的對象了。另外找一個來,也都沒有味道,打架打得也沒有味道,這就是合的道理。所以說,「德合一君」,有人的德性剛好同這個皇帝,或者老闆配合得很好,他兩人在一起,可以做一番大事業。你叫他下台另換一個人,怎麼都用不好,這是人生歷史的經驗。做生意也一樣,這個老闆有一個幫手當總經理,他自己當董事長,就配合得好,換了一個就搞不好了。

  「而徵一國者」,徵是經驗,有人的聰明智慧才能,能夠治理國家,或者當領袖,或者當第二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果叫他下來去開個小店,他絕對賒本,一點也不會;他只會大的,不會小的。這就是人化,人的智慧的比量,才能,各有不同。所以下面莊子加一句話,「其自視也亦若此矣」。

  自視很高的人

  每個人的境界,知識境界,比量不同,看法不同,不過自己看自己,卻都像那個小鳥一樣,覺得很不錯,咚一聲,跳到那棵樹上了,這有什麼了不起啊!每個人都是這樣的看法。我們常說某人自視甚高,自己看自己很高,那是你自己看的啊!自己看自己愈看愈偉大。我們拿個鏡子來看一看,每個人都是自己愈看愈漂亮,愈看愈像樣子,看看別人都不如我,自己看自己真可愛,沒有一個人討厭自己的。所以,從這裡可以了解人性,人看自己都很可愛,而且愈想愈偉大,偶然做錯了事臉紅一下,過三個鐘頭一想,自己還是對的;是別人錯了。莊子從生物世界的道理,講到了人的方面,「其自視也亦若此矣」,也像那小鳥一樣,都是自視甚高。

  這幾句話裡提到了幾等人,「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一共是四等人才。這四等都是人才,而且都是領導人才。什麼叫領導?是出人頭地,比人家高明一點。有些人做個小老闆,開個館子,蠻好。像我有幾個同鄉朋友,開館子發大財,慢慢的也做大公司了,最後不到三年就一塌糊塗,賒本了,什麼都沒有了。還有一個人,愛國獎券中了二十萬,我說你要小心了;他中了二十萬,一下就做大生意,還不到八個月,二十萬花光了,最後還去坐牢。只好說他這個命就是二十萬。所以這四等人,他的範圍就是如此。可是這些人卻都自視甚高,「其自視也亦若此矣」。

  出格的高人

  「而宋榮子猶然笑之」,莊子知道另外有個高人,這個人叫宋榮子,這一類的高人,古人叫做出格的高人,是出了人格範圍的人,不算是人,因為他沒有固定的格,就是沒有範圍可以範圍他,他應該算是超人,所謂出世的人。「猶然笑之」,宋榮子就笑這四種人,看不起他們。這個道理,就是莊子在下面推崇的一種特殊隱士思想,也就是影響我們歷史的道家思想。在國家民族到了最艱難困苦的時代,這一類人,在幕後都起了巨大的作用,就是所謂的隱士、高士。這些隱士們,連孔子也怕。

  孔子在《論語》上提到,碰到這些隱士,像楚狂接輿等,對每一個人都罵的,把孔子罵得更是暈頭轉向,最後孔子只有讚歎一番。孔子說,「鳥獸不可與同群」,照儒家的觀念,認為孔子罵這些隱士是禽獸,不願跟他們在一起。這個觀念等於把書完全讀錯了,事實上孔子也佩服這些隱士。什麼叫鳥獸不可與同群?鳥是會飛的,牠飛掉了,獸是會跑的,四個腳跑得很快,牠跑到山裡面去了。我們人跟不上牠們呀!孔子是走人道的路線,這些高人該飛的飛了,該入山的入山了,我們呢?還是規規矩矩作一個人,所以說鳥獸不可與同群。這是孔子捧隱士的話,可是歷代都把他解釋成孔子罵隱士,認為孔子把隱士當成禽獸。孔子只講鳥獸不可與同群,他沒有說這些人是禽獸啊!這是後世人亂加的意思!這就叫讀書不老實;做學問要老實才行。

  像宋榮子這一類隱士的思想,就更偉大了,下面莊子把他們的人格,以及經由自學修養轉變成高人的情況,加以申述。

  第五種人

  莊子又提出了另一種人格,這一種人格就很難了,在古今中外的歷史上都難找到。這種人真是利害,「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全世界人都恭維他了不起,喊萬歲,全世界人跪下來捧他,認為他了不起,他理都不理。因為他也不想了不起,他聽了恭維的話,等於在聽冷氣機的聲音一樣,毫不相干。「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全世界的人反對他,罵了他,他也絕不改變方向。這個太難了。

  你們聽過《易經》的啊!孔子就在「潛龍勿用」那一卦爻裡,提到潛龍就是有獨立超然的人格,不受任何時代環境所影響,這就是潛龍勿用。可見儒家和道家思想是同一道理,同一的人格修養標準;特別是莊子,用他美妙的筆法,把文章寫得更美了。老莊文章飄逸瀟灑,汪洋浩蕩,而孔子只說了鳥獸不可與同群一句話;這就是齊魯的文章,方正樸實。

  像「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的這一類人啊!他的智慧,他的學問,已經確定了他的人生觀。「定乎內外之分」,不是分開的分,是份量的份。什麼是我,什麼是他,什麼是物,什麼是心,什麼是外在世界的一切,什麼是我自己應該做的事。智慧、道理,以及作人的道理,他都看得很清楚。

  「辯乎榮辱之竟」,他對於人世間的兩種現象,也看得很清楚,一種是光榮,一種是倒楣;倒楣就是侮辱,他對於什麼叫做真正的光榮,什麼叫做真正的恥辱,看得很清楚,絕不會受現實社會的影響。當然,錢多了很光榮,倒楣了人家看不起,他不管,一概不管。因為這是現象,這個現象同他本身獨立的人格毫不相干,所以他能夠辨別,辨別得很清楚。莊子講到這裡說,「斯已矣」,他說這些人了不起啊!作人做到這個樣子多麼了不起!我們儒家所標榜的聖人、賢人、君子,莊子也非常佩服,人做到了這樣,算是做到極點了。

  「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這一句話妙了,莊子這一句話可以做兩面解釋,一面的解釋是:這一類人幾百年出一個,很不容易看到,「未數數然也」,不是隨時可以看到的。歷史上的高人、隱士不是隨時有的,很少見,可以這麼解釋。這一句話是什麼原意呢?我們只好問莊子了。不過,第二個解釋,「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雖然如此,他們對於這個世界,還有些地方是不同意的。數數是沒有常常認為,換句話說,他對於世界的一切,對於現實世界的許多情況並不同意。

  所以隱士思想,就是西方文化政治思想裡的保留票,不同意權。這個並不是反對票,他並不反對,可是也並沒有同意。這是這句話的第二個解釋。也可以說,他有許多地方不同於現實世界。

  陳搏老祖

  關於隱士思想,在這裡我們再插一段閒話。剛才提到我們這裡掛的這副對子,是陳搏的,後來道家稱他為陳搏老祖。這位老祖對於《易經》象數的學問,高深莫測,未卜先知。他在華山修道,到了五代的末期,幾個皇帝都找過他,最後找他的是五代的後周皇帝,歷史上稱他為周主(世宗)因為夠不上稱真正的皇帝。周過了就是宋,趙匡胤出來了。

  這個周主,很精明,很了不起,當時他幾乎可以統一了中國。他像年輕的唐太宗一樣,應該說是幾乎像,可惜三十九歲就死掉了。當時這個周主找過陳搏,請他出來幫忙,可是他說什麼都不肯出來。見面以後陳搏對周主說,你做得很好了,何必要我,像我這個人沒有用,還是希望你幫忙,讓我回到華山高臥吧!

  陳搏一天到晚睡覺的,所以我們聽小孩子講話,「彭祖年高八百歲,陳搏一睡一千年」。一睡就睡一千年,他睡醒後問:「我那個老朋友彭祖呢?」別人對他說彭祖早死掉了,他說短命鬼!才活了八百歲就死了,這就是陳搏。我們這裡掛的這副對子就是他寫的啊!他寫的字都是神仙味道。後來這個周世宗,下一道命令給華山縣長及陝西省主席,凡是陳先生在山上所需要的,要什麼給什麼,儘量的照應好。這就是隱士,他是有名的一個,後來他回到華山題了一首詩:

  十年栂跡踏紅塵 為憶青山入夢頻

  紫陌縱榮爭及睡 朱門雖貴不如貧

  愁聞劍㦸扶危主 悶聽笙歌聒醉人

  攜取舊書歸舊隱 野花啼鳥一般春

  他也希望國家天下太平,但是,他看不慣那個時代,就是莊子所講的那個樣子,「紫陌縱榮爭及睡」,紫陌就是到京城之路,所以後來宋太宗請他當宰相、當軍師,他都不幹。古代做大官穿著紫袍,所謂錦袍玉帶。唱京戲那個皮帶,好像有水桶那麼大,圍在腰裡,並不是為了把衣服綑住,那只是個階級的裝飾品而已。「朱門雖貴不如貧」,發了大財很有錢,大門房子都漆最好的紅油漆。這雖然好,但是世界上最享福的卻是窮,什麼道理?無牽掛。

  「愁聞劍戟扶危主」,他知道周世宗活不長,武功很好,中國幾乎被他統一了,但是陳搏已經知道他活不長。再看到街上那些跳舞廳啊,夜總會啊,他最討厭了。「悶聽笙歌聒醉人」,他說這些環境吵死人,沒有意思,聽得都發悶,所以不如「攜取舊書歸舊隱,野花啼鳥一般春」。這個是陳搏有名的一首詩,是隱士思想的代表作。像這一類思想,事實上是介乎道家、儒家之間的。後來宋朝的大儒邵康節,就是他的徒孫輩,《易經》的學問,也是邵康節接手的。

  有一次當他見到趙匡胤,就哈哈大笑,笑得從驢子上跌下來。後來趙匡胤黃袍加身,他大笑說從此天下太平,中國有兩三百年安定了,他高興的就是這個事。萬事都可未卜先知,這一類的人,就是莊子所講,「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知道了這些歷史的故事,對於莊子這一句話,讀起來就有味道了。

  這一段莊子提出來所謂人化,拿佛學的比方,就是人世境界的比量,人的思想範圍,人的一切觀念範圍。道家思想同佛家思想有相通之處,這屬於俗諦,不是真諦,是世俗的範圍。

  「雖然,猶有未樹也。」這裡莊子的文章又轉了一個氣勢,這類人還沒有找到人生生命的真價值,他還沒有建樹,還沒有建立一個東西;換句話說,還沒有得道呢!

  第六種人

  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

  這是第六種人,這個了不起了。道家講列子是莊子的老師,但是也另有不同的說法,不管孔子也好,老子也好,管你孫子、老子,莊子一概把他們包括在這種人之內了。歷史上講列子御風而行,自己會飛起來,成仙了,到達了地仙之分。

  神仙分五等,大羅金仙、天仙、地仙、人仙、鬼仙。地仙就是不要走路,可以在地球上飛。所以列子是會飛的,也像大鵬鳥一樣,不過沒有大鵬鳥飛那麼高。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泠」字三點水,不能讀成冷氣機的「冷」。「冷」字是兩點,多加一點讀作「零」。這個泠是什麼?人在高空裡飛,像畫上飛的天女,因為有功夫不怕冷,風吹來涼快。其實也不是涼快,是冷氣機剛剛打開時那個感覺,開久了就是冷!剛剛打開時「泠泠然」很舒服。杭州有個「西泠印社」,就是這個「泠」。如果不懂讀成西冷,老一輩子就鬍子一摸,看看你這個年輕人,就講,這個傢伙肚子裡頭沒有墨水,就那麼罵了。現在無所謂,冷也好,泠也好,反正這個字是形容詞。

  列子在空中飛,那個空中的泠風吹到他,泠然,好舒服!「善也」就是好舒服。在空中飛多久呢?飛了十五天,旬就是十天,一旬加五天就是半個月。如果我們寫文章,說飛了半個月就完了嘛!但是這樣說一點意思都沒有。莊子的文章把它變成詩境了,偏不那麼寫,而寫成「旬有五日」,這不是彆扭嗎?十天又加五日,分明是半個月;這就叫文藝,文字加上寫作的技巧,懂了吧!所以你們懂了這個,應該就會寫文章了。列子飛呀飛!「旬有五日而後反」,他飛了半個月又飛回來。這個味道多好!人修到這個地仙之分,也活得蠻有趣味了。

  莊子又說:「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你們一般人,天天要吃素啊!拜拜求福啊!上帝保佑我啊!菩薩保佑我啊!天天求福報,你求得到這個境界嗎?你總求不到飛起來吧!你不相信,去拜一萬年看看,看能不能拜得你會飛起來。但是莊子下面結論來了:會飛,這沒有什麼了不起。

  「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所謂飛得起來,不過是不要走路!但是還需要靠另外的東西。沒有風你飛不起來,沒有空氣你飛不起來,同鳥一樣,同滑翔機一樣,沒有風就有問題了。所以,他說列子啊!雖然「免乎行」,免掉了走路,但是還是要飛,還要一個東西幫忙你,要風來幫忙,要空氣來幫忙。這就是道家、佛家所講的小乘境界;雖然看起來好像得道了,修到了神通具足會飛了,仍是小乘境界,不是大乘,沒有什麼了不起。小乘境界被莊子看到了,馬上把你拉下來,他說你有什麼了不起啊!這還是有條件的。

  有些人說,打坐能夠空得了,才有這樣的境界,如果你空不了呢?坐在那裡五心煩燥而已。普通講盤腿打坐是五心朝天,兩個手底心,兩個腳底心,加上一個心都朝天。實際上,你空不了的時候是五心煩燥。所以說,這個沒有什麼,這第六種人也不算什麼了不起。現在第七種人來了。

  第七種人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

  嚇!這一種人沒有見過!不過滿地都是。他說這種人是什麼?他走的是大乘,乘的什麼?天地的正氣。這個氣字是我們加上的啊!莊子沒有講這個氣字。

  「乘天地之正」,什麼是天地之正呢?照禪宗話說,那就要參了,什麼叫正?我們坐著也很正啊!並不歪啊!我們也算乘天地之正嗎?這個正是什麼東西?勉強用孟子的話來說,就是叫浩然之氣,那算是天地之正氣。他說這一類人也不要飛,也不去作怪,普普通通乘這個天地的正氣。「而御六氣之辯」,這六種氣有兩種說法,一種是中國醫學的說法,風、寒、熱、溼、燥、火。像我們台灣這個天氣,常常叫同學們小心啊!頂著太陽回來,或有些人鼻子敏感,容易感冒的(夏天的感冒是熱傷風),要帶口罩,騎摩托車的,都要小心!

  另一種說法與《易經》的十二辟卦有關。一年十二個月,六個月陰、六個月陽,是由乾、坤兩卦變化的。一年十二個月,五天是一候,三個候是一氣,六個候是一節,所以一年有二十四個節氣。節氣變化都不同,影響我們的生命。

  我們都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受這個空氣、大地、天地的環境影響;天有陰、陽、風、雨、晦、明六氣,所以人有生、老、病、死。如果有一種修養的人,懂得了修行,可以達到一種不再受物理世界支配的境界,反而能支配物理世界。所以「御六氣之辯」,是說可以適應天地間六氣的變化,氣候什麼時候變化,他看得很清楚,這個物理世界起什麼變化,他的身心都有準備,因為他有一套修養功夫,不受物理世界的侵害。但是本身首先要養成正氣,他說這一類人「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駕御就是不受物理世界的影響,反而能把握了物理世界,他的生命就有這樣偉大!

  「以遊無窮者」,他活在世界上很好玩,一切在遊戲三昧中,什麼都是好玩的,什麼也都是玩,悠哉遊哉,那才是真的遊了。遊什麼呢?遊到無窮。因為無量無邊的空間時間不能控制他,他已經超越了物質世界。

  「彼且惡乎待哉!」人生到達這個樣子,這個生命,已經自己昇華到這樣一個境界,才是絕對超然而獨立。「惡乎!待哉!」沒有相對的。這等於佛家那個教主釋迦牟尼生下來所講的兩句話:「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這是絕對的。釋迦並不是講這個普通的「我」啊!他講的是我們生命中那個超然獨立的我,超越了物質世界的我。

  莊子呢?另外一個說法,「惡乎待哉!」絕對不要相對的。我們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這個物質世界宇宙之間,一切都是相對的,人要超越這個宇宙,才是達到了那個真正的絕對。那要怎麼樣做到呢?下面莊子的文章就要點題了。文章到了這裡,我們可以先給他安個名目,就是莊子所講的大乘境界。

  大乘境界是什麼道理呢?真俗不二。拿佛學的名辭來說,「真」就是出世,「俗」是世間,真俗就是所謂的真諦與俗諦。不二是不二法門,不二就是沒有兩樣,並不是一,因為有一就有二。怎麼樣做得到呢?

  至人 神人 聖人

  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這三句話是點題啊!那也就是老子所講真正的無為。不過呢,老子講原則原理,莊子卻建立了真俗不二;就是一個普通凡人昇華了,成為一個非凡的人。

  莊子在這裡提出幾個名辭,第一個名辭是「至人」,至者到也,人達到了;換句話說,達到稱為一個人的標準了。如果我們沒有達到這個境界,不算人,至少不算至人。人要能達到把握自己的生命,才叫做至人,作人做到了頭。「至人無己」,達到至人境界就無我,沒有我自己,這個難了,人生到達無我,太不容易。我們坐在這裡,誰能做到無我啊?只有睡覺的時候無我,但那是昏頭不是無我。還有民權東路關帝廟旁邊,那些進去了的朋友,他才無我,可是他死亡了。要活著做到無我才算,這個無我不是理論,而是工夫。什麼工夫呢?能夠「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這樣才能做到「至人無己」。

  至人還有程度的不同,等於後世道家講神仙有鬼仙、人仙、地仙、天仙、大羅金仙五種,這種觀念也是脫胎於老莊。至人是最高的,另外一種人在中間,是超人、神人。墨子也提到神人這個名稱。什麼叫「神人無功」呢?好在後世印度佛學過來,我們可以有一個參考了。

  佛學講,一個人修到第八地以上的菩薩位,叫做無功用地,一切無所用功,那就是老子所講的「無為」。換句話說,這種神人,上帝也好,菩薩也好,他救世界,救了世界的人類,人類看不到他的功勞,他也不需要人類跪下來禱告,拜拜,感謝他!那是你感謝自己,同他毫無關係。真正到了神、菩薩境界,他是無功的,無功之功是為大功。他像天地一樣,像太陽一樣,永遠給你光明,他不需要你感謝他,所以「神人無功」。這類人,也可以勉強給他一個名稱,叫他為聖人。「聖人無名」,叫他聖人是假號、代號,說這個叫聖人,那個叫聖人,像我也是聖人啊!什麼聖人啊!算帳算下來那個剩餘的剩。剩人是多餘的人,活著對社會沒有什麼貢獻,死了也沒有什麼損失的剩人,同音不同字。真正的聖人無名,他不需要名。所以世界上聖人、菩薩、神人很多啊!我經常發現社會上很多人,很普通的人,他們做了好事,做了很了不起的事,誰都不知道。所以我常常看到聖人,那些才是真聖人。

  莊子這個地方提出來第七種超人的真正榜樣,比那些神仙還要高。但是在哪裡呢?他告訴你,在最平凡的當中,越是這樣的人,越是最平凡。所以神仙、神人,了不起的人在哪裡找?就在這個現實世界,最平凡的世界中去找。因為「聖人無名」!他是個菩薩,是個神人,絕不會掛一個招牌;如果掛了招牌,那是廣告公司的事情,同他沒有關係。

  如果我們要研究中國的學術思想,人人都知道在春秋戰國階段,都說是百家爭鳴的時期;例如和莊子先後同時代的孟子,也有一段話,是對所謂聖人和神人之間的說明,幾乎是同一個規範。孟子對於這個問題,界定為六個步驟,他說:「可欲之謂善(一),有諸己之謂信(二),充實之謂美(三),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四),大而化之之謂聖(五),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六)。明白了這個道理,可知中國文化在秦漢以前,儒道本不分家,統稱為一個「道」的內涵。

  〈逍遙遊〉這一篇,前面講過物化、人化、氣化,現在正講到第四個重點,就是神化。關於神化,他提出來三個原則,就是「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在聖人無名這個觀念上,我們看到老子、莊子學術思想的合流,我們由此也就瞭解到,老子所講,「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了。一般粗心的人把這句話隨便讀了過去,都認為老子是罵聖人。不錯,老子是在罵聖人,是罵一般標榜自己是聖人的假聖人。真正的聖人非常平凡,自己也不會承認是聖人;如果覺得自己有道,是個聖人,這已經不是聖人了。所以老子是罵那些假聖人,那些只有標語、口號的聖人,那些聖人是假設的,是沒有用的。

  現在莊子這一句「聖人無名」,正是對老子思想的說明,聖人無名,更無所謂聖人不聖人。換句話說,最偉大的人是在最平凡裡頭,能夠做到真正的平凡,就是無己、無我、無功。就算已經功蓋天下,自己也覺得很平凡:就算道德到達聖人境界,自己仍覺得很平常。下面他舉出一個事實,是中國上古歷史上的一件傳聞。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莊子諵譁‧逍遙遊007:小大之辯

  計劃之旅

  適莽蒼者,三湌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

  什麼叫「適」?就是走路由這裡到那裡。早晨的天色,古文形容叫「莽」,晚上的天色叫「蒼」。南北朝的時候,有一首詩:「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那是在西北地方,晚上的境界。在台灣早晨那個境界是莽,是太陽剛剛要上山的時候,因為氣候不同就是兩種形容。他說,一個人準備早晨出門,傍晚回家,「三湌而反」,是吃了早餐才出門,中午在朋友那裡吃一餐,晚上就準備回家來吃晚飯了。「腹猶果然」,他說那個肚子還飽飽的。假使準備走一百里路呢?就不同了,就要帶一點乾糧了。路遠一點,說不定兩三天回來了,如果走一千里的話,準備又不同了,要帶三兩個月的乾糧。

  好像莊子很會旅行,告訴我們出門怎麼準備,換句話說,就是告訴我們人生的境界。前途遠大的,就要有遠大的計劃,眼光短淺的人啊,只看現實,抓住今天就好了,沒有明天。有些人眼光寬一點呢,只抓住明天,不曉得有後天。有些人呢!今天、明天、後天都不要,他要有個永遠的。因此又說:「之二蟲又何知?」結論來了,這兩個小東西又懂個什麼!牠的知識範圍又如何!牠也飛過,像那隻老母雞一樣飛過三步啊!所以說「小知不及大知」。

  「知」是見地,一個知識的範圍,包括學問、眼光、器度。一個人生沒有眼光的,只看到現實,再看遠一點也是有限的;一個有遠見、有高見的人,才有千秋的大業,永遠的偉大。所以「小知不及大知」,智慧大小都有範圍。「小年不及大年」,壽命有長有短,有些人自己不能把握生命,活了幾十年,充其量八九十年,一百年也就死掉了。不曉得把握生命,就不能把握時間,這是「小年不及大年」。

  前面講到〈逍遙遊〉的要點,第一部份先提出來物化。物化的作用,第一要點就是沈潛飛動。這就是中國古代生物、化學的科學觀念,只屬於古代的科學,不要拿現在的科學觀念來比較。至於對與不對,另待求證。莊子的意思是講變化的道理,並且以鯤魚變成大鵬鳥作說明。

  第二個要點,是說一切生物,萬有的生命,之所以變化,因為中間有一個東西而使之變化。莊子對這個東西提出來一個名稱,就是「息」。息就是消息,是《易經》上的消息。後來的道家稱之為「氣」,萬物皆是氣化。莊子文章的表達方法,所說的道理,把人世間一切學問、知識都歸之於佛學名辭的比量,而不是現量的境界。

  所謂現量,就是呈現出來那個真實的東西。我們現在借用佛學名稱,就瞭解了莊子所說的那個道理。他說人類的見解與知識,生活的經驗,都是比量,不是真實。所以,同樣一個氣候,同樣一個空間,同樣一個時間,同樣一個顏色,同樣一個飮食,而每個人感受程度並不一樣。這都是比較性的,都屬於比量。比較的不是絕對的,不是真正的。莊子認為有輕重的比量、智慧的比量,大小的比量。每一個人,根據自己的知識範圍,看事物都不相同,都是比較的。

  莊子的文章太美,看起來,東說一句西說一句,如果把全篇的邏輯搞清楚了,它是非常有條理的,他旁敲側擊,嬉笑怒罵,正面反面的來說;因為壽命時間長短的不同,人的智慧、境界、瞭解大小也就不同。

  「奚以知其然也?」「奚以」是古文的寫法,從秦漢到清代,都用這個寫法,就是現在的何以,白話文就是「那」,「怎麼樣」。「奚以知其然也」,就是那怎麼曉得這個道理呢?下面舉一個例子。

  生命的長短

  朝菌不知晦朔,惠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眾人匹之,不亦悲乎!

  「朝菌不知晦朔」,他拿這個菌類的香菇作比喻,下大雨後,陰暗潮濕的地方,第二天一早,樹根上長些白色的菇類,這是植物菌類的化生。這一類的東西,「不知晦朔」。晦是每一個月底,朔是每一個月初一。換句話說,這一類生物,壽命不到一個月,假使它是月初生的,它見不到月底,所以它不曉得人世間有一個月的時間。

  另外有一種蟲叫惠蛄,像蟬一樣變化。蟬是活在夏天的生物,秋天以後就死了。秋後天冷牠就叫不出聲了,古人叫牠「寒蟬」,中國文學說「噤若寒蟬」,形容人被環境嚇住了,一聲不敢響,像冷天那個蟬一樣。這些生物只活一季,不知一年中有春天與秋天,「惠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還有些更小的細菌,只有幾分鐘的壽命,或者幾秒鐘的壽命。我們覺得牠們很可憐,因為我們活了七八十年,認為自己頗為偉大。其實那些幾秒鐘生命的也是活了一輩子,也很快活。這個感受的境界,各人不同,每個生命都不同。小的我們容易懂,但是大的就不大容易相信了。

  「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活了一千年的這個冥靈是什麼東西呢?實際上是一種烏龜,大烏龜。我們送給人家祝壽的不是烏龜的標記,就是白鶴的標記。這兩種生物都活得很長。千年烏龜可以不死,因為牠們可以食氣,有時候吃些小生物和細菌而已。

  在牆角上壓一個烏龜,牠幾十年,一百年不吃東西,也死不了。但是牠要呼吸,把頭伸出來,遇到小蟲到牠前面就吞,吞一個小飛蟲就夠了,等於我們到館子吃一頓大餐。當牠餓了,頭伸出來吸一口氣,又縮回去,再憋很久,所以可以活得很長。

  有些書上解釋,冥靈是一種植物,這是不大恰當的。冥靈就是烏龜的一種,烏龜有很多種,這一種大龜像海裡的玳瑁,在長江以南比較多,所以說「楚南有冥靈者」,牠們可以活一千年,五百年算是春天,五百年算是秋天。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以我們的壽命來看,一千年很了不起了,但是事實還不止於此,上古有一種樹,叫大椿,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它的生命一共是一萬六千年。這個大椿,在道家看來並不稀奇,因為道家認為人可以煉精化氣,養氣的工夫修成功了,可以與天地同休,日月同壽;壽命可以達到與宇宙同樣的久,跟太陽月亮同樣的長。

  中國有些學者,對於大椿不敢相信,他們認為大椿是莊子假說的,不管莊子說的是假是真,反正生物的壽命是有幾千年的,阿里山上的神木就是一個例子。,「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彭祖是中國有名的長壽人,都曉得他活了八百歲。彭祖是堯時候的人,他姓籛(音簪)名鏗,堯封他在彭城,所以也稱彭祖,是南方楚國人。雖說活了八百歲,在上古講起來,這個壽命與老子相比,並不算長。在道家的傳記上,老子不曉得活了多少歲,因為每一個時代他都出現,每一個時代都變一個姓氏。我們現在所講的老子,是周朝時的名字。他實際上的壽命,就無人知道了。

  彭祖活了八百歲,是歷史上有證明的,所以莊子提出來說,像彭祖的壽命最長了,「以久特聞」,是以最長久特別聞名的。「眾人匹之,不亦悲乎!」以彭祖的年齡來講,活了八百年,叫我們一般人來跟他相比,實在太渺小了,活了幾十年已經被稱老太爺老太太了,真是可憐又可悲。從前有個笑話,說壽筵上客人祝壽星老太爺壽比彭祖,老太爺說:「你小看我了,彭祖才八百歲,我要活一千歲。」客人說我找不出這種記載啊!老太爺說:「你讀書太少,沒聽過嗎?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啊!」

  莊子這一段,還在說大鵬鳥,不過中間插了許多其他的故事,用比喻說明因為人的知識範圍有限,以致每人境界智慧的比量不同。壽命的長短,也是根據人知識的比量來的。古人讚歎莊子的文章汪洋浩蕩,也就是博大的意思,像大海裡的波濤,不知道有多多少少的波濤,但歸結起來,還是一個大海。莊子的文章,看到後面忘了前面,其實自有邏輯和規律。對於物化,他再作一個反說明,引用古代歷史的一個經驗。

  北冥的天池

  湯之問棘也是已。窮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脩者,其名為鯤。

  「湯之問棘也是已」,商湯當時問一個高明、有學問、有道德修養的人,他名叫棘。由這件事情可以證明,莊子所講的北冥有魚,忽然變成大鵬鳥向南極飛去是真的,不是假的。

  宋朝大文學家蘇東坡,大家戲稱他為蘇東皮,他的文章也是嬉笑怒罵,都是學的莊子,也是東一句西一句。這裡莊子說的「窮髮之北」是哪裡呢?先說什麼叫窮髮,是地皮上的頭髮,也就是草。北方民族,在極北的地方,連草也沒有的地方,就是所謂窮髮,那是指俄羅斯到北極;所以稱俄羅斯人為窮髮之民。這一點要研究《山海經》,及中國上古史就會了解。在這一段文章裡,證明莊子所講的北冥就是北極,在俄羅斯的北面,到極北的地方。所以窮髮就是這個地名,古代也是民族的名稱。窮髮之北是最北方,「有冥海者」,那裡有個冥海,就是莊子開頭所提的北冥。

  「天池也。」莊子上面提到過,大鵬鳥向南飛,飛到了南冥,是天池,現在又轉過來,為什麼說北極也是天池呢?

  關於這一點,研究中國上古的科學、物理就會知道。到了北極再繼續向前走,就是南極。南極跟北極是連著的,因為地球像個皮球一樣,是圓的,走到了北極,再走就是南極,南極走到了,再走就是北極。但是,真到北極南極那個地方,你出不來了,因為地心有個吸力,把你吸進去了。據說地球內部還熱鬧得很,還有個世界,比我們還好,進去了以後永遠長生不死,還不止活一萬六千年,問題是很難進得去。

  據說在中國的甘肅,我們老祖宗黃帝的墳後,有個洞,從那裡可以進到地底裡面。另外西藏的高原裡,四川及陝西華山上等處,都有幾個洞,可以達到地心去。究竟如何?我們只好暫且不管這些神話。

  這一段故事,莊子為什麼重覆引用呢?他就是講人的知識有限,所以小境界的不知道大境界,人的壽命、經驗有限,所以沒有機會看到大的境界。說了半天以後,然後說他有考古的經驗,提出歷史的證明。在我們上古文化,商湯當年也問過同樣的問題,可見上古流傳這個問題。他說北冥有一條魚,牠寬廣,不曉得幾千里,「未有知其脩者」。脩就是長,不知道這條魚有多長。現在文學中形容一個人很修長,「脩」同「修」字是通用的。這條大魚的名子叫鯤。

  大與小

  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撙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辯也。

  莊子在這裡又重覆這個故事。扶搖是風的名稱,我們前面已經講過。羊角也是風,什麼叫羊角風呢?不是指有些人昏倒在地,嘴歪、發抖,口吐白沫那個羊角風。這個羊角風就是龍捲風一類的風,由地面向上冒出來,像羊角一樣旋轉吹的。

  扶搖風是從海底來的,從海上面吹起來,現在叫做颱風之類的風,所以這兩種風是不同的。上古的風都有名字,像現在颱風有名字一樣。這個「搏」字很妙,不是搏鬥那個搏,但也是搏鬥的意思,是跟風相爭,把風捲在一起,大鵬鳥的翅膀把大風都包圍了,所以飛上了九萬里的高空。

  「絕雲氣」,到了最高處,大氣層在它的下面,所以叫絕雲氣。高空上面沒有雲,就到了太空的邊緣。「負青天」,最高空不但沒有雲,連空氣都沒有了,但是太空上面還有的那個,我們中國文學稱為青天,有時候也叫青冥。

  講到這裡,我們談談中國文學同上古的文化,那是很妙的。怎麼妙呢?所謂冥,太空青冥之天,上面沒有東西,看不見。現在我們科學到達了月球,在超過地球以外有一段黑暗,其實就是中國上古所瞭解的青冥。那是黑黑的,什麼都沒有,空洞的這一段,就在我們地球與其它星球之間,所以也叫青天,也叫青冥。這一段正說明了這個「然後圖南」,企圖向南方飛,向南極飛,「且適南冥也」,到了南極。

  「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斥鴳」就是小雀鳥,「奚適」,就是說何必到那裡。小雀鳥笑大鵬鳥,何必到達那個南極去呢?「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小鳥說,何必飛得那麼辛苦呢?像我一樣,一跳跳了幾尺高,一飛幾丈高,也很好了。飛下來在那個蓬蒿亂草之間站一站,這不也是飛嗎?也飛得很痛快呀!何必一定要飛那麼高遠呢?「而彼且奚適也?二大鵬鳥何必飛那麼遠到那裡去呢!莊子在這段最後說「此小大之辯也。」這是結論了。

  我們假使用邏輯來看這篇文章,莊子由第一句話「北冥有魚」開始,到這裡作了一個結論,他說一般人不相信物化,為什麼不相信呢?「小大之辯也」,智慧、境界、大小不同,所以不相信這個道理。

  前面我們曾提到過,人類可以解脫宇宙物理世界的束縛,而找到自己生命真正的自在與自由。同時也說明,人世間不管作人做事,乃至於修道,首先是要見地高超,有遠見才能有成就;見地不高,知識範圍不高,成就也就有限。那種有限的成就,可能與這個小鳥一樣,跳一跳,飛個幾丈高,休息下來,在亂草堆上一站,隨風搖一搖,也很悠哉遊哉。有人要來捉的時候,「咚」一跳,就飛到那棵樹上去了。這一種人生境界,也活了一輩子,也活得很快活。

  這也像是小孩子玩水一樣,茶杯裡放一片小小的樹葉,或者弄一個黃豆殼,在水上面漂一漂,兩個小孩子可以玩一天;你看我的船開到紐約了!你看,靠岸了。用嘴呼呼吹,大風來了!兩個小孩子,玩得很高興。他那個境界,與我們現在做生意,賺一千萬美金一樣的舒服啊!境界也是一樣的。愛吃辣椒的人,辣得滿頭大汗,同那個愛吃甜味的人,那個舒服境界都一樣,只是辣得不同,甜得不同而已。

  鵬程萬里

  莊子說的這個故事,在生活的小地方,不知影響中國多少年,多少人,連取名字都離不了它。岳飛,號鵬舉,就是這一篇來的,取大鵬鳥之意。也有些人取名圖南,宋朝的神仙陳搏,我家中掛了一副對子,「開張天岸馬,奇異人中龍」,是他寫的。他的名字陳搏,就是從「搏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來的。陳搏的字叫「圖南」,自號「扶搖子」,也就是莊子這一篇中的文字。古今以來名叫圖南的,叫鵬的,不曉得有多少。又如賀人出門讀書的,叫鵬程萬里等,莊子影響之大難以形容。

  再舉一個例子來說,南唐時代有一位文學家,名叫高越,當這個人沒有得志以前,他的文學境界已經很高了。南唐是五代的時期,當時天下很亂,軍閥專權,各霸一方,一個中國的土地上,有八九個國家,個個稱王稱帝。高越歸順南唐後,最初投奔鄂帥張宣,可是很久都沒有得到賞識,高越就寫了一首詩,套用莊子這個典故:

  雪爪星眸世所稀 摩天專待振毛衣

  虞人莫謾張羅網 未肯平原淺草飛

  他形容自己像一隻大鵬鳥一樣,大鵬鳥的爪子是雪白的。星眸,大鵬鳥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樣,亮極了。兩個翅膀,就是莊子所講,飛上九萬里,絕雲氣,而負青天。這樣的飛在文學境界叫摩天而飛,跟天相摩擦。所以「振毛衣」羽毛張開飛得那麼高。「虞人莫謾張羅網」,虞人是中國古代的官制,管山林裡頭動物的園長,就是現在的農林部部長,或者是野生動物園的園長一類的官職,你不要想把網張開,把我這個大鵬鳥捉去。「未肯平原淺草飛」,老實告訴你,你這個地方太小了,還不夠我翅膀拍一下呢!小地方飛不上去,不想在這裡飛。這一首詩,表達志氣非凡,倒楣一點沒有關係,將來反正要「絕雲氣,負青天」。萬一掉下來,現在有太空梭會把你拉住,年輕人一定要有這個志氣才行。

  中國文學多半都是從《莊子》裡頭套出來的;有一幅古人的畫,只畫了一隻鳥站在樹枝上,嘴巴閉著不動,就是這麼一隻鳥。中國畫的境界,一定要配上文學,自己再會題詩寫字才好。這個人拿起筆來一題,把這幅畫題絕了,也是拿鳥的故事來形容:「世味嚐來渾是蠟,莫教開口向人啼。」世間的味道,一點意思都沒有,像吃白蠟一樣。但是,人雖艱難困苦,也不要向朋友去訴說,更不要向人去埋怨;要閉著嘴巴,像這隻鳥一樣。這是真的啊!你肚子餓了三天沒有吃飯,跟人家講,人家不一定同情你,也許還會笑你。只有自己想辦法,去找麵包就是了,沒有麵包,找渣子吃,那也是「未肯平原淺草飛」。

  像這一類的故事,都是從《莊子》裡頭出來的,在諸子百家,尤其是佛家道家中,這類的故事非常多。如果你書讀多了,就會發現中國文化,在很多地方都與《莊子》的〈逍遙遊〉有密切的關連,尤其是大鵬鳥,關聯更為密切。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莊子諵譁‧逍遙遊006:境界的差別

  大風高飛

  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天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

  「今」字有人主張照原文讀今;古書主張加一點,就是命令的令,所以我讓大家知道,兩方面都可以解釋。他說這個大鵬鳥要飛的時候,非要有風不可,如果風力不夠,兩個翅膀都沒有辦法展開,就飛不起來。大鵬鳥飛到九萬里高空以上,大氣層都在牠下面。莊子是很科學的,學過航空學的人都懂,飛機要起飛,風向不對不能起飛;亂流中間不能起飛,直升飛機會掉在那個亂流中。飛機碰到亂流,趕快要往上飛,要超過那個亂流。鳥要起飛,下面要靠風力,風力愈大,起飛的時候愈容易,翅膀快速一打,就起飛了。假使我們將來修道修成功,要起飛也一樣,也要藉一下風力,就可以飛起來了,這是同一個道理。

  拿這個道理比喻人生,你要想事業成功,就要本錢,本錢就是你的風。有許多青年,要這樣,要那樣,講了半天你有資本沒有?一點錢都沒有,你就是沒有風,當然飛不起來。那你就乖乖的在家裡打坐吧!不要飛多好呢!要想飛就要培養這個風力,風力愈大,飛得愈高。所以,年輕人要想做一番事業,你的學問,你的能力、才智都要去養成,那就是你的風。風力愈大,愈能飛上九萬里的高空,往下面一看,就是所謂的馳騁天下,天下萬物都在你的下面,非常渺小。那個時候,你已經不覺得自己偉大了,沒有偉大可講了。

  在高空上看下面,如果有個英雄站在那裡,穿著長袍,弄個大刀在手,你在高空上還以為這個小孩子不知幹什麼的。你想想那個境界,那種人生境界有什麼意思!如果在高空上,看兩個人在下面吵架,就像看到兩個螞蟻打架,說不定拿指頭一捏,就把他兩個解決了。試想想這個人生境界!這其中一層一層的道理還多得很!都是禪宗的話頭。下面接著講:

  因為風力這樣大,所以這個大鵬鳥飛上去了,背對著青天。青天有多遠呢?「而莫之夭閼者」,不曉得多遠!無量無邊!在這樣一個空靈的環境中,牠才「圖南」,才可以到達南極。道家講南極是長生不老之地的象徵,所以稱壽星為南極仙翁。這個大鵬鳥飛的環境,有這麼空靈,才有這麼樣的成就。如果一個人的思想,器度不空靈,那就完了,等於那個杯子在小坑的水裡當船,永遠動不了。有高遠的、空靈的境界,才可以在這個人世間,這個宇宙裡,自由自在的飛,才能得到逍遙,否則那是消耗的消,發抖的搖,消耗完了,只好發抖了。莊子所謂的逍遙,是真逍遙,讀了《莊子》這本書,自己的胸襟就會高飛擴大。

  記得二一十年前有一個人,地位也很高,他從南投來看我。他講話都是「哼」「哈」的,所以我們叫他哼哈二將。他說最近煩惱得很,打坐也解決不了問題,怎麼辦?我就建議他讀《莊子》,後來他告訴我,讀了《莊子》舒服極了,有個解脫之感,現在也不哼也不哈了。

  大鵬與小鳥

  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槍榆枋,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

  蜩就是個蟲,什麼蟲呢?知了──蟬。莊子講每一個東西,都提到物化,中藥裡頭有一味藥叫蟬蛻,這個知了夏天在樹蔭裡叫得很好聽,牠在夏秋變化脫殼而出,留下這個空殼殼,我們叫它蟬蛻,用來做藥。喉嚨啞了,蟬蛻可以退火,可以像知了一樣出聲。還有學鳩,是一種小鳥,小蟲與小鳥都沒有看到過大鵬鳥,只聽人家說過這麼一件事。小鳥與小蟲聽了大鵬鳥的事就笑,那個大鵬鳥真多事,何必飛那麼遠,到南極去呢?像我啊,「決起而飛」。

  注意莊子的文章,像大鵬鳥飛是「怒而飛」,飛得很高,小鳥是「決起而飛」,就是「咚」一聲飛過去了,「咚」一聲又跳過來了。我們形容一個傢伙,「咚」過去了,這一聲就是形容飛也飛不遠,對不對?如果形容大鵬鳥,「咚」一下到南極去,就不對了。所以,形容辭很有關係,怒而飛與「咚」而飛不一樣。決起而飛,就是「咚」而飛,小鳥也很得意自己的「咚」而飛。「槍榆枋」是從這棵小樹,飛到那個草上來,也很遠嘛!從這個樓上飛到後面,一下子就飛過來了,也很痛快。「時則不至」,萬一我飛不到,掉下來,「而控於地而已矣。」不過是掉在地上而已,也跌不死,這就是小鳥的飛。

  一隻老母雞,被我們趕急了的時候,也會咕咕咕!牠也「咚」而飛,飛個兩三步,就到前面去了。牠也覺得自己很了不起,覺得自己很偉大。人生境界那麼多的不同,所以,小鳥笑那個大鵬鳥,這個老兄多餘嘛!「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飛個九萬里到南極去幹什麼呢?

  莊子就講這麼一段,不說了,沒有了,只告訴你,這個小鳥笑大鵬。大家注意啊!大家不要做小鳥,世界上有些了不起的人,當他沒有出頭的時候,有人對他東笑,西笑,就是小鳥的胸懷,歷史上看到很多。唐朝末代,篡國竊位,開啟殘唐五代號稱梁朝的皇帝朱溫,還沒有當皇帝的時候,可憐得很,媽媽帶他三兄弟給人家幫傭,他自己也要幫人家做事。那個老闆天天罵他,你這個傢伙,個子大大的,一天做工也懶得做,光吹牛。朱溫被他罵氣了說,你們這些田舍翁,鄉巴佬,光曉得蓋房子買財產,那曉得我們大丈夫之志!那個老闆就要打他。老闆的媽媽看了說,不能打,這個傢伙前途無量,要好好對他。那個老闆就如同小鳥一樣。這個老太太就問朱溫,你這樣不肯做,那樣不肯幹,你究竟想幹什麼?他說,你最好給我打獵的武器,我去山裡頭給你打獵!弄點好野味給你吃吃。老太太說,好吧!你要什麼,統統幫忙你。所以朱溫後來當了皇帝,把老太太同自己的媽媽一起接來,就是為了感謝她。而對那個老闆,恨不得把他宰了,這個傢伙,眼光那麼小,看不起人。所以大家看人,眼光放大一點,不要變成這個小鳥。這一段,莊子不詳說,我就拿歷史故事說出來了。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莊子諵譁‧逍遙遊005:培養自己的氣度

  生命的力量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什麼叫「野馬」?要注意,不是一匹馬。野馬就是佛經上所講的陽燄,太陽光的一種幻影,也就是古代書上所謂的海市蜃樓。我們航海的時候,忽然看到前面就像是某一個地方,也看到都市,有人來往。事實上是假的,是海市的幻影;沙漠地帶也有這個現象。我們在座的人,夏天都坐過車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駛,太陽大的時候,從上面照下來,前面那一段路看過去都是水。但是,當你真走到那裡,一點水都沒有,那就是陽燄,是太陽的反影。馬路上的這個反影,照在海面上,就是海市蜃樓,也是物理的變化現象。拿現在文學名辭來說,就是「投影」,「野馬」就是指這個東西。

  「塵埃也」,塵埃是講物質的最微塵,佛經常用微麈兩個字。莊子說塵埃到了最小,看不出是灰塵。這是形容的兩句話,描述一切物理的狀況。

  世界上的生命,大的像這條大魚,變成大鵬鳥那樣大。人類還夠不上大,但是也不是最小的,因為最小的像一粒塵埃那麼小。另外還有一種,像是幻影一樣的生命。

  這些影子,這些生命,在這個世界上,靠一個力量而活,「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他點題了,這個力量就叫息,也就是後世修道人所講的「氣」(炁);沒有這個氣就死了。但是,這一股氣,並不是空氣的氣。所以「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是生命這股黑,就像小孩子吹泡泡糖一樣,把它吹得大大的,這個生命就充實了。沒有這個黑,就扁了,扁了就是老化,老化最後就是死亡。

  這個氣吹大了呢?就「怒而飛」,就鼓起來了,就可以昇華了。像這樣一個物理作用,大家要注意啊!吹牛之吹,也是莊子吹出來的,吹氣之吹也是真吹,生命是這麼一個東西。

  莊子的文章,東一句西一句,看起來似乎毫不相干,其實是處處相干的。不過,現在人的讀法就沒有味道了。要以唸古文的唸法,就像殯儀館念祭文一樣的唸,以前讀書都是那麼唸的。要那麼唸出來,才曉得他的文章是一氣呵成,中間沒有斷過。

  多藍多遠的天

  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

  他提了三個問題給我們,他說我們仰頭看天,看到天上那個晴天,一點雲都沒有,青青的,那個叫蒼蒼的顏色,我們認為那個是藍天。他說,我問你,天真的是藍色嗎?你爬到天上看過嗎?他說那個藍色的叫做天嗎?那麼今天夜裡這個黑色不叫做天嗎?也是天呀!明天早晨太陽出來,天上看到白白的那個白光,也是天呀!你看莊子多麼科學,多麼邏輯!

  他提出第一個問題問我們,你認為青蒼這個天,就是天的正色嗎?「邪」字就是感嘆式的問號。換句話說,天究竟是什麼顏色,你沒有辦法斷定它!因為天在變化,因為它是空的,沒有一個固定的顏色。所以讀《莊子》的時候要注意他提的問題,問題後面還有很多問題。

  第二個問題,「其遠而無所至極邪?」你認為這個宇宙是無限大嗎?遠到沒有辦法再遠嗎?對這個問題,他沒有給答案。所以後世人講,中國禪宗完全受了《莊子》的影響,禪宗的教育法,永遠不給你答案,要你自己來作答。他說:你認為宇宙是遠到沒有底嗎?你如果說是,他說那麼我們站在這裡,也算是一個宇宙的起點了,我還摸得著呢!宇宙就在這裡,你怎麼還說它是沒有底的呢?這是邏輯問題了。所以,白馬就非馬,白馬非白,那就辯不完了。

  第三個問題,「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他說,當他在高空裡頭,看我們在下面,就像上方世界看我們下方世界,你說也像是從下往上看一樣嗎?這是問題了。現在很多人坐過飛機,飛上了幾千公尺的高空時,看下面,看台灣,這個海島的畫面,好像小孩子的作業圖一樣,蠻好玩的。看到這些高樓建築,像洋火盒一樣大,絕不是我們站在地面上所看的這個高樓。立場不同,觀點就兩樣了。他這兩個問題沒有批駁任何人,可是,已經把我們的境界都推翻了,否定了。你不要認為你的知識夠了,你的觀念可能是錯誤的,不一定對也不一定不對。你認為這個魚沒有變成大鵬鳥嗎?有的。你認為這個宇宙是這樣嗎?不是這樣的。但是,他不那麼講,那麼講就不是莊子了,他只提幾個問題,這幾個問題一研究,你把自己全部觀念都會推翻了。所以,人不能固執成見,以為自己都是對的。

  大海般的胸懷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

  他又說一個故事,另是一個道理。他說大海裡的水,如果不是那麼充滿,那麼深厚,就沒有辦法行駛大船。多少萬噸的船,要在海中浮起來走,假使沒有那麼深厚的水,行嗎?他作了一個比方,假使我們裝一個玻璃杯的水,「覆杯水」,就是把這杯水倒出來,拿指甲在地上挖一個小坑,把這杯水倒在那個小坑裡,這個小坑裡的水,能不能載幾萬噸的大船?只有小孩玩的時候,把芥菜子假設是英國大郵輪,才能放在那個小坑的水中漂浮。

  他說,如果把一杯水倒進水杯一樣大的坑裡,然後把這個圓杯放在上面,把它當船,當然也浮不起來!動不了,膠住了,因為水淺,杯子大。你看莊子之會說話,通過了《莊子》就會參禪了,這麼一件事,好幾個層次。第一,他明白告訴你,水要深厚,像大海一樣,才可以容下大魚、大船在裡頭走。如果沒有深海一樣的容量,那個小坑坑裝一杯水,浮一個小芥子,那是小孩子眼裡的偉大,如果把那個杯子再放上去,就走不動了。一切都是容量大小的問題。

  這就是在講人生的見解、眼光、思想、見地;每個人的氣度、知識、範圍、胸襟,都不同。你要成大功、立大業,就要培養自己的器度,像大海那樣大;培養自己的學問能力像大海那樣深。你要修道,要夠得上修道材料,先要變成大海一樣的汪洋。所以佛經上形容,阿彌陀佛的眼睛「紺目澄清四大海」,又藍又大,就像四大海一樣。而我們的眼睛太小了,有時連眼白還看不見呢!當然,觀點和氣魄都不行了。這幾句話透露了極多的意義,他回轉來再講大鵬鳥飛起來的條件。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莊子諵譁‧逍遙遊004:海運則將徙於南冥

  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莊子說這條魚,變成鳥,鳥的背,同魚的本身沒有變之前一樣,也不曉得幾千里大。可是牠變了以後,比原來是魚的時候還厲害,鳥背就有幾千里,還沒有算兩個翅膀。那兩個翅膀一展開啊!像天上的雲一樣,把天的兩邊都蓋住了。說有多大呢?把東半球、西半球都遮住了。這是莊子的文章,要學吹牛,要學寫文章,就要學莊子。據說唐代有名的詩人杜甫,想作詩,就說:「語不驚人誓不休」。要說話說得驚人,就要學莊子吹牛那麼大。有興趣寫作的青年同學,要特別注意莊子的文章,還有他寫作的境界。

  怒而飛

  剛才講到大鵬鳥要飛了,莊子有一句話來形容:「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怎麼飛呢?「怒而飛」。這個怒,好像突然發了脾氣,氣就鼓起來了。在《易經》裡,孔子也常在形容充滿時,用一個打鼓的「鼓」字,「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如果我們研究自己中國文字,就知道鼓就是充滿。所以,氣充滿了,「怒而飛」,一怒氣而飛,不怒就不飛。這一個怒,不一定是發脾氣。怒是形容詞,就像努力的努一樣,生命到了充滿的最高點,牠起飛了。

  大鵬鳥的翅膀那麼大,那個身子從北極起來,不知幾千里,南北極已經被佔了一半。然後牠兩個翅膀一張,東西兩半球又給牠包括進去了,等於《佛說阿彌陀經》上形容,諸佛說法時,「出廣長舌相,徧覆三千大千世界」。現在這個大鵬鳥,飛的時候也是這樣。

  「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海運可不是報關行,也不是交通部辦的。海運就是大運,運者動也。莊子沒辦法,只好造一個名稱「海運」。這個宇宙間有一個動力,生命有個動能,這個動能像海一樣的大。「運」是轉動,這個動能一轉動,牠的生命非變不可。

  本來是在北極深海中的一條魚,一變而變成大鵬鳥,怒而飛。要飛是要有條件的,我們曉得現在飛機起飛時,如果風向不對,風力不對,是會阻礙起飛的。鳥也一樣,連人也一樣,要飛就要有一個東西,這個東西是什麼?這個東西在旋轉,宇宙間有個力量,在佛家講是輪迴旋轉,這個力量正在動,所以推動了牠起飛。飛到哪裡?飛到南冥,飛到南極去了,「海運將徙於南冥」。重點要注意「海運」二字,大家往往輕易把它讀過去了。

  所以後來道家解釋修道,佛家和印度瑜珈學派,解釋身上的氣脈,由海底發動了,要昇華達到頭頂很難,必須要有個東西幫助,等自己氣脈修成就了,就有這個幫助的東西了。

  「南冥者,天池也」,南冥同北冥不同,北冥是地球的根根,南冥是虛空與太空連接處,叫做天池。我們現在科學發達了,世界的科學家都聯合起來探險,北極的探險還只有一點影子而已,因為到現在誰也沒有搞清楚,當飛機飛到北極上空的時候,指南針失靈了,方向盤也沒有辦法了,它是旋轉的,那就是「海運」。所以飛機到了北極上空,一切都沒有用了,都是在邊上轉一下就回來。科幻小說家說,如果飛機再冒險一點飛進北極去,就會被地球內部吸力吸進一個洞裡去了。這個洞像我們身體的嘴巴,一吸進來就從另外一端出去,到南極去了。科幻小說是那麼說,中國小說也早就那麼講,同我們身體一樣,地球是兩頭通的。究竟是小說?是科學?還不知道。

  南極究竟怎麼樣?現在也不敢說,目前科學也不能回答,只知道一些表面上的情況而已!莊子也只說出來「南冥者,天池也」這麼一句話。

  神奇古怪的記載

  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有一本書《齊諧》,是齊國人的筆記小說。齊國人是姜太公的後代,「諧」是專門講些聽來的傳奇故事。這本書現在看不見了,莊子當然是看過的,這本書等於我們現在看的《山海經》。「志」就是記載,專門記載古代那些神奇古怪的事情。

  莊子說,你們不要認為我吹牛,有《齊諧》這本書為證。這本書上講,這個大鵬鳥要飛到南極的時候,「水擊三千里」,兩個翅膀一打下來,海水沖上去就是三千里高空!嚇人吧!如果翅膀提上去六千里高,這樣拍翅三十下就是九萬里高了,你看這個鳥多會飛啊!水擊三千里,然後這個翅膀一打下來,把大西洋、太平洋的海水打上去,我們早發出颱風警報了。那麼這個鳥呢?自己像飛機一樣飛上去了。

  「摶」字的寫法,好像跟風搏鬥。「扶搖」是大風的名字,現在人都給颱風取個名字,古代人也給大風取名字,這個大風叫扶搖風,不曉得有多大。大鵬鳥這兩個翅膀一打,身子一上去,就起了一個大颱風,叫扶搖風,一沖而上高空。這個鳥,在九萬里的高空,我們都看不見了,不是我們看不見鳥,我們只看見天氣變了,看不見太陽,白天變黑了,太陽被牠遮住了。

  好了!莊子的文章,東一下,西一下,你不信嗎?他引一段古書給你聽,是自說自話,說他自己的話是真的,不是假的。

  六月的飛行

  「去以六月息者也」,問題來了,這個大鵬鳥比我們享福,六月間,我們還在這個地方研究《莊子》,大鵬鳥放暑假,牠到南方去涼快了。這個話,古人聽了一定不相信,南方熱得要死,大鵬鳥怎麼飛到南方來呢?現在人都會相信了,知道南極是零下不曉得多少度,凍得要死。大概大鵬鳥覺得這個世界發燒了,也許北極冰山化了,人類亂搞,牠要到南極那個大冰山去涼快涼快。問題是為什麼不在五月,不在八月,七月半也可以呀!但牠為什麼一定要在六月去呢?

  讀書要注意啊!這個六月的問題,學過《易經》的就知道了。就是那個十二辟卦,夏至一陰生,接著是六月。十二辟卦代表一年十二個月,就是代表了地球氣候整個的旋轉。這個氣運的旋轉,顯示地球及宇宙物理的變化。

  什麼叫息呢?要注意中國的文字。息不是完了啊!息是成長,所以消息兩個字要注意。消是放射的,是消耗,是完了。息是回轉來成長,是充電,充了電再放射!所以牠六月到那裡是補充,是充電。這個「息」跟「消」,兩個道理要搞清楚。

  我們再回轉來看,莊子提出來的,首先是沈潛飛動,說明一個大魚化成鵬鳥,就是說明了物化的開始,萬物都在變化。下面講到六月,消息來了,他告訴我們消息。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莊子諵譁‧逍遙遊003:北冥有魚

  大禹治水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這本書上,北「冥」這個字,沒有三點水,別的書有三點水,尤其道家的書上,都有三點水。中國道家有一部最古老的,講世界地理的書,名叫《山海經》,現在美國很流行了,有人拼命在研究。根據《山海經》的敘述,我們的老祖宗大禹,治水曾到過美國,現在美國也有人相信,因為看了《山海經》的緣故。

  根據《山海經》的記載,大禹治水一共九年,不但到過美國,還到過歐洲,到過中東、紅海、地中海一帶。

  研究大禹治水,從歷史上簡直看不出來經過的情況。那時全國的人口,大概比台灣多不了多少。但是他能在九年當中,打開了長江、黃河,把全國的洪水放流到大海去,這可是不容易做到的啊!況且在《山海經》那個傳記中,東南亞各國,他都到過的,他究竟怎麼去的?當時又沒有飛機;據道家講,他是騎在龍背上,飛到各處去的,這類的神話太多了。又說當他要打開黃河上游那個龍門的時候,只要符咒一畫,天上就有個巨靈人下來。那巨靈人按照大禹的指示,手搭到華山這一邊,兩腳蹲在黃河對岸,不曉得怎麼樣一推,龍門就打開了。這個過程當然很快,只要幾分鐘,所以他九年當中,能把全國的大水治好。

  我們現在聽起來蠻好玩的,究竟是科學?是神話?仔細想想,這個裡頭有很多的問題。上古連機械都不發達,不要說打開龍門,就是以全國的人力去挖長江的一截,給你三十年也做不到,為什麼九年治水就成功了呢?像這些資料,都在中國《道藏》裡,要從大禹的傳記中找才有。

  《山海經》愈看愈神怪,演變出來說到全世界的人類中,有個穿心(貫胸)國,人生下來,身上有個洞。貴人才有洞,不是貴人沒有洞,或者洞也小一點,這個洞是對穿的,貴人吃了飯要走路,下面人拿個槓子,兩邊一套,兩個人就抬走。除了穿心國,還有各色各樣的國家,各樣人類。現在倒不是我們在搞《山海經》,是外國人在研究,研究過來研究過去才知道,大禹是到過美國的,最近還發表論文等。有個美國同學問我:老師啊!台灣買不買得到《山海經》啊?我說買得到呀!我告訴他地方,他買一部趕緊要研究。

  北冥的魚

  《山海經》上所講的北冥地方,等於我們現在講地球的北極。這個要注意啊!可見道家的傳說,在上古的時候,觀念比我們廣闊,學術思想境界也比我們大;反而我們後世,把北冥說成了什麼渤海,把範圍縮小了。莊子說北冥那裡有一條魚,叫做鯤魚,這個鯤魚有多大呢?不曉得有幾千里大。

  莊子說這一條魚啊,奇怪了,突然一個變化,從海裡頭飛上天,變成鳥了,叫做大鵬鳥。牠的背呢?莊子用的文字非常科學的啊!鵬之背,講這個鳥的背有多大,「不知其幾千里也」。這個就很奇怪了,我們先討論這個問題,這就是中國古代的科學觀。你們年輕人聽了一定笑,認為我們亂吹科學。實際上,我們自己老祖宗的文化,在世界的科學史上是領先的。當我們有科學的時候,西方文化還沒有影子呢!當然我們現在又落後了幾千年,都是不求進步,現在非跟人家學不可。我們還有許多的科學理論,你們聽了也許更要笑,但是真的假的,還不知道,還不要輕易笑。我們曉得台灣頭上有角的那個鹿,據說海裡的鯊魚到了年齡,會跳上沙灘,一打滾,就跑到山裡變成鹿了。信不信由你,講不講由我,我也是在古人的書裡看到的。

  但是,有一些東西的確會變的。蒼蠅、蚊子是蛆和孑孓變出來的,譬如蠶蛾是蠶變出來的,都是物化的道理。我們人也是變來的,是精蟲卵子變來的。有一部道書叫做《化書》,是唐末五代時一個神仙譚峭所著的,專門講物化的道理,什麼變成什麼,一切都在變。所以,人也在變!每一個人思想年齡都在變。男人到了更年期,一個老實的人,突然變成刁鑽古怪神經病,因為都在變嘛!照心理學來說,不是人變壞了,是變病了!對不對?你看我們坐在這裡,大家都在變嘛!本來每人都是媽媽懷裡的小嬰兒,現在,變得古裡古怪,像我一樣,頭髮也變白了,都在變啊!

  所以,他說,海裡頭有條魚,突然一變,飛上天,變成一隻大鵬鳥。這裡提出來兩件事,「沈潛飛動」四個字。沈下來,潛在深海裡頭,忽然一變,遠走高飛。就是這兩件事。

  莊子一開始,已經告訴了我們人生的道理,當一個人倒楣沒有辦法的時候,沈潛在深水裡頭,動都不要動。深水裡頭本來有動物,海底的動物多得很哪!深海裡頭生物都很龐大,而深海裡頭是黑的,沒有亮光。深海裡頭的動物,本身都帶光、帶電,頭上或翅膀上都有亮光。所以,道家的知識非常淵博。一個人在年輕的時候,或者修道沒有成功,需要沈潛,修到相當的程度就變化了,飛動昇華;道家告訴我們這個意義,道家也有這個事實。

  有很多年輕人喜歡修道,什麼是北冥呢?在我們身體上來說,丹田、海底之下,叫做北冥。道家又說什麼是南冥呢?在頭頂上。所以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煉到了頂上,照佛家講,就是千百億化身的道理。道家佛家解釋《莊子》,是向這一面解釋的,但是我們不管這些,只是把知識介紹給大家。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莊子諵譁‧逍遙遊002:怎樣才能逍遙

  逍遙遊 第一

  逍遙解脫的人生

  現在我們先開始研究第一篇逍遙遊。逍遙兩個字,並不是西門町那個洗澡的地方逍遙池。不過,那個逍遙池也有一點取《莊子‧內篇》的意味。在中國文化裡,逍遙這兩個字,是莊子先提出來的。我們現在常說,人要逍遙逍遙,這個逍遙,常常是指修道人的理想,如何去逍遙,等於學佛的人,要求得解脫一樣。在我看來,許多修道人,不但不逍遙,並且看他們愈來愈苦。那些修道打坐的人,又吃素,又守戒,這樣那樣,這叫做道嗎?看他是一點都不逍遙。學佛的人也是一點都不解脫,你說這是何苦呢?所以我們看了《莊子》的題目,特別要注意。

  《莊子》第一篇提出來逍遙遊。逍遙是逍遙,遊是遊。因為逍遙,才可以遊。借用佛家的觀念,人生能夠解脫,才能夠得遊戲三昧,才敢在人生境界裡遊戲。如果人生不得解脫,這個人生根本就是一件痛苦的事,如何能夠逍遙呢?從哲學觀念來講,什麼是人生?我們可以給一個答案,就是痛苦的累積叫做人生。那麼,痛苦如何解除呢?就是要得到逍遙的解脫,也就是莊子所提出來的逍遙遊這個東西。〈逍遙遊〉全篇的內涵,首先就是人生要具有高見,就是普通我們講見地,見解、眼光、思想。一個人沒有遠見,沒有見解,如想成功一個事業,或者完成一個美好人生,是不可能的事。後來中國的禪宗,也首先講求「具見」,先見道才能修道,如果修道的人沒有見道,還修個什麼道呢?等於說我們見到了金子,才想辦法把金子做成東西,如果連黃金都沒有看到,只在那裡瞎想,有什麼用!不僅是修道人必須先要見道,就是普通人也要真正了解了人生,才能夠懂得如何作一個人。所以,莊子首先提出來「具見」。

  具見和比喻

  那麼具個什麼見呢?逍遙遊裡告訴我們,具個解脫的見。人生不要被物質的世界,現實的環境所困擾,假使被物質世界所限制,被現實環境所困擾,這個人生的見解已經不夠了。剛才我們講,人生是痛苦的累積,那是指普通人,如果能夠具備了高遠的見地,如果不被物質世界所限制,如果不被人生痛苦環境所困惑,則人就可以超越,就能夠昇華。

  這一篇裡有兩大重點,八九處的譬喻,告訴我們人生以及真正的修養方法。談到莊子的比喻,我們知道,世界上最高深的道理,與人的感情一樣,是沒有辦法用任何言語文字表達得出來的。我常說人與人之間有誤會,只因言語文字不能充份表達。當一個人的情感,沒有辦法表達出來時,只好哭!因為一個人哭了,別人才知道這個人多情、傷心!他不哭,我們就不知道他的情感。不然就哈哈大笑,笑得昏過去了,別人曉得他高興,高興死了嘛!這個道理,也就是人生的哲學。

  另外也有最高明的辦法,把不能表達的東西,轉個彎,用譬喻表達。所以世界上,最高明的幾個大宗教家,如釋迦牟尼佛以及耶穌,都是善於用譬喻的。莊子也常用譬喻,因為有許多地方,不用譬喻無法表達。譬如說一個人很漂亮,漂亮到什麼程度呢?比楊貴妃還漂亮,楊貴妃究竟有多漂亮,我們也沒有看過,不過拿那個來譬喻,就說明了那個漂亮的程度,這樣旁人就懂了。所以莊子的逍遙遊有兩個重點,用很多的譬喻,第一個重點是具見,第二個是物化。

  物化 被化 自化

  物化是中國文化中一個大題目,道家認為宇宙中所有的生命,所有的一切萬物,都是物與物之間互相的變化。譬如我們人,也是物化,是由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再變化出來那麼多的人。另外我們生命活著,是靠牛肉啊!白米飯啊!麵包啊!青菜蘿蔔啊!變化出來的。我們的排泄物又變成肥料,肥料又變成萬物,一切萬物互相在變化,而且又非變不可,沒有任何東西是不變的,這就是物化。所以,在道家的觀念中,整個的天地宇宙,是時空形成變化的一個大鍋爐,我們在這個變化的鍋爐裡,不過是一個被化、受化的小份子而已。我們只是宇宙萬化中,掉下來最小一點點的所化之物。大到宇宙,小至微生物,最初與永恒起能化作用的是誰呢?要把握那個能化的,把那個東西抓到了,就得道了,就可以逍遙了。不然我們始終還是被化的,我們做不了變化之主,做不了造化之主;要把握住造化之主,才能夠超然於物外,也就是超過了萬物變化的範圍以外。

  不過莊子也告訴我們,人也是萬物之一,人可以自化。在我們沒有得道以前是被化,如果有了具見──見道了,我們可以自化,可以把這個有限的生命,變成無限的生命,也把我們有限的功能,變成無限的功能。

  物化的道理,我們慢慢的再討論,在第二篇中告訴我們真正的變化是什麼。人類可以把自己昇華成一個超人,但是怎麼變成超人呢?超人就在最平凡中變;要做到這個,才真正達到了逍遙。我們先把這個原則把握住,再來討論。在座的諸位先生,諸位同學們,研究過《莊子》的很多,我現在只是報告我的意見而已。現在看原文。莊子有很多優美的文辭,也是非常高的文學境界。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莊子諵譁001:開場白

  開場白

  關於《老子》與《莊子》這兩本書,在整個中國文化的體系上,所佔的份量非常之重,而且熟悉這兩本書的人也很多。歷代對《莊子》的注解更是不勝枚舉,不過,觀點與解釋各有不同。現在我們重新來研究的時候,首先要把《莊子》在中國文化歷史上的位置以及它所佔的份量,特別提出來,先作說明。

  我們都曉得,戰國的時候,所謂諸子百家的學術思想,非常蓬勃發達;有兩個人物為代表,春秋末期是孔子,到了戰國時代是孟子。當時的中國天下大亂,春秋戰國先後亂了三四百年之久。這是我們歷史上最混亂的時期,但是在學術思想方面卻是最發達的時期。不過有一個觀念,青年同學們要搞清楚,所謂學術思想最發達,並不是說學術思想最自由;那個年代無所謂自由不自由,而是各種思想蓬勃的自由發展。

  在春秋戰國的時候,文化與文字沒有完全統一,尤其政治體制所形成的諸侯各霸一方,造成了學術思想的歧異。但是不能否認的,這仍然屬於一個中國文化系統的學術思想。

  為人為己之爭

  我們看到《莊子》這本書,就可以聯想到《孟子》。在《孟子》這本書裡,從來沒有評擊過《莊子》;但是孟子頗為批判墨子及楊子。這兩人都是屬於道家的人物,墨子主張摩頂放踵,以利天下;也就是沒有自我,只有救世救人。由頭頂到足心,都可以犧牲了,以利天下;所以墨子是主張賢人的政治。楊朱的思想跟墨子剛好相反,他是徹底的個人自由主義者,拔一毛以利天下不為也。為什麼不為?因為每個人應該自己自尊,我不能拔一根毛有利於你,但是我也不想在你身上拔一根毛有利於我,各人自己管自己。

  這兩個人的思想,一個是絕對無我為公,忘己為人;一個是絕對為己的個人主義,自由主義。這是屬於哲學思想的大問題。事實上,天地間的人,沒有一個可以作到絕對的大公。譬如說,我們現在在這個十一樓,我們所照應的是這個樓上自己的人,下面同樓的人做什麼,我們不管,也沒有辦法照應。所以這個公,只在這個樓的範圍內。如果擴充一點,我們照應到台北市,但沒有辦法照應到整個台灣;能照應到整個台灣,也沒有辦法照應到整個的世界。所以所謂公,都是比較的,要說絕對為公,只能說有這個理念,而很少有這個事實。

  相反的,如果走楊子的路線,絕對為私好不好呢?也不可能。因為天下也沒有一個人可能絕對的為私。我的東西你不要碰,你的東西我也不會拿,做不到。如果說我的東西你不能碰,你的東西就是我的,倒有不少人是願意的。所以絕對做到自我為私,也不可能。孟子所評擊的這兩位,就是講這兩點。

  孟子代表儒家思想的為公,是可了解的,那是適當的保留個人一點自我與自私,是走中間的路線,屬於中庸之道;認為只有如此,社會才可以安定。孟子在他的著作中,批評了墨子、楊子,但是並沒有批評莊子。因此,有人認為莊子是在墨子之後,或者孟子是在莊子之前。這屬於歷史學術的考證範圍,我們不去深究。不過,有一點我們可以確定的,就是孔、孟的文化思想,是代表周朝的文化,是齊魯這個系統。尤其應該說是魯國系統,是北方系統的文化思想。

  溫柔敦厚與空靈灑脫

  我們中國人都唸過《四書》,為了要寫好文章必須要背《孟子》,更要背《莊子》。蘇東坡曾經說過,如要寫好文章,《孟子》與《莊子》,及司馬遷的《史記》,這三部書一定要熟背,才可以做大文章。《四書》的文章及它的文學境界,與《老子》《莊子》是兩回事,孔的文章孟的著作,敦厚嚴謹,也很風流。這個風流,不要搞錯了,不是浪漫!《老子》《莊子》是代表南方思想,是楚國的文化,它的文學境界是空靈灑脫的,後世認為,它又代表了道家。中國所謂道家的思想,同儒家思想,也是迥然有別的。

  老莊之後,所謂南方楚國,在中國文學上極負盛名。代表性的作品有屈原的《離騷》《楚辭》等。這一類的文章,與老莊都是同一系統,文章的氣勢與北方系統不同。表面上看來像是神經病說話,東一句西一句,像《莊子‧齊物論》所講的「吹」,這個字眼是莊子先開始用的。雖說是「吹」,但是他吹得非常有味道。千古以來,中國的大文學家,大思想家,表面上都罵《老子》《莊子》,實際上,每個人的文章,都偷偷在學他們。只有清朝這位文學思想家怪人金聖嘆,才公開提出來推崇,把《莊子》列入他的六才子書,就是《莊子》《史記》《離騷》《水滸傳》《杜甫律詩》《西廂記》。他認為這是中國六位大才子的著作。如果懂了六才子書,所有文章的技巧都學完了,這種說法也是很有道理的。

  我們現在說回來,《莊子》的文章思想是那麼汪洋博大,但當時被視為正統文化的是齊、魯文化。不過在《孟子》一書裡,卻很少提到過孔子,而在《莊子》一書中,倒有很多提到孔子的地方。表面上看起來,莊子是在罵孔子,實際上規規矩矩,莊子都在捧孔子,捧得很厲害。要了解這一點,就要懂得文學的技巧了。

  《莊子》這一部書,我們曉得它代表了道家,並且影響了中國幾千年文化和知識分子。它內在瀟灑,所講的人生境界,形成了東漢到南北朝三四百年間特殊的文化思想境界。更有意思的是,直到現在我們仍然受到它很大的影響。

  從容瀟灑的人們

  舉例來說,東漢末期的三國時代,當時蜀國的諸葛亮,文武兼備,出將入相。但是,歷史上描寫也好,唱戲表演也好,他沒有穿過軍服,始終穿一件長袍,頭上繫上了一條逍遙巾,這是名士派,書生的代表。他手裡拿了一把鵝毛扇,悠哉遊哉,這是我們歷史上塑造的一個人物,非常美。在前方打仗的時候,諸葛亮坐在一個人推的車子;去過四川的都曉得,那種車子,四川人叫雞公車,是一個輪子的,推的時候嘎嘰嘎嘰的響。諸葛亮坐在車上,一面搖扇子,一面指揮部隊打仗。杜甫在詩中描寫他:「萬古雲霄一羽毛」,風度極端的瀟灑、高超。仔細研究這幾百年的情況,不管是政治、軍事、社會、教育,都是這種風氣,也就是老莊思想影響所造成的。

  除了諸葛亮以外,南北朝時代很多都是類似的作風。譬如晉朝一位名將羊祜,他幫助司馬炎統一 了中國。這位羊祜,在前方當大元帥的時候,有名的是「輕裘緩帶」。像這樣一個上將軍,在前方作戰指揮的時候,居然是「輕裘」,穿的就是冬天的皮袍,並不穿軍服。「緩帶」,就是古代文官武將,腰裡拴的那個皮帶。有事的時候,拴緊一點,平常都鬆鬆的掛下來。就是在京戲裡看到的那個腰帶,掛在肚子以下,這就表示「輕裘緩帶」,是很舒服的。京戲唱到周瑜、關公時,半邊穿的窄袖子,那是武將的袖子,另半邊大袍子,衣服掛得很大,這樣一個人代表的是文武雙全;一半是文人的代表,輕裘緩帶,一半是武將的代表,窄袖是準備拿刀作戰的。戲台上是如此,古代的衣冠也就是這樣穿法,因為古代是文武合一的。所以很多讀書人,外面穿的是長袍,碰到作戰的時候,長袍一脫,裡面就是武裝,而且隨身都帶著劍的。劍露出一半表示可以打仗,要讀書寫文章,我也可以,就是這麼個味道。

  南北朝的歷史,讀起來很有趣,那些人物在前方作戰,都有些悠哉遊哉的味道。另一個南北朝有名的謝安,淝水之戰,打敗了符堅八十萬大軍的時候,當接到了前方勝仗的報告時,他正在下棋,但一動都不動,實際上他心裡高興極了,表面上要表示莊子的逍遙和輕鬆。等到棋下完了,立刻跑到房間去,跑得太急連鞋跟都跑掉了。可見他外表從容逍遙,內心仍極興奮。

  另有一個古代考功名的父親,考了一二十年也考不取,後來有一次跟兒子一起考,放榜時,這個父親很緊張,就跑到房間洗澡,兒子在外面喊道:「爸爸!我考中了。」父親在裡頭洗澡回答說:「小小的一點功名,考取了有什麼了不起,緊張什麼!」兒子接著說:「爸爸,你也考取了!」他爸爸「啊!」了 一聲把門一開,衣服都忘記穿,光著身子就跑出來了。

  我們看到過去的好多考試做事,那些假裝從容,也是這個文化的一種反面形象,許多學者文人,不管他的從容是真是假,都是受了《莊子》的影響。

  外篇雜篇的影響力

  《莊子》一書分〈內篇〉〈外篇〉及〈雜篇〉。〈內篇〉只有七篇,有學者們考據,認為〈內篇〉是真正莊子自己所寫,〈外篇〉同〈雜篇〉則靠不住,認為是後世人加上去的。〈內篇〉固然非常有名,但是大家忘記了,對中國文化影響最大的卻是〈外篇〉與〈雜篇〉,而不是〈內篇〉。所有中國作皇帝的帝王之學,軍事學、謀略學、作戰的謀略、做人的謀略,都是〈外篇〉〈雜篇〉的影響。歷代大政治家,創業的人物,甚至如曹操等一般人,明顯看得出,都受了〈外篇〉的影響。〈外篇〉影響了我們中國文化幾千年,是所有一切謀略學的鼻祖。除此之外,它對我們人生的啟發,修道上的啟發,也非常巨大,這一點要特別注意。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