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瑾先生講生死

  「心無礙菩薩曰:身、身滅為二。身即是身滅,所以者何?見身實相者,不起見身及見滅身。身與滅身,無二無分別,於其中不驚不懼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心無礙菩薩所報告的不二法門,就是我們所講的了生死。世人最恐怖的就是生死。死了怎麼辦?死了就沒有我了。有沒有我是另外一個問題,但是認為死了就沒有我了,就是認為這個身體是我,在佛法上這是惡見,不是善見。身體不是我,是這一生借用的工具,是四大假合而成。一般人分生死,是以身體失去功用就叫作死亡。一般人的恐怖和悲哀就是怕死亡到來,我這個身體沒有了,我到哪裡去?

  學佛的人不應該有這樣的看法,生命是永恆的,非斷非常。一般人認為的生死,在佛學叫分段生死,所以凡夫的六道輪迴是分段的,不論活多久,僅是整個生命中的一段。得了阿羅漢果的人,可以預知生死,乃至可以決定要活幾百年幾千年,因此認為自己沒有生死,其實還是在生死中,在佛學上講是變易生死。能離開分段生死,去掉變易生死,回到自己生命根本道體上,這樣就是不生不滅,勉強可以叫作了生死。

  我們這個生命,不生不滅的根本,有一個名稱,悟了道的人證得了這個叫法身。法身本來寂滅清淨,不是我們修出來的。修它也寂滅清淨,不修它也寂滅清淨,所謂本性如然。譬如我們都市中蓋了許多高樓,並不妨礙這虛空,以後如果都市回復到荒涼,這虛空還是一樣。法身有如虛空,不生不滅。為什麼我們不能知道自己在法身中,僅僅知道這個肉身?因為我們的習氣,認小為大,抓住個小的當成是生命的根本。禪宗說明心見性,見的是這個心,不是思想的心。這個道理講得最清楚的是《楞嚴經》,佛告訴阿難,我們的生命是盡虛空遍法界無所不在的,可是凡夫眾生顛倒知見,不認這個生命,卻只認身體。像是不認大海,反而只認大海上的一個小水泡當作是自身。《圓覺經》上也說,眾生妄認四大為自身相(把這個四大假合的肉身認為是自己),妄認六塵緣影為自心相(以為自己的思想是心,其實思想只是身體第二重、第三重的反映)。

  心無礙菩薩說,普通人把肉身看得很牢,等到肉身壞了,以為是兩件事。莊子也講過一個比喻,驪戎有位小姐驪姬長得很美,這個國家被滅,她被獻給晉獻公,當時的她怕得哭哭啼啼。在古代一旦進了宮中,就只有靠祖上積德,哪一天被皇上看中能選為妃子,否則可能一輩子老死宮中,連家都回不去。後來這位小姐果然被選為妃子,享受恩寵了,想想當時怕的心態,覺得很好笑。莊子就說,世人都怕死,可是如果死後比生前還好,就會覺得自己臨死時怕得很沒有道理。

  其實,生死不只是身體壞了才經歷到,我們凡夫天天都經歷生死,每晚睡覺,就是一次生死。再進一步講,我們身上的細胞,因為新陳代謝作用隨時都在生滅,因此這個身體也不斷在變化,本身隨時在生死中。所以生死沒有什麼可怕,就像換個房子住,修道成功了,就像是發財的人換新房子,對舊的房子毫不眷戀。那個沒發財,被人趕出來的,對自己那個舊房子,不知道有多捨不得!

  真正了解我們的生命不是這個肉身,也就是悟道,見法身,見空性,見自性,見實相。若是沒有悟道,那你所有學佛的功德都是在學加行,要見道以後才能修道。實相是什麼相貌呢?本來清淨,是無相,是空相。所以說清淨是法身,圓滿是報身。我們凡夫現有的身體是業報身。是善業來的,這一生福報好;是惡業來的,福報就不好。成佛得道了就是得圓滿報身,三十二相八十種好,一切功德圓滿。見到空性清淨法身,才好起修圓滿報身。圓滿報身成就了,千百萬億化身當然就有了。

  明心見性見到自身實相了,就「不起見身」,不會把肉體看得很牢,身見沒有了。以小乘來講,有兩種障礙使我們不能成道,就是見惑和思惑。思惑是我們帶來的業報,就是貪、嗔、痴、慢、疑。見惑是觀念的錯誤,就是身見、邊見、邪見、見取見、戒禁取見。我們大家打坐念佛,搞了半天,實際上都是邪見。又想求通氣脈,想自己健康長壽,身見也愈來愈重。《金剛經》告訴我們要無壽者相,把這些觀念拿掉才能見道。

  也有人問我,為什麼有的出家同學吃素修行,身體卻愈來愈多病。好像佛法就是人壽保險,應該保證不生病似的,這是觀念錯誤。其實人生以病苦為師,要遭遇痛苦和身體多病,才容易有道行。又健康又快活又功名富貴,一切都得意的話,是不會想修道的。因為有病所以不敢亂來,然後又當然有點私心,想把身體修好一點,就是這樣才種進了善根。所以叢林規矩裡,修行人不求無病,病還是善知識呢!

  所以要「不起見身」,還要「及見滅身」,不要看到肉體壞了就覺得生命死了,這好比只是工具壞了,換個工具就是。什麼理由呢?「身與滅身,無二無分別」,這句話更嚴重了!我們學佛許多年了,幾時見到過清淨法身?清淨法身在哪裡?要把此身空掉了,把受陰想陰都空掉,好像連這個肉體都沒有了,當然法身就清淨了。所以法身就在你現在的肉身上。禪宗的雲門祖師說:「中有一寶,秘在形山。」這寶貝就在你肉體上:臨濟祖師也說:「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從汝等面門出入。」無位真人就是生命本來,就在我們眼耳鼻舌身面前跑進跑出,只是我們不知道。所以法身就在你這個肉體上找,你能把這個找清楚,也就對了。古德還有一首偈子:

  五蘊山頭一段空,同門出入不相逢。
  無量劫來賃屋住,到頭不識主人翁。

  我們這色受想行識五蘊之上有一段空,這空就是法身,就在我們身體上,你怎麼樣去求證?為什麼有人用觀的或者用聞的就悟道了,而我們不行?法身就在你身上,能把這個找到了,才是悟道。

  進一步說,你也不要看不起這個肉體,肉體就是法身。所以永嘉禪師在《證道歌》也說,「幻化空身即法身」。因此根據大乘菩薩戒,自殺是犯了重戒,等於殺了佛、菩薩、羅漢。你的肉體就是佛的肉體,算不準你明天悟道成佛,而出佛身血是入無間地獄的罪。殘害自己身體,任意糟蹋自己,浪費自己生命,都是犯菩薩戒的。前面曾提過,儒家文化的《孝經》也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古代儒家反對佛教,其實不是反對佛法,是反對出家人,父母都不養,剃了頭髮出家,認為是不孝。這個觀念就是要保重身體,因為身體是父母親生育養育而來,他們希望我們能健康,你把身體毀傷了,就是不孝。又說「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也是這個道理。身體雖然要保重,但是儒家的道理是「死有輕如鴻毛,有重於泰山」,看情況,該犧牲時,也義無反顧。所以中國文化關於生死之間,是有很多道理的。

  懂了身與滅身不二的道理,肉身與法身一樣,生與死一樣,「於其中不驚不懼」,就是入不二法門。

  (節自南懷瑾先生《花雨滿天維摩說法》)

南懷瑾先生:中國文化最寶貴處,在提倡孝道

  現在,我告訴諸位,中華民族特有的精神文明,就是孝道。所以,古代臣子對皇帝上有關文化、或社會風氣的奏章,如果這個皇帝很倔強,有不是的地方,不肯納諫,便往往祭出一句很嚴重的話,『聖朝以孝治天下』,用來給皇帝當高帽子戴,使他無法胡鬧,乖乖做個好皇帝。

  的確,中國文化最寶貴之處,在於提倡孝道。對於那些西洋來的外國朋友,我常說,你們西洋以基督教為主的文化,是『丁字架文化』,我們東方文化,才是道道地地合於十字架的形式。什麼道理呢?

  西方文化偏重父母愛子女,而忽略了子女長大後對父母的孝養,只要兒女一成家,男跟女,女跟男,夫妻一對,其他兄弟姊妹都不大管,代代如此,這不是後代和上一代接不上去,缺了『十』字上面那個部份,成了『丁』字了嗎?

  而我們中國,上自自己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一直通到久遠前的老祖宗,乃至佛菩薩、上帝等等都包括在內;下則由自己傳至兒子、孫子、曾孫、玄孫,千代萬代,生生不息延續下去。並且橫的關連,兄弟姊妹親戚朋友,同樣需要仁愛,形成一個完整的宗族社會,縱橫交錯,恰是『十』字形的文化。

  但是,現在的中國社會,也差不多削成了丁字架的形象。現在的孝道文化,可憐啊!

  我有許多好朋友,大部份上了年紀,七老八十的,雖然地位、錢財不缺,兒女三五個的不在少數,也都受了高等教育,拿到博士、碩士等學位,卻一個個飛到國外,再也不回來了,獨留兩老口子躺在醫院不能動。

  老太婆和老公公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抱怨一陣:生了那麼多兒女,讀了都麼多書,又有什麼用?

  然後,雙雙對坐,『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對斷腸人』,日子一天一天這樣過去。唯一的好朋友,便是『電視機』來陪伴。

  你說這有多可憐,多悲哀!兒子是國家的,女兒是人家的。

  並且,現在一個兒子討了老婆,等於嫁出去了一樣,往往跟岳父母好得很,而疏遠了自己親生的父母。再者,就算兒子和父母住在一起,媳婦也不見得能孝敬公婆。

  我曾經對一個朋友說,你很好,又有兒子又有女兒。他說我有什麼好?兒子是國家的,女兒是人家的,我有什麼?!這又是一種情況,講的都是真話。反正這一代的孝道出了問題,文化也出了問題。我們的孝道文化,有幾千年歷史,同其他民族文化不同。

  這孝道文化從那裡來?從中華民族大家庭的宗族社會來,古代維繫這大家庭社會的中心力量,就是孝道。 孔子的學生曾子,還因此著了一部重要的書籍,叫做《孝經》,作為孝道的典範。這本書,現在大家很少看,像我們老一輩的,在小時候,便已經讀得很熟了。

  記得民國三十六年(1947),我回到家裡,父親聽說我研究佛學,研究得還不錯,要我講一點佛經給鄉人聽,他也要參加,我說千萬不要。因為我們家孩子,長到幾十歲,從外面回家,看到父母親都會趕緊跪下來磕頭。父母親坐在旁邊時,孩子不敢隨便坐。

  我父親講話很威嚴,我聽他講話,有時還會畏懼。畏懼並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很自然誠懇的恭敬而已。平常家裡的客人不少,因為我那時有點小名聲,常常有人來找我談話。每當我父親走過來,我一定馬上站起來,聽父親吩咐。

  他老人家看了便說,你長大了,以後不必這樣守禮,馬虎一點可以。可是,我一直不敢。這是因為自小受了傳統文化教育很深影響的關係。我父親要我講佛經,他也要聽。我說,您不能來,您來了我就講不出來。最後不得已,我對父親說,您真要來,那我講《孝經》好了。

  父親覺得很奇怪,為什麼要講這玩意兒?我說,現在的青年不得了,家鄉的子弟們,先要懂一點《孝經》,不然,學個什麼佛?!我父親想想,也認為有道理,因此,我在家鄉曾經講過一次《孝經》。《孝經》是中國文化幾千年來的基礎,現代人千萬不要忽視了它。

  那麼,究竟怎樣才算是孝子呢?真正的大孝子,不只孝順自己的父母,還要能孝順天下人的父母。所以,我常常跟一般老年同學和青年同學說:你不要把自己的兒女看得那麼重!天下人的兒女,都是你的兒女,天下人的父母,都是你的父母,為什麼不能將自己的心量放大呢?

  如果將心量放大了,以天下人的父母為自己父母,以天下人的兒女為自己兒女,那該多好!

  (節自〈佛教的孝道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