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瑾先生:安那般那十六特勝

  如何修呼吸,最快捷的法門,修行修禪定,想即生證果,先要轉變「心法、色法」。剛才我大概講了所謂小乘修「有」的方法,先把色法、色身轉變。色法何以要轉變?《楞嚴經》最後,佛有幾句重要的話:「生因識有,滅從色除。理則頓悟,乘悟並銷。事非頓除,因次第盡。」「生因識有」是說我們的生命,是由第八阿賴耶識先來投胎的;「滅從色除」,想了生死,先把色法四大了了。

  「理則頓悟」,禪宗講頓悟,道理可以頓悟,工夫是一步一步有次序的,「乘悟並銷」,你悟到了,就空了。「事非頓除」,可是生命業報,不是你悟到了空就空得了,還是要修的;「因次第盡」,就是悟後起修,一步一步工夫修來的。我們大家都是佛弟子,千萬記住他老人家的話,不要狂妄。記住哦!背來沒有?(眾念:生因識有,滅從色除。理則頓悟,乘悟並銷。事非頓除,因次第盡。)

  對了,修行千萬把握,記住!剛才我們講「六妙門」,你們真下決心,修安那般那,這是一條最快成就的捷徑。但是,很難的,你忍不住的。你看我們這裡出家的老前輩也好,嫩前輩也好,真的,很多人有聰明有智慧,為什麼出家修道,永遠不上路?就因為他忍不住。

  所以我在書上經常講,我有十二個字的咒語:「看的破,忍不過;想得到,做不來。」不管是出家在家,人生都犯了我這十二個字的戒律。道理上看得破,但是忍不過。這一忍好難哪!想得到,理論上懂,做不來。不管佛學道理講得怎麼好,都沒有用,所以重點在修行。剛才大概講了六妙門,以後有機緣,我們再詳細討論。

  真正修安那般那,重點你們千萬注意,「十六特勝」都要背得來,十六個專案叫特勝,特別特別最容易成功的路線。(一)「知息入」,(二)「知息出」,(三)「知息長短」,(四)「知息遍身」。這個你們都沒有達到,想都不能想,真的到了「知息遍身」,你那個武功不練就到了;除非不出手,一出手都是高手。(五)「除諸身行」。身體空了,身上五陰的行陰空靈了,這個裡頭秘密很多,到了除諸身行的時候,如果你練武功,可以練到踏雪無痕,走路不在地面,而在地上飄了。(六)「受喜」,得初禪,初禪是離生喜樂。(七)「受樂」,身上內部每個細胞發出快樂的感受,那是無比的舒服,不能形容的。所以得到初禪是「心一境性,離生喜樂」,有和世間脫離之感,無比的喜樂。

  (八)「受諸心行」,轉回來,又感覺不同了,這個很深了;心裡一起心動念,這個身體四大已經整個變了。再下來,這個時候,(九)「心作喜」,由初禪真到了二禪「定生喜樂」。(十)「心作攝」,一切雜念妄想沒有了,要用就有,不用完全空;攝是統統把握了。(十一)「心作解脫」,修行到這裡,才不冤枉出家,得解脫道了。解脫就是證道,不證到初果、二果、三果、四果羅漢,也至少證到初果羅漢的「預流向」。到了心作解脫,是修安那般那來的,這是一部分,完全和色法地水火風四大之身有關。

  下面完全是心法了。(十二)「觀無常」,工夫修到有神通,飛得起來,又有什麼了不起呢!觀無常,諸法皆非究竟,可是你沒有做到不要隨便吹。(十三)「觀出散」,所以做到了,轉觀這個心的法門,你可以像密宗那些有成就的活佛一樣,將來要走的時候,一彈指之間,整個身體三昧真火起來化成光明,什麼都沒有留,化一片光走了。所以,我們平常做工夫,你要注意這個,大家都在身體上做工夫,都忘記了「觀出散」,要把所有工夫、身體都丟開,放出去,連放的都要丟掉。

  (十四)「觀離欲」,這個時候,才做到真正的「離欲尊」;這個離欲,《金剛經》上佛叫須菩提離欲阿羅漢,真的離欲了。然後,證滅盡定。(十五)「觀滅盡」,要走就走,我們也可以做到鄧隱峰祖師一樣吧!

  (按:鄧隱峰祖師要走的時候,問大家,「諸方」,就是大家各方面,他們大家怎麼走的?說吧!有回答說他們就是預知時至,宣佈哪一天走,你們來呀,我要走了。然後洗個澡,自己上座盤個腿,寫一個偈子,留幾句話,就坐著走了。鄧問,這樣啊,有沒有站立走的啊?說有。又問有沒有睡著走的?答說,當然有了,佛就是睡著走的。又問,有沒有倒轉來走的?答以沒有。鄧隱峰說,那我倒轉來走。

  然後他就像你們少林武功,兩個手支著,頭頂在地上,兩隻腳蹺上面,就走了。你們練武功拿頂(倒立)時,長袍不下垂才怪,他穿著長袍,連長袍都沒有垂下來,仍貼在身體上,就這麼走了。

  他妹妹是尼姑,也悟了道的。妹妹來一看,就過來在他身上一拍,罵他:「唉!我這個老兄啊,從小就調皮,到這個時候還耍花樣!迷惑人。」鄧隱峰已經倒轉來走了,聽妹妹一罵,又立起來說,這樣不規矩啊!再站起來走吧。這才叫了生脫死。大家想一想,他怎麼能這樣來去自由啊!——南懷瑾先生《答問青壯年參禪者》)

  在這個時候到「滅盡定」,所謂涅槃境界,還不算數。(十六)「觀棄捨」,還要丟掉放開,轉到大乘去了。修習這十六特勝要注意,不要被六妙門困住,六妙門是初步,不算什麼,重點在十六特勝。這樣都聽懂了吧?都抄了沒有?記得哦,能記得我才給你講,記不得不講。現在就要背來,全體背來,才給你講;全體不背來,不給你講。古道師帶領,大聲的背(眾背十六特勝)。再來一次(眾再背)。

  剛才講了六妙門,真修安那般那,我想乙師啊,你們師徒回到武夷,好好修,也許明年來看我就不同了,也許不需要買飛機票,一步就跨過來。嘿嘿!

  所以修安那般那,剛才我們討論過的重點,就是這一「知」,你們都知道嘛!這個知性不在氣息,也不在地水火風,也不在空,無所在無所不在。所以,禪宗祖師一句話:「知之一字,眾妙之門」。這一「知」哪裡來?來無所從來,去無所從去。《金剛經》上佛也告訴你,「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是名如來」。這個「知」不要你去找的,本來存在。我們大家平常在用它吧!當然在用,這個不要再追問你們了,再問太看不起人了,你們當然知道。我們茶來知道喝茶,飯來知道吃飯,累了知道累,睡覺知道睡覺,舒服不舒服都知道。這一「知」本來在這裡,不要你去修的,如果我們變牛變馬變狗,也知道變牛變馬變狗了。只不過,不知道自性來源在哪裡。

  如果問這一「知」從何處來,談大乘般若時再講,現在不談了。現在你們做工夫,先不要問這一「知」從哪裡來,要先認識「知性」。你們都在修行,打坐閉關,但是為什麼都沒有進步?理上不清,理都沒有搞清楚;一方面沒有真下功夫,忍不住。所以古人講修道,「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工夫」,要忍得住。我們看到多少青年學佛修道人,都是一點都忍不住的,剛坐一下,外境有一點挑逗,他馬上動了,跟到外緣跑了,自己還認為有理由。所以,看到無可奈何啊!等於看到一隻小貓一樣,它要去死,讓它去吧。所以大乘的六度:布施、持戒、忍辱,這個「忍」字難啊!「忍辱」之後再談精進、禪定、般若。(宏忍師把白板上寫的十六特勝擦掉,改寫為六度)

  哎,這個你寫什麼!這個他們都知道的,這個多寫了。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他們不知道嗎?再寫是多事,多浪費。他們不知道就活該,我們那個白板也寫得很辛苦。你看,你把十六特勝都擦掉了。(宏忍師說:他們都會背)都會背了?有那麼快?(答:都記了)對啊,紙上有,你腦子心裡沒有,你要進到心裡。

  第一句是什麼?(眾答:知息入)對。比如由六妙門開始,你們坐在這裡一邊聽,一邊知道自己呼吸進出,能夠做到嗎?老實講,做不到,絕對做不到。假定有一位坐在這裡,一邊聽話,一邊還寫字,自己的呼吸在鼻子和全身,進進出出完全知道,這個人差不多可以談修行了,這叫「知息入」。

  我這樣一講,你們自己測驗一下嘛!一邊聽一邊做事,心念跟呼吸配合,在鼻孔這裡開始。等於說眼觀鼻,鼻觀心;這個觀不是眼睛去看的觀,是心來觀。如果是這樣修行,很快有進步的。

  「知息入,知息出」,你們現在聽到呼吸沒有?聽到沒有?聽不見,你們哪裡聽得見!只靠一點感覺嘛!就是說,隨時要跟這個感覺的出入息配合為一,這樣才叫做修行,修止觀。如果打起坐來,再勉強找個呼吸來配合,那算個什麼修行,算老幾啊!就像我現在跟你講話,我知道自己呼吸的「進、出」,你要學我一樣,腳還在跳手還在動,知息入,知息出,知道氣息進進出出,沒有一點不知道。但不能用力,勿助勿忘,也不能不注意。

  然後第三步知息長短就難了。知道自己的息往來長短,第一步,是在鼻孔裡知道哦!你如果工夫進一步,自己渾身的每個毛孔、細胞,都在呼吸,你自然都會知道。所以,你看過武俠小說,武功高的人,有時候被人用石灰蒙上頭,蒙了以後,結果死不了,他的肛門在下面呼吸。這不是做不到的,渾身十萬八千個毛孔都在呼吸。研究《達摩禪經》就知道,這一段知息長短,講得很細了。有時候長中之長,有時候短中之短,有時候短中之長,有時候長中之短,為什麼祖師們把他們的經驗,告訴我們那麼清楚?雖然他交代清楚,也要你自己用過功才知道,不用功的話,也覺得交代不清楚。

  我可以告訴你,有時候是「長中之長」,覺得出息也長,入息也長,在某一種時候感覺到出息很長,出去了,同空的境界配合,沒有回來。回來以後,覺得氣回來一下很短,已經夠了,所以是「長中之短」。有時候是「短中之長」,身體內部,覺得呼吸需要吸進來,自然的作用,吸一下,它繼續在吸,一直到腳底心,一直到腳趾頭都充滿了,這是短中之長。還有「短中之短,長中之長」,每一樣都不同,這是跟你講理論,你要去體會把工夫做到,不是開玩笑的,不是吹牛的。

  知息長短,我只講了幾個,這個裡頭包括很多內容,詳細你們去看《達摩禪經》。這是吩咐你們注意,要自己用功去體會,不是講空洞的理論,千萬不要妄語騙人,騙人要下地獄的,那是千生萬劫地獄果報啊!

  然後「知息遍身」,你到知息長短以後,就「知息遍身」了,全身都在呼吸。你們修持到達這個定境的時候,鼻子的呼吸已經不管了,不再呼吸了,鼻子沒有作用,這時才曉得全身每個細胞、每個地方都在呼吸,氣都充滿,氣脈都通了。到這個時候,還沒有「除諸身行」。

  甚至像丁師和丙師,他們兩位前天的報告,就曉得內部五臟六腑,也在呼吸,那個白骨放光,每塊白骨都在呼吸。所謂呼吸是生滅法,有來有往,無所從來,亦無所去,自然在動。

  知息遍身,氣充滿遍身了,乃至曉得全身都在呼吸,非常非常重要。並不是是發脹,也不是說,像有些練武功、氣功的那樣發胖。想要發胖的話,那你還不如到街上的腳踏車店,拿個充氣筒套在這裡,嘩啦嗒幾下,馬上發脹,發胖了!

  到了知息遍身,這個時候已經不談什麼數息、隨息了。也不要數,也不要隨,隨時息跟念兩個配合為一的,隨時知性清楚的,這樣才叫做修行。不管修密宗,或什麼法門,不到這個禪定,不要談修行了。

  再進一步是什麼?(答:除諸身行)「除諸身行」,這個時候身上行陰作用不動,充滿了,身體跟虛空等於合一,這個身體內外是通的。比如你們練少林武功,童子功,到這時候,兩個睾丸縮上去,自然的縮到肚子裡。這個時候縮也好,不縮也好,談都不要談。

  第六是「受喜」,到這個時候,心裡感覺,非常的高興,至少你知道佛法是不騙人的,是真的。第七「受樂」,全身喜樂,喜樂是禪定境界,所以初禪叫「心一境性,離生喜樂」。慢慢有一點跟現實脫離關係,人世間一切的事,不會煩惱到你,可以入世不煩惱。不過,為什麼不翻成「喜受、樂受」,而翻成受喜、受樂呢?「受喜、受樂」是自己發動了,到達這個境界,就接受了。

  第八「受諸心行」,剛剛說了「除諸身行」,沒有身體的行陰感受了,這裡又「受諸心行」,那不是矛盾嗎?不矛盾的,這是進一步了。受諸心行,這個肉體的心,看到外形還是父母所生的肉體,實際上,身體內部整個四大氣質變化,已經不是普通肉體了,這個身上行陰的感受,也統統不同了。這時生活習慣達到了「精滿不思淫,氣滿不思食,神滿不思睡」,財色名食睡五蓋,都會自然去掉,吃不吃都沒有關係,有水喝就可以了。「受諸心行」,在這裡頭,差不多可以證入初禪到二禪去。

  然後,「心作喜,心作攝,心作解脫」,解脫但還沒有證果哦!還沒有證得初果、二果羅漢境界哦。那個要配合教理,就要參考《俱舍論》,「貪瞋痴慢」的習氣改變了多少,自己都清清楚楚,都會明白。如果到這一步,習氣動都沒有動,還是同以前一樣,那就不是修行。

  一直到這裡,還是屬於色法上的工夫,在地水火風的色陰,和受陰境界裡頭作工夫。可是你要注意一點,在這個用功過程,今天晚上我們講得很順利,聽起來很容易,事實上修行有很多的魔(磨)境界,就要參考《楞嚴經》的五陰解脫。算不定你修行很好,在這個時候忽然有神通了,什麼都知道了,忽然有特別本事了;實際上你已在五陰魔境界了,這一點要特別注意。比如昨天李居士告訴我,有個出家人有很多神通,我說又是落在想陰境界裡了,叫她答覆他。

  修行特別注意,在這個五陰境界,歸納起來有五十種陰魔,受陰有受陰的境界,有時候會被境界拉走,自己也不知道,還以為是發了神通。所以千萬不要作聖解,修行第一要注意,時時把握《金剛經》上幾句話「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有神通又怎麼樣?一概不理。就怕不得道,不悟道,不怕沒有神通!容易得很啊。等於我告訴出家同學們,就怕你不成佛,不怕沒有眾生度啊!千萬記住。

  所以到心作解脫以後,轉了,後面完全是唯心的「知性」道理,就是想陰和行陰解脫了,心意識解脫了,然後就「觀無常」,你工夫能做到就了不起了。是不是無常啊?你不修行,不作工夫,工夫就垮掉了;所以說諸行無常嘛!

  「觀出散」,這個是秘密了,修安那般那,如果常修觀出散的話,修到某個階段,你走的時候,不要說預知時至,甚至打個坐寫個偈子,說聲再見,自己就化成光沒有了。

  這個以後,「觀離欲」,才算是真正跳出了欲界,才證得小乘的「有餘依涅槃」,證得「滅盡定」,還不是證得「無餘依涅槃」。所謂滅盡定是滅什麼呢?思想、知覺、感覺,統統空完了,這叫滅盡定。「想受皆滅」,有意的把它關閉起來,這個時候生死可以請假。「啊呀,這個世界不好玩,我準備過個一千年以後再來,入定去吧!」這是可以做到的。

  你看譯《達摩禪經》的佛陀跋陀羅禪師,他有位徒弟,就是廬山慧遠法師的弟弟——慧持法師,曾跟他修禪定,最後他到峨嵋山去朝山,山上下來,到了樂山嘉定休息一下,在一個樹洞裡,一坐坐了七百年。到了宋朝,樹倒了被大家請出來,問他是誰,他說是廬山慧遠法師的弟弟,哎!那是晉朝人,我們現在是宋朝,已經過了七百年。他就可以這樣,一定定了七百年,他就是修安般法門的。這是歷史上有名的故事,後來宋徽宗給他做了三首詩,前一陣我經常跟他們講,很好啊!很有意思的。
  一、
七百年前老古錐,定中消息許誰知。
爭如隻履西歸去,生死徒勞木作皮。

  二、
藏山於澤亦藏身,天下無藏道可親。
寄語莊周休疑議,樹中不是負趨人。

  三、
有情身不是無情,彼此人人定裡身。
捨得菩提本無樹,不須辛苦問盧能。

  所以,這樣叫做修定真得了定境,但他那個不是滅盡定,不知他當時在樹裡頭,究竟入的什麼定?到哪一步境界?真值得研究。修行是真做工夫,依身心來用功。像禪宗這種口頭禪,「什麼是佛?乾屎橛。」這與身心修證,統統不相干。

  十六特勝,最後就是「觀棄捨」,連有餘依涅槃都不進入。所以《楞伽經》諸大菩薩讚佛,「無有涅槃佛,無有佛涅槃」,佛不入涅槃,也沒有涅槃可入,自性現在就在涅槃中。這是大乘另外境界了。

  換句話說,「觀棄捨」修到這一步,由小乘轉到大乘,真正是大菩薩的境界了。

  (節自南懷瑾先生《答問青壯年參禪者》)

南懷瑾先生:佛為一件大事因緣出世

  先說佛為一件大事因緣出世,告訴你如何了生死,生死怎麼來的。我們今天剃了光頭,離開父母家庭出家,不是出來玩的,目標要搞清楚,是跟佛去學,不是研究學問哦,所以我常常叫你們參什麼話頭啊!我說你們最好參佛,他現成的太子不做,現成的皇帝不幹,現成的老婆那麼漂亮的兩三個,還有很多宮女不要,現成的功名富貴,都不要,為什麼跑去出家?也沒有人家打他的國家,什麼也沒有,他為什麼走?

  我說,那樣才叫學佛。你們年輕人學佛,「我說你貴姓啊?你爸爸幹什麼?」「我爸爸做皮鞋的。」那釋迦牟尼佛爸爸不是做鞋子的,他是做皇帝的,他連現成帝王都不做,跑出去出家。我說你們學佛,等於許多讀書人告訴我,「老師,我要替你做事。」我說「多少待遇?」「哎,老師,替你做事還要錢嗎?」我說我最討厭這個話,讀書人口口聲聲不要錢,不要名不要利,我說我想求名求利,求不到哎!只好說不要。怎麼不要名不要利呀?求不到,假充清高。

  釋迦牟尼佛什麼都現成的,為什麼出去出家了?這是話頭。你們都是佛學院出來的,有沒有研究過他?怎麼不參這個話頭?

  你看佛經把釋迦牟尼佛描寫得好笨喔!哎喲,今天出了東門,看到老頭子,就問旁邊的,這是什麼?這是老先生、老太太。「怎麼那麼可憐?」「哎呀,太子,你不知道,人活著慢慢就會變成這樣老。」他看了很難過回來了,第一天懂得老。第二天又出西門,看到抬死人,「唉,這是什麼?」「人死了,死了就抬出去埋了。」唉呀,很可憐,又回來。

  好笨哪!他會那麼笨嗎?四天出了四門,才知道了生老病死苦,真是把他寫得笨透了。「生老病死」是人生四個階段,一定會老會死,人能不能逃過生老病死?生老病死是誰也逃不了的,但是怎麼生怎麼死?這是大問題,所以他是為了這個去出家。此是一。

  其次,他為什麼太子不做,現成皇帝不幹要出家?他看到世界上就算做一個了不起的皇帝,把國家整治太平,但是不到二十年還是亂,想幾十年天下社會不亂,永遠做不到的。其實啊!一年都做不到,人類社會吃飽了就鬧事;所以認為做皇帝用政治不能解決問題,那是人性的問題。他出家就是要去找這個答案,他看透了生老病死,自己曉得,就是做了皇帝這個世界他也平不了。那麼總有一個方法,使世界永遠安定,人生永遠平和,因此,他要去找這個,他捨棄太子權位,出家了。

  出了家以後,還要十二年修行,為什麼不修十三年呢?又不修九年呢?印度當時不是佛教,出家不是他創的啊!印度幾千年的文化從古代到現在還是一樣,出家修行的人多得很喲。所有印度各種各樣學派,婆羅門教、瑜珈學派等等,到印度觀光是看不到的,要深入山裡,會看到很多人在那裡修的。我可以拿照片給你們看,有些人打起坐來,一隻手一舉十年二十年,就那麼舉著,那個手看到已經不是手了,像一棵樹一樣,有些人是蹺一隻腳。

  最近尼泊爾釋迦牟尼佛家鄉,有個年輕人十六歲跑到森林裡頭坐了六個月了,現在政府都把旁邊圍起來,不准人進去打攪他,又怕他餓死了。所以釋迦牟尼佛當時出家,他要找一個方法修,他最初修無想定三年。大家都想打起坐來入定,以為什麼都不知道才叫入定,如果仍然清楚知道就不叫做入定,這根本是錯的啊!以佛的智慧、聰明,修了三年才練習到無想定,把思想整個關閉了,一點都不想,之後,經典上怎麼講?四個字:「知非即捨」。他知道錯了!這不是道!這個用人力可以做到,硬把自己腦子聰明變成大笨蛋。

  但是你修修看,修到真的心裡永遠什麼都不想,不想的都不想,能夠做到這樣嗎?現在學佛的人第一個錯誤,一上座都想去除妄想,以為妄想是錯。你就問問他,你是想學無想定嗎?就算學好了也是個外道,佛修到無想定,但他知非即捨,錯了,這不是道。所以說,打坐坐在那裡,能夠做到無想就是道嗎?妄念不起就是道嗎?有人說「老師啊,少林寺有個和尚打坐三個月不動。」我說北京很多廟子前面那個石獅子,坐在那裡幾千年也沒有動過,那也得道了嗎?所以說,無想不是道哦!

  這個無想定還容易,他離開了這個師父阿羅邏,再找一個更高的師父優陀羅羅摩子,學「非想非非想定」,這個更難了。無想定既然不對,佛就另外修個法門,「非想」,不是妄想,「非非想」,並不是說沒有想,但不是不知道,也知道,還是有知性。這個難吧!你想想看,你們打坐修過什麼定?

  非想非非想定,這也是外道的,他也學了,練了三年才成功,這就是最高的定了。結果又是四個字:「知非即捨」,這不是道,走了。印度這些有高深工夫的境界,他什麼都學了。尤其這兩派最高的他也修到了,知道這個不是道,不是菩提,也不是了生死的究竟,是用人的思想精力可以做到的。等於最高武功也是人練出來的,練得出來的就會有,不練就沒有,有生就有滅,這不是道。因為佛要求證的是不生不滅的,所以把不對的都捨掉。

  因此一個人跑到雪山,個人修苦行六年,自己找方法。六年當中,在那裡修過氣功,廟子上《大藏經》戒律部分都有,你們也不看。他也修苦行辟榖,不吃糧食,最後一天吃一顆水果,都乾癟了,慢慢由二三十歲還不到的人,變成老頭子。他自己跟徒弟們講,當時在雪山練氣練呼吸,練得頭痛腦漲,頭腦好像要裂開一樣,他知道不對,所以放棄了,氣功也不練了,也不辟榖了。這樣前後十二年。然後下山再重新吃東西,恢復年輕體力,然後到恆河邊菩提樹下來打坐。像現在印度,還有個十六歲年輕人學他那樣,在森林裡六個月了,還有錄影出來。

  佛為什麼經過十二年修持,然後在菩提樹下成道,講出來那麼多法?這都是問題。剛才說過佛十個名號,第四個是什麼?「善逝」,他還是走了。咦,他為了了生老病死而修行,但他照樣的生老病死!這是什麼道理啊?他也沒有跳過這個過程,也有生,也有老,也有生病,也有死亡。所謂不生不死,不生不滅的東兩,到底是什麼東西?學佛要從這裡開始!這就是話頭,疑情,從這裡慢慢去追尋。然後你們研究禪宗經典,光看達摩的理入行入不夠,還要參看其他佛經。

  我們今天到此為止,先提出來,學佛是為什麼?為一大事因緣,追的是了生死問題。如何去了?如何去修持?接著再慢慢討論。不管漸修也好,頓悟也好,什麼中觀也好,瑜珈也好,我們要好好討論研究。

  (節自南懷瑾先生《答問青壯年參禪者》)

南懷瑾先生談王陽明〈心學四訓〉——《答問青壯年參禪者》

  日本的明治維新,是靠中國什麼學問呢?王陽明的學問。王陽明是明朝儒家裡頭的禪宗,是最了不起的,中國文化叫「王學」。日本當時也推翻了舊的文化,接受新的文化,他們之所以有今天,用的是「王學」起家的。

  現在講到王陽明,中間岔過來是要大家注意。王陽明年輕時也學佛;究竟是參禪,還是修天台宗什麼的,不知道,總歸他學佛,也學道家的。他靜坐得比我們一般出家的好多了,坐得有了眼通;他的朋友要來看他,半個月以前他就知道了。時候一到,他就去幾里外等這個朋友。

  「哎,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來接你啊。」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我早就知道你今天會來。」

  他常玩這個本事,道家、禪都玩得很好。最後忽然不玩了,他說,玩這些本事,只是自己「玩弄精神」而已。他是走禪宗明心見性的路線開始,最後他用儒家的話,講心性之學。

  這個事情你們要特別注意,直到現在王學還影響中國,影響東方也非常大。所以到了明朝末年,很多和尚是跟著王陽明學禪的,就是所謂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王陽明學問的重點是「即知即行,知行合一」,意思是說,我們能知之性,有個思想,有個知道,見聞覺知就是心。知道那個對的就該去做,不需要有分別去考慮,即知即行。日本人採用了他知行合一這個原則,融合了西方、東方文化,才有了明治維新,開創了一個新的時代。

  因為時間關係,我只做簡單的介紹,王學還有個道理的,你們這幾位大師們,要特別注意啊!你聽了這個王學,將來接引知識分子、學者,你們就有本事啦!不然你講到禪宗,一提王學,什麼都不知道,那不行的啊!尤其你們年輕學白話教育出來的,這些都不知道,那是不可以的。

  你們學禪,要參考王陽明的四句教,「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第三句話:「知善知惡是良知」,這個良知良能,是《孟子》裡頭提出來的。譬如我們的知性,大家今天坐在這裡盤腿,自己知道在盤腿,現在聽到了記錄,是自己的知性。第四句話:「為善去惡是格物」,作人是為善去惡,是戒律。這四句教是王陽明學說的主旨,你看他學過禪沒有?當然學過禪!對禪很清楚啊。

  我現在又岔過來,跳了三四岔了。可是後來我在教這個課的時候,反對王陽明,批評他了:我說他沒有大徹大悟,沒有見道。他參禪破了第六意識,分別心不起了,第七識影子都沒摸到,第八識更談不上。換句話說,參禪他破了初關了,什麼是重關也不懂,更談不上破末後牢關。

  我當年公開批評他時,那是很嚴重很危險的,等於在共產黨裡頭反對毛澤東!因為當時蔣介石委員長,他提倡的是王學,他是校長,我是教官,我上課公開講王陽明不對,講他沒有徹底悟道,但我講出了理由:

  「無善無惡心之體」是根據六祖慧能來的,你們都知道那句話吧?慧能大師不是拿著衣缽,回到廣東嶺南嗎?我請問你們知不知道?你知道就點頭,免得我費事嘛!不知道我就補充一下,不要客氣,我們是討論,隨便談話,都知道就不要解釋是吧?當時六祖接引那個什麼人?(答:惠明禪師)對了!這樣講話就痛快了,不要那麼嚴肅。

  惠明看到六祖,六祖說,「你為了衣缽,你拿啊!」他拿不動,這一下他就傻了。「師父啊,我不是為衣缽而來,是為法而來。」哦!既然為法而來,他就說法接引他。你們都看過《六祖壇經》嗎?(答:看過)下面怎麼記載的?這考問你們了。古道師已經告訴過你們,我講課隨時出問答題的啊!不是光講光聽的。

  他說:「上座啊!」客氣話,就是說法師啊!等於你們跟我對話,尤其學禪宗,讀語錄,完全變成對話就對了,像演電影一樣,當場表演的,不是講空話。你們一個人站出來,我就冒充六祖,你們冒充惠明。六祖說:「不思善,不思惡」,現在你什麼都不要想,好的不想,壞的不想,一切都不想。六祖教他這樣做,當然惠明照這樣做了一下,他真的辦到了。「正與麼時」,就是這個時候,用福建廣東話就是「咁樣」的時候,正是什麼都不想,一切都放下了,這個時候,「哪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哪一個是你的本來面目?因此惠明禪師開悟了。這個「哪個」就是疑情,是問號;可是一般後世學禪的看了《壇經》,都看成是肯定的句子。以為六祖說,你不思善,不思惡,正這個時候,「那個」就是你本來面目。那是錯了!以為修到最後沒有分別心,沒有妄想,不思善不思惡,達到這樣就悟道了,完全錯了。六祖原文沒有這樣講,是不是?你們都看過嘛!

  王陽明第一句話,「無善無惡心之體」,我說他錯了,他沒有徹底的開悟,只見到一點清淨,你們打坐的時候都碰到過的;就是坐得好的時候,沒有妄想,也沒有想什麼,可是都明白,清清楚楚的,好像這個是對了,不過你們不敢承認而已,對不對?好像那個稀飯煮得很稀,一端來「噓噓」一吹,米漿吹開了,看到裡頭有幾顆米,這比方叫做「吹湯見米」,你聽懂嗎?好像把分別心打開了,咦咦!咦咦!很清淨,就是這個。

  這是第六意識分別妄想不起了,可是那個清淨也只是心的一面啊!大家看《六祖壇經》學禪的,同王陽明一樣,認清淨心就是本體心,都走了這個錯路,所以我說王陽明錯了。「無善無惡心之體」,認為心性的本體,就是無善無惡,這個是什麼佛啊?只能叫糊塗佛!我常說笑話,呼圖克圖,糊里糊塗。政府封西藏喇嘛活佛叫呼圖克圖,叫錯了就是糊里糊塗。

  你們注意!這叫做參禪,不是思想噢!你們學禪要曉得參,參就是追問,叫起疑情。再看第二句,他說「有善有惡意之動」,我們心性是無善無惡的,這個念頭一動就有善有惡,對不對啊?對,他講的也對。那我就要問了,請問:那個本體既然無善無惡,這個一動念有善有惡,這個有,這個作用,是不是從體上來的啊?(答:是啊)那可見體上有善有惡了,「用」離不開「體」的,「有善有惡意之動」,用一動就有善惡。好,你說「無善無惡心之體」,本來空的,「有善有惡意之動」,那體豈不是兩個了嗎?一個是不動的,一個動的,對不對?(答:是)

  第三句「知善知惡為良知」,這是第三個了,這個像是包子裡有三個餡了,有青菜蘿蔔,還有牛肉呢!「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這一動就是體上來的,可見體本來有善有惡,一動它就能分別啊。你另外加上這個良知,還有個知道,當我意動的時候,我們想一個事情善惡的時候,我們心裡知道不知道?(答:知道)這一知,是不是本體來的?是啊!所以說,把它分成三個了。

  「為善去惡是格物」,第四句話不管,是行為上的,都對。修行,是修正自己心理行為,每天都是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為善去惡,行為上都是對的。儒家也好,佛家也好,道家也好,基督教也好,天主教也好,伊斯蘭教也好,所有的宗教都是教人不做惡,向善方面走。

  可是王陽明的知行合一學說,這一套在日本,卻起了這樣大的作用,成就了日本的明治維新,影響全世界文化思想;所以日本當年王學同佛學一樣,都非常流行。

  (節自南懷瑾先生《答問青壯年參禪者》)

南懷瑾先生講述二祖入道

  現在我們討論禪宗,昨天講到,達摩祖師取禪宗心法來,在《五燈會元》《指月錄》上也看到關於二祖神光。當然你們大家要注意他,我寫過一些小文章叫《禪話》,你們再看看。

  二祖神光見達摩祖師以前,也在修定,他打坐用功夫很深入,而且沒有出家以前,他是研究「三玄之學」,是「老莊」的專家學者。他學問非常好,下面學生弟子,信他的人很多。他因為看了佛經以後,正式出家,出家以後求道,到達摩祖師這邊。所以,禪宗的記載很簡單,在雪地上站著求法,不要說砍不砍膀子。古道昨天跟我講,「老師啊,那個嵩山真冷」。我說那是中嶽嵩山,中國的中天啊!當然冷,再加上它那個雪,凍得很,神光為求道不怕凍。

  注意哦,你看看,二祖到嵩山見達摩祖師,達摩祖師在打坐,這樣冷的山上還下雪,他站在旁邊。達摩祖師回頭,看到他站在那裡,不知站了多久,這雪下得已經把兩個腿埋了。所以達摩祖師問他:「你幹什麼?」他說:「我來求道問法啊!」達摩祖師大罵他一頓,意思說:你!來問禪宗的心法,立地明心見性成佛,那麼容易做到嗎?

  「諸佛妙道,曠劫精勤,難行能行」,你看罵得多厲害。一切佛無上的道,「曠劫精勤」,你做了多少功德啊?你修行多少了?曠劫,諸佛菩薩是多生累世,真正勤勞在修,修什麼?難行能行的菩薩道,一般人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非忍而忍」,有些忍受不了的痛苦艱難,能夠忍得住。所以小乘修行,也講「忍法」,譬如打坐熬得住,也是小忍。

  「豈以小德小智,輕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勞勤苦」,他說:你呀,想學禪宗,傳你心法,立地可以成佛,你休想,你在這裡打什麼妄想!

  這一頓收拾下來,夠慘吧!那麼冷,站在那裡,下大雪,雪到膝蓋頭這裡。師父問他,你求我幹什麼,他說我要求道,結果被他這一頓罵。因此他表示誠懇求法的決心,抽出戒刀來,把膀子砍了。達摩祖師也是人嘛,有慈悲心,就說,好了!收容下來。我們不要光是看文字,應該說不是這個時候馬上問他什麼,是過後問他有什麼經歷。當然他把修行經過一切告訴師父,就是「此心不能安」,所以,達摩祖師說:「將心來與汝安。」他說:「覓心了不可得」,心找不到。

  達摩祖師說:「我與汝安心竟」;就是這樣下去,我給你安好,參究一下,你可以安心了。這是當時接引的一種機緣,寫禪學的人,自己就下註解了,認為這個時候二祖悟了,哪裡說二祖悟了?這是當時接引的禪宗手法,意思是,好!你如果找不到心,那就是啦!這些佛經上都有嘛,寫得明明白白,「心不見心」,「心不自知」啊,心是找不到的,所以「覓心了不可得」。

  我問你,壬師啊,譬如你出門帶了三萬塊錢,臨時要用,結果你找了半天丟了,你說找不到了,這個時候你如何?「好吧!那就算了吧。」那個好吧,就是算了!沒有了就算了。找了半天找不到的時候,那個心情,自然有一种放下輕鬆的感覺。但這並不是禪哦!也是禪的一種,是接引教育的手法,不能說在這裡就是悟道。真正的悟道是用功夫,是另一個境界。你不要看了這些語錄,隨便受騙。

  達摩祖師告訴二祖,當然他在那裡有多久沒有記載,也跟在他身邊了,在嵩山少林寺那邊,告訴他怎麼用功:「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這是真東西來了。外面境界一切放下都不管,這個外不是身體以外哦!你內心上那些什麼念佛,念咒子,做各種各樣的功夫都放掉。「內心無喘」,「內」也不是身體以內的內,再深一層,你各種念頭、各種思想一概放掉。然後,呼吸也寧靜,不呼也不吸,沒有心息的往來,完全寧靜了。到這個時候,「心如牆壁」,內外隔絕了,外邊也打不進來,「可以入道」,可以進門了。功夫沒有到這一步,什麼都不要談。所以這一段記載很真實。

  等於昨天,我過來想給丁師改姿勢,我還沒有走到,他已經抬起眼看我了,他就動了。後來第三次過來,他又動了。我說:「你幹什麼?」他說:「我看到你過來。」我說:「你不要受我影響嘛!我過來同你什麼相干?」要內外不動,心如牆壁,過去過去都知道,但是都不相干。

  然後記載說,這個時候,二祖還跟在達摩祖師旁邊,跟了多久,這個查不出來。每一次,他向師父報告用功的心得時,達摩祖師「只遮其非」,不對!不對!否定了他。沒有告訴他什麼不起妄想,無念就對這類的話;也沒有告訴他怎麼去除妄想,怎麼就是道,一切只是否定而已。

  有一天,二祖來告訴師父:師父啊,我做到了,我到達了,外緣都息掉了。換句話說,一念不生,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不起了。達摩祖師說,你不要落在斷滅見上哦!認為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有,都空了,那就不是了。他說:沒有啊,我都清楚啊。好,從此入門了。

  這一段「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這個時候也不打機鋒,也沒有什麼轉語!這些路線走的是真正的禪宗,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一條直路。而在這句話中有關功夫見地,你自己參一參,這個參不是去研究,是一邊做功夫一邊體會,保證你成功。

  「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一切放下完了,既不落入昏沉,又沒有散亂,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本身自性自然現前,這是一個重點。

  今天晚上你們先掌握這個重點,夜裡體會體會,明天起正式告訴你修小乘止觀這個修行之路,配合上這個,然後再講一點禪堂的規矩。

  (節自南懷瑾先生《答問青壯年參禪者》)

南懷瑾先生講古:採日月精華的奇人

  所以我一生學佛,學密學禪,我沒有秘密的。只要那個人肯學,我沒有不肯教的。如果保守秘密,留一手給自己啊,那就自私了;我沒有,我所知道的一定告訴你。所以回想我一輩子出來,從十二歲起到現在,開始練武功也好,做什麼也好,都是師父找我,我都用不著找他;常遇到人說,我這個要傳給你呀,我說,師父啊!我不要,我已經沒有精神學了。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教給你。我常常接受了很多東西,這就叫法緣。人生怎麼有這個法緣?講因果道理,是多生累劫自己肯布施出去,法緣自然就好,良好的因緣就來找你了。

  譬如我們講一個笑話,這一講都耽擱時間,但是不該那麼想,講出來讓你們知道也好。當年一九四九年,就是國民黨被趕到台灣的時候,你們這裡頭恐怕還沒有一個六十歲的吧?譚教授你有資格,好。我到了台灣以後,有個台灣人忽然來找我,說他是宜蘭人,在宜蘭山裡頭有很多神仙,學道家、學佛,工夫很好的,都住在宜蘭山上。真的哦!有一首古詩我講給你們聽:

  三十三天天重天,白雲裡面出神仙;
  神仙本是凡人做,只怕凡人心不堅。

  這首詩,我八歲的時候描紅寫來的,不曉得這首詩出在哪裡,也不曉得誰作的。結果到了台灣以後,據說這首詩刻在宜蘭山頂一塊大岩石上,不曉得哪一個神仙刻上的。因為相傳在唐朝,道家的神仙,八仙過海,已經有人到台灣了,在那裡寫了這首詩,所以對宜蘭很有印象。

  那個人國語也講不清楚,一半國語一半台灣話,我也是三分之一台灣話,加國語,就問他:「你找我有什麼事?」

  他說:「我找你學佛啊!」

  我說:「你怎麼曉得我呢?我初到台灣,跟大家言語不通,也沒有名氣。」

  他說:「你有啊,關公叫我來找你的。」

  我說:「哎喲,奇怪了,怎麼關公叫你來找我?」我看那個樣子很怪,眼睛很亮,像兩個電燈泡一樣。「你學道家的吧?」他回答:「不錯啊!」我說:「你煉採陰補陽的啊?」「對啦!我採日月精華的。」

  他修道家的,每天看太陽,太陽一出海以後,兩個眼睛盯著太陽看,採日的光。這樣眼睛張開看,你們看過吧?不過你要曉得,修道家這個法門,是有為法,萬一將來有徒弟問到,你都要懂。不過我也問他,你天天看嗎?天天採嗎?他說採日的精華,是陰曆初一初二初三,這三天採,平常有另外的方法。採月亮的是十四十五十六,在山頂採。譬如狐狸這些動物,夜裡月亮出來,會盯著月亮看,那些動物在採陰,採月亮的精華到身上。

  我問他搞了幾年了,他說十幾年。問他師父是誰,他說是關公。沒有老師,他就拜關公,就曉得什麼法門可以學,什麼不可以學。問他關公怎麼答覆,他說筊杯。台灣閩南話叫「筊杯」,用兩個木片子合起來,鏗噹鏗啷一搖,我們求籤詩,求來也要筊杯問過,如果一陰一陽,就對了;兩個都是陽的不對;兩個都是陰的也不對。

  他說:「我就向關公求,問這個法對不對,不對我就不修,最後關公叫我來找你。」他就叫我師父,我說我不是師父,那就叫先生,他說那沒有意思。我說:「你叫老師吧,隨便叫啊。你不是我學生哦,我也不做老師的。」

  「老師老師!結果我看了三年,後來不對了,兩個眼睛掉出來了!」我說:「眼睛掉出來怎麼辦?」你看這個人,無師自通。他說:「掉出來就掉出來!」眼球掉到眼眶外面來了,多可怕啊!「我沒有嚇住哦,不對我就筊杯,問師父關公,我還練下去嗎?關公說練下去,所以我再練,三個月以後眼睛回去了,腦子眼睛就不同了。」哎呀,我一聽,心裡很想向他磕頭,這種決心我們做不到,他一身功夫。他說:「我想以後的路該怎麼走?就問關公,關公叫我睡覺,夢中告訴我。」你看他們的對話,都是這一套。

  「結果夢中關公指出這條路教我怎麼走,我一看是基隆,轉了一個山頭,他說這個地方,有一個穿藍色長袍的大陸人,那是你的師父,你去找他。所以我來找你,我找得好苦啊!才把你找到。」然後他打開黃布包袱,裡頭包了一大捆書。我問他是什麼書?他說:「我本來有個師父,是湖南人,有道的。他到台灣來,被日本人抓了關起來,說他是國民政府的特務,其實他不是,他是來找徒弟弘法的。大陸人話又不通,我就很可憐他,送飯給他,照顧他。原來他有道!他說:我跟你有緣,我活不了半年了,日本人會殺了我。我找徒弟也找不到,這兩套書你幫我收著,將來有一個大陸來的人,你交給他,這個人是你有緣的師父。」

  越講越神奇了,打開包袱一看《來注易經圖解》,是明朝很有名的大學者來知德的著作,懂得陰陽五行八卦。這本書外面很少,後來我就把他印出來了。第二本書奇怪了,是祝由科的醫書。這個「祝由科」你們聽不懂,是中國幾千年的文化。這叫符籙派,畫符念咒的,後來湖南郴州一帶還有。以前的人生病不用藥的,譬如長一個瘡,他一來「嗡……」,念一下咒子,在你身上一畫,手把你的瘡一抓,「啪」,就丟在門上,你身上瘡就沒有了,那個門上就起火了,流膿流血。這是古代的醫,所以叫巫醫,同巫術配合在一起的。五千年文化,在黃帝的時候,這一門的醫術叫「祝由科」,印度中國都有。那一本是另外一本抄本。

  我打開一看,祝由科!原本以為世界上這本書絕版了,原來還有啊!我說:「你會嗎?」「不會啊,他又沒有傳給我。我一直保留著,日本人搜查,經過好大的痛苦,保留到現在,關公叫我找師父,現在找到您,我交給您了。」

  我說:「你交給我也沒有用,我也不會,也找不到傳人,我將來傳給誰呢?」

  他說:「那我不管,關公叫我交給您,就交給您。那個師父死以前也說,將來有個師父會教我。」

  所以我一生見過奇奇怪怪的這些人太多了,這是在台灣的故事,你們都沒有聽到過。所以你們學佛,學大乘道,要先行布施。什麼都不要保留秘密,只要真理,凡是對人有利的,就要教給人。布施分兩種,一個財布施,一個法布施;像我一輩子做的法布施,智慧的施捨,沒有秘密,你要學什麼,我知道的就告訴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叫法布施。

  其實布施分三種,財布施、法布施,還有一種是無畏布施。什麼叫無畏布施?(僧甲細聲答)你這個小孩,你聲音大一點嘛!(僧甲:在恐怖的時候,給他精神的幫助嘛!)對,精神的支持人家。我常常告訴大家,學佛有時候說謊是無畏布施。譬如這個人有困難了,「老師啊,老兄啊,你看我過得了關嘛?」「沒有問題,一定過得了關,我支持你。」你支持個什麼啊!自己也顧不了。可是你這麼幾句話,給他精神一鼓勵,就過去了。譬如有一個想自殺的,你勸他不要自殺,這個事情一定解決得了,不要怕喔。這不是亂吹自己有什麼本事解決人家的問題,而是你給他精神的無所畏懼。

  (節自南懷瑾先生《答問青壯年參禪者》)

南懷瑾先生:龍樹菩薩的故事

  差不多佛過後兩三百年時(有說六七百年),如果勉強講,應該在秦始皇這個時候,出來了龍樹菩薩。

  這位菩薩是更奇怪的人了,年輕聰明,畫符念咒,什麼武功都會,文武全才,學會了印度一切外道的本事。最後他和幾個同學練成了隱身法,肉體走進來你看不見的。他智慧很高,本事很大,很傲慢,學會了隱身法以後,怎麼玩?到哪裡去玩?隱身到皇宮裡去玩吧!於是四個人進皇宮,把宮女的肚子都搞大了,是這樣的玩法。

  皇帝氣極了,什麼人搞的?全國嚴查,誰敢進皇宮來,把宮女肚子搞大了?找不到人,奇怪!旁邊的大臣說,一定是那些學會妖怪本事的人幹的。印度這些奇奇怪怪神秘的人很多。皇帝下命令秘密的搜查,一夜當中全國搜查,拿刀劍到處亂刺亂殺,只有皇帝坐的一丈以內不能殺進來。大概搞了一天一夜吧,那三個同學被殺死了,一殺死就現形了。而龍樹菩薩呢,看到這個情形,急了,他聰明,趴在皇帝的椅子下面,這一丈以內殺不到。然後在那裡懺悔,他禱告釋迦牟尼佛,佛啊!你是大聖人,我懺悔,做錯了事!假使這次不死,就出家學佛。結果他沒被殺死,出來就出家學佛。

  出家以後,把所有的佛經一下都讀遍,道理也懂了,至於神通本事他本來有,能使自己起神通智慧作用的那個本性,他也找到了。認得了自性,他傲慢心又來了,認為這個世界釋迦牟尼沒有了,他可以做第二個佛了。

  這一下,感動了所謂的龍王,如果你要講這是迷信,那就很難研究了。是西海龍王,還是東海太平洋的龍王?他那邊是印度洋,是南海龍王,還是北海龍王?照佛經所講大小龍王很多啊!佛都列出來名字的,誰管哪個範圍,研究起來,你說是神話,也很有意思的。譬如說今年中國的天氣這樣變化,颳風下雨是這個龍王管的;那一邊乾旱是那個龍王管的。

  這位管海上區域的龍王,到底是哪一位,沒有詳細記載,也許是個人,這個事按照現在來研究,是覺得很奇怪的。龍王來看他了,就談道理談學問談佛法。這個龍王說,你是了不起,你真可以做當代的祖師,傳佛心法的祖師,但還不能算是佛,還不能登上這一代教主的寶座,你還沒有這個功德。況且你不要傲慢,你說已把佛經研究完了,但是佛經留在世界上的只是百分之一,另外還有許多法,佛不是在這個世界上說的,是在天上給天人說的,給龍宮龍王說的,給鬼神說的,而人世間沒有記錄。

  他說:「有這個事?有哪些經典呢?」龍王說:「龍宮圖書館裡有太多佛經了!你的智慧看不完啊!你不信,我帶你去。」

  一到龍宮,龍王打開圖書館,他一看不得了,不曉得多少佛經。龍王牽一匹馬,讓他騎上去,說你來不及看哦!他走馬看經題,三個月騎在馬上只能看經的題目,內容看不完,譬如《金剛經》《心經》《涅槃經》《楞嚴經》,這樣看經的題目。這一下他服氣了,出來跟龍王商量,這很多經典世界上沒有,我要帶一部回去。龍王起先說不行,再三懇求,才答應把《華嚴經》帶一部回去。

  整個的《華嚴經》有十萬偈,所以中文的翻譯,晉朝翻譯是六十卷,唐朝翻譯有八十卷,這部是佛經裡的大經。但是你注意噢!這部經典是龍樹菩薩在龍宮裡請回來的。所以學佛的研究佛學,「不看華嚴,不知佛家之富貴」。這是怎麼講法?這天上地下的事物,譬如講一個亮光,有各種亮光,什麼電燈光啊、太陽光啊、月亮光啊,這個光那個光。你說這個人真會幻想,能夠幻想出來那麼多名稱,我都服了!講一個東西,一講一大堆,想像都想像不到。

  譬如我們早晚功課,大家念的,有四句最重要的話:「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就是《華嚴經》的偈子。「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想知道什麼是真正佛法,「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那是徹底的唯心。他說整個宇宙萬有世界,三界天人,包括我們人、眾生的生命,一切是唯心所造,心造的,是「我」所造,不是外來,也沒有一個做主的,一切是念力自性所生。

  還有,我們經常念的懺悔文:「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早晚功課裡頭,很多都是《華嚴經》抽一點出來,文字翻得非常美。

  然後,他又到南天的鐵塔,拿到過去佛用咒語修行的法門,這就是密宗。所以,有些經典不叫龍樹,叫「龍猛菩薩」。南天鐵塔,就是南印度。印度的文化,同我們一樣分東南西北中,南印度天氣熱的這一帶,秘密的法門特別多。等於我們中國人畫符念咒的,貴州、雲南、湖南郴州這一帶特別多。他綜合了印度的各宗各派,統統歸到佛法裡來,所以在中國,推龍樹菩薩是八宗之祖!所謂禪宗、天台宗、密宗、三論宗、法相宗、賢首宗、律宗、淨土宗都離不開他。他上台說法的時候,法座上只有個圓光在那裡,只聽到聲音看不到人。他就是這麼一個人。

  這是龍樹菩薩的階段。他看到佛涅槃後這些修行人都出了問題,都抓住那個修持的、證悟的、小乘「有」法在修;所以他特別提倡般若空觀,性空,一切皆空。但是常常講空也看到不對,他就寫了一部《中論》,世稱《中觀論》,就是庚師提過的。落在有不對,掉在空裡頭也不對;空有雙融,非空非有,即空即有,緣起性空,性空緣起。因為修小乘證果的容易落在「有」上,不肯放,最後的果位、境界放不掉;但談空的也很危險,既然空了嘛,因果也空嘛,那我殺人也空哎,吃你的也空,那很危險。所以叫「中觀」學派。

  你們年輕的,在少林寺學過中觀嗎?庚師在重慶的,讀過佛學院,大概會背,考考你《中觀論》的偈子怎麼說啊?

  僧庚: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

  僧甲: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知無生。

  南師:對了!這是《中觀論》的一首偈子。一切唯心,「諸法不自生」,並不是有個東西出來的;「亦不從他生」,也不是他那邊來,不是別的地方來。那麼「自他不二,心物一元」對不對?「心物一元」是我們方便講,也不對。心物一元這個邏輯犯一個錯誤,就是成為共生的了;心跟物兩個一起來的,是「不共生」。這是「緣起性空」道理,也不能夠說「無因生」。這是簡單解釋一下文字,這個偈子,詳細講要好多個鐘頭。

  所以,菩薩要證到「無生」,才是入門!就是證到了「無生法忍」,修行到了菩薩登初地的「歡喜地」。如何是「無生法忍」?甲師還記得,不錯!「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說無生。」現代什麼西方的邏輯,各宗各派,一碰到這個道理,那些邏輯哲學,一下都站不住了。

  印度龍樹菩薩造了《中論》,可是在他以前,中國人也著了一個「中論」,是曾子的學生,孔子的孫子子思著的《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奇怪了,他們當年文化也沒有溝通,兩位大聖人,差不多是同一個觀念。

  當時,龍樹菩薩這些著作,不是玩思想,不是光談理論,而是幫助大家明心見性,修行證果,做功夫用的;也是怕你功夫的路上走岔了。到現在,佛學院裡講這一套,學者研究這一套,這些搞學問的,對修行不清楚;搞修行的卻摸都不摸這些理論,也不懂,結果統統把它分裂了。這個佛學就慢慢在演變,這個階段,差不多已經到了我們漢朝了。這個時候,羅馬剛剛要起來,快要鼎盛了,世界上其他文化都還談不上。所以從世界歷史、文化史的演變看來,這個人類非常的鬧熱。

  (節自南懷瑾先生《答問青壯年參禪者》)

南懷瑾先生轉述活羅漢的開示

  當年我年輕學佛,我的皈依師父很多啊。我那時還是軍官全身武裝,經常在大馬路上看到和尚,我很恭敬,就跪下來磕頭。照規定軍人不能向出家人跪呀,尤其在大街上;可是我不管,我照跪不誤。老百姓看到笑,我回頭一看,這些人也不敢笑了,我當年就是如此。我有個皈依師父,四川成都人,是有名的活羅漢,真的肉身羅漢——光厚師父,他平常不大講話,他的故事很多,我以後有機會再講,現在先講一點。

  他又矮,相又怪,臉龐有小洗臉盆那麼大,圓圓的;那個鼻子小小的,只有蒜頭那麼大;嘴巴那麼大,長到兩腮這裡;兩個牙齒、眼睛那麼大,眉毛一點點,嘿,那個怪相!你分開來看,這個人不能看的。可是長在他臉上,一看到就自然合掌叫師父,像看到憨山大師的畫像一樣,那叫真羅漢。

  他有一次跟我說,「南懷瑾,你出去參學啊,傳你個法門。」我說:「什麼法門啊!」他說:「先關後開。」我說:「師父,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先關後開啊?」

  「嘿,你不懂?你們這些傢伙啊,書讀多了的,出去求學問也好,訪道也好,不要表示自己懂,你懂的什麼都統統關住,聽人家講,叫做先關;人家那一套本事都告訴你了,你再打開你自己的,叫後開。你們犯了一個最大的毛病,就是先開。」

  我說:「師父啊,我說你好厲害哦,專門叫我做壞事一樣啊!」他就咧開大嘴,咯咯笑。「這不是做壞事啊!告訴你,出去參學要謙虛,先關後開。」這是他告訴我,他又不認識字,會講出許多道理來。他也是禪宗哦!他從四川遂寧三步一拜拜起,拜到五台山上去,到的時候已是夜裡。五台山後山是壁立萬仞,他從後山拜上去,自己不知道是後山,他看到是路,一步一步拜上去。到了後山的山頂,天亮了,嘩!這個廟子的大和尚,還有好幾百和尚,穿著法衣,站在那裡等。看到他爬上來,大家說,「阿彌陀佛,大阿羅漢來囉!」他是翻山上來的。

  「啊啊啊啊,怎麼回事?」大和尚說:「文殊菩薩昨天託夢給我們全山寺廟,今天有個活羅漢到。」「我是個苦惱僧啊!四川人,三步一拜拜上來,我不是羅漢。」四川話苦惱僧,就是很苦的笨人,煩惱很多。

  「哎,文殊菩薩告訴我們在這裡接你的呀,你說你不是羅漢我不管,菩薩講的,所以我們奉命來的呀!你看看,你從哪裡拜上來?你看路!」

  「哎喲!沒有路啊,我就上來了!然後把我拖到廟子上去,早齋辦的素菜好豐盛哦,把第一位讓我坐,說活羅漢來,請坐上座。咯咯!我不是活羅漢,怎麼樣我都不肯上座,大家不肯。我肚子實在餓了,管他的,活羅漢就活羅漢吧,坐上吃了再說吧!」呵呵呵,就是這樣一個人,很有意思的。

  但是你看他不認識字,那本事大得很。後來一天到晚圍著他的都是病人,每天忙得很。他點一盞青油燈,那個時候沒有電燈,兩排都是病人。他坐在這裡,這個病人過來,說頭痛,他把自己的手放燈上一烤,再在病人頭上一按,那個人叫啊喲喲,好痛。「好了,走吧!」你給他錢,他就收;不給錢,他也不問你要,他口袋都是錢,他也不分別,一輩子很忙。

  嘿嘿,後來有一天我們倆談話。我說:「師父啊!你好會騙人!」「什麼?亂講。」

  我說:「不是亂講啊,你根本不要那個燈,你的指頭就行了,你那個燈是掩人眼目的。」他的功力已經不需要借一盞燈,故意借一個火力,好像手在這裡引個電來給你治病,其實他手一放就行了。

  他給我頭上打一巴掌說:「不要亂講啊!」所以我到峨嵋山閉關以前,他說:「你去閉關啊?」我說:「對啊,師父!我想將來出家吧!」

  「你,出個什麼家?」我說:「我沒有資格出家?」「那不是,你不是出家的,不要出家,出家是我們的事。」

  我說:「那我去殺人啊?」「差不多!」他就這樣講,「呵!呵!那是笑話。你走了,我也閉關。你去幾年啊?」我說:「我想閉關三年。師父你也進關嗎?」

  他說:「我給你看,關房修好了。」他帶我去看,就是在那個城隍廟裡,修個關房,走進關房以後,就看不見人了。有一個柱頭很大,空的,一格一格,東西放在裡頭轉進去,像現在那個電轉門一樣,這樣轉進去轉出來。

  「師父啊,你進這個關房,連人都不見了嗎?」「不見人。」「幾年啊?」「九年。」我說:「老人家啊,你不要那麼搞了,我三年閉關下來,我找你,我們倆出去雲游。」「哎,天下我都走遍了,沒有什麼好玩的。」

  結果我出關下山,他已經圓寂在關房裡了。我臨走以前說:「師父啊,你把一輩子參禪用功的經驗,老實一點講給我聽,可不要騙我哦,你騙我,我要揍你的。」有時兩個人鬧起來,很會鬧的。

  他說:「咄!你們,又讀書又參禪,一肚子的佛法,我懂個什麼!我又不認識字。」

  「師父啊,跪的人你看得太多了,我跪也很方便,你要不要我下跪?」

  「哎呀!我說我說:八個字,疑參破定執著,起用。」

  一聽他的開示,我回來告訴袁先生——我的禪宗師父,他說:「他真的這樣跟你講啊?他真了不起啊!我求他問他都不講。那你這個人真是到處有緣,人家都是要送給你的,我們求也求不到。」

  「疑」,就是禪宗起疑情,自己「參」究用功,參究,不一定參話頭,參話頭只是參的一個方法;「破」參,開悟了,明心見性了;「定」住在那個境界,然後打成一片,行住坐臥,四威儀中,都在這個如來大定中,「執著起用」,神通智慧一切具備,簡簡單單把全部佛法講完了。

  光厚師父的「疑參破定,執著起用」,一切工夫見地都在內,聽了要好好修行哦!不要去吹。你說你也會疑參破定,執著起用,那就是罪過了。剛才講的道理,就是講他老人家吩咐我的一句話,學東西先要把自己倒空,不要拿主觀來分析,拿思想來討論。讀書做學問一樣,看另外一本書的時候,把前面一本書看進來的主觀先丟掉,尤其把自我的主觀先拿開。這個特別重要,先吩咐你們這個事。

  有問:是「執著」嗎?

  南師:沒有錯,「疑參破定,執著起用」。普通叫你不執著,這時候要執著,執著什麼?執著你那個「一片清淨」,「心月孤懸,光吞萬象」這個境界,隨時在這個境界裡。

……

  剛才光厚師父講的這八個字,後來下課時候,宏忍師問我,執著是不是就是所謂「保任」?我說,對了!你怎麼不講?剛才我沒有補充,你要當眾就補充,這就是法布施。不過光厚老和尚用了執著這個名詞,這在禪宗叫保任,也叫做打成一片,《六祖壇經》上叫「一行三昧」,行住坐臥都在這個境界裡頭。譬如你們初步打坐,有點好境界,一下座就沒有了,這不算,這個是生滅法,用功就有,不用功就沒有,這個學來也沒有用。

  打成一片以後,就是道家所講的,精滿不思淫,氣滿不思食,飲食都不要了,喝一點水而已;神滿不思睡,自然就斷除了睡眠,晝夜都在那個大圓滿清淨境界裡頭,就是大圓鏡智,也就是《圓覺經》上講的境界,自然掉不了的。如果還有變動,上座有,下座沒有,一下有一下沒有,那算什麼?那是生滅法。光厚師父用四川話講「執著」,就是保任這個道理。「起用」就大了。

  (節自南懷瑾先生《答問青壯年參禪者》)

南懷瑾先生:如果當時我在旁邊一點,你不得了了,你今天會飛過來了

  宏達跑來跟我說,丁師這個火氣還沒有下來,我就叫宏忍師趕快包藥吧。然後他告訴我,「丁師父,很有意思哎!」我說「什麼意思啊?」「他講他在達摩洞前面打坐,怎麼怎麼……」我說:「真的嗎?丁師,我們請你報告這個經驗。這個不是愛表現,是講實際的經驗。我告訴你,如果當時我在旁邊一點,你不得了了,你今天會飛過來了。好好,請你先講一下,我來點香供養,供養你一支香」。

  僧丁:我曾經出過車禍,被車撞了,腿受傷,現在已完全恢復。出了車禍以後呢,住了一個月醫院,正是非典(SARS)的時候。然後到一個下院裡養傷,養了一個月,回去沒事就鍛鍊腿,這個腿要鍛鍊,不鍛鍊恢復得很慢。所以天天鍛鍊,爬到達摩洞的時候,洞門口掛了一個牌子介紹,叫「五行朝天」,我以前沒學過,少林寺師父都知道,介紹達摩洞什麼「五行朝天」。

  南師:有圖嗎?五行圖?

  僧丁:沒有圖,只是文字,寫了一個介紹。我說試一試吧,以前沒練過,也沒試,也不知道是咋回事。這時候就想坐一坐,出過車禍以後,心情好像突然一下比以前冷靜了很多。在那裡打打坐,面對著這個東邊,這是上午的時候,太陽從那邊起,剛好有個石凳子,石板。我就在達摩洞那個牌坊旁邊,坐在那裡,就把腳疼的地方扳一扳,試一試。

  剛開始扳不上去,一扳上去坐了幾分鐘以後,就感覺這個手心、腳心像針一樣的扎,痛得很,扎得很難受。難受以後有光線,剛開始是點狀的,繁星一樣的,一點一點的往裡鑽,感覺骨頭裡癢得很,摸一下也不是皮膚癢,骨頭裡面酥酥的,癢癢的。慢慢慢慢地,它就成了那個毛細血管的那種,慢慢慢慢往裡跑一樣的。跑了以後呢,就成柱子了,特別是頭頂這一塊很明顯,頭頂這一塊是最敏感最敏感的,敏感得很。以後呢,剛開始好像是心窩這一塊,特別特別的是發脹,是最難受的,揪的,裡面像撐一樣的感覺。

  南師:沒有錯。

  僧丁:撐得很難受很難受,然後突然一下,不知道身體一下定住了,好像一陣風颳一下。

  南師:你都跳動了?

  僧丁:不是,突然坐在那裡一陣風颳一下,人動不了了。

  南師:呃,對對對對。

  僧丁:風颳一下人動不了了,然後肚子就成了光柱子,那個點,剛開始不是很清晰,帶黑色的,慢慢慢慢就變發灰,灰色的,以後就變那個藍色,慢慢慢慢,顏色也不斷的換,有五種顏色,然後,一起下來。

  南師:最後是變藍色的。

  僧丁:對,變藍色。然後往肚子裡,肚子裡始終有個現象,跟那個拉肚子一樣,咕嚕,呼呼呼,在裡邊像颳風一樣的。一會就不行了,肚子疼,小肚子特別難受,想下來又下不來,定在那裡了,動又動不了。

  當時很難受,慢慢就想動,害怕,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心裡很緊張。一緊張呢,心窩這一塊,就轉動起來了,像一團那樣的東西轉動,動動動,裡面在動,不停的動。手裡邊速度也快了,就感覺到那個力量很大,手就感覺光了很空,動不了。三五分鐘左右,就害怕,心裡有點緊張,一會兒工夫就出來了。二○○一年打坐的時候,小便出現很多顏色,有的紅色,藍色,黃色,各種各樣顏色。

  南師:對。身體皮膚有沒有冒斑點啊?

  僧丁:沒有,但像牙膏擠出來一樣,白色的,很黏稠那一種。

  南師:很重要,所以叫你報告。聽哦!丁師報告得很好,是一個經驗,所以要他重新講,我要給你們說明。像我昨天給你們講,修安那般那,真修禪定,這些都會經歷過的哦,這時,已經把六妙門擱到一邊去了。

  僧丁:昨晚上講,我有個感受,我這個入手,是因為我看的一本書,不知道是黃念祖老居士還是誰的,看了以後念佛,剛開始念的時候,感覺到念頭不是在心裡念,後來,好像看了黃檗禪師的《傳心法要》,之後念佛的時候,清清楚楚念佛就是「念」這個佛,從那一下突然好像轉了身一樣的。

  南師:沒有錯。

  僧丁:轉過身以後呢,突然之間這些東西,光點和以前不一樣,以前剛開始,各種各樣顏色,到後來光是一團,或是一片,整個都是,就呈現這個狀態。反反覆覆的,是這樣。

  南師:好!聽到啊!昨天給你們講的,都是這個原則哦。所以你們講辦禪堂,很重要哦,香板不是亂拿的,不要亂打。禪堂的堂主碰到這樣,很好的機會都錯過了。丁師父講的這個境界,真修行打坐、修定,必然都會來的。

  「十六特勝」講到知息入、知息出、知息長短,還有什麼?(答:知息遍身)丁師父剛才給大家講的這次經驗,可惜他是瞎貓撞到死老鼠,用禪宗祖師一句話,「靈雲一見不再見」,對不對?第二次沒有再碰到。

  真修行隨時到這裡,到了「知息長短、知息遍身」以前,就是這個境界,隨便你修定的哪個路都一樣。不管你念佛、修密宗,不管你參禪,不管百千法門,四禪八定是一條直線的路,大小乘必經過這個路,不然不叫做學佛修行了,身心一定起變化的。

  變化一來,有時候碰上,像他這樣碰上動不了。剛才講到十六特勝,知息遍身,他還沒有「遍身」哦,就發起來了。這個發起來不是鼻子的安那般那了,所以剛才跟你講,「息」有依種息、報風息、長養息三種。長養息,是我們呼吸往來,是後天的;他這個叫「報風息」發起來了,已經不是靠外來的呼吸。他當時的經驗沒有注意,在這個時候,鼻子的呼吸差不多已經沒有了,內在的呼吸起來,這是六妙門的「還」,回到胎兒的狀態胎息起來了,是自己本身的功能。這個起來,變化是非常大的。

  (按:
  我們現在鼻子能夠呼吸,這是後天的呼吸,後天生命的氣。我給古道他們講《達摩禪經》,這叫「長養氣」。——南懷瑾先生《答問青壯年參禪者》

  《達摩禪經》有秘密告訴我們,大阿羅漢的修行經驗,這個一呼一吸叫「長養氣」,保養用的,也就是安那般那。——南懷瑾先生《禪與生命認知初講》

  嬰兒在娘胎裡頭,七天一個轉變,成長成人,那個是「報身氣」,也叫做報身的業氣,有善業惡業,所以每個人身體不同。——南懷瑾先生《答問青壯年參禪者》

  「報身氣」。我們這個業報身體,在胎兒裡成長這個氣,那個時候只有臍帶,沒有呼吸,那個是報身氣,業報之身來的,是—種能量的變動。——南懷瑾先生《禪與生命認知初講》

  入胎的時候,這個精蟲跟卵子一攪變成胎兒,那個功能是「根本氣」。——南懷瑾先生《答問青壯年參禪者》

  「根本氣」,就是說男女那個精蟲卵子碰到的時候,有一股力量,那個氣是根本氣,是個動能,就是行陰,所以一共有三種氣。——南懷瑾先生《禪與生命認知初講》

  剛才丁師講,肚子裡頭咕嚕咕嚕,好像拉,還沒有拉,有時候這個情形起來,連拉一二十次的大便,最後拉的都是水了,拉一次舒服一次,那不是得病,是把你的身上的業氣統統清乾淨了。然後,他當時感覺到頭頂這裡,自然有一個光灌頂下來。

  僧丁:從頭頂上下去的時候是一柱,到這個身體之內啊,好像成兩柱一樣的,兩邊的顏色不一樣。

  南師:對對對,最後是藍色,所謂藍色是同青天一樣的藍。

  僧丁:對對對。

  南師:這就是中脈氣開始通了。好,注意啊!聽了你的經驗,你並不是想像的。

  僧丁:看到,能看到。

  南師:這些工夫是生命本來有的,你修持到了那裡自然來的,所以叫你們聽聽經驗。這一步過了以後,他當時就過去了,後來沒有再出現。要是經常如此,才知道「知息遍身」,慢慢把整個內在氣脈變化了,才到達「除諸身行」這一步,那麼一定是變成青藍色了。

  所以你們要主持禪堂,帶領後輩修行,他們工夫到哪裡,一看都要知道。像他那個時候,心裡有個緊張,自己不知道怎麼一回事,放也放不了,身體外表僵硬了,裡面變化很大。如果當下有個善知識過來人一點撥他,一接引他,再一放就好了,那境界就大了。這個時候需要香板輕輕一拍,告訴他放下!什麼都不管,你準備死吧!一切放掉。哇!這一下變化大了,馬上進入「除諸身行」,到達沒有身體的境界了。這都是實際的工夫,修行不經過這樣是不行的。所以修定做工夫要老老實實做,不是你去求的,想像是不行的。

  謝謝你,給大家一個經驗。…

  剛才丁師報告的,他那一天坐到達摩洞前的境界,你們都聽到了,他是用心意識來的嗎?不是。那他知道不知道呢?你們說!(答:知道)知道就是見聞覺知,一切現成具足的,也就是不起分別的本有的功能。如果妄念雜想不空,空性就不現前;但自性本自現前,自己認不得罷了。…

  剛才你們不是聽我跟丁師兩個對話嗎?他到的那個境界,我說你最後一個藍光下來,他說對。中脈是藍色的,所以中脈通了,你就一片光明,跟站在高山頂上,像喜馬拉雅山頂萬里無雲那個藍天一樣;也和科學家到了太空所見的那個境界一樣。所以藍天是青藍的;顏色是沒有究竟的黑,黑的不過是深青色。

  僧丁:下面是水一樣。

  南師:那個是偶然的境界。你為什麼當時看到水一樣的呢?下面的「水大」還沒有化開。

  (節自南懷瑾先生《答問青壯年參禪者》)

南懷瑾先生講古:破頭山上的栽松老道

  《宋高僧傳》、《景德傳燈錄》,及《佛祖歷代通載》等的記述,有關五祖弘忍大師的來歷與悟緣,都語焉不詳,有意避開其他記載中關於五祖生前身後的傳說,免滋後世學者的疑竇。事實上,無論佛教的宗旨和佛學的原理,乃至禪宗求證之目的,它的整個體系最基本和最高的要求,都建立在解脫「三世因果」和「六道輪迴」的基礎上。

  唐、宋以後的禪宗宗徒們,大部分都直接以「了生死」為著眼點,便是針對解脫「三世因果」而發。莊子所謂「死生亦大矣」的問題,也正是古今中外所有宗教、哲學、科學等探討生命問題的重點所在。何況佛法中的禪宗,尤其重視此事,大可不必「曲學阿世」,諱莫如深略而不談。《五燈會元》與《指月錄》等禪宗史書卻赫然具錄此事的資料,以補《宋高僧傳》和《景德傳燈錄》的失漏之處,頗堪提供重視真參實悟的參禪者玩索深思。

  當四祖道信大師在湖北荊州黃梅破頭山建立禪宗門庭時,一位多年在山上種植松樹的老道人,有一天來對四祖說:「禪示的道法,可以說給我聽嗎?」道信大師說:「你太老了,即使聽了悟了道,也只能自了而已,哪裡能夠擔當大事以弘揚教化呢?如果你能夠轉身再來,我還可以等你。」老道人聽四祖這樣說,便揚長自去了。

  他獨自走到江邊,看見一個正在洗衣服的少女,便向她作個揖說:「我能夠在你這裡暫時寄住嗎?」那個女子說:「我有父兄在家,不能自己妄作主張。你可以到我家去求他們收留你。」老道人便說:「只要你答應了,我便敢到你家裡去。」那個女子點點頭,同意他去求宿。於是老道人就托著枴杖走了。

  這位在江邊洗衣服的女子,是當地周家的幼女。從此以後,就無緣無故地懷孕了。因此,她的父母非常厭惡她,便把她趕出門去,流落在外,她訴冤無門,有苦難言,每天為別人作紡織,傭工度日,夜裡便隨便睡在驛館的廊簷下。到了時間,生了一個男孩。她認為無夫而孕,極其不祥,就把他拋在濁水港裡。到了第二天,這個男嬰又隨流上行,面色體膚更加鮮明可愛。她非常驚奇地又抱他回來,把他撫養長大。到了幼童的時期,便跟著母親到處去乞食為生。地方上的人,都叫他「無姓兒」。後來碰到一位有道的人說:「可惜這個孩子缺少了七種相,所以不及釋迦牟尼。」

  到了唐高祖武德七年(公元六二四年)以後,道信大師從江西吉州回到蘄春,定居在破頭山。有一天,大師到黃梅縣去,路上碰到了他。大師看他的「骨相奇秀,異乎常童。」便問他說:「你姓什麼?」他回說:「姓即有,不是常姓。」大師說:「是何姓?」他說:「是佛性。」大師說:「你沒有姓嗎?」他說:「性空故無。」大師心中默然,已經知道便是前約的再來人,確是一個足以傳法的根器。便和侍從的人們找到他的家裡,乞化出家。他「父母以宿緣故,殊無難色,遂捨為弟子。」道信大師便為他取名叫弘忍。

  這一段五祖出身來歷的公案,綜合《景德傳燈錄》、《五燈會元》、《指月錄》等的資料,備如上述。

  (節自南懷瑾先生《禪話》)


 

  到了四祖,快要到了唐朝,禪宗也快要弘開了,四祖已經開堂說法,蓋廟子。在四祖說法的山上,有位栽松道者,這個老頭子退休以後,沒有事,就跑到山上來種種樹(種松樹),年紀也很大了。

  這個老頭子有一天就問道信禪師:「這個佛法的心要可以跟我講嗎?」四祖就說:「你年紀那麼大了,即使悟了道,對我又有什麼用?你若有本事再來,我就等你。」這個老頭子說:「好哇!」就下山找媽媽投胎去了。

  天黑了走到河邊,看到一個少女在河邊洗衣服。他大概是看中了這個媽媽,這個老頭就過去問她:「小姐!我沒有地方住,我借你家裡住一住好不好?」這個小姐上當了,看他那麼老了,蠻可憐的,就說:「住是可以,可是家裡有父母,我要問問看。」他說:「那好!那好!謝了哦!」

  從此以後,這個小姐肚子大了起來。這下慘了,尤其是在古代,女孩子還沒有出嫁,肚子就大了,這還了得!這是家門之醜,硬是把她趕出去。以前在宗法社會,碰到了這種事,是要活埋的。這個五祖也莫名其妙,不怕害人,借住一下,就肚子大了。這個小姐白受冤枉,也不願意死,把它生下來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她就到別處去討飯吃,孩子生下來了,就帶著這個孩子討飯。

  經過了十幾年,孩子也大了,人家笑他是「無姓兒」。有一天四祖下山,在路上碰到這個小孩,這個小孩也跟他打招呼。四祖感覺不對了!問這個小孩:「你姓什麼?」「我雖然有姓,但卻不是普通的姓。」四祖就問:「那是姓什麼呢?」小孩說:「是佛性嘛。」四祖再問:「那你沒有姓嘍!」小孩說:「性空嘛,所以無。」四祖肯定了這個老頭子。

  可是四祖也不點破,就請這個媽媽准許她兒子出家。這就是五祖──栽松道者。你看!歷代禪宗的幾位祖師生來死去,有那麼自由!

  (節自南懷瑾先生《習禪錄影》)


 

  所以說,靈魂入胎,要轉生不迷談何容易。中陰入胎就迷,如果前生有修持的羅漢再來,或菩薩再來投胎的話,入胎不迷,住胎也不迷,出胎也不迷,那真是過來人,大阿羅漢大菩薩來的。譬如我們中國的智者大師,禪宗裡頭的四祖道信禪師,五祖弘忍禪師,這些都是入胎、住胎、出胎不迷的人。

  當時道信禪師要傳法,沒有人接啊,就感嘆:哎呀,急死了,怎麼辦?他廟子上一個種松樹的老頭,沒有名字,叫栽松道者說:「師父啊,我行不行啊?你傳法,我來做五祖吧。」

  「哎呀,老頭啊,你不要開玩笑,你是行啊,可是太老了,你比我還老。」栽松老人說「那我再來。」四祖說「你真的?」「真的。」「那我等你。」

  所以那個老頭就走了,跑到山下,看到一個年輕女孩子正在洗衣服,他說,「大姐啊!」女孩子說:「幹什麼,師父啊?」「我想在你家裡借住一下。」「那不行哎,我家裡還有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啊,你去問他們吧!」他說:「問就問,我敢。」就走了。

  這樣女孩子肚子就大了,赫!這情形在古代還得了,要被打死的,她媽媽不願意啊,最後把她趕出去。這個女孩子沒有做壞事,肚子卻大了。十個月懷胎好辛苦,生下來是男孩子,就是五祖弘忍。媽媽把孩子丟到水裡頭,但是沒有跟著水流下去,反倒轉流上來。很奇怪,又把他撿起來,弄乾淨養大,後來見到四祖,兩個人因緣一兜就出來,悟道了。他等於自性不迷的人,這可以說入胎、住胎、出胎不迷了。

  (節自南懷瑾先生《答問青壯年參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