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瑾先生講述「獨影意識」

  意識的另一面,即是獨影意識。何謂獨影?即昏昏沉沉,恍惚流注,似有似無。譬如打坐時或夢中那種境界,即是獨影意識。前五識並未配合作用,但自以為眼在看,耳在聽,鼻、舌、身識,依稀如平常一樣可以遠遊,甚至可以飛行變化,將白天裡所見所為的經驗及習慣性的想像等,七零八落拼湊起來,便成夢境。學佛學道的人,靜境中許多幻相,也是獨影作用,有些人把它誤作神通妙境,其錯何止於道里計,《楞嚴經》說:「內守幽閒,猶是法塵分別影事。」必須先在理上知見清楚。例如心理學家弗洛依德的心理分析,已到達獨影意識的範圍,說得相當有道理:他說潛意識中,通常女兒愛戀自己的父親,兒子愛戀自己的母親。這點和佛學中陰身入胎時,愛戀男性則生為女身,愛戀女性則生為男身,道理相通。但他也只知道這一點,其他的就不透徹了,所以貽誤甚大。參禪、參話頭等修行人,很多在定時見到各種境界,如感覺到什麼,種種皆是獨影意識的作用。

  我為何要叫你們注意唯識呢?就是因為古往今來多少修行人,甚至很有功夫者,將參禪,及定中的各種各樣境界,認為是自性、見道、得神通。例如能看光等作用,也能說過去未來事,其實,這只是自我催眠的最高程度,自以為已得了神通,已經得到了道果,不知這只是將獨影意識引發而已。或認為潛意識力量如是之大,有神通一樣的作用,他卻不知原子彈還不是明了意識所發明,數學上的妙理,哲學上的妙悟,都是明了意識的發現,只是很多人未充分發揮其力量,而將它用在嗑瓜子,打麻將,說笑話上面去了。實際上,自我催眠的催眠作用,第六感的靈感作用,以及西方人千里眼等,皆是獨影意識的功能,而非真神通。故定中發現什麼,皆此而已。許多修行人通宗不通教,故有此錯誤。所以修密,修禪的多半是易落此病,自以為已修到了秘密難思之境,豈非可嘆!故學密宗者必須通教理及深究唯識,便是此故,如此才能分別這種境界是什麼,才能入「證自證分」。否則將夢……等獨影意識當作究竟,當作自性光明或神通妙用,便糟了。另外,獨影意識不僅在夢中、定中起作用,且白天身心太過疲勞即會眼花,或錯覺、幻覺,都是它的關係。現代心理學最多只發展到此。但不要因此而隨便作批評,必須深刻瞭解它以後,才可以下斷語。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習禪錄影》)


  可是有時候呢,這個意識,譬如我常常講他們,你們怎麼愣住在那裡。你說那在做事,頭也沒有動,前五識好像沒有用。可是他有思想嗎?裡頭自己都不知道,有個在想,那個獨頭作用。獨頭意識後面翻過來什麼?夜裡睡覺的時候,會做夢,叫做獨影意識。獨影意識包含很多了,就是現在西方學問的,心理學,最高只講的下意識,潛意識。所謂下意識、潛意識,在我們佛法的文化裡頭,是屬於第六意識的,獨影意識。獨影,譬如人會做夢,這個做夢,你眼睛眼識沒有去用嘛,眼睛沒有睜開,真的沒有睜開,你在睡覺嘛。耳朵也沒有用。可是夢中可以聽得到,會看得到。這個是第六意識,把平常的習慣反映,它含藏裡頭,等你睡眠的時候,像放電影一樣一幕一幕的放出來。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南禪七日》)


  「第六意識」在清醒的時候,它便代行「第八識」、「第七識」的權能而起思維分別等等的作用。如果進入睡夢的時候,它就發起「意識」反面的潛在功能,不需「前五識」的現場工作,只憑藉「前五識」原本收集的資料,就可生起「獨立」的潛在作用。因此,唯識學把「第六意識」的這種潛在功能,命名為「獨影意識」,又叫做「獨頭意識」。這種「獨影意識」的作用,它可以脫離「前五識」而單獨活動。它所活動最顯著的範圍,歸納起來有三種情況:(一)作夢時。(二)神經病、精神病,乃至因其他的病症而進入昏迷的情況時。(三)禪定中某種境界時。所以從唯識學的立場來看,現代心理學所瞭解的「潛意識」,又名「下意識」,以及「第六感」等,僅是知道了「獨影意識」的作用。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道家密宗與東方神秘學》)


  什麼叫如理作意?如唸六字大明咒,你觀想四臂觀音,然後收攝六根在咒語上。這是意根在觀想四臂觀音,觀得不搖不動,咒語還在唸,這個時候止到極點,如理作無意在「止」上,還沒有觀。「觀」是知道這是生起次第,然後到達圓滿次第。如何空念?如何此心、此念、此聲,一切與空相應,這個時候是如理作意的毗鉢舍那。這裏所解釋的,對於做工夫及理都很細,所以要特別注意,要細心去理解體會。

  在「尋思時」,這是說得止以後,在定境界上要起觀。聽到觀,你以為意識裏有一點亮光,算是觀起來了嗎?我問你們,你們尋思,想想看!要正思惟,正分別看看!這個亮光觀起來的是什麼影像?是八識中哪一個識觀起來的?知道自己觀起來的那個是意識,假如觀起來的明點不變,又知道這明點在這裏,又知道這個明點觀得很清楚,但是,我問你們,這個明點影像是什麼呢?你們在這裏的青年同學,有做到這一步的吧?沒有。唉!這一步都沒有做到,那還談什麼觀!

  你們不是觀,而是觀望,像旅遊觀光,看看這個地方究竟搞些什麼。你們止也沒有,觀也沒有,沒有辦法給你們講這些課;當然這些經典你們也看不懂,所以到處聽聽那些好聽的就算了,就算是學佛了。所以真修行之路,我曉得你們是沒有辦法的,要能真觀起來才有資格聽這些課。這些也不過是聲聞乘的,但是你們不要看不起,大乘菩薩如果不以這些為基礎是不行的。

  假定你們現在用觀想去觀佛像,阿彌陀佛觀起來了,觀起來的佛,硬是現身了,丈六金身在這裏,在你意識境界上有,那金身佛,一身放光,莊嚴圓滿,就在目前,或者在身上;同時你也還在唸佛號;然後你知道自己進入了正觀的境界,不是邪觀。這樣有三個作用來了,這三個作用都是意識的作用。知道觀起來的也是意識,觀起來的佛身影像是第六意識的獨影境,唸佛號,一字一聲,是前五識及第六意識的作用

  不過,是哪一個意識狀況呢?如果說知道現在觀起來的那個才是意識,那觀起來的不是意識觀起來的嗎?是眼識觀起來的嗎?(有同學答:三樣都是),三樣都是?意識有那麼多嗎?那不是「多心經」了嗎?(有同學答:事實上一念之間可以做好幾個觀想),那個一念,又是另外解釋了,八識都在動,不只做觀,作用多得很,現在只講毗鉢舍那,這個止觀的境界。

  注意!你們都不是如理作意,所以修行不上路,還用考試嗎?一考就倒了。你要知道,這還是你們的假想,你們當中,沒有一個到達這個境界的,如果有人的話,我恭喜你們了,修行可以說上一點路了。

  剛才講的例子,是你們幻想的影像境界,你們還沒有做到對不對?(同學答:對)。要觀起來阿彌陀佛丈六金身,三十二相八十種好都具足,當然你們做不到;就連目間的白毫相光這一相,也觀不起來。假定觀起來了,三十二相八十種好,具足在這裏,同時你還唸佛號,在這個時候,知道自己走入正觀,這是你的分別意識。觀起來的阿彌陀佛像,當然是你自己觀起來的,不是外來的;外來的,你做不了主的,就是魔障。你觀起來了佛像,又一邊在唸佛,那是第六意識的獨影境。

  比如有人做夢,在夢中曉得自己在作夢,心裏想不要做夢了,這個時候意識有點要清醒了,但還是沒有清醒,而那個夢還是照做下去,對不對?那個夢是獨影意識在做,而自己曉得自己在做夢,也知道這個夢不舒服,不要做了,但是做不了主對不對?那個清明意識上想做主,但做不了主,因為獨影意識的力量太強了,其實還是意識的背面力量太強了,懂了沒有?

  所以你們觀不好,不管是無分別影像的所緣境界,還是有分別影像的所緣境界,始終都觀不起來,因為沒有真進入意識的真獨影境的定境界。這樣講懂了沒有?(同學答:懂了)

  那麼為什麼說是獨影意識觀起來呢?因為你們在觀的時候,都用前五識去觀,對不對?打起坐來想觀個白骨,硬想用眼睛看到自己的腳趾甲,腳趾白骨,都想要看出來。然後意識那麼想,自己好像看到白骨,把前五識用來做觀了,這樣是觀不起來的。所以修行為什麼不得力啊?就是不能如理作意,理都沒有參通,經教也不懂;你們也讀了經教呀!但是都搞思想、搞妄想去了,有什麼用呀?再說一次,你們觀不起來的原因,是因為拿前五識去觀,那是錯誤的。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瑜伽師地論.聲聞地講錄(下)》老古初版P.90~P.94)


  我們平時能夠思想,能夠把眼耳鼻舌身的感受綜合起來起分別作用,能夠講邏輯,都是屬於第六意識的分別心的作用,也就是一般人講的意識的作用。第六意識的另外一面叫獨影意識,又叫獨頭意識。

  第六意識要起作用需要配合前五識(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比如我們看書,就有思想作用,曉得對不對,這是意識的作用。

  獨影境界是獨頭起的作用,比如睡覺作夢,就是獨影起的作用,夢中我們可以看到東西,可以聞到香味,吃東西有味道,被打了也有痛感,但實際上,肉體還在睡眠狀態。所以意識境界裡有眼耳鼻舌身的作用,這個獨影的境界、獨頭的作用也都是意識的作用。現代西方心理學裡面講的下意識,或者叫潛意識,就是獨影、獨頭意識的作用。

  那麼,在甚麼狀態下會出現獨影境界呢?有三種情況,一是做夢的時候。夢境仔細分析起來就很多了,有的夢牽涉到來生,有的牽涉到前生。還有些夢是把過去的前生,今生,甚至來生,亂七八糟像卡通片一樣湊攏來一起呈現的。

  二是精神有問題的人,會出現各種幻象,那也是屬於獨影意識的作用。

  三是在禪定的時候。所以有些真正打坐的人能夠前知,知道未來;能夠看到菩薩,看到各種境界。

  我們白天的時候也會有獨影意識的作用,比如說白日夢。另外,好比說你在專心的看書,或者在辦公室工作,忽然另外有一個思想,一個境界出來,那也是獨影意識的作用。一般學佛修道的人,對這些都分不清楚,都是糊里糊塗的,所以禪宗祖師有兩句罵人的話:「通宗不通教,開口便亂道」,只曉得打坐參禪,不懂得佛學的這些邏輯教理,都是在亂說;「通教不通宗,好比獨眼龍」,有些人佛學講得很清楚,唯識也懂,但沒有真正禪定修持過,那是沒有用的,甚麼都不能真正看清。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現代學佛者脩證對話(上)》老古臺灣二版P.26~P.28)

[轉載] 南老師說:六七因上轉——修行非要走這個因位上不可

  (轉載自南懷瑾書友會:http://blog.sina.com.cn/s/blog_e30d3ba30101drdj.html)
  南公懷瑾先生講述

  學佛的多半看過《六祖壇經》,六祖有兩句名言:「六七因上轉,五八果上圓」,第六識、第七識在因位上就可以轉識;前五識、第八識則在果位上圓滿……有時候打坐,突然瞎貓撞到死老鼠,心境偶然清淨一下,別以為這偶然的清淨面就是明心!那個只是意識清淨的現量……

  ……當一個非常清淨,沒有雜念、妄想,許多人認為這個就是悟,其實這是意識偶然清明的現量呈現,當然是很好的境界,如果認為這樣就是明心見性,那大錯特錯。意識經常能保持這個清明、定的境界,念頭過去沒有了,未來念頭沒有來,當體很光明,沒有雜念……這個時候對了沒有?對了!因上的。

  那麼因上能夠經常如此修持(這是求證,不是理論),如果能夠永遠這樣定下去,也無所謂定不定了!站著這樣,打坐盤腿也是這樣,隨時這樣,所謂打成一片,慢慢忘記了身體,忘記了我,第七識的「我」轉了。那麼這叫道嗎?還不是,這只是證到因位而已!因為會變,所以叫「六七因上轉」。如果你用功碰到這樣的境界,你的六七識是有轉機,這個時候貪瞋癡慢疑也不會起。你能把這個因位保持下去,就會證到果位,沒有果位不是從因位來的。我現在所講,是針對有許多朋友,偶然有這個境界呈現,認為自己悟了道,得了果位,這樣認識是不對的。但是沒有入門的,不管做什麼功夫,淨土也好,禪宗也好,非要走到這個因位上不可。

  ……像修淨土念佛的,念到「念而無念,無念而念」,無念怎麼念?「無念」,三際托空,過去不可得,未來不可得,當體自性空,唯心的淨土呈現了。這是第六意識的現量在因上呈現了。一切修法都是如此,必須修到三際托空。

  三際指前面、中間、後面三段,過去已經過去,當然沒有;未來還沒有來,一來就變成現在;現在又成為過去,永遠不會停留,它是生滅法。有些人一輩子做功夫,討厭自己妄念、煩惱多,那叫「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當你覺得妄念多,妄念早跑了,你想請它吃最好的素宴留它,都留不住的。這世上什麼都留不住,人的生命也留不住,何況念頭。本來三際不停留!然而問題是,理上知道三際不留,中間托空做不到。大家求的是不讓後念上來,因此用許多方法壓住後面的念頭,不讓它起來,實際上壓也壓不住念頭這個東西,正如白居易的詩: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野草是春風吹又生,阿賴耶識的現量永遠把你的雜念呈現出來,這是阿賴耶識自性當然的功能,沒有什麼稀奇。但是你知道這個現象不留、不住,所以《金剛經》叫你「無住」,無所住,你為什麼要在中間這一段求空?住在這裡早已著了一個念!

  古人「三際托空」這名詞用得好,手托之托。大家學佛,尤其中國人學佛,很容易搞錯,總覺得自己是中國人,哪裡不懂中文?三際托空嘛!下意識認為是三際「按」空,硬把它「按」下去,你要硬求一個空,不是「按」空嗎!古人用字用得好,是我們自己讀書不留意!

  ——節錄:南公懷瑾先生講述《宗鏡錄略講》


  ……世界上學佛學道的人都想除忘想,我不是一再告訴你們,妄想不要你去除它的呀!你去除它幹什麼?我以前作了一首詩:

秋風落葉亂為堆,掃盡還來千百回。
一笑罷休閒處坐,任他着地自成灰。

  妄想就好像秋風落葉一樣,掃了一次,又來一次,而且是在秋風裡掃,越掃越多。老子懶得掃了,哈哈一笑,算了,不去掃它。落葉掉下來,自然會變成灰,自然就空掉了,你去掃它幹什麼?任它著地自成灰。這些道理我都說過了,妄念不要去除它,你去除妄念那個心,也是妄念。妄念本來是空的,本來就是虛妄的,所以才叫妄念。你除它幹什麼?我一直叫你們去體會「那個能知道妄念來去的心」,那個心不是妄念,那個並沒有動過。你既然知道是妄念,妄念早就跑了。你還想辦法去除妄念,那不是吃飽飯沒事幹嗎?

  ——節錄:南公懷瑾先生講述《習禪錄影》


  你們平常打坐覺得空空的,唷!好舒服!好清淨!我見到了空性!不要自欺欺人,那是你自己身心造出來的一種感覺。甚至,有的人跑到我這裡來說:「老師,糟了!掉了!」我說:「什麼掉了?」「那個空空洞洞的掉了!」你們說好不好笑?空不是你修出來的,不是你不修就不空,他不用你修,本來就空,我常常講,不要去空妄想,怎麼那麼多事?是妄想來空你啊!妄想本來是空,你想留他也留不住,用不著你去空他,(……我們的妄念像秋天的落葉一樣,到處飄,到處落,想要去空他,想要去掃他,那就差了。你把第一個妄念去掉了,第二個妄念又來了,你把舊的樹葉掃乾淨了,新的樹葉又掉下來,這樣你一天到晚忙不完。「一笑罷休閒處坐」,不如我不掃了,不管了,「任他著地自成灰」。妄想用不著你去空他,他自然就空掉了。唐代的詩人杜甫有兩句詩,可以拿來形容妄想自性空:自去自來樑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所謂:

秋風落葉亂為堆,掃盡還來千百回,
一笑罷休閒處坐,任他着地自成灰。

  懂了這個道理,就可以開始修行了,這是如來因地。

  ——節錄:南公懷瑾先生講述《圓覺經略說》


  那麼,真用功,也懂得這個理,一點都不吃力,很自然的,在空性自在的境界上,你求個什麼空?空者不是你去空它,你去空它是壓它,它自然空。也不是它來空你,本空嘛。那麼,你讓它自然來去,生滅去來,一切不管。這個時候,「生滅中有不生滅性」你知道念頭來去的這個並沒有動過,它本來不動。那麼,這個本來不動慢慢澄清久了呢?「我相」忘去了,只能夠說忘去了「我相」,我的一切現象忘了,「人我」沒有忘喔!你坐在這裡打坐,雖然坐到三際托空,我相慢慢沒有,可是我還是我,尤其兩腳,酸還是照酸,麻還是照麻,真正的「人我」沒有去掉,只是在意識上的我相比較薄了。

  所以,大家做功夫,必須要研究佛經教理,不通理,功夫一做,就走到外道路上去了。你只能說你的相、一切貪瞋癡慢疑的觀念比較薄了!不過這已經了不起了!比如脾氣壞的變柔和了;性子急的慢慢變得不急了。但是性子慢的人,更慢就完蛋了!他要轉的,你注意「轉」。慢的人反而變得靈敏了;笨的人變聰明;聰明人變笨了嗎?(眾笑)聰明人是變笨一點。聰明人思想跳得太快太急,他慢慢會柔和起來。這些都可以馬上測驗出來的。

  所以大家問自己學佛有沒有進步?有沒有功夫?你在這個地方特別注意自己就知道了。什麼叫學佛?我經常告訴你們,嚴格要求自己、嚴格地反省自己、管理自己就是學佛。不要求自己、不反省自己,光拿兩隻眼睛看別人,這個不合佛法、那個不對,這不是修行人……,那是入魔了!要完全徹底地反省自己,才是真實地學佛。

  由這個因上轉,六七識在這個清淨面的現量上,慢慢轉了什麼呢?脾氣壞的變柔和了!脾氣太懦弱的變得有勇氣了!這個就是轉。一切習氣自然會轉,不要你去轉它,只要在第六意識清明現量上,這些習氣會慢慢轉。所以中國文化到唐宋以後認為:「學問之大在變化氣質」,內在氣質一變化,外在也變化了,人家一看,喲!滿面祥光(滿面紅光就不對了!也許是喝酒、也許是高血壓,修道修到滿面紅光相當嚴重,那靠不住的),怎麼樣叫祥光?祥到什麼樣子?那要有經驗的人看。外在氣質變化,身體裡面也自然轉。

  像修道家的希望打通任督脈、奇經八脈;或者修密宗的人打通三脈七輪,拼命做功夫。其實,六七因地一轉清明,一定久了以後,沒有不轉的,甚至生死也有轉機。所謂奇經八脈、三脈七輪就是生死嘛!但是轉得很慢,有多慢呢?六七因上轉了以後,五八難了!五八要果上圓。

  六七因上轉了以後,氣質真變化,連肉體也轉了!有許多朋友碰到這種狀況問題來了,做功夫清淨面境界都有,但是感覺到我還是凡夫境界,我沒有辦法解脫開,我還是我,原因何在?沒有證果,求果可難了!比如前五識,眼識怎麼轉?不管你修道家、天台宗、止觀、淨土……哪一宗哪一派,都有個共同現象,大家打起坐來,閉眼垂簾,半開半閉,看見了嗎?老實講都看見,迷迷茫茫看見前面一點點,張開眼睛更看見。雖然閉眼坐了兩個鐘頭,在裡面看了兩個鐘頭,我和諸位一樣都有這個經驗。

  所以,心理意識上儘管清明,前五識的眼識轉不了。耳朵也一樣,雖然兩條腿可以盤四個鐘頭,人來人往聽見沒有?當然聽見,不過沒管而已!如果有罵你,少罵兩句,你有點修養,馬馬虎虎可以不理。若是大罵你一頓,老子不坐了,先打一架再說,你還是聽見,耳識轉不了。鼻識更轉不了,呼吸照樣呼呀吸的。舌識也沒有轉,嘴裡口水有點甜甜的、口水太多了。身識更厲害了,腰酸背痛,兩腿發麻。沒錯!你意識清明,清明了兩個鐘頭,前五識可受罪啊!這五位兄弟陪你痛苦了兩個鐘頭。大家用功是不是這樣?良心話,一點也不假。什麼道理呢?你想把五識都轉得了的話,非要證果不可!所以叫做「五八果上圓」。

  那麼,瞭解這個理論,大家回去可以安心念佛打坐了。現在搞了半天,原來沒有證果,自然地會難過,慢慢等吧!等到因位轉了,因就是累積,比如賺錢,偷雞要把米,沒有本錢先要偷米可難了!有了一塊錢,慢慢累積變兩塊錢,兩塊變三塊。一億美金是從一塊錢來的,所有的果都從因位上慢慢來,這個就沒有辦法了,非要時間不可。所以教理告訴我們,一個凡夫從初修到成佛,要三大阿僧祗劫。不過,禪宗、密宗講即生或即身成就。禪宗、密宗當年在教理上辯論得很激烈。禪宗說:「即生成就」,密宗叫「即身成就」,這一生帶著肉體報身也圓滿了。在教理認為不可能,非要三大阿僧祇劫不可。不過,禪宗、密宗有個理論:你怎麼知道我不是三大阿僧祇劫的最後一劫呢?這就很難說了!誰也不敢說我是最後一劫,所以教理與宗下在這裡的看法有極大的出入。

  然而禪宗、密宗注重因上轉到果上,是不是也有劫數的問題呢?有,大家研究經典,不要被瞞過去,它不叫「三大阿僧祇劫」,它叫「時節因緣」,時節因緣不到不行,時間因緣到了就成就了。諸位懂得此理,有許多懶惰用功的人,就可以派上用場啦!許多同學這兩天被我罵得好像受罪似的跑來說:「老師你別罵了,我時節因緣沒有到,到了,頓悟了,一下就成功了!」唉!你說我有什麼辦法。

  我們瞭解了五八是果上圓的道理,那麼,由因位轉到果上的過程呢?比方像賺錢一樣,慢慢累積、擴充,中間修持需要什麼呢?需要方便般若,各種對治的方法。各種對治的修法極重要。比如在座有很多人都有經驗,偶然用功用到心境清淨,瞎貓撞到死老鼠,很高興。一下座,這一下死老鼠吃光了,第二回腿一盤,再也不會來個清淨。什麼理由,知道嗎?你們都不在這些地方研究,這就要研究經教懂得方便般若。

  意識在清淨面久了,停留一段時間,唯識有一句話講得很清楚:「境風起識浪」。什麼道理?不要忘了!雖然心境偶然到達意識清淨面,你前五識四大業力的肉體整個沒有轉耶!沒有轉,靜極了氣動,氣動就是風動,境風一起,識浪變了,一點都不稀奇。所以有許多同學報告,上一堂坐得好,一點雜念都沒有,清明極了!我問下一堂呢?沒有了!當然沒有了,當你碰到清明時,你知道,下一個境界來,識浪動,精神更健旺,妄念刹不住、停不掉。那麼,你懂得這個理,曉得下一幕一定是這個境界,根本就無所謂,這個時候,境風起了,識浪動了。

  所以禪宗臨濟祖師就叫我們認得真主,為什麼?前五識生理功能爆發的氣動是「賓」,主人退回,請客人當幾天家,不過主人要看著,否則,隨便招房客進來,算不定連房子都拆掉。主人退開,坐在那裡靜靜地看它。動極必靜,下一個境界就來了。這些道理都是方便。

  學佛用功並不難,難還是明理難!真明瞭理,自會知道,每個境界來,你自己認識得很清楚,這是個什麼東西?這是老大,這是老二,這是魔,這是鬼。魔鬼你都認識了還怕什麼?魔鬼是你朋友,魔來了請坐!你愛魔哪裡你去魔吧!我找個地方給你魔,很簡單!就怕你不認識,被客氣作主。中國人常講「客氣」,客氣二字從《楞嚴經》「客塵煩惱」而有客氣二字,這是唐朝至宋朝間的新名詞。客氣不是主氣,後來的演變,一個人太講禮,我們說不要客氣、不要客氣。這個東西要不要?不好意思,實際上心理要不要?要啊!「主氣」要,客氣的人說不要,這個東西就是「客塵煩惱」。

  那麼,我們認清楚以後呢?在這個時候認識賓主,不曉得反復多少次,看起來好像自己功夫在配合。你把理認清楚了,不斷在進步。所以古人說,修道不怕魔障,經過一番魔障,增加一分道力,道理在此。

  ——節錄:南公懷瑾先生講述《宗鏡錄略講》

南懷瑾先生: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

  儒家說聖人即是大人,所謂:「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記得我在靈岩山下來後師友皆說我明白了此事。我自己也覺得對了。果然在此後,什麼都懂了。這一點是根本智、無師智。凡是什麼新舊學問,疑難雜症,不懂的,到了心中,只要一念回光,什麼都眾流歸元,就都懂了。如石頭投到大海中,連個波紋都不見,提起即用,放下便休。

  其時有一清末舉人,當時快八十歲了,他是袁老師的朋友,某日問我:「小兄弟!悟了的人,即入聖界。我窮數十年之力,由理學入禪,見袁先生後,於禪略知一二,對於上述《易經》之理猶未悟及,請你試說看。」我當時告以人人都是聖人,大家早已到達。他說:「我可不是聖人!」我說:你的「我」正是聖人。蓋所謂與天地合其德者,未將天當作地,地當作天,亦未將白天當夜晚,夜晚當白天,此即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也。夏天未穿皮袍子,冬天未穿單衣褂,即與四時合其序。你知道躲飛機、避炸彈,知道趨吉避凶,見鬼就怕,見神即禮拜,豈不是與鬼神合其吉凶嗎?此時日本飛機丟炸彈,大家都知道躲,並沒有去用頭和它硬頂,如此皆自然合其道理,平常得很,人人都知道,能做到,豈非人人可以為堯舜,可以為聖賢,人人可以為大人?

  其實《大學》、《中庸》學說的源頭,一千多年來,包括宋明理學家在內,都說錯了,未找到出處。《大學》中大人的觀念從何而來?大學者大人之學也。所謂大人即從《易經》中的乾卦卦辭來的(見前段引述《易經》的一段話)。然如何才做到大人?大學之道在明明德,見到如此即為大人,即為聖人,出家即為佛。中庸則從《易經》中的坤卦卦辭來的,「黃中通理,正位居體」。「黃中通理」即謂中之庸。大學、中庸的基本根源,是從乾坤兩卦的涵義而來,說天地之正氣、天地之大德,大學從理入而說到行證境界;中庸從身證而說入理地境界。老先生學理學,根源都找不到,還談什麼儒學?

  這是說我少年的鋒芒太露,但也是因為見了這個,信得過、見得切故耳。當時重慶耆宿余叔癡老先生也在旁邊,聽了抓住我,樂得眼淚直流,哈哈大笑。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習禪錄影》)
 


  乾卦〈文言〉上說:

  「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這樣的「大人」,連鬼神也都無可奈何他,天也改變不了他,這又是個什麼東西呢?說到這裡,我先說一段往事。

  乾卦〈文言〉新解

  當年我在成都時,曾經和一位宿儒老師,蓬溪梁子彥先生,暢論這個問題。梁先生的學問,是對朱熹的「道問學」和陸象山「尊德性」調和論者。可是我們經過辯證,他只有說:依子之見如何?我就對他說,如果高推《大學》《中庸》為孔門傳承的大學問,那我便可說,《大學》是從乾卦〈文言〉引申而來的發揮;《中庸》是從坤卦〈文言〉引申而來的闡揚。坤卦〈文言〉說:「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肢,發於事業,美之至也。」梁先生聽了說,你這一說法,真有發前人所未說的見地。只是這樣一來,這個「大人」就很難有了。我說,不然!宋儒們不是主張人人可以堯舜嗎?那麼,人人也即是「大人」啊!

  梁先生被我逼急了,便說,你已經是這樣的境界,達到這樣「大人」的學養嗎?我說,豈止我而已,你梁先生也是如此。他說,請你詳說之。我便說「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我從來沒有把天當作地,也沒有把地當成天。上面是天,足踏是地,誰說不合其德呢!「與日月合其明」,我從來沒有晝夜顛倒,把夜裡當白天啊!「與四時合其序」,我不會夏天穿皮袍,冬天穿單絲的衣服,春暖夏熱,秋涼冬寒,我清楚得很,誰又不合其時序呢!「與鬼神合其吉凶」,誰也相信鬼神的渺茫難知,當然避之大吉,就如孔子也說「敬鬼神而遠之」。趨吉避凶,即使是小孩子,也都自然知道。假使有個東西,生在天地之先,但既有了天地,它也不可以超過天地運行變化的規律之中,除非它另有一個天地。所以說:「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就是有鬼神,鬼神也跳不出天地自然的規律,所以說:「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我這樣一說,梁先生便離開他的座位,突然抓住我的肩膀說,我已年過六十,平生第一次聽到你這樣明白的人倫之道的高論,照你所說,正好說明聖人本來就是一個常人。我太高興了,要向你頂禮。這一下,慌得我趕快扶著他說,我是後生小子,出言狂放,不足為訓,望老先生見諒,勿怪!勿罪!這一故事,就到此為止,但梁先生從此便到處宣揚我,為我吹噓。現在回想當年前輩的風範,如今就不容易見到了!

  說到這裡,我已經把《大學》裡的「大人」說得很清楚了,如果還不了解,勉強下個定義吧!凡有志於學,內養的功夫和外用的知識,皆能達到某一個水準,稱之作「大人」。至於內養的功夫,外用的知識,要怎麼養,研究下去,自然就會知道。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原本大學微言》)

南懷瑾先生解釋臨濟大師偈:「吹毛用了急須磨」

  一生嚴格教化子弟的臨濟大師,在他臨終前,還寫了一首偈語,特別垂示弟子們要嚴謹修行,不可懈怠。他說:

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吹毛用了急須磨

  這首偈子的文字意思是怎樣說呢?第一句,「沿流不止問如何?」是說:我們人的思想、欲望、情緒、意識等等,由生到死,每一天,每時、每秒,所有這些心思,猶如一股滾滾洪流,滔滔不絕,對境動心,或起心造境,綿延不斷地流動,永遠無法使其停止,自問、問你,怎麼辦才能得止啊?

  第二句,「真照無邊說似他」。但你要自己反省,認識自己天生自性本來就有一個「能知」之性的作用存在。你要自己提起那個「知性」,如無邊際的照妖鏡一樣,自己來看住、管住那些妄想和妄情。猶如自己注定視線,對鏡照面,一直照,不動搖地照,漸漸就看不見鏡子裡的面目幻影了。鏡子清靜了!空靈了!如果這樣用功反省反照,那便可以說很像接近「他」了!「他」是誰?勉強說,「他」是道啊!但是即使是這樣,還只能說好像「似他」,但並非是究竟的大道。

  第三句:「離相離名人不稟」。這是說,人的生命自性究竟的道體,是離一切現象的名和相的。但是人們始終自己不明白,自己不理解,也就不清楚。它也不是永遠稟(秉字通用)賦在你身上。因為此身長短是虛空啊!

  第四句,「吹毛用了急須磨」。「吹毛」,是古代形容鋒利的寶劍,只要把毛髮對著劍峰,一吹就斷,它太鋒利了。這是形容人們的聰明智慮,不管你有多麼鋒利,多麼敏捷能幹,如果不能隨時回轉反省自修而還歸平靜,包你很快完蛋,而且此心被習氣所污染,就如滾滾旋轉的車輪,不停不回,墮落不堪了。所以說,就算你聰明伶俐得像一把吹毛寶劍一樣,也必須再磨礪乾淨啊!

  臨濟大師到底是禪宗五宗的開山之祖,他這一首偈子,我是欣賞佩服之極,它把性理修養和文字,輕輕易易地聯結在一起,決非一般詩人所及。現在,我們借用他來說明「知止」的學問修養境界,應該是比較明白了!好了!這一節,講到這裡,我們也應該是「吹毛用了急須磨」了!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原本大學微言》)


  江水悠悠

  (啪!)——。

  不要低頭,跟在打坐的時候一樣。所謂下座,只是變更一個姿態而已。心境要一模一樣。

  剛才告訴大家,都從漸修而到頓悟。「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那麼,你說:你這個老傢伙!我問你:我生滅滅不了,怎麼辦?內心生生滅滅的念頭死不了,怎麼辦?你看!禪宗的臨濟祖師要走的時候,徒弟們說:「師父啊!你總要留點話給我們呀!」他拿起筆就寫了:

  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你說他說些什麼?頓悟漸修都告訴你了。「沿流不止問如何?」我們的思想念頭妄想,生生滅滅,從無始以來到現在,浪花滾滾,像流水一樣,永遠斷不了。沿流不止,沿的什麼流?沿的三界人欲之流,眾生欲望之流,業力之流。沿流不止,停不了,不能切斷,不能得定。問如何?怎麼辦呀?!注意第二句唷:「真照無邊說似他」,那個「真照」?什麼「真照」?注意啊!不要注意我哦!注意你們自己的心裏。其實啊!我昨天都講了,都告訴你們了,什麼是「真照」?你們體會哦!我們的妄念來來往往,生生滅滅。但是,你知道哇!知道有個生滅心,知道有妄念往來。那個「能」知道它生滅,「能」知道它煩惱的,他本身並不煩惱,對不對?他也不在生滅中,這個念頭來了他也知道,那個念頭去了他也知道,「那個東西」!注意!那個東西是會照的。譬如你是學密宗的人,起了很多妄念去觀想,觀想者,借用妄念也。那個能知道自己在觀想,那個能知道自己觀想不成功的「那個東西」是什麼?譬如你是念阿彌陀佛的人。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自己儘管在念阿彌陀佛。同時又曉得自己在念阿彌陀佛,那個能曉得自己在念的是什麼?那個就是淨土,不垢不淨,那個就是「真照」。嘿!都告訴你了,我學了這幾十年佛,就是這㸃本事,都露給你了。真露給你啦?!露給你就沒有了,就打不下七了。這個真照的境界是無量無邊無際的呀!但是,你不要以為那個就是「道」。不過,也差不多了,所以叫「真照無邊說似他」。你認清楚了那個東西,也就差不多了,勉強說有點像他了。「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那麼,真如本體究竟是怎麼樣呢?「離相離名人不稟」啊!他是沒有境界,沒有形相的。你若有了什麼境界,什麼樣子,錯了!所以《金剛經》上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卽見如來。」一切境界都不是,離相。離名,什麼名?你叫他是道,叫他是聖,叫他是真如,叫他是心,叫他是菠菜,哦!般(音撥)若,講錯了,叫他是般若,都不對。這些都是假名。「離名離相人不稟」,一般人本來都有如來本性,自己認識不到。不稟者,自己搞不清楚。

  「吹毛用了急須磨」,告訴你用功的方法。什麼是吹毛?又不是吹風機,吹什麼毛?古代的寶劍,最鋒利的叫作「吹毛之劍」,那寶劍拿起來不要動,拔了一根頭髮毫毛下來,放在刀口上,「噓」這麼一吹,就斷了,鋒利到這個程度,所以叫「吹毛之劍」。如此鋒利的寶劍,用了之後,還須趕緊磨利擦淨。不怕你能幹,不怕你會用功,不要認為自己很高明,隨便跟著妄心亂轉。不可以呀!即使如吹毛之劍一樣,每次用了之後,不要以為自己是利劍,還是趕緊磨銳利啊!「吹毛用了急須磨」。換句話說,「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隨時隨地都要注意。

  他把佛法的「體」「相」「用」都說完了。然後,把筆一丟,走了,涅槃去了。這就叫生死來去自由。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習禪錄影》)


  臨濟將去世時,說了一個偈子:

  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臨濟祖師在世時,他的教育法很古怪,很不平實,到臨走時他規規矩矩告訴我們:「沿流不止問如何」,念頭思想停不掉,像一股流水一樣跟著跑,怎麼辦?「真照無邊說似他」,不要去管那些妄想、念頭;那個知道自己妄想在來來往往的,那個沒有動過,要把握那一個。

  真照無邊的清淨,與真如佛性很接近,只要把握住就行了。但落在這個境界上,就容易犯一個毛病:把真照再加上照一照,那又變成妄念了。不要用心,很自然的清淨下來,也不要守住清淨。「離相離名人不稟」,這個東西,叫它心也好,性也好,道也好,我們都不要管。這也就是「一念緣起無生,超出三乘權學。」但是真的什麼都不管嗎?「吹毛用了急須磨。」

  寶刀、寶劍叫作吹毛之劍,鋒利的刀怎麼測驗?拿一根頭髮放在刀口上,用口一吹,毛就斷了,叫作吹毛之劍。可是再鋒利的刀,使用過後,還是要保養的。換句話說,臨濟禪師吩咐我們,沒有明心見性以前,隨時要反省檢查,一念回機修定,不起妄念。

  悟了以後的人,功夫用了一下,馬上要收回。如果講世法 ,論語上曾子提的:「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都是同樣的道理。

  佛法的一個原則:隨時隨地反省,檢查自己,吹毛用了急須磨

  臨濟這一宗,重要大旨略向大家提一點,其他自己去研究。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如何修證佛法》)


  禪宗臨濟祖師臨終時留下一首偈子:

  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我們的心念像流水一樣永遠在流,雜念妄想停不住,怎麼辦?雜念妄想不要怕,它像空中的灰塵,只要心靜下來,你知道雜念妄想很多的那個「知」,就是「心經」所謂「照見五蘊皆空」的照,這個「知」它本身沒有雜念妄想,它猶如虛空無量無邊,這個「知」沒有形相,沒有名稱,叫它是佛也可以,叫它是道也可以,叫它是「圓覺」都可以,可是一般人都認不到。即使你認到了,悟了,不要以為就到了沒事了,吹毛用了急須磨,吹毛是指非常銳利的寶劍,拔下一根毛髦放在劍鋒上,吹一口氣,毛髦就斷了,還要注意修行,我們的心念用過了就要丟,隨時在止中,隨時在定中。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圓覺經略說》)


  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所謂沿流不止,是說我們的思想情緒、知覺感覺,素來都是隨波逐流,被外境牽引著順流而去,自己無法把握中止。

  如果能虛懷若谷,對境無心,只有反求諸已,自心反觀自心,照見心緒的波動起滅處,不增不減,不迎不拒而不著任何阻力或助力,一派純真似的,那麼,便稍有一點像是虛靈不昧的真照用了。

  總之,「道」,本來便是離名離相的一個東西,用文字語言來說它,是這樣是那樣都不對。修它不對,不修它也不對。

  但是在「緜緜若存」,沿流不止的功用上,郤必須要隨時隨地照用同時,一點大意不得。好比有一把極其鋒利的寶劍,拿一根毫毛,捱著它的鋒刃吹一口氣,這根毫毛立刻就可截斷。雖然說它的鋒刃快利,無以復加,但無論如何,一涉動用, 必有些微的磨損,即非本相,何況久用、勤用、常用、多用,那當然會使利劍變成了鈍鐵。所以說,即便是吹毛可斷的利劍,也要一用便加修整。隨時保養,才能使它萬古常新,「緜緜若存」。這就是「用之不勤」的最好說明。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老子他說》)

南懷瑾先生談飲食與「辟穀」

  食氣者壽

  許多道書以及孔子家信上也曾說過:食氣者壽。

  道家的說法是:食肉者勇而悍,食穀者慧而夭,不食者神明而長壽。

  許多人認為,愛吃牛肉的民族,是富於侵略性的。它是否也是根據道家的話,不得而知。而我們食五穀的人,雖然聰明智慧,難免多病而壽促,惟有不吃的人,才能長壽,那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如此說來,我們還沒有長壽,豈不是先就要餓死了嗎?

  其實,這個意思就是盡量少食而已,昨晚看見晚報上的一則科學新聞,說到西方醫學對於健康長壽的新理論,第一樁就是少食,卅歲以後尤應少吃脂肪及醣之類,他們的這種少食說法,道家在千年前就已經提倡了。

  可是,提到少食或不食,卻並非一件簡單的事,如果不知道運用氣脈的原理,不食是要命的事,道家的這句話,也是在說明氣脈的重要。

  前十年,本人曾作賭徒式的試驗,一共有廿八天不食的經歷,這廿八天中只飲茶水,偶爾也吃一根香蕉。在這一次的體驗中,發覺最危險的時候是第三天到第四天。

  在第三天不食時,精力衰落,氣力耗完的樣子,一定要躺下了。此時最重要的是,心情坦然,要運用一種氣功,充滿胃裏的氣,使胃壁不會發生摩擦而出血。

  過了第四天,頭腦清醒,精神充沛,也許就有碧眼方瞳的意味。

  但是廿八天中,意識習慣上的食慾却是仍然存在的。

  中國舊式的人家,時常有人把床的四腳放在活烏龜的殼上,以取靈龜長壽的吉祥,如果注意那些烏龜,幾十年不吃不喝,只是時常伸出頭來吸氣(也許同時吸食了空氣中的小蟲和微生物),靈龜會自通任脈,據說千年的靈龜,就是食氣者壽的表徵。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道家密宗與東方神秘學》)


  人世間有三件事,最不容易克服,就是飲食、男女和睡眠。所以首先要少進飲食,一切打坐時的腿發麻發痛,皆因腸胃清之故。佛經上每一句話都是至理,絕不騙人的。

  辟榖,這個法門不能隨便試,如果不會服氣的話,肚子一餓,胃壁互相摩擦,會搞得胃出血,所以必須要先會服氣。我說這話不是要大家不吃飯,只是覺得大家吃得太多太不得當了。你們試試看,飯後打坐最容易昏沉,腿也容易發麻,本來三十幾分鐘不會麻,現在十幾分鐘就麻了,你們普通打坐,在早上五六點鐘和晚上七八點鐘最好,因為肚子消化得道空不空的。

  再給你們舉幾個例子作證明,你們只知道虛老一入定二十多天,四十多天的。這種定,他一生只有三次,一次五台山,打坐餓了,鍋中芋頭還未熟,乃一坐二十多天,出定後鍋中芋頭已發霉長毛。腹中空虛是主要原因,以後的兩次也都是如此。

  當然,營養不好,身體不好,也是不能入定的主因。但話說回來,若要入定,腸胃非清理不可。 道家很注重營養的,且要流質多於固體食物,所以要有人護法,飲食衣服醫藥,都要調好,時間不當一回事才行。從前農業時代比較容易做到,現在工商業時代可就 難了,時間像金子似的,其他種種也都與此背道而馳。很多人一打起坐來,又咳嗽、又呼氣的,都是吃得太多,腸胃不清的緣故。我說這些理論都是經過試驗的,否 則不說。

  再看另一個例子,密宗裡最著名最有成就的木訥祖師,打坐十一個月,自己把油燈擺在頭上,屹然不動,如此刻苦精勤修 持,吃點草根維持余命,骨瘦如柴,連衣服都窮得精光的,也不管它。最後實在餓壞了,沒有辦法,妹妹和未婚妻替他去化緣,弄了肉和酒來。他就顧不了不了那麼 多了,一起吃下去,哪知這一吃,就氣脈大通,而且後來在空中飛了起來。此時,他師父已去世了,根本無人可問,但他的師父早已給他留下錦囊妙計,此時忽然想起師父圓寂以前給他背上背了這個錦囊妙計,拆開一看,只有一句話:“此時全靠好飲食。”原來他師父早就算到了。可見不是光叫你不吃東西,而且到時候,脫胎換骨之後,氣脈全通了,就能騰空變化。可見有的時候必須要吃好東西

  另外一個證明,就是本師釋迦牟尼佛,出家十二年,雪山苦行六年,簡直餓癟了,乃知苦行非道,只是功德。於是下山,接受牧牛女的供養(當然不只是一兩杯牛奶),恢復三十一二歲的青年活力,然後在菩提樹下七日而證道。由這個故事同樣可見非要先把它餓癟了,然後再加以適當的食物調養,自然易於得正定

  我們這一班朋友通病就在於吃得太飽了,有一頓菜差些,眼睛就瞪得好大的;另一個極端就像在座的法師平時一樣吃得太少、太苦了,一頓飯兩塊蘿蔔乾,連油都刮光了,太缺乏營養了,這也不行。凡是太多或太少,都容易出毛病,食物調配得適中,才能得定,要點在腸胃先須清淨,否則吃得太飽,打坐做功夫,並非在修定,只是等於幫助消化而已。等消化得差不多,又要下坐辦事去了,如此輪迴食道,永無休止。

  “氣滿不思食”,氣脈大通後,自然不想吃,自然就會辟榖。莊子說“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餐風飲露。”並非亂吹。須知真到精化炁時,骨頭都軟了,皮膚光澤潤滑。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習禪錄影》)


  你真的安那般那做好了,修好了,氣脈一定通。不限制時間的,而且佛經上說,佛在世的時候,這些修持的呢,六、七天 證大阿羅漢果。我過去有懷疑,現在,對不起,我佛本師,沒有懷疑,絕對的,肯定的。管他哪樣定,就定了,是真的,問題是現在人太玩聰明,沒有實際的修持, 至於氣脈打通什麼方法,真的通氣脈很少啊,有,告訴你,要想氣脈真通,除非是辟榖,不吃東西了,你不要餓死,不要怪我,這個不是玩的,所以那一天在黑板上都給你們寫過了,辟榖的第一個十天,怎麼第二個……但是你沒有善知識,沒有明師指導不要隨便修哦,所謂明師,什麼叫明師?不是有名的名哦,他本身修持真有成就的人,那叫明師,明白了的

  至於氣脈不氣脈,剛才我也講了,白骨觀,安那般那,這幾天,都跟你們講過修氣脈,所以你們要知道,但是叫你們真修到辟榖少吃東西,這個很難的啦,慢慢來,再說,你們還有問題問的,氣脈是靠生理上方法打通,還是靠心地上明白了打通,那心理悟了氣脈一定通的,氣脈不通不 能悟,悟了氣脈不會不通,心地轉了,氣脈一定通,氣脈通了身體一定轉,身體轉了,腸胃一定要空,道家說的,若要長生胃裡常空,若要不死腸裡無屎。每個人腸裡都是有剩餘的大便,很多很多的,若要長生胃裡常空,若要不死腸裡無屎。這都是真的,氣脈問題,還有一些,什麼亂七八糟,講不清楚,當然明天起,給你大概楞嚴要點講一講,其實《楞嚴經》把修氣脈,把什麼的秘密全部都在內,就是你們讀不懂,有什麼辦法,明天再來。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南禪七日)


  中國道家把閉關叫做 「入圜辦道」。道家正式修的時候是不看書的,專門做功夫。飲食要特別注意,要少吃多餐,餓了就吃一點點。一般是一日三餐,或五、六餐,七、八餐,慢慢減少,最後辟榖,不吃五穀肉類,只喝水。最後達到「精滿不思淫,氣滿不思食,神滿不思睡」的境界。神滿不思睡就是晝夜長明,腦子晝夜清醒,但是空的,無念的。

  辟榖、斷食是很重要的修行法門,但大家一定要明白其中的道理和方法,不能隨便斷食,不要因飢餓而傷害了身體。從前面的材料可以看出,移喜磋嘉幾年時間沒有吃食物,而是以草藥礦物精華及服氣為生,這就是道家講的辟榖。密勒日巴也有類似的經歷。他們之所以可以辟榖,以氣為食,因為他們修氣已經達到了相當高的境界,已經有了很高的三摩地境界。但即使如此,他們仍然經歷了很多艱難困苦,因為身體四大還沒有完全轉化。

  雖然斷食是重要的修持法門,但必要的時候也需要有營養的食物。像釋迦牟尼佛,只有在吃了牧羊女供養的乳酪,恢復了體力後才能悟道。密勒日巴也肯定需要有營養的食物,他遵照師父錦囊裡的指示,吃了有營養的食物,身體恢復體力後,才有了那些神通和證悟。但他太久沒有食物了,身體需要一段時間適應這種情況,因此剛開始的時候,密勒日巴吃了妹妹帶來的食物,心中妄念增加、感到迷惑,這是因為食物使得氣上升到大腦的緣故。僅僅是飲食一事,就有這麼多的學問,所以修行要有智慧,要知時知量

  道家名言:氣滿不思食,神滿不思睡,所以如果要修持道家的辟榖(禁食)最好是差不多達到初禪以後。當然,佛家與道家的修持境界不能絕對的一一對應,我們只是想說明,各種不同的修持方法其實是相通的,互相有關聯的。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現代學佛者修證對話》)


  功夫到達某一程度時,想要證果入定,非休糧辟榖不可,充其量吃一點水果,腸胃中不需要其他東西。出家人能過午不食,下午好好用功,多作氣的修持,會得大好處。功夫有了基礎後,營養與否,已沒有關係。

  (節錄自南懷瑾《如何修證佛法》)


  飲食,確實可以斷去的,不過你們不要自己亂修,不懂正確方法一定搞成胃出血要開刀。以前有位很有名的修道人,他練辟榖,練到胃出血,最後血液中毒,毒走到腿上去,那條腿就必須開刀切除,成了殘廢。胃是個吊住的袋子,它是會蠕動消化食物的,如果胃空空的,它還是會蠕動,結果胃的內壁互相摩擦,就磨出血了。你得了定,心跳和胃的活動都變得很慢,胃中也是充氣的,不是全空,就不會磨出血。你們不要看我有時不吃不睡就跟著我學,我不吃不睡還可以寫文章,還可以罵人。你學會了,我這個位置讓給你,還給你磕九個頭,因為我可以撒手去休息了。所以不要亂學啊!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花雨漫天維摩說法》)


  你說不吃會餓,那是假餓。我有廿八天不吃飯的體驗,告訴你們經驗,餓是餓不死人的,但是要懂得氣功,使胃腸內的氣充滿。胃腸的功用就是不停地動呀動的,把吃進去的東西摩擦消化掉。東西消化完了,胃腸內是空的,它一樣要蠕動,如果氣不充滿,胃摩擦破了就出血

  有位學佛的老居士看我既不吃飯又不睡覺,真好,可以多做好多事,跟著學不吃飯,十四天就進醫院了。我去看他,胃已經割掉三分之一,問他為什麼會胃出血?他嘻嘻笑,說不好意思,‘我學你耶!不吃飯’,我說:‘你真是跟自己開玩笑,這不是好玩的,那要有方法,你不懂方法,怎麼可以亂搞?’不過,一般人如果一星期中,一天一夜不吃飯,清理清理腸胃,那是非常好,非常合乎生理衛生

  因此,回教有齋戒月;天主教、基督教真講修持的也有不吃飯的一天;學瑜珈術的人,一個禮拜也禁食一天,很健康。中國佛教的叢林制度是百丈禪師創立的,他也告訴你:‘疾病以減食為湯藥’,不管什麼病,先要把腸胃清理一番,比吃什麼藥都好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藥師經的濟世觀》)

南懷瑾先生講古:破頭山上的栽松老道

  《宋高僧傳》、《景德傳燈錄》,及《佛祖歷代通載》等的記述,有關五祖弘忍大師的來歷與悟緣,都語焉不詳,有意避開其他記載中關於五祖生前身後的傳說,免滋後世學者的疑竇。事實上,無論佛教的宗旨和佛學的原理,乃至禪宗求證之目的,它的整個體系最基本和最高的要求,都建立在解脫「三世因果」和「六道輪迴」的基礎上。

  唐、宋以後的禪宗宗徒們,大部分都直接以「了生死」為著眼點,便是針對解脫「三世因果」而發。莊子所謂「死生亦大矣」的問題,也正是古今中外所有宗教、哲學、科學等探討生命問題的重點所在。何況佛法中的禪宗,尤其重視此事,大可不必「曲學阿世」,諱莫如深略而不談。《五燈會元》與《指月錄》等禪宗史書卻赫然具錄此事的資料,以補《宋高僧傳》和《景德傳燈錄》的失漏之處,頗堪提供重視真參實悟的參禪者玩索深思。

  當四祖道信大師在湖北荊州黃梅破頭山建立禪宗門庭時,一位多年在山上種植松樹的老道人,有一天來對四祖說:「禪示的道法,可以說給我聽嗎?」道信大師說:「你太老了,即使聽了悟了道,也只能自了而已,哪裡能夠擔當大事以弘揚教化呢?如果你能夠轉身再來,我還可以等你。」老道人聽四祖這樣說,便揚長自去了。

  他獨自走到江邊,看見一個正在洗衣服的少女,便向她作個揖說:「我能夠在你這裡暫時寄住嗎?」那個女子說:「我有父兄在家,不能自己妄作主張。你可以到我家去求他們收留你。」老道人便說:「只要你答應了,我便敢到你家裡去。」那個女子點點頭,同意他去求宿。於是老道人就托著枴杖走了。

  這位在江邊洗衣服的女子,是當地周家的幼女。從此以後,就無緣無故地懷孕了。因此,她的父母非常厭惡她,便把她趕出門去,流落在外,她訴冤無門,有苦難言,每天為別人作紡織,傭工度日,夜裡便隨便睡在驛館的廊簷下。到了時間,生了一個男孩。她認為無夫而孕,極其不祥,就把他拋在濁水港裡。到了第二天,這個男嬰又隨流上行,面色體膚更加鮮明可愛。她非常驚奇地又抱他回來,把他撫養長大。到了幼童的時期,便跟著母親到處去乞食為生。地方上的人,都叫他「無姓兒」。後來碰到一位有道的人說:「可惜這個孩子缺少了七種相,所以不及釋迦牟尼。」

  到了唐高祖武德七年(公元六二四年)以後,道信大師從江西吉州回到蘄春,定居在破頭山。有一天,大師到黃梅縣去,路上碰到了他。大師看他的「骨相奇秀,異乎常童。」便問他說:「你姓什麼?」他回說:「姓即有,不是常姓。」大師說:「是何姓?」他說:「是佛性。」大師說:「你沒有姓嗎?」他說:「性空故無。」大師心中默然,已經知道便是前約的再來人,確是一個足以傳法的根器。便和侍從的人們找到他的家裡,乞化出家。他「父母以宿緣故,殊無難色,遂捨為弟子。」道信大師便為他取名叫弘忍。

  這一段五祖出身來歷的公案,綜合《景德傳燈錄》、《五燈會元》、《指月錄》等的資料,備如上述。

  (節自南懷瑾先生《禪話》)


 

  到了四祖,快要到了唐朝,禪宗也快要弘開了,四祖已經開堂說法,蓋廟子。在四祖說法的山上,有位栽松道者,這個老頭子退休以後,沒有事,就跑到山上來種種樹(種松樹),年紀也很大了。

  這個老頭子有一天就問道信禪師:「這個佛法的心要可以跟我講嗎?」四祖就說:「你年紀那麼大了,即使悟了道,對我又有什麼用?你若有本事再來,我就等你。」這個老頭子說:「好哇!」就下山找媽媽投胎去了。

  天黑了走到河邊,看到一個少女在河邊洗衣服。他大概是看中了這個媽媽,這個老頭就過去問她:「小姐!我沒有地方住,我借你家裡住一住好不好?」這個小姐上當了,看他那麼老了,蠻可憐的,就說:「住是可以,可是家裡有父母,我要問問看。」他說:「那好!那好!謝了哦!」

  從此以後,這個小姐肚子大了起來。這下慘了,尤其是在古代,女孩子還沒有出嫁,肚子就大了,這還了得!這是家門之醜,硬是把她趕出去。以前在宗法社會,碰到了這種事,是要活埋的。這個五祖也莫名其妙,不怕害人,借住一下,就肚子大了。這個小姐白受冤枉,也不願意死,把它生下來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她就到別處去討飯吃,孩子生下來了,就帶著這個孩子討飯。

  經過了十幾年,孩子也大了,人家笑他是「無姓兒」。有一天四祖下山,在路上碰到這個小孩,這個小孩也跟他打招呼。四祖感覺不對了!問這個小孩:「你姓什麼?」「我雖然有姓,但卻不是普通的姓。」四祖就問:「那是姓什麼呢?」小孩說:「是佛性嘛。」四祖再問:「那你沒有姓嘍!」小孩說:「性空嘛,所以無。」四祖肯定了這個老頭子。

  可是四祖也不點破,就請這個媽媽准許她兒子出家。這就是五祖──栽松道者。你看!歷代禪宗的幾位祖師生來死去,有那麼自由!

  (節自南懷瑾先生《習禪錄影》)


 

  所以說,靈魂入胎,要轉生不迷談何容易。中陰入胎就迷,如果前生有修持的羅漢再來,或菩薩再來投胎的話,入胎不迷,住胎也不迷,出胎也不迷,那真是過來人,大阿羅漢大菩薩來的。譬如我們中國的智者大師,禪宗裡頭的四祖道信禪師,五祖弘忍禪師,這些都是入胎、住胎、出胎不迷的人。

  當時道信禪師要傳法,沒有人接啊,就感嘆:哎呀,急死了,怎麼辦?他廟子上一個種松樹的老頭,沒有名字,叫栽松道者說:「師父啊,我行不行啊?你傳法,我來做五祖吧。」

  「哎呀,老頭啊,你不要開玩笑,你是行啊,可是太老了,你比我還老。」栽松老人說「那我再來。」四祖說「你真的?」「真的。」「那我等你。」

  所以那個老頭就走了,跑到山下,看到一個年輕女孩子正在洗衣服,他說,「大姐啊!」女孩子說:「幹什麼,師父啊?」「我想在你家裡借住一下。」「那不行哎,我家裡還有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啊,你去問他們吧!」他說:「問就問,我敢。」就走了。

  這樣女孩子肚子就大了,赫!這情形在古代還得了,要被打死的,她媽媽不願意啊,最後把她趕出去。這個女孩子沒有做壞事,肚子卻大了。十個月懷胎好辛苦,生下來是男孩子,就是五祖弘忍。媽媽把孩子丟到水裡頭,但是沒有跟著水流下去,反倒轉流上來。很奇怪,又把他撿起來,弄乾淨養大,後來見到四祖,兩個人因緣一兜就出來,悟道了。他等於自性不迷的人,這可以說入胎、住胎、出胎不迷了。

  (節自南懷瑾先生《答問青壯年參禪者》)

南懷瑾先生開示:洞山禪師的悟道經歷和悟道偈

  重要的是浙江諸暨的洞山良价禪師。洞山禪師打坐用功幾十年,他在浙江出家,後來到了江西,這些都是當年大英雄人物。洞山是個山名,山水不來形成一條溪水,他過溪水時,太陽照下來,溪水裡頭有個影子,他看到影子開悟了,寫了一首偈子。

  你們注意啊,洞山是曹洞宗,你看今天日本,還有全世界禪宗都是在他的教化之下。今天全世界一提禪宗,就說到曹洞宗。洞山悟道的這一首偈子很有名:「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

  唐宋的國語是廣東話,「渠」就是他。「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他正是我,我不是他。「應須恁麼會」,唐朝時候的白話,意思是如果你那麼理解他,「方得契如如」你差不多懂得佛法了。好!這一首詩你們說記得。

  現在我跟你們解釋一下,講到文字我有點傲慢了,尤其是禪宗你更不懂了。先不講洞山經過溪水,看到影子開悟的,你們讀過《莊子》沒有?莊子說,人在太陽下走路有個影子,影子外面還有個影子,看到過沒有?你們都沒有留意。尤其夜裡在稻田裡走過,你就看得很清楚了。月亮照到我們這個身體,身體有個影子照在稻田上,你的影子外面還有一圈發亮的,莊子叫它魍魎。那個魍魎的光圈問影子:喂!你老兄怎麼一輩子沒有主張啊,一下子蹲下來,一下又站起來,一下又走路,一下又睡覺,你自己沒有主張嗎?

  那個影子答覆魍魎,你不知道啊,我做不了主,我後面還有一個老闆做主的。他說走我就走,他要睡我就睡,他要站我就站,他要坐我就坐。可是我這個老闆他也做不了主耶,他後面也有個東西,叫他睡他就睡,叫他死他就死,叫他走路就走路。《莊子》在幾千年以前就講過這個。你要想,我們的腦子,我們的思想,我們一輩子做事,是第六意識這個思想指揮我,要這樣做、這樣講。「我」做不了主啊。「我」其實是「他」耶!這個是賓,客觀的,後面有個主觀的指揮。你以為那個主觀了不起嗎?後面還有個董事長耶,那個董事長誰也沒有見過,所以這個生命是這樣的。

  然後你看洞山,他從溪水上面過,看到自己的影子,開悟了。「切忌從他覓」,不要跟他走,我們的情緒、感覺、思想,打起坐來,這裡不舒服,那裡又氣動,這裡有感覺,都是跟「他」在跑耶!這不是道啊!戴博士這裡難過,跟他(身體)在走。你從「他」那裡解決問題,解決不了,是不行的。「迢迢與我疏」,你越顧慮這個身體,就離開越遠,你一輩子跟不上,你要找到自己那個靈性,做主的那個東西。「我今獨自往」,你超越了這個肉體,超越了物質的環境,「處處得逢渠」,就找到那個真正生命的老闆了。

  可是現在生命這個身體是不是他變的?是他變的。「渠今正是我」,今天這個身體是我嗎?他是我。「我今不是渠」,這個不是我的生命,後面有個老闆,這個肉體是虛假的。「應須恁麼會」,你要從這個裡頭去體認,「方得契如如」,差不多懂得佛學了。「切忌從他覓」,如果你跟著感覺知覺在跑,都是跟「他」。所以臨濟宗講賓主,這個是客觀的不是主觀。你那個知道感覺,知道舒服不舒服,那個生命的主體不是在這個上面。這首偈子要好好記得哦。你碰到的都是「他」,都是生理,肉體、物質的作用。他現在這個生命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可是真正的我不是這個身體,不是他。

  好!現在回過來,我只好給你們講禪。你說夜裡睡著什麼都不知道,一片無明。那一片無明也是他,不是我。我究竟在哪裡?「夜半正明,天曉不露」。因為古道參禪參了半輩子,所以今晚送他一堂,這個課程是額外超出來的,詳細沒有跟你們講,這裡頭的珍珠寶貝太多了。

  (節自《禪與生命的認知初講》)


 

  洞山良价悟本禪師,曾到溈山那裡參訪,溈山拿洞山沒辦法,就指定他到雲巖道人那裡去。他在雲巖那裡悟了一點,不徹底,當時他要走了。

  《指月錄》卷十六:

  「師辭雲巖。巖曰:什麼處去?師曰:雖離和尚,未卜所止?巖曰:莫湖南去?師曰:無。曰:莫歸鄉去?師曰:無。曰:早晚卻回。師曰:待和尚有住處即來。曰:自此一別,難得相見。師曰:難得不相見。」
自性本來無相,大家都一樣,難得不相見。

  「臨行,又問:百年後,忽有人問,還邈得師真否?如何祇對?巖良久曰:祇這是。師乃沈吟。巖曰:价闍黎,承當個事,大須審細。」洞山這時候難過了,覺得師父很可憐。雲巖罵他:像你這樣行嗎?學禪要有大丈夫的氣派,你還有世俗的感情,牽掛著,放不下,我走了,又怎麼樣?

  「師猶涉疑」,到這裡,洞山才起疑情,更懷疑了。

  「後因過水睹影,大悟前旨。有偈曰」:

  切忌從他覓  迢迢與我疏
  我今獨自往  處處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  我今不是渠
  應須恁麼會  方得契如如

  後來離開師父,過一條溪水,看到水中自己的影子,這一下大悟了,才作了悟道的偈子,「切忌從他覓」,什麼是「他」?我們找氣脈,找念頭,這些都是「他」,越找越遠,不行的。

  「我今獨自往」,靈光獨耀,迥脫根塵時,處處都可以找得到他,「處處得逢渠」,這個渠是真的我。

  「渠今正是我」,等於我們現在看到這個身體,這個身體是「他」,不是真的我,可是現在活著,渠今正是我。

  真正的我在哪裡?「我今不是渠」,可不是他,他會改變,十歲跟二十歲不同,現在的我,頭髮都白了,已與年輕的我不同了,這個會改變的不是真正的我。

  「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要在這個地方去找,找到了,你才懂得真如自性的那個道理。

  《莊子〈齊物論〉》有一則寓言,「罔兩問影」,我們在太陽下走路有幾個影子?影子外面還有個圈,稱罔兩。它問影子:你怎麼不規矩,一下坐著,一下躺著,怎麼這麼亂來?影子告訴罔兩:你不知道,我還有一個老闆,他坐著,我跟著坐;他躺下,我只好跟著睡。他又說:我的老闆也做不了主,他的背後還有一個大老闆。「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禪宗不過把佛法用功的方法,歸納到文學境界,但與佛經的道理,還是一樣的。 ……

  (接P.235)洞山禪師的悟道偈子,再重複講一次:「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一般修道的,都是從「他」找。他包括了心理、身體。尤其什麼任督二脈,什麼境界光明,都是他,清淨境界也是他,如果一直在「他」上面下功夫,一直在妄心上追求,越修就越遠了。

  我們參究洞山師祖悟道的偈子時,不要忘記一件事,那是當年,他因為過溪水,太陽照著,溪水把他的影子照出來,他看了自己的影子因而悟了。這個境界要把握住,在這個時候「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到處都碰見他,「渠今正是我」,他現在正是我,我們這個身體是他,他變成我了。「我今不是渠」,實際上,我們那個本性,雖然並不是這個身心,可也並沒有離開身心。要把賓主兩個合攏來,「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並不是說已見道了,是近於道了,可以入道了。

  (節自《如何修證佛法》 P.223)


  我告訴你,變化的不是我,你經常變吧!每秒每時每天每月都在變,從小變到老,這個色身當然不是我,這個是臭骨頭、臭肉,不是我。那麼,你說「我思故我在」,這個思想、思維、感覺馬上就跑掉了,而且,很可憐,我應該是主人,但是,卻做不了主,外界的環境一變,思想就變了。一切感覺,思想在變化中,沒有「真我」,真的我何在?能感覺、能知覺、能思想的,那個上面即不男也不女,即不老也不少,那個本來要找到。所以,叫你不要散亂,莫妄想,把這些不能做主的思念、感情、思想一概都丟掉,丟完了,乾乾淨淨,赤裸裸的,忘記了身體,忘記了一切的,有一個靈明自性,這個自性就是百丈的「靈光獨耀,迥脫根塵……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

  洞山悟本禪師怎麼開悟呢?臨水照影,要走過溪水,把鞋子一脫,太陽一照,把自己的影子映在溪水裡,他悟了,作了一首偈子:「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這個他是誰?就是你的妄想,若從思想上去找這個東西,你完了。思想,感覺等等是我們真我的影子,所以說「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我們的什麼思想、境界,這些都不是真的我,我今不是渠。渠今正是我,但是這些思想、境界等等,卻都是「我」的作用所變現的,也就是全波是水,全水是波的道理。莊子說,我夢見變成蝴蝶的時候,就不知道我是莊子了。當我夢醒的時候,我不曉得到底是我變成蝴蝶,還是蝴蝶變成我。到底我是夢?還是夢是我?到底夢中是真的?還是現在是真的?人生一大夢,天地一大夢,事事皆在夢中。你若說夢中沒有意思,那你就錯了,沒有智慧。我以前有一個朋友蠻有意思,我說你不要糊塗,「多情自古空遺恨,好夢由來不易醒。」他說,你這樣講不算高,我給你改一個字,「多情自古空遺恨,好夢由來不願醒」。哦!有道理!有道理!假如世間的人都是好夢由來不願醒,那又有什麼辦法?香板打一萬次也打不出半個來。

  這個大有道理喲!必須要把這個真我找出來,才不辜負打七,找到了沒有?究竟是有我?無我?空?有?真?假?

  沒有把生死置之度外,對外沒有放開,身心沒有放下,不容易找到「真我」。而且,你們心裡嘀咕著,已經三天啦,怎麼還不悟?這樣的話怎麼悟得了?趕緊放下,管他悟不悟!管他懂不懂!就是那麼放下用功。香板會告訴你到了沒有,就是這麼辦。打七要把這個心打死,大死以後再大活一番。所以,古人說:「懸崖撒手,自肯承當。」要有這個氣派,要自己去肯定,靠自己活下去。「絕後再甦,欺君不得。」非要大死一番,才能大活。可不是叫你去自殺,叫你雜念、妄想、善的、惡的念頭一概丟下來,忘光了,才能大活。這個時候才能大悟。現在,各位把身心放下,好好用功。

  (節自《習禪錄影》)


  師示:參禪學佛都是真功夫、真見地,何謂「切忌從他覓」。「他」是什麼?先把洞山禪師這段悟道公案弄清楚,好好參究,真正深入體會,不可光依文字表面解釋幾個公案便以為深入禪宗心法了,那是自欺。大家要把這偈頌搞清楚。洞山有那麼多疑情,處處生疑,這裡頭可以發揮很多。

  從他一開始唸經起了疑情到出家,幾十年天天都在追,但不是我們平常人的商量、討論事情那種模式,這就是公案、話頭。他起先一念清淨,暫住空的境界,但不穩定;然後又向師父問「眼睛」,結果自己還說沒有眼睛,這不是離譜嗎?要是臨濟早就「啪」的一耳光下去。曹洞到底比較暖和,臨濟有如殺人之劍、活人之刀,給你一棒就踢出去,打你是慈悲,與曹洞宗風不一樣。

  後來洞山又問師父的實際相貌如何?師父答:「就是這個。」他為什麼不懂?直到過水看到自己的影子,悟了!他悟個什麼?!是什麼道理呢?你們沒有過水,也可照照鏡子嘛!

  總之,你們先把洞山禪師的學佛經歷參透,再往上追溯他師父雲岩禪師,如何見藥山禪師而悟道,乃至更上推藥山禪師又如何見石頭禪師等參學,如此一直追本溯源至六祖,然後再往下追究,他們的各個接棒弟子們,是怎麼明心見性的,學佛參禪就要下這種功夫。你們好好參究,我隨時要抽問這些問題,但千萬別搞搞文字遊戲而已,必須文字、道業一起努力,大家各自細細體會,好好用功,才有成就。

  不可思量

  常證師:我認為修白骨觀、不淨觀等法門,與心一境性相同。例如參一個話頭!「切忌從他覓」的公案,很自然地,意識就集中在這個觀念上,要突破這個觀念,在這種狀態下,心境必須是專一的;因此,當突破了這疑案以後,工夫自然到了。

  師示「沒有」突破,這還是空的境界;空境界也是心一境性而已,還是禪定功夫,不是見地。

  常證師:但是,當他突破了,在瞭解的那一剎那,工夫已經配合了。

  師示:配合?有一個工夫現在,還不是!只是心一境性的禪定境界罷了。

  常證師:那心物合一呢?

  師示:你現在講了半天,都在思議中。老弟!和尚!告訴你不可思議,你卻在思議、推測,是嗎?

  常證師:是。

  師示:這也是禪定——凡夫禪。「心一境性」是個籠統名稱啊!即使是佛,保持一個圓明清淨的境界,也不過是心一境性而已,那是禪定。但禪宗不在此,可是也不離這個。有禪定才能發起慧力,而參透了才能悟透。

  你說了半天,唸佛也好,白骨觀也好,心念集中了以後,「嘟!」打破了——哦!就是這個!你的意思說是這樣?以為那就是禪?——才怪呢!那是什麼禪?那不過是個清淨境界而已,心量換一個樣子罷了。講教理,就是現量,但是,這個現量可不真實哦!只是意識境界的現量。你以為到了這個便是,那洞山禪師早認到了。

  常證師:假如以教理來講,「我空」的境界,也是心意識的現量嗎?

  師示:成佛也是心意識的現量啊!「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十方三世諸菩薩,離開了法界嗎?你懂了這話沒有?

  常證師:懂!這麼說,他開悟的那一剎那,也是心意識的現量境囉!

  師示:你開悟過了?

  常證師:……(默笑)

  師示:你開悟了,再來問我。你有沒有開悟呀?

  常證師:(笑而不答)

  師示:只是過去有,現在沒有,是不是?

  常證師:(又是笑)

  師示:你這就是推測啊!大慧杲禪師說:「不可思量、不可卜度(猜想)」,一再告訴你,不可思議,你偏要在這裡思議。他這一棒沒有打在你身上嗎?

  「不耽迷,不求悟!」

  常證師:我最近有滿肚子的疑問。

  師示:把肚子拉開來看一看!

  常證師:還拉不開。從修觀音法門到現在,愈修愈疑,問題非常的多。

  師示:好哇!那就恭喜你了。有疑才好,像這一群人,不是無疑,就是疑的不相干,疑的都是世間法,那有什麼用啊?處處是疑問,沒有見道之前,哪裡沒有疑問?不過,像洞山禪師的疑問,比你們都要大,因此他就背個包包,到各處找明師指導。

  常證師:當我修觀音法門時,在一切的聲音裡,雖然也能夠忘身……

  師示:不在這個境界裡呢?

  常證師:不在這個境界,還達不到。

  師示:「切忌從他覓」,你不是從他覓嗎?

  常證師:是!

  師示:你的觀音法門,到達最後的那個,不是他嗎?空了也是他,懂了吧!「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啊!

  常證師:可是,那又找不到了(哈哈笑了起來)

  師示:你去找啊!你出家以前,找過女朋友沒有?

  常證師:不用找啦!(眾哄堂大笑)

  師示:哦!她主動找你?

  常證師:找人家比較痛苦,她不來找我,那更好。

  師示:那也是從他覓哪。大慧杲禪師說:「不可思量、不可卜度、不可將心等悟。」懂吧!這是經驗之談。切忌從他覓!你現在講的從他覓,對不對?

  常證師:是的。

  師示:有那個境界,以為是佛法,以為是道,正好不是。「但得本,莫愁末!」

  常證師:現在,我又產生了一種疑問:假如,離開禪宗的修法……

  師示:並沒有一個特別的禪宗,只就是一個佛法——心宗。

  常證師:據我所知,道家的修法,好像就不談這一方面。

  師示:道家那是可以用,不過往往離這個太遠,必須配合禪宗的修法。這是談心性方面,談形而上的,你抓住了再說。道家到底是從四大搞起,慢慢地突破層層困宥。所以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慢慢去吧!即使你要走那一條路子,也還早得很哩!《永嘉禪師證道歌》唸過嗎?

  常證師:唸過。

  師示:「但得本,莫愁末」啊!你得了本,道家、密宗,那一套自然都會了,你把本得了,就像發了財,不怕沒有房子,沒有汽車。「但得本,莫愁末,如淨琉璃含寶月;既能解此如意珠,自利利他終不竭;江月照,松風吹,永夜清宵何所為。」這多好,你要死守一些有為法,零零碎碎地修來修去,那就三大阿僧祗劫,慢慢修去吧!最後還是要回到這個根本上的。

  常證師:那為什麼道家有一生成就的?

  師示:一生能夠成就的,有幾個啊!禪宗言下頓悟的,又有幾個人?道家縱有一生成就,不是你啊!那是大成就的人,這些他全懂了。了了這一邊,還要回到那一邊啊!

  師示:你再問嘛!沒有疑情啦?

  常證師:有哦!但是這都要自己去參哩!

  師示:對啊!一個一個解,八十八結使、九十九結使,你慢慢解吧!禪宗走的方法--單刀直入,一刀切下。切了以後,還修不修呢?這有時間再慢慢說。至於所謂氣脈什麼的,有啊!並不是否認它,但是禪宗不談這個;「但得本,莫愁末」,你要這樣走、那樣走,都可以。

  「迢迢與我疏!」

  常證師:抄近路(笑)!

  師示:今天沒有禪了,禪宗談何容易?你晝夜就是這麼孤零零地一路下去,參得你硬是肚子餓了,茶不思,飯不想,看到人,都不曉得是誰了。唸佛也要唸到這個境界;真的唸佛、唸咒,到一心不亂時,哪有昏沉呢?不會沒有精神的,參呀!大家都要參哦!不參怎麼辦?你剛才問的對啊!這就是切實問題,你們這樣修行才對。切忌從他覓——現在你在從他覓,知道吧!所以「迢迢與我疏」了。「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常證師:這麼講,那一般人也是從他覓?

  師示:當然囉!

  常證師:這太冤枉了。

  師示:冤枉路也要走一走啊!那八萬四千法門都是誘導法,「法法何曾法」呢!

  常證師:這樣越走越遠了。

  師示:沒有遠啊!

  常證師:假如,修密、修道,修任何法,都被法所困,那不是遠了?

  師示:三大阿僧祗劫有什麼遠?你不幹?

  常證師:算盤拿來一打,算都算不盡啊!

  師示:願意那麼走的人,你也拿他沒辦法。佛在《法華經》上都講過的:氣派小的,你只好送他一隻羊囉,所以,《法華經》上又說最後只有一乘道。以上所談都沒有錯啊!這些林林總總的外道法、有為的佛法等等,都沒有離開這個東西;不過,往往在邊緣上去玩去了;外道也是道、旁門也是門,但不是正門,也就慢慢轉吧!

  常證師:離開這個,等於沒有了。

  師示:不可能離開這個,天堂地獄、六道輪迴,三界中哪裡離開這個?「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怎麼離開這個?這一個是根本,一個是枝節。

  常證師:這麼說,外道比凡夫高一點點而已?

  師示:不見得,外道就是凡夫。你再翻翻看禪宗語錄、《楞嚴經》等,就會知道,地前三賢(地前菩薩)、八地以前,乃至十地菩薩都還有所知愚、所知障,仍然沒有究竟解脫哩!《楞嚴經》上最後佛也說,聲聞、緣覺是外道,因為心外求法,見取見和法執仍沒有解脫之故。

  讀這一段公案,你們每一個人,應把自己比成洞山禪師,進入他那種追求我人身心根源的生命情境裡,平常讀書也一樣,尤其是讀禪宗語錄、佛經,更應如此融入,身臨其境,也有同感,方易得益。

  現在,大家就從洞山禪師的語錄去仔細探尋,他距離我們,充其量不過千把年,你們以他為榜樣,把握住「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的道理,真參實參,一路前去。

  (節自《十方》雜誌三卷五期「略講洞山禪」——參禪切忌從他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