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臆說‧說符篇013:入漩渦而不傷的方法

孔子見到一個奇人

  孔子自衛反魯,息駕乎河梁而觀焉。有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將厲之。孔子使人竝涯止之,曰:「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也。意者難可以濟乎?,」丈夫不以錯意,遂度而出。孔子問之曰:「巧乎!有道術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

  這一段故事,講個人問題,你看他配套非常好。「孔子自衛反魯,息駕乎河梁而觀焉」,孔子從衛國回到魯國來,到了山東河梁之間──這個在《莊子》上提到過,非常有名的地方,有流水,等於石門水庫一樣,河梁是大河上面一個橋,就是水閘,平常沒有完全關死的,水流下來,這在我們南方江浙一帶很多,到處都看到,山東一帶比較少。

  「有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他說河梁這個地方,上面的水像瀑布一樣流下來,「三十仞」,二十多尺高。「圜流九十里」,那個水冲下來,變成一個潭,水冲到潭底就轉起來,轉起來的力量周圍有九十里那麼遠。這個裏頭連鵝毛都可以沉底的哦!水中功夫再好的人到這裏都不敢動了。在這一種流水之下,比魚鼈更大的黿鼉,大烏龜之類,都無法生活在那裏。我們海邊經常買到大烏龜,最大的有圓桌面那麼大,有一次,海邊人弄上來一個,上面掛了很多金牌,是在乾隆年間放生的牌,我還記得小的時候被抱上去坐了一會兒。那一種屬於鼉,很大,牠的力量也大,可是在這個水裏也沒有辦法停留。

  「有一丈夫」,結果有一個男人,真是男子漢大丈夫了,不是大豆腐了。「方將厲之」,他準備下這個水,「孔子使人竝涯,止之曰」,孔子馬上派人阻止他不要下去。孔子派去的這位同學,不曉得子路還是子貢,就告訴他「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也」,孔子派人告訴他這個流水太猛了,水勢太大了,太危險了,這幾句話是重複,我們不解釋它。但是他為什用重複的文章?就代表非常好意,很仔細的告訴人家這個危險性,這是代表孔子的仁慈,重複一次,不能省掉的,省掉味道就不好了。「意者難可以濟乎」,恐怕很難適應吧!到底是孔子的學生啊!講話很有禮貌,在我們的意思勸人家,你不要下去了,恐怕不容易過得去哦!這個講法是讀書人的味道。「丈夫不以錯意」,這個男人一聽,不在意,理都不理,咚!就跳下去了。跳下去以後,悠哉游哉,在水中轉了一圈,「遂度而出」,他很輕鬆的就出來了,沒有淹死。

  這一下孔子也奇怪了。孔子大概同我們一樣,旱鴨子,不會游泳的,只有他的學生會游泳,沒有聽到過孔子游泳。「孔子問之曰:巧乎」,大概他身上水都沒有擦乾,孔子馬上就跑來了,孔子求學的精神很厲害的,馬上來請教。你的本事很巧,高明巧妙極了,巧跟妙配起來,妙極了。「有道術乎」,他說你有什麼本事啊?這個道代表形而下的法則。你這個功夫怎麼練出來的?「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這樣危險的水勢,你能夠進去,能夠出來,是什麼原因?

奇人説忠信

  丈夫對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從以忠信。忠信錯吾軀於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復出者,以此也。」孔子謂弟子曰:「二三子識之,水且猶可以忠信誠身親之,而況人乎?」

  「丈夫對曰」,這個男子就告訴他,「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他教訓起孔子來了,就是公然在孔子門前賣四書了。他也不曉得這人是姓孔的啊!姓什麼都不管,他說,告訴你,當我跳下水去的時候,就忘掉我自己了。

  「忠」,什麼叫忠啊?於一事一物,無不盡心謂之忠,這是中國文化古代解釋,宋朝以後的解釋很狹義,好像只是為了老闆而被殺叫做忠。所以在《論語》上有,「為人謀而不忠乎」,朋友託你的事,講過的話一定去做到,這就是忠。什麼是「信」?信任自己,也信任他人,尊重自己,也尊重別人,這就是忠信之道。

  他這裏所講的忠信,是說他信任了水性,水有個什麼性能啊?水有個性能,出在佛經上,「大海不宿死屍」,任何的屍體在大海裏,一定把它送上來。水很愛乾淨,死掉的東西,一定都把它浮送上來。由於這個原理,所以他很信任水性;換句話說他忘掉自己,也忘掉了水。所以他說他跳進去的時候,身心跟水合一了,不抗拒,順其自然,水怎麼轉就怎麼轉。「及吾之出也」,等到他出來的時候,「又從以忠信」,也順水性自然之勢,那麼一轉就上來了。「忠信錯吾軀於波流」,他以忠信,信任水性,忘我的態度,使心跟物兩個合一了。「錯」就是把我的身體,與水流合一了。「而吾不敢用私」,這中間一點私念都沒有。什麼叫不敢用私?就是不主觀,不抗拒,不用私心,順水性的圜流而轉,自己不用個人的意見。因為不敢用私心,「所以能入而復出者以此也」,就是這一點,沒有什麼別的秘訣。既沒有唸咒子,也沒有做觀想,既不拜上帝,也沒有求觀音菩薩保佑,就是忘我。中間沒有妄念,沒有自主,心跟身,身跟水都合一了,就是這個本事。

  孔子一聽,又拜了一個老師了,「孔子謂弟子曰」,轉過來對學生說,「二三子識之」。古書上孔子講話經常用「二三子」,拿現在白話講,你們這一群同學們注意。這個識字應該讀誌。孔子告訴學生:你們記住,「水且猶可以忠信誠身親之,而況人乎」,你看這個物,水是個物質的東西,人跟物質相處,只要忠信,人跟物質兩個可以合一,就是神通了,無我無私。他說水尚且可以忠信,如果以此來對人、對社會、對國家、對天下,不論是做一個帶兵的,或者是做一個教學生的,或者是做一個工商界的主管,只要忠信、誠信處事,物都能夠轉變,何況是人。

  問題是我們之所以做不好,是因為自己的誠信不夠,只有反求諸己。上面講了對於國家大事的處理,下面又提到個人,我們今天先到這裏為止。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南懷瑾先生講「隨時動,隨時止」

  《列子》哲學講到這裡有個關鍵,大徹大悟是得道的人;糊塗到透頂的人啊,也好像得道了,他也沒有痛苦。所以,要嘛大徹大悟,成佛了,沒有煩惱;要嘛就是糊里糊塗,他也沒有痛苦煩惱,他也得道了。

  所以得道與不得道,大糊塗與大覺悟是一樣的,「則不駭外禍」,這種人外面闖了大禍,他還得意得很,因為他糊塗,同得道的人一樣。「不喜內福」,他也不喜歡搞內在修養,你叫他打坐,修止觀、唸佛啊,他不幹,因為他糊里糊塗,很有福氣 同開悟的人一樣,這就是人生。但是真得道開悟的人,會達到「不駭外禍」這個境界,外面火燒來也不怕,完全在定中;「不喜內福」,內在此心坦蕩蕩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他用不著求什麼。在佛學上到達這個境界有個名稱,叫做「無學位」,智慧、福報也不須要再修學了,因為已經達到無學位了。你們學禪宗的,看永嘉大師〈證道歌〉,第一句話就把菩提大道說完了,「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這就是佛境界,他已經到達絕學境界,世間法、出世法都不要再學了,已經絕對無為了。你說他是成佛嗎?他不是佛,你說他凡夫嗎?不是凡夫。另外取個名字叫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都說完了,這就是禪學的最高境界。剛才講到《列子》「不駭外禍,不喜內福」這裏,也是這樣。

  所以一個真大糊塗的人同一個悟道境界的人,幾乎是相同的。得了道的人並不是不敢做事哦,「隨時動」,注意這個「時」,時節因緣不來就不動。我也告訴過你們同學,百丈禪師告訴溈山禪師一句重要的話,一切聖人教主都懂這個,「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這個時非常重要。時是什麼?就是我們普通講運氣,命跟運。所以你們有許多會算八字的,要學中醫針灸看病,也要懂得八字。哪個時候得的病,哪一種年齡,哪一種人,必須要到哪一天才會好,講命的話是呆定的。有人八字非常好,命真好,但一輩子倒楣,因為不得其時嘛,不走運。

  所以命跟運是兩回事,運就是時,譬如這個茶杯,工廠一次做出來一萬個,茶杯的命好,但運各個不同。有個茶杯被買來給大法師泡茶的,他不在我們都不敢動啊。同樣一個茶杯買去給一個生病在床的人,接小便用的,它兩個運就不同,命是一樣,懂了嗎?運就是時。所以算命的道理,「命好不如運好」,不得其時就不行。《易經》的學問講了半天,孔子就講一個字「時」,隨時而動。佛家也講一個時,在每一本佛經開始,「一時,佛在舍衛國……」這裏告訴你,就是這個時,所以隨時而動。孟子也告訴我們,「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也就是列子這個意思。連孔子、孟子碰到那個時候,都沒有辦法,你本事再大,那個時代不屬於你的,就沒有法子。所以我常常給老朋友說笑話,「隨時動」,不是隨時都要動,應該是「隨、時、動」,那個時到了你就動,時不到你不能動。比如說現在還沒有下課,你一個人在課堂動,走出去,大家都要看你,這就不是隨時動。等到下課大家都走,你也就一起走了,這就是時的重要。

  但是也要知道「隨時止」,動止之間,一進一退,對於這個時間的把握,「智不能知也」。得了道的人,他能夠把握這個時,該動的時候動,該止的時候止,不會勉強,勉強是沒有用的。為什麼?佛都不能轉定業,在定業這一段時間內你絕不能碰,碰了沒有用,也過不了。等這個業一消,輕輕一招手就過來了,就得度了。所以縱然你有智慧,這個動止的機關在哪裏,你還不能了解,了解以後,可以了解天下事了。

  因此他作一個結論,「信命者於彼我無二心」,所以列子說,真正懂了力這個業的道理,在人我之間沒有是非時,他好我也不羨慕,他壞也不岐視,因為都是業報,業力自然。也就是我上次給大家講的,「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前因莫羨人」,真想人生沒有煩惱,除非你修養到無我的境界。人生的遭遇,一切各有前生的因果,不怨恨他人,也不羨慕他人。

  萬一你不懂這個哲學,「於彼我而有二心者」,對於人生有分別心處世的話,那你的痛苦煩惱就多了,這個時候用消極的辦法,「不若揜目塞耳」,你只好把眼睛遮起來少看一點,把耳朵塞起來少聽一點,「背阪面隍」,背對現實,像日本人學禪宗一樣,把背朝外面,面對牆壁,認為是面壁。「亦不墜仆也」,你還可以保命,不會倒下來。

  由於這個理由,歸根究柢告訴我們一個結論,「死生自命也」,這個死生之間,不是你意志可以左右的,命也;「貧窮自時也」,富貴貧窮是時也,時就是運,運氣不到,一點辦法都沒有。但是,命還是可以自己改的,不是不可以改啊。

  所以《列子》這裏說,「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貧窮者,不知時者也」,一個人怨天怨人,怨自己命短,因為他不知道命的哲學道理,早死遲死都是死,死後火化土埋都一樣。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

南懷瑾先生講述孔子心性的修養

  孔子用一段話講自己心性的修養,你們注意哦,心性修養很難,不像佛家、道家講打坐、飛升,沒有這個事。孔子一輩子做學問,他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十五歲就曉得立志了。孔子是個孤兒啊!生活環境很可憐的,年輕時很辛苦,父親早逝,家裏很窮,他什麼最苦的差事都幹過。聖人是從苦難中磨鍊出來的,你們諸位太幸福了,每個孩子都是皇帝、都是公主,哪有這麼好的?我小時候都沒有經驗過這麼好的生活,我也是自己磨鍊出來的啊!同樣的道理,孔子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十五歲立志求學,「三十而立」,到三十歲確定了學問、人生的道德修養是這個樣子,真正站起來。

  從十五歲到三十歲,這十五年間,孔子痛苦得不得了,所以他說自己三十而立,這個人生磨練出來的學問,在三十歲確定了。「四十而不惑」,三十歲確定做修養的學問、磨練自己,有沒有懷疑?有懷疑,搖擺不定的。自己生活的經驗,有時候明明做了好事,卻得了很壞的結果,很受不了;有時候心裏反動,就要發脾氣了。所以古人有兩句話,「看來世事金能語,說起人情劍欲鳴」,這兩句話怎麼講?看來社會上只有錢會講話,大家只要送錢就好了,拿錢給人家就一切好辦,「看來世事金能語」,要做官拿錢去買。「說到人情劍欲鳴」,講到人的心理啊,刀劍就要拿出來殺人了,世上人心太壞了,會氣死人的。我引用這兩句話是說明孔子三十而立,再加十年用功作人,十年讀書,十年修養,「四十而不惑」,才決定要做一個好人,不能做壞人。雖然「三十而立」,但看法還會有搖擺,可見修養之難啊!

  四十而不惑,再加十年作人做事,「五十而知天命」,這才曉得宇宙觀、曉得人生命的意義和價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們人怎麼會生出來?人為什麼生來是男是女?為什麼在同樣的環境,每人的經歷統統不同?為什麼有的人一輩子很享受,有的人永遠很痛苦?這裏頭有個道理,「五十而知天命」,換句話說,孔子講自己到五十歲才曉得宇宙萬有有個本能的因果規律的作用,都是十年十年的磨練。

  再加十年的修養磨練,「六十而耳順」。我們小的時候讀書,老師講的也聽不懂,同學們講笑話,什麼叫耳順?有同學告訴我,孔子以前大概耳朵聽不見,到六十歲挖耳朵挖通了,這是小時候同學們講的笑話。其實耳順就是看一切好的、壞的,聽人講話對的、不對的,聽來都很平常,都沒有什麼,就像做飯一樣,修養的火候到家了,好人當然要救,壞人更要救,這是耳順,「六十而耳順」。

  再加十年,「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得道了。你們現在教孩子們讀古書,看看孔子幾十年的修養,到七十以後,他真正的大徹大悟了,是這麼一個過程。

  (節自南懷瑾先生《廿一世紀初的前言後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