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臆說‧說符篇014:有些話不能說

第八講

  這篇〈說符〉,其中道理非常多,運用無窮,大至國家天下,小至個人的修身養性,以及修道都有關聯。我們用的是《四庫備要》這個本子,上一次講到卷八的第六頁,都是一段一段故事銜接的,但是你不要以為各個故事獨立互不相關,事實上,每個故事都有連續性的,這個道理要我們慢慢去體會。現在開始另一節故事。

  白公問孔子曰:「人可與微言乎?」孔子不應。白公問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吳之善沒者能取之。」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澠之合,易牙嘗而知之。」白公曰:「人故不可與微言乎?」孔子曰:「何為不可?唯知言之謂者乎!夫知言之謂者,不以言言也。爭魚者濡,逐獸者趨,非樂之也。故至言去言,至為無為。夫淺知之所爭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於浴室。

白公請教孔子微言

  「白公問孔子曰:人可與微言乎?孔子不應。」這幾句話,是故事的綱目,但我們先要了解它的背景。白公姓白名勝,是春秋時代楚王的後人,也是當時楚國的領導人。「白」姓是因地名白邑而來的,後來像長江以南,兩湖姓白的人,都因白邑這個地名而姓白。

  在春秋二百四十多年之間,天下大亂,有兒子殺父親的,弟弟殺哥哥的,有部下叛變殺皇帝的,多得很。所以孔子痛心而著《春秋》,給後人一個說法,認為社會的混亂,是有知識有學問,尤其是當權在位的人,應該負最大的責任。所以《春秋》是責備賢者,不責備一般老百姓,因為一般老百姓多半是盲從的。

  有關白公勝故事這一段歷史,是當時發生的部下叛變,所謂「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青年同學們特別注意,這就是我們中國文化的一個大問題了。現在我經常講,大家同學們灑掃應對都不知道,教育八十年來的失敗,一個青年人,怎麼掃地?怎麼抹桌子?怎麼樣對長輩講話?怎麼站?怎麼坐?都不知道。現在小學裏教的是,老師早,老師好,老師不得了。中國文化的基本教育,是從灑掃應對教起的。到了中學、大學,也沒有教這個基本文化了。所以當長輩、老師、父母問他事情辦了沒有?大聲回答辦了啊!對父母好像訓孩子一樣,我們很多同學是這樣。問他東西放在哪裏,我剛才給你了啊!好像我犯了很大的錯誤,有很大的罪,幾乎要我向他下跪才對,這就是我們現在的基本教育。但是這種教育是從家庭教育開始,嚴格的講由胎教就開始,所以我們現在是很可憐的一個時代,幾乎像春秋戰國時期一樣的混亂。

  為什麼講到這個呢?因為古書上「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這個弒字,為什麼不用殺呢?這是中國文化的規範,以下犯上用弒,不能用殺字。等於說天子,皇帝死叫「崩」,不叫死亡,因為他是全民所景仰。諸侯死叫「薨」,大夫死了,就是知識分子有地位的叫做「殁」,普通老百姓叫「亡」。「死」只是個普通的名辭。所以就是連死的文化也要分好幾個階段,好幾個意義,代表了文化的精神,我們現在都不懂了。所以現在學生對老師講話或者跟長輩講話,都是提高嗓門大聲回答。這個態度在從前很嚴重啊!對父母或長輩、上級講話,我們說「是」,不敢說「對」,「對」是平輩答話。

  所以講到白公勝這個人,他是被臣子弒,臣子叛變殺死了他。當時這位諸侯白公勝,已經發現政體的演變,社會變壞而且亂。白公勝有一天問孔子說:「人可與微言乎」?什麼叫「微言」,就是很小很輕的話,孔子沒有答覆這個問題。在文字上看我們好像懂了,內容卻不是這麼簡單。

什麼是春秋微言大義

  孔子著《春秋》二百四十多年之間,記錄歷史上「臣弒其君」有三十六次之多,天下社會大亂,以致家庭變化,兒女可以鬥爭父母。那個時代,亂到極點,孔子非常的痛心。《春秋》除了責備賢者以外,講了三世,就是衰世、昇平、太平盛世。歷史上以《春秋》為標準來說,三代以下的歷史,只有偶然的昇平,那是由衰亂變亂的社會進步得到安定,算是昇平之世,並沒有達到真正的太平,太平太難了。真正的天下太平,眾生平等,是跟佛的思想合一,那個叫太平。

  《春秋》有三傳,孔子只著了《春秋》,等於寫了大標題,歷史的內容在《左傳》《公羊傳》《穀梁傳》三傳裏。在這三傳,我們普通容易讀的就是《左傳》,在中學、大學唸國文課,應該都是唸《左傳》;《公羊傳》和《穀梁傳》是歷史的哲學,更難讀了,很少人去研究,除了專家之外。我們要通中國文化,《春秋》必定要懂。現在我們講「微言」,《春秋》叫做「微言大義」,非常難懂。文字好懂得很,微言,是看起來不相干的一個字,包括了全部文化的精神。所以孔子著了《春秋》,鬼神都在哭,都害怕,因為他的筆下判定了千秋萬代的罪惡。我們大家在中學都讀過〈鄭伯克段於鄢〉這一篇,鄭伯跟段是兩兄弟,鄭伯故意縱容段這個兄弟,結果把他當敵人一樣,消滅了這個兄弟。對敵人打了勝仗叫做「克」,除了敵人以外不能用「克」字。鄭伯把弟弟當敵人一樣看待,違反人本位的人類文化。孔子這個《春秋》的誅法,用了一個克字,鄭莊公千秋萬代翻不了身,這個叫微言大義。孔子只寫了這一筆,至於內容如何,你去讀《左傳》就懂了。

  再進一步說,微言是什麼呢?就是跟禪宗的「機鋒」一樣;也等於我們普通講話點你一下,點你一個竅,或者用一句歇後語。譬如說「和尚不吃葷」,肚子裏有素(數),大家笑一笑,曉得了,這就是微言,歇後語,後面沒有了,後面都懂了。這個事情怎麼樣?「外甥打燈籠」,照舅,照到娘舅,諧音,就是照舊的意思。像這些都屬於微言。

  白公勝要問孔子一件國家大事,但是他很會問話,「人可與微言乎」,一個人有些話不能明講,可以用別的方法嗎?「微言」是不相干。孔子不答覆,為什麼不答覆?這個裏頭問題大了,因為孔子始終不肯講謀略,只講人道正面的話,對就是對,黑就是黑,白是白;什麼陰謀、陽謀、用兵之道、政治大原則,他全懂,他不講而已。也因為白公勝所問,是決策國家的大事,非常危險,所以孔子不答覆這個問題。

  關於孔子為什麼不答覆,註解的這個小字裏頭有歷史上這一段故事,「白公,楚平王之孫,太子建之子也,其父為費無忌所譖,出奔鄭」,費無忌是個奸臣,在白公勝祖父前面挑撥,他的父親太子建就逃到了鄭國。「鄭人殺之」,結果鄭國把他的父親殺掉了。「勝欲令尹子西」,令尹是楚國的宰相,「司馬子期」,拿後世來比方是元帥,陸軍總司令,或國防部長。白公勝要這二人「伐鄭」,出兵打鄭國,「許而未行」,結果這兩位大臣不聽令,不認同這個領導人的道理。碰到「晉伐鄭,子西子期將救鄭」,晉國來打鄭國了,他們兩位不聽領袖的命令,要出兵救鄭國。「勝怒曰」,白公勝發脾氣了,「鄭人在此,讎不遠矣」,鄭人現在出了問題,正可以報仇。《春秋》之義,不反對為國家民族復讎,所以說「讎不遠矣」。「欲殺子西子期」,所以白公想殺這兩位高級部下,因為他們不聽命令。但是在朝廷政府中,想除掉兩位文武大臣,就像房子要去掉兩個主要的柱頭一樣,很困難,「故問孔子」。孔子已經懂了,「故不應」。「微言猶密謀也」,微言就是秘密的計謀。

諸葛亮的微言

  這一段歷史故事,在註解裏引證都有,看註解就曉得了。所以孔子沒有答覆,因為孔子很不願意教一個皇帝做陰謀的事,但是孔子也不反對。這等於什麼?諸位年輕同學有沒有看過《三國演義》的原文啊?像我們小時候原文都能背出來很多,那個文字太好了。《三國演義》第三十九回,劉表原配太太死了,大兒子叫劉琦,後娘對他不好,準備讓自己兒子上來接位。劉琦急死了,就請教他的叔叔劉備,劉備很高明,他說你問我們軍師諸葛亮吧。劉琦就問諸葛亮,諸葛亮聽到就不答話,故意岔開,劉琦總講不上話。後來劉琦就告訴諸葛亮,他說我有個絕版的好書,你要不要看?我這是比喻,差不多是這個意思──諸葛亮也是喜歡搞學問的,就跟他到樓上,諸葛亮一上去,劉琦就把樓梯抽掉,下不來了。劉琦立刻跪下,先生啊!這個時候一個人都沒有,你非教我不可。諸葛亮沒有辦法,他不及孔子,孔子還跑得了,他逃不了。但是,古人說的「疏不間親」,夫妻吵架,兄弟之間鬧家務,第三者絕不能講話,講話是最笨的事。

  我有一個經驗,年輕的時候很熱情,有兩夫妻剛剛結婚,都是我的朋友,結果兩個人吵架,都跟我埋怨對方。我想讓他兩夫妻講和,跟男的講,你不要聽她的,她就是脾氣壞;然後告訴女的,我那個同學好討厭,你不要理他,過一兩天就好了。結果他們到了晚上,兩夫妻就和好了,然後說某人講你壞耶!那樣啊!這樣啊丨弄得我豬八戒照鏡子,兩面不是人。這個道理就是「疏不間親」。

  諸葛亮說劉公子啊!你何苦逼我呢?疏不間親,那沒有辦法。劉琦說今天只有軍師可以救我,諸葛亮就講歷史上太子申生的事。春秋戰國的典故你不知道嗎?你向父親請求帶兵外調嘛!部隊歸你掌握,又守了邊疆,跟後娘分開遠遠的,不起衝突。等到你父親一過世,軍權在你手裏,愛怎麼幹就怎麼幹;諸葛亮只好把歷史的故事告訴他,劉琦就懂了。

  孔子這一次也是這樣,所以他不好講。為什麼呢?我昨天講一個同學,「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常常看到年輕同學,有人把公司裏的事跟他一談,他出了很多主意,這就是沒有受過好的教育的原故,你又不是那個公司裏的職員,不知道內容,又沒有參與經過。譬如剛才同學提起來,我們樓上有大法會,方丈和尚親自主持,很莊嚴肅穆,但是你曉得嗎?昨天夜裏,他們為了佈置這個會場,到早晨六點鐘才睡覺。你沒有參與過就不曉得那麼辛苦,就不知道內情。所以由這個道理就要懂天下一切事,「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絕不隨便講話,因為你不懂別人的辛苦,固然你是好意,這是作人做事的分寸。所以孔子就是這個意思,對於這一段事,他也不在楚國,而是客位。

孔子微言 禪宗機鋒

  這位白公勝逼不得已,再問他,「若以石投水何如」?問得高明極了。他說孔老夫子啊!假使拿一塊石頭丟到水裏去,你看怎麼樣?兩個人都在打啞迷。孔子不肯參與他的國家大事,而且這種事,要殺他,要救他都是你手裏做,孔子又不是白公的宰相,又不是軍師,不好講話。白公勝看他不答覆,也懂了,換個方式來。問以石投水,你看怎麼樣?我們青年現在想想,石頭丟到水裏就沈底了嘛!就把這兩個人消滅了。孔子的答覆更妙,「吳之善沒者能取之」,這一句話孔子答覆了,孔子說那不算高明,吳國,就是江浙一帶,靠海邊水多,那些善於游泳的人,海底的石頭都可以拿上來。

  像我們海邊的人,我小的時候看到,冬天年輕人脫得光光的下去打魚,起碼五六個鐘頭才上來,上來之後身上一擦,好熱,還出汗呢!我看傻了。實際上已經吃了藥的,藥吃下,冬天下海不怕冷,還熱。如果不下海,不下冷水裏頭,馬上血管要爆裂的,這個中藥下去是這樣。所以這個海邊的人,江浙一帶游水,還有三天三夜在水裏頭不出來,是很普通的事情,沒有什麼了不起。在內地,如果在高原地帶的人,聽了一定說你這個人扯謊,說神話,不可能的。

  所以孔子的知識極淵博,白公勝問他丟石到水裏如何?孔子說沒有用,善於游泳的,深水裏的石頭還是給你拿上來。換句話說你這個方法沒有用,高明的人,你不一定殺得掉。白公勝再問,「曰:以水投水何如」,水倒在水裏頭呢?水倒在水裏頭,或者鹹水倒在淡水裏頭,淡水倒在鹹水裏,清水倒在混水裏頭,你看怎麼樣?

  「孔子曰:淄澠之合,易牙嘗而知之」,也沒有用。淄、澠就是山東兩條水,一條是清水,一條是混水。清水混水在一起,流得快的水性硬,流得慢的水性柔和。中國人講究喝茶,會喝茶的人,水一燒出來,是松樹的柴火燒,或是哪一種樹的火燒都知道。電爐煮的味道已經不是茶了,像我們現在不叫茶道,叫牛飲之道,尤其我這個喝茶,這麼一缸,兩口就把它喝光了。我也喜歡喝茶,但是是牛飲,牛喝水一樣,也是另外一道。

  所以「以水投水」,孔子說,那也沒有什麼高明,兩條不同的水放在一起,齊桓公的廚師叫易牙,一嘗便知。易牙這個人,水到嘴裏一嘗,就知道是哪裏的水,做某一種菜可以,做另外一種不行。白公與孔子兩個人在打啞迷,禪宗講打機鋒。

  我們講個故事,明末有個高僧蒼雪大禪師,在明末四大高僧之外,可以說是第五大高僧,非常有名。他的詩好,文好。明朝亡國了,一班不投降的遺老都到他那裏,都是這位和尚包庇。有人畫了一幅畫──畫了一座高山,一棵松樹,下面有一塊石頭,石頭上有一個棋盤,棋盤上擺著棋子,卻沒有人在那裏下棋。這一幅意境高,畫也畫得好,就請天下第一大法師、詩僧──蒼雪大師題字。要看懂這一幅畫很難,蒼雪大師看懂了,就寫了一首詩:

  松下無人一局殘 山中松子落棋盤

  神仙更有神仙著 千古輸贏下不完

  「松下無人一局殘」,松樹下面沒有人,一局沒有下完的棋擺在那裏。「山中松子落棋盤」,深山裏頭,一個人都沒有,松子掉下來,掉在棋盤上,也變成一著棋了,這個就是「微言」。「神仙更有神仙著」,我們中國人畫畫不是神仙下棋嗎?一著棋,兩著棋,神仙下棋凡夫看不懂呀!但是你神仙不要以為高明,神仙背後還有高明的神仙,比你下得更高明。「千古輸贏下不完」,你不要自認為高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千古歷史是沒有結論的。這就是懂了人生境界,這也是禪啊!這是口頭禪,但是很有道理,你懂了最後這一句話,對於人生你就很安詳了,成功失敗都靠不住,永遠沒有結論。現在白公問孔子,孔子的答話就是這個意思,等於蒼雪大師的詩,你高明有人比你更高明,「千古輸贏下不完」。

對誰説微言

  白公聽到這裏,就愣住了,傻了。他問了天下第一高人孔子,孔子的答話竟然如此,「白公曰:人故不可與微言乎」,哎呀!孔老先生啊!照你這樣一講,天下高明人就難辦了。白公當時的局面很難,心裏想,你難道都不肯點我一下嗎?你教我一下都不肯嗎?所以常常有些同學,在我很忙的時候,在那裏問,我眼睛拚命眨,同學愣住了,還問我老師啊!你今天眼睛痛啊?真笨得要命!沒辦法只好苦笑一下。像張良幫漢高祖,張良在桌子下面踢一腳,漢高祖就懂了,所以漢高祖就成功了嘛!我們有些青年人,你不要說踢他一腳,你把他打三拳,打傷了,他還說老師你今天怎麼搞的?我要去驗傷告你傷害罪。這種人怎麼辦呢?所以「人不可與微言」,點竅都不能點。

  「孔子曰:何為不可」,他說哪有這個道理,當然可以,其實孔子已經答覆了他。你們現在懂了沒有?他開始一問,孔子就已經答覆了,他沒有懂。第二次又問了,孔子否定了。第三次又問,孔子又否定了,還不懂。所以他這個人注定是要失敗的,不能當漢高祖。到這一步還是笨笨的,同我們現在年輕人差不多,還死問到底,你說這怎麼辦呢?

  「唯知言之謂者乎」,孔子說要懂話的人才給他講,換句話是罵了他,我已經答覆你,你不懂嘛!不過孔子看他可憐,又講「夫知言之謂者,不可以言言也」,注意「言言」這兩個字,上面這個言是名辭,是所說的話,下面言字變成動辭,講話叫做言。孔子這裏告訴他什麼人才算懂話的。所以我常常告訴青年人一個修養,善於聽話的人,才會善於講話。能夠坐下來聽人家亂七八糟的吹牛,聽了半天不答覆一句話,每一句話都聽清楚了,這個人可以當主席了。譬如你們將來有機會當了立法院院長,下面對的、不對的,對與不對之間的、黑的白的,各種意見,你統統靜靜的聽,都聽得很清楚,然後要點在哪裏,幾句就答覆了。大會的主席不容易當啊!不善於聽話的人就不會講話;換句話多言的人不一定會聽話,他喜歡表達,喜歡表達心就不冷靜,所以別人要緊的話聽不進去。孔子告訴他,真正的知言人,「不以言言也」,是無話可講,不需要講話,就是已經講了。你問我,我已經答覆了嘛!這個就是答覆。孔子看他好可憐,很仁慈的對這位可憐的皇帝說明。

孔子再説微言

  「爭魚者濡,逐獸者趨,非樂之也」,孔子又點他,一個人喜歡吃魚、喜歡打魚的,他不怕衣服打溼了,不脫衣服也下水,為了追求這個魚嘛!喜歡打獵的人,他不怕累,拚命的跑,兔子跑多快,他就跑多快,為什麼?前面有個目標嘛!等於你們年輕人講戀愛,要追的時候,管他累不累,電影院門口等三個鐘頭,站在那裏都不累。當兵的時候,只叫你立正站半個鐘頭,你還討厭那個長官,站了半個鐘頭,還不叫「稍息」,對不對?但是他追起女朋友啊!就不怕累了。等到追到手了,變成了太太,那就討厭了,人生就是這個道理。叫你們大家不上《列子》課,到十一樓跑步兩個鐘頭你幹不幹?因為不是你的目的嘛!如果說大家全體跑步兩個鐘頭,每人發二十萬,你一定幹了。就像我們打坐是要成佛,也有一個目標啊!佛看不看得見不管啦!我總想成佛所以兩個腿儘管熬,痠啊!痛啊!麻啊!我想得道啊!並不是那個腿打坐麻得好舒服,對不對?這也是「爭魚者濡,逐獸者趨,非樂之也」,如果不是成佛的目標,你就麻得好痛苦!是為了悟道所以甘願挨嘛,這把人情世故都講完了。

  「故至言去言」,最高明的話,是不講話也懂了,「至為無為」,最高的謀略,要幹你就幹吧,不能又想吃又想不吃,然後還把秘密問我,如果我洩漏了秘密你就完了嘛!所以,「至為無為」,是看起來沒有動作。「夫淺知之所爭者末矣」,如果智慧不夠的人,東問西問,那就完了。他就罵了白公,你問我已經很低級了,你是皇帝啊!權力在你那裏,要幹就幹,幹了以後那人還不知道呢!他還謝主隆恩。結果你卻要問我,我不能叫你殺人啊!

  白公沒有懂孔子的意思,「白公不得已,遂死於浴室」,怎麼叫不得已?就是不懂,也沒有辦法,最後被兩個大臣叛變所殺,死在洗澡間,多可憐啊!就是笨。孔子樣樣都教他,第一次問,「孔子不應」,不應就是說你這個問我幹什麼呢?你已經決定了要這樣做就這樣做嘛!我們先休息一下。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3:入漩渦而不傷的方法

孔子見到一個奇人

  孔子自衛反魯,息駕乎河梁而觀焉。有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將厲之。孔子使人竝涯止之,曰:「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也。意者難可以濟乎?,」丈夫不以錯意,遂度而出。孔子問之曰:「巧乎!有道術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

  這一段故事,講個人問題,你看他配套非常好。「孔子自衛反魯,息駕乎河梁而觀焉」,孔子從衛國回到魯國來,到了山東河梁之間──這個在《莊子》上提到過,非常有名的地方,有流水,等於石門水庫一樣,河梁是大河上面一個橋,就是水閘,平常沒有完全關死的,水流下來,這在我們南方江浙一帶很多,到處都看到,山東一帶比較少。

  「有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他說河梁這個地方,上面的水像瀑布一樣流下來,「三十仞」,二十多尺高。「圜流九十里」,那個水冲下來,變成一個潭,水冲到潭底就轉起來,轉起來的力量周圍有九十里那麼遠。這個裏頭連鵝毛都可以沉底的哦!水中功夫再好的人到這裏都不敢動了。在這一種流水之下,比魚鼈更大的黿鼉,大烏龜之類,都無法生活在那裏。我們海邊經常買到大烏龜,最大的有圓桌面那麼大,有一次,海邊人弄上來一個,上面掛了很多金牌,是在乾隆年間放生的牌,我還記得小的時候被抱上去坐了一會兒。那一種屬於鼉,很大,牠的力量也大,可是在這個水裏也沒有辦法停留。

  「有一丈夫」,結果有一個男人,真是男子漢大丈夫了,不是大豆腐了。「方將厲之」,他準備下這個水,「孔子使人竝涯,止之曰」,孔子馬上派人阻止他不要下去。孔子派去的這位同學,不曉得子路還是子貢,就告訴他「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也」,孔子派人告訴他這個流水太猛了,水勢太大了,太危險了,這幾句話是重複,我們不解釋它。但是他為什用重複的文章?就代表非常好意,很仔細的告訴人家這個危險性,這是代表孔子的仁慈,重複一次,不能省掉的,省掉味道就不好了。「意者難可以濟乎」,恐怕很難適應吧!到底是孔子的學生啊!講話很有禮貌,在我們的意思勸人家,你不要下去了,恐怕不容易過得去哦!這個講法是讀書人的味道。「丈夫不以錯意」,這個男人一聽,不在意,理都不理,咚!就跳下去了。跳下去以後,悠哉游哉,在水中轉了一圈,「遂度而出」,他很輕鬆的就出來了,沒有淹死。

  這一下孔子也奇怪了。孔子大概同我們一樣,旱鴨子,不會游泳的,只有他的學生會游泳,沒有聽到過孔子游泳。「孔子問之曰:巧乎」,大概他身上水都沒有擦乾,孔子馬上就跑來了,孔子求學的精神很厲害的,馬上來請教。你的本事很巧,高明巧妙極了,巧跟妙配起來,妙極了。「有道術乎」,他說你有什麼本事啊?這個道代表形而下的法則。你這個功夫怎麼練出來的?「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這樣危險的水勢,你能夠進去,能夠出來,是什麼原因?

奇人説忠信

  丈夫對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從以忠信。忠信錯吾軀於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復出者,以此也。」孔子謂弟子曰:「二三子識之,水且猶可以忠信誠身親之,而況人乎?」

  「丈夫對曰」,這個男子就告訴他,「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他教訓起孔子來了,就是公然在孔子門前賣四書了。他也不曉得這人是姓孔的啊!姓什麼都不管,他說,告訴你,當我跳下水去的時候,就忘掉我自己了。

  「忠」,什麼叫忠啊?於一事一物,無不盡心謂之忠,這是中國文化古代解釋,宋朝以後的解釋很狹義,好像只是為了老闆而被殺叫做忠。所以在《論語》上有,「為人謀而不忠乎」,朋友託你的事,講過的話一定去做到,這就是忠。什麼是「信」?信任自己,也信任他人,尊重自己,也尊重別人,這就是忠信之道。

  他這裏所講的忠信,是說他信任了水性,水有個什麼性能啊?水有個性能,出在佛經上,「大海不宿死屍」,任何的屍體在大海裏,一定把它送上來。水很愛乾淨,死掉的東西,一定都把它浮送上來。由於這個原理,所以他很信任水性;換句話說他忘掉自己,也忘掉了水。所以他說他跳進去的時候,身心跟水合一了,不抗拒,順其自然,水怎麼轉就怎麼轉。「及吾之出也」,等到他出來的時候,「又從以忠信」,也順水性自然之勢,那麼一轉就上來了。「忠信錯吾軀於波流」,他以忠信,信任水性,忘我的態度,使心跟物兩個合一了。「錯」就是把我的身體,與水流合一了。「而吾不敢用私」,這中間一點私念都沒有。什麼叫不敢用私?就是不主觀,不抗拒,不用私心,順水性的圜流而轉,自己不用個人的意見。因為不敢用私心,「所以能入而復出者以此也」,就是這一點,沒有什麼別的秘訣。既沒有唸咒子,也沒有做觀想,既不拜上帝,也沒有求觀音菩薩保佑,就是忘我。中間沒有妄念,沒有自主,心跟身,身跟水都合一了,就是這個本事。

  孔子一聽,又拜了一個老師了,「孔子謂弟子曰」,轉過來對學生說,「二三子識之」。古書上孔子講話經常用「二三子」,拿現在白話講,你們這一群同學們注意。這個識字應該讀誌。孔子告訴學生:你們記住,「水且猶可以忠信誠身親之,而況人乎」,你看這個物,水是個物質的東西,人跟物質相處,只要忠信,人跟物質兩個可以合一,就是神通了,無我無私。他說水尚且可以忠信,如果以此來對人、對社會、對國家、對天下,不論是做一個帶兵的,或者是做一個教學生的,或者是做一個工商界的主管,只要忠信、誠信處事,物都能夠轉變,何況是人。

  問題是我們之所以做不好,是因為自己的誠信不夠,只有反求諸己。上面講了對於國家大事的處理,下面又提到個人,我們今天先到這裏為止。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南懷瑾先生講「隨時動,隨時止」

  《列子》哲學講到這裡有個關鍵,大徹大悟是得道的人;糊塗到透頂的人啊,也好像得道了,他也沒有痛苦。所以,要嘛大徹大悟,成佛了,沒有煩惱;要嘛就是糊里糊塗,他也沒有痛苦煩惱,他也得道了。

  所以得道與不得道,大糊塗與大覺悟是一樣的,「則不駭外禍」,這種人外面闖了大禍,他還得意得很,因為他糊塗,同得道的人一樣。「不喜內福」,他也不喜歡搞內在修養,你叫他打坐,修止觀、唸佛啊,他不幹,因為他糊里糊塗,很有福氣 同開悟的人一樣,這就是人生。但是真得道開悟的人,會達到「不駭外禍」這個境界,外面火燒來也不怕,完全在定中;「不喜內福」,內在此心坦蕩蕩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他用不著求什麼。在佛學上到達這個境界有個名稱,叫做「無學位」,智慧、福報也不須要再修學了,因為已經達到無學位了。你們學禪宗的,看永嘉大師〈證道歌〉,第一句話就把菩提大道說完了,「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這就是佛境界,他已經到達絕學境界,世間法、出世法都不要再學了,已經絕對無為了。你說他是成佛嗎?他不是佛,你說他凡夫嗎?不是凡夫。另外取個名字叫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都說完了,這就是禪學的最高境界。剛才講到《列子》「不駭外禍,不喜內福」這裏,也是這樣。

  所以一個真大糊塗的人同一個悟道境界的人,幾乎是相同的。得了道的人並不是不敢做事哦,「隨時動」,注意這個「時」,時節因緣不來就不動。我也告訴過你們同學,百丈禪師告訴溈山禪師一句重要的話,一切聖人教主都懂這個,「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這個時非常重要。時是什麼?就是我們普通講運氣,命跟運。所以你們有許多會算八字的,要學中醫針灸看病,也要懂得八字。哪個時候得的病,哪一種年齡,哪一種人,必須要到哪一天才會好,講命的話是呆定的。有人八字非常好,命真好,但一輩子倒楣,因為不得其時嘛,不走運。

  所以命跟運是兩回事,運就是時,譬如這個茶杯,工廠一次做出來一萬個,茶杯的命好,但運各個不同。有個茶杯被買來給大法師泡茶的,他不在我們都不敢動啊。同樣一個茶杯買去給一個生病在床的人,接小便用的,它兩個運就不同,命是一樣,懂了嗎?運就是時。所以算命的道理,「命好不如運好」,不得其時就不行。《易經》的學問講了半天,孔子就講一個字「時」,隨時而動。佛家也講一個時,在每一本佛經開始,「一時,佛在舍衛國……」這裏告訴你,就是這個時,所以隨時而動。孟子也告訴我們,「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也就是列子這個意思。連孔子、孟子碰到那個時候,都沒有辦法,你本事再大,那個時代不屬於你的,就沒有法子。所以我常常給老朋友說笑話,「隨時動」,不是隨時都要動,應該是「隨、時、動」,那個時到了你就動,時不到你不能動。比如說現在還沒有下課,你一個人在課堂動,走出去,大家都要看你,這就不是隨時動。等到下課大家都走,你也就一起走了,這就是時的重要。

  但是也要知道「隨時止」,動止之間,一進一退,對於這個時間的把握,「智不能知也」。得了道的人,他能夠把握這個時,該動的時候動,該止的時候止,不會勉強,勉強是沒有用的。為什麼?佛都不能轉定業,在定業這一段時間內你絕不能碰,碰了沒有用,也過不了。等這個業一消,輕輕一招手就過來了,就得度了。所以縱然你有智慧,這個動止的機關在哪裏,你還不能了解,了解以後,可以了解天下事了。

  因此他作一個結論,「信命者於彼我無二心」,所以列子說,真正懂了力這個業的道理,在人我之間沒有是非時,他好我也不羨慕,他壞也不岐視,因為都是業報,業力自然。也就是我上次給大家講的,「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前因莫羨人」,真想人生沒有煩惱,除非你修養到無我的境界。人生的遭遇,一切各有前生的因果,不怨恨他人,也不羨慕他人。

  萬一你不懂這個哲學,「於彼我而有二心者」,對於人生有分別心處世的話,那你的痛苦煩惱就多了,這個時候用消極的辦法,「不若揜目塞耳」,你只好把眼睛遮起來少看一點,把耳朵塞起來少聽一點,「背阪面隍」,背對現實,像日本人學禪宗一樣,把背朝外面,面對牆壁,認為是面壁。「亦不墜仆也」,你還可以保命,不會倒下來。

  由於這個理由,歸根究柢告訴我們一個結論,「死生自命也」,這個死生之間,不是你意志可以左右的,命也;「貧窮自時也」,富貴貧窮是時也,時就是運,運氣不到,一點辦法都沒有。但是,命還是可以自己改的,不是不可以改啊。

  所以《列子》這裏說,「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貧窮者,不知時者也」,一個人怨天怨人,怨自己命短,因為他不知道命的哲學道理,早死遲死都是死,死後火化土埋都一樣。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

南懷瑾先生講述孔子心性的修養

  孔子用一段話講自己心性的修養,你們注意哦,心性修養很難,不像佛家、道家講打坐、飛升,沒有這個事。孔子一輩子做學問,他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十五歲就曉得立志了。孔子是個孤兒啊!生活環境很可憐的,年輕時很辛苦,父親早逝,家裏很窮,他什麼最苦的差事都幹過。聖人是從苦難中磨鍊出來的,你們諸位太幸福了,每個孩子都是皇帝、都是公主,哪有這麼好的?我小時候都沒有經驗過這麼好的生活,我也是自己磨鍊出來的啊!同樣的道理,孔子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十五歲立志求學,「三十而立」,到三十歲確定了學問、人生的道德修養是這個樣子,真正站起來。

  從十五歲到三十歲,這十五年間,孔子痛苦得不得了,所以他說自己三十而立,這個人生磨練出來的學問,在三十歲確定了。「四十而不惑」,三十歲確定做修養的學問、磨練自己,有沒有懷疑?有懷疑,搖擺不定的。自己生活的經驗,有時候明明做了好事,卻得了很壞的結果,很受不了;有時候心裏反動,就要發脾氣了。所以古人有兩句話,「看來世事金能語,說起人情劍欲鳴」,這兩句話怎麼講?看來社會上只有錢會講話,大家只要送錢就好了,拿錢給人家就一切好辦,「看來世事金能語」,要做官拿錢去買。「說到人情劍欲鳴」,講到人的心理啊,刀劍就要拿出來殺人了,世上人心太壞了,會氣死人的。我引用這兩句話是說明孔子三十而立,再加十年用功作人,十年讀書,十年修養,「四十而不惑」,才決定要做一個好人,不能做壞人。雖然「三十而立」,但看法還會有搖擺,可見修養之難啊!

  四十而不惑,再加十年作人做事,「五十而知天命」,這才曉得宇宙觀、曉得人生命的意義和價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們人怎麼會生出來?人為什麼生來是男是女?為什麼在同樣的環境,每人的經歷統統不同?為什麼有的人一輩子很享受,有的人永遠很痛苦?這裏頭有個道理,「五十而知天命」,換句話說,孔子講自己到五十歲才曉得宇宙萬有有個本能的因果規律的作用,都是十年十年的磨練。

  再加十年的修養磨練,「六十而耳順」。我們小的時候讀書,老師講的也聽不懂,同學們講笑話,什麼叫耳順?有同學告訴我,孔子以前大概耳朵聽不見,到六十歲挖耳朵挖通了,這是小時候同學們講的笑話。其實耳順就是看一切好的、壞的,聽人講話對的、不對的,聽來都很平常,都沒有什麼,就像做飯一樣,修養的火候到家了,好人當然要救,壞人更要救,這是耳順,「六十而耳順」。

  再加十年,「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得道了。你們現在教孩子們讀古書,看看孔子幾十年的修養,到七十以後,他真正的大徹大悟了,是這麼一個過程。

  (節自南懷瑾先生《廿一世紀初的前言後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