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瑾先生:法融禪師悟道經過

  例如牛頭山法融禪師就是如此。法融禪師是四祖道信的弟子,他的法系與五祖的弟子神秀和尚(六祖慧能的師兄)的法系影響唐代的文化很大。法融禪師在牛頭山住茅棚,萬緣放下,專修禪定。修到什麼程度呢?百花銜花供養,功夫定力當然很高。

  這個時候,中國禪宗四祖道信禪師已經退休了,雲遊四海,來到牛頭山一看,曉得山裡有個修道人,於是,想入山看看。到了山中的寺廟,就問:「師父,請問這山裡有修道的人吧?」有位和尚回答他:「我們出家人哪個不是修道的人?」四祖說:「啊?那你說哪個是修道的人?」這個和尚再不敢說話了,旁邊一位和尚說:「在後山有個和尚,一天到晚只管打坐,見到人也不起來,也不合掌,我們叫他懶融,莫非這個人就是您所說的修道人。」

  四祖就進山去了,看到法融禪師坐在那兒,四祖來到,法融視若無睹不理不睬。四祖明明知道他在觀心修定,卻故意問他:「在此做什麼?」法融答:「觀心。」四祖再問他:「觀是何人?心是何物?」這下子法融答不出來了,於是趕緊起立行禮,問四祖說:「請問大德從哪裡來?」四祖答說:「貧道居無定所,或東或西。」法融就問四祖:「請問你認識道信禪師嗎?」四祖說:「你怎麼問他呢?」法融說:「我久仰他的大名,想去參訪。」道信大師說:「貧道就是。」法融聞之大喜。

  山中很清淨,此時道信大師卻問法融說:「這裡是否有清淨休息的地方?」四祖怪,法融也怪,他說:「有啊!後山有個小庵。」他們來到庵所,周圍都是老虎、狼、熊之類野獸的足跡。四祖看了,作了恐怖的樣子,法融對四祖道信說:「大師,您還有這個嗎?」意思說您得了道,還會怕老虎呀!四祖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就在法融打坐的石頭上寫一個「佛」字,然後就坐上去了。法融看了很緊張,趕緊合掌道:「阿彌陀佛!罪過!」四祖說:「你還有這個嗎?」法融後來就在四祖門下悟道。

  法融悟了道以後,下山說法辦道場,自己親自出去化緣,天天挑米來回走八十里路,供養三百位出家人修行。你看!法融禪師在還沒有悟道以前,只管學懶法--打坐,所以叫懶融。悟了道以後,就不同了,自己下山去背負米糧,讓別人去悟去修行,這就叫作「披上袈裟事更多」,度眾生是很痛苦的事,那是完全犧牲自我,成全他人。

  走這個路線的菩薩,叫作「先修奢摩他」,先修止;「中修禪那,後修三摩缽提」,斷一切煩惱。斷一切煩惱以後,才敢到這個世間來,這個世間是充滿著煩惱的,自己沒有能斷金剛般若波羅蜜是不敢入世的。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圓覺經略說》)


  牛頭山法融禪師,年十九,學通經史,尋閱《大般若經》,曉透真空。忽一日歎曰:「儒家世典,非究竟法,般若真觀,出世舟航。」遂隱茅山,投師落髮。後入牛頭山幽棲寺北巖之石室,有百鳥銜花之異。

  唐貞觀中,禪宗四祖道信大師,遙觀氣象,知彼山有異人,乃躬自尋訪。問寺僧:「此間有道人否?」(注意,他問出家的和尚,問此地有修道的人嗎?這等於俗話說的,指著和尚罵禿驢一樣的無理。因為出家人,當然是為了修道才出家的嗎!由此可見禪宗的大師們。是如何的方正不阿,所以才處處遭世所忌。)

  曰:「出家兒那個不是道人?」四祖曰:「啊!那個是道人?」僧無對。別僧曰:「此去山中十里許,有一懶融,見人不起,亦不合掌,莫是道人麼?」祖遂入山,見師端坐自若,曾無所顧。祖問曰:「在此作什麼?」師曰:「觀心。」祖曰:「觀是何人?心是何物。」

  師無對,便起作禮曰:「大德高棲何所?」一祖曰:「貧道不決所止,或東或西。」師曰:「還識道信禪師否?」祖曰:「何以問他?」師曰:「響德滋久,冀一禮偈。」祖曰:「道信禪師,貧道是也。」

  師曰:「因何降此?」祖曰:「特來相訪,莫更有宴息之處否。」師指後百曰:「別有小庵。」遂引祖至庵所,繞庵惟見虎狼之類,祖乃舉兩手作怖勢。師曰:「猶有者個在?」祖曰:「者個是什麼?」師無語。

  少選。祖卻於師宴坐石上書一佛字,師睹之竦然。祖曰:「猶有者個在?」師未曉,乃稽首請說真要。祖曰:「夫百千法門,同歸方寸,河沙妙德,總在心源。一切戒門、定門、慧門,神通變化,悉自具足。不離汝心。一切煩惱業障,本來空寂。一切因果,皆如夢幻。無三界可出,無菩提可求,人與非人,性相平等,大道虛曠,絕思絕慮,如是之法,汝今已得,更無闕少,與佛何殊,更無別法。汝但任心自在,莫作現行,亦莫澄心,莫起貪嗔,莫懷愁慮,蕩蕩無礙,任意縱橫,不作諸善,不作諸惡,行住坐臥,觸目遇緣,總是佛之妙用,快樂無憂,故名為佛。

  師曰:「心既具足,何者是佛?何者是心?」祖曰:「非心不問佛,問佛非不心。」師曰:「既不許作現行,於境起時。心如何對治。」祖曰:「境緣無好醜,好醜起於心,心若不強名,妄情從何起,妄情既不起,真心任遍知,汝但隨心自在,無復對治,即名常住法身,無有變異,吾受璨大師頓教法門,今付於汝,汝今諦受吾言,只住此山,向後當有五人達者,紹汝元化。」住後,法席之盛擬黃梅。唐永徽中,徒眾乏糧,師往丹陽緣化,去山八十里,躬負一石八斗,朝往暮還,供僧三百,二時不厥。三年,邑宰蕭元善請於建初寺,講《大般苦經》,聽者雲集。

  由以上所提出牛頭山法融禪師悟道機緣的舉例,就可明瞭禪宗所謂明心見性,關於見地的重要。當法融禪師獨自居住牛頭山修習禪定的時候,已經得到忘去機心,忘去物我的境界,所以才有百鳥銜花的異事。

  這就如列子所說,海上有一個人,天天與一群鷗鳥做朋友,因為他沒有機心,沒有戕害生物的觀念,已經忘機到了不知有鳥,更不知鳥是鳥,我是我的程度,所以天天與群鷗相狎。

  後來有人看了這種情形,叫他順便抓幾個鷗鳥回來,他聽了這話,動了機心,便準備去抓鷗鳥,結果呢!鳥兒一看到他,便先飛了。由此可知法融禪師的禪定修養,不但已達忘機忘我的境界,而且還具有慈愛物命的功德,與深厚的禪定工夫了!

  所以四祖道信大師說他一切皆已具備,只欠一悟而已。可是在他悟道以後,反而孜孜為人,為了一般從學的群眾,親自到山下去化緣,背米來給大家吃,再也不會有百鳥銜花,或者來個鬼神與他護法送米了!這個道理,這個關鍵,便是沉迷在玄秘之學的人,最好研究的考題,我們暫時不為他下註解。

  其次,當四祖道信大師與他到了後山,看見一群虎狼,四祖便舉起手來,有恐怖的表情,因此法融禪師便起了懷疑,問他:你是悟道的人,還一有這個恐怖虎狼的心理存在嗎?

  四祖當下就反問他:你說,這個會起恐怖的是什麼?如果法融若答他說是心。心在哪裡?它又是什麼形狀?它又從哪裡來?哪裡去?死後還存在嗎?未生以前又如何?一定還有連串的問題提出,追問下去。可是法融禪師沒有下文,四祖也便不說什麼了!

  於是四祖要抓機會,要造個機緣來對他施以教育,所以便在法融平常打坐的大石上,先寫了一個佛字,自己便一屁股坐下來,這種舉動,在一個虔誠信仰的佛教徒,而為此出家入山學佛的法融看來,實在是大逆不敬的大事,所以他便悚然動心,非常懷疑這個自稱為禪宗四祖的道信大師。

  四祖早已料到他有此一舉,所以便問他說:你還有這個悚然動容,崇拜偶像的觀念,而不知真佛何在的心理嗎?這也就是四祖借用機會教育,使他明白你以前問我的,「還有這個恐怖心嗎?」與我現在問你的,「還有這個悚然的心理嗎?」都是此心作用的變相,乃至喜、怒、哀,樂、及種種心理生理的變相,統統都是此心的作用;你如不明白這個心性本源的體相,那你所學的都是心外馳求,毫無是處,只是隨物理環境而轉變的心的假相作用而已。

  因此法融知道自己錯了,便請教法要,所以才引出四祖一段長篇大論的大道理,明白告訴他修行心地的法要。(原文已如上述,恕我不必多作註解,只要細心去讀,自然就會明白,多說,反如畫蛇添足了。)可是後來四祖仍然叫法融禪師住山靜修,經過長期的鍛煉,他才以超然物外的心情,下山為世人而實行其教化的工作,他再也不是懶融了,而且是那樣的辛勞勤苦,完全為了別人而活著。

  由此可知,我們現代的青年,生當國家世界多難的時代,如想負起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責任,沒有高度的修養,以出世的胸襟,做人世的事業,就當然會被現實所困,流於胸襟狹隘,私慾煩惱叢生的陷阱了!對不起你們,我不是負責說教,只是講到這裡,說順了嘴,順便提醒大家的注意吧了!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禪宗與道家》)


  賺得百鳥啣花的懶融

  法融禪師,潤州(鎮江)延陵(武進)人。姓韋。十九歲時,便學通經史。後來讀到了《大般若經》,了解真空的玄奧。有一天,他感慨地說:「儒家與道家的典籍,到底不是最究竟的道理,看來只有般若正觀,才能作為出世的舟航。」因此,他就隱遯到茅山(今在句容縣境)出家去了。後來他獨自一個人,到牛頭山幽棲寺的北巖石室中專修禪定。相傳有百鳥啣花來供養他的奇蹟。

  到了初唐貞觀時期,四祖道信大師傳付衣缽與五祖宏忍以後,遙遠地看到牛頭山上的氣象,便知此山中必有不平常的人物。因此,便親到牛頭山來尋訪究竟。他向幽棲寺的一位和尚打聽說:「這裏有修道的人嗎?」那個和尚便說:「出家人那個不是修道的人啊!」四祖說:「啊!那個是修道的人哪?」這個和尚被問得啞口無言了。旁邊另一個和尚便說:「從這裡再去山中,約十里左右,有一個和尚住在那裏。他叫法融。但非常的『懶』,看見別人也不起來迎接,更不合掌作禮,所以大家都叫他『懶融』,也許他是一個道人吧!」四祖聽了,便再進山去尋訪。

  善惡一心都可怕

  四祖到了山中,看見法融禪師端坐習禪,旁若無人,絕不回頭來看他一眼,便只好問他:「你在這裏做什麼?」他說:「觀心。」四祖便說:「觀是何人?心是何物?」他無法對答,便起來向四祖作禮,一邊就問:「大德高棲何所?」四祖說:「貧道不決所止,或東或西。」他說:「那麼,你認識道信禪師嗎?」四祖說:「你問他做什麼?」他說:「嚮德滋久,冀一禮謁。」四祖便說:「我就是。」他說:「因何降此?」四祖說:「我特意來訪你的。除了這裏以外,還有哪裡可以『宴息』的地方嗎?」他就指指山後說:「另外還有一個小庵。」四祖便叫他帶路。到了那裏,看到茅庵四周,有許多虎狼之類的腳印,四祖便舉起兩手作恐怖的狀態。法融禪師看到了,便說:「你還有這個在嗎?」四祖便說:「你剛才看見了什麼?」他又無法對答,便請四祖坐下。四祖就在他坐禪的大石頭上寫了一個「佛」字。他看了竦然震驚,認為這是大不敬的事。四祖便笑著說:「你還有這個在嗎?」他聽了依舊茫然未曉。

  新語云:

  看了這段禪宗的公案,首先須要注意法融禪師,在未出家,未學禪之先,便已是「學通經史」,深通儒、道的學者。出家以後,他的行徑,以「懶」出了名。其實,他全副精神用在「觀心」修禪上,所以便「懶」於一切外務。

  其中最為有趣而且有高度「機鋒」的幽默對話,便是四祖問幽棲寺和尚:「此間有道人否?」僧答:「出家人那個不是道人。」四祖又說:「啊!那個是道人?」聆此,殊堪發人深省。

  後來他問法融禪師:「觀是何人?心是何物?」便是參禪學佛最重要的話頭,也是一般要學道靜修的人,最值得深深省察的要點,不可輕易放過。

  其次,山中已够清靜,而四祖還要追問法融禪師,在此清靜境中,「莫更有宴息之處否?」豈非奇特之至?須知日夜落在清靜中者,正自忙得不亦樂乎,鬧得非凡,那裏是真宴息之處?真宴息處,不在於清靜與熱鬧中啊!

  最後,法融禪師帶著四祖進入後山小庵處,看見了虎狼之類,四祖便作恐怖的狀態,因此引起法融禪師的疑問:「旣然你是悟道的大禪師,還有懼怕虎狼的恐怖心嗎?」四祖因此便問他:「你看到了什麼?」到這裏,學者大須注意,這一恐怖之心,與「觀是何人?心是何物?」有何差別?必須要檢點得出來。再說:見虎狼卽恐怖,與「喜、怒、哀、樂,發而皆中節」之心,又有何差別?亦須一一檢點來看。可惜法融禪師當時不悟,所以四祖便在他打坐的石頭上,寫了一個「佛」字,引起他的震驚與竦懼,因此反問他:「你還有這個在嗎?」這便是宗門的作略,處處運用「不憤不啟,不悱不發」的啟發式教授法,頗堪玩味。同時,也顯示出禪宗佛法在佛教中,的確是入乎其內,出乎其外的真解脫,絕非小根小器的人所可了知。且聽偈曰:「觀是何人心何物,本來這個不須尋。百花落盡春無盡,山自高兮水自深。」

  在山的悟對和出山的行為

  因此,法融禪師便請示心法的真要。四祖說:「百千法門,同歸方寸。河沙妙德,總在心源。一切戒門、定門、慧門,神通變化,悉自具足,不離汝心。一切煩惱業障,本來空寂。一切因果皆如夢幻。無三界可出,無菩提可求。人與非人,性相平等。大道虛曠,絕思絕慮。如是之法,汝今已得,更無闕少,與佛何殊!更無別法。但任心自在,莫作觀行,亦莫澄心。莫起貪嗔,莫懷愁慮。蕩蕩無礙,任意縱橫。不作諸善,不作諸惡。行住坐臥,觸目遇緣,總是佛之妙用,快樂無憂,故名為佛。」

  法融禪師聽到這裏,又問:「此心旣然具足一切,什麼是佛?什麼是心?」四祖便說:「不是心,那裏能問什麼是佛。能問佛的是什麼?當然不會不是你的心啊!」法融禪師又問:「旣然不許此心作觀想修行的工夫,對境生心時,又如何去對治它呢?」四祖說:「外境本來就沒有好醜美惡的差異,所有好醜美惡,都由自心而起,此心旣不強生起名言和境相的作用,那妄情又從那裏生起呢?妄情旣然不起,真心就可任運自在而徧知無遺了。你要隨心自在,不要再加任何對治的方法,就叫做常住法身,更沒有別的變異了!」

  法融禪師自受四祖的心法以後,入山從他學道的人更多了。到了唐高宗永徽年間,因徒衆乏糧,他就親自到丹陽去募化。早出晚歸,往來山中八十里,親自背米一石八斗,供養僧衆三百人。又屢次應邑宰蕭元善和博陵王之請,講演《大般若經》。

  新語云:四祖對法融禪師所說的禪宗心法,極為平實而扼要,他把大小乘佛學經典的要義,透過「般若」(智慧)的抉擇而會歸一心,絕不拖泥帶水,更無神秘的氣氛。他與達摩大師、誌公、傅大士的禪語,完全類同。學者應當和五祖弘忍所作的《最上乘論》互相比照來讀,然後就可瞭解六祖《壇經》的淵源所在了。

  其次,達摩的一系,其初以《楞伽經》為印證的要典。自四祖開始,便改為以《般若經》為主。五祖和六祖均秉承師法,亦都弘揚「般若」。法融禪師的一支,也不例外。這是達摩禪到隋、唐之間的一變,雖然無關宗旨,但對於禪宗史的演變,卻是一個關鍵所在。

  禪宗以「無門為法門」,但主悟明心地,徹見性源而已。雖然,由持戒、修定而最後得其慧悟的,便叫作「漸修」。因敏慧而透脫心地法門的究竟者,便叫作「頓悟」。「頓悟」以後,雖修一切善行而不執著於修。看來形迹似乎不重修行,實則隨時都在自修心地,只是不拘小乘形式上的禪定,而特別著重於明心返照。以上所記法融禪師、四祖的問答,便是禪宗修法的要點,必須會歸一心而體味玩索。

  同時可由此了知,法融禪師在未見四祖之前,修習禪定的觀心法門於牛頭山上,真是「獨坐大雄峰」,玩弄一段非常奇特的大事。但自見到四祖以後,反而沒有如此悠閒自在,却要為大家講經說法,又要為大眾謀飯吃,親自往來負米山中,這又為了什麼?不是真達明心之境的,實不懂此禪要。不知持心而行修布施的,更不知此禪要。總之,真正禪的精神,不是只圖意境上的獨自清閒享受,它是注重心地行為的捨施,而不企望有什麼圖報的。法融禪師,便是「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清」的一格,你說對嗎?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禪話》)

[轉載] 南老師說:六七因上轉——修行非要走這個因位上不可

  (轉載自南懷瑾書友會:http://blog.sina.com.cn/s/blog_e30d3ba30101drdj.html)
  南公懷瑾先生講述

  學佛的多半看過《六祖壇經》,六祖有兩句名言:「六七因上轉,五八果上圓」,第六識、第七識在因位上就可以轉識;前五識、第八識則在果位上圓滿……有時候打坐,突然瞎貓撞到死老鼠,心境偶然清淨一下,別以為這偶然的清淨面就是明心!那個只是意識清淨的現量……

  ……當一個非常清淨,沒有雜念、妄想,許多人認為這個就是悟,其實這是意識偶然清明的現量呈現,當然是很好的境界,如果認為這樣就是明心見性,那大錯特錯。意識經常能保持這個清明、定的境界,念頭過去沒有了,未來念頭沒有來,當體很光明,沒有雜念……這個時候對了沒有?對了!因上的。

  那麼因上能夠經常如此修持(這是求證,不是理論),如果能夠永遠這樣定下去,也無所謂定不定了!站著這樣,打坐盤腿也是這樣,隨時這樣,所謂打成一片,慢慢忘記了身體,忘記了我,第七識的「我」轉了。那麼這叫道嗎?還不是,這只是證到因位而已!因為會變,所以叫「六七因上轉」。如果你用功碰到這樣的境界,你的六七識是有轉機,這個時候貪瞋癡慢疑也不會起。你能把這個因位保持下去,就會證到果位,沒有果位不是從因位來的。我現在所講,是針對有許多朋友,偶然有這個境界呈現,認為自己悟了道,得了果位,這樣認識是不對的。但是沒有入門的,不管做什麼功夫,淨土也好,禪宗也好,非要走到這個因位上不可。

  ……像修淨土念佛的,念到「念而無念,無念而念」,無念怎麼念?「無念」,三際托空,過去不可得,未來不可得,當體自性空,唯心的淨土呈現了。這是第六意識的現量在因上呈現了。一切修法都是如此,必須修到三際托空。

  三際指前面、中間、後面三段,過去已經過去,當然沒有;未來還沒有來,一來就變成現在;現在又成為過去,永遠不會停留,它是生滅法。有些人一輩子做功夫,討厭自己妄念、煩惱多,那叫「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當你覺得妄念多,妄念早跑了,你想請它吃最好的素宴留它,都留不住的。這世上什麼都留不住,人的生命也留不住,何況念頭。本來三際不停留!然而問題是,理上知道三際不留,中間托空做不到。大家求的是不讓後念上來,因此用許多方法壓住後面的念頭,不讓它起來,實際上壓也壓不住念頭這個東西,正如白居易的詩: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野草是春風吹又生,阿賴耶識的現量永遠把你的雜念呈現出來,這是阿賴耶識自性當然的功能,沒有什麼稀奇。但是你知道這個現象不留、不住,所以《金剛經》叫你「無住」,無所住,你為什麼要在中間這一段求空?住在這裡早已著了一個念!

  古人「三際托空」這名詞用得好,手托之托。大家學佛,尤其中國人學佛,很容易搞錯,總覺得自己是中國人,哪裡不懂中文?三際托空嘛!下意識認為是三際「按」空,硬把它「按」下去,你要硬求一個空,不是「按」空嗎!古人用字用得好,是我們自己讀書不留意!

  ——節錄:南公懷瑾先生講述《宗鏡錄略講》


  ……世界上學佛學道的人都想除忘想,我不是一再告訴你們,妄想不要你去除它的呀!你去除它幹什麼?我以前作了一首詩:

秋風落葉亂為堆,掃盡還來千百回。
一笑罷休閒處坐,任他着地自成灰。

  妄想就好像秋風落葉一樣,掃了一次,又來一次,而且是在秋風裡掃,越掃越多。老子懶得掃了,哈哈一笑,算了,不去掃它。落葉掉下來,自然會變成灰,自然就空掉了,你去掃它幹什麼?任它著地自成灰。這些道理我都說過了,妄念不要去除它,你去除妄念那個心,也是妄念。妄念本來是空的,本來就是虛妄的,所以才叫妄念。你除它幹什麼?我一直叫你們去體會「那個能知道妄念來去的心」,那個心不是妄念,那個並沒有動過。你既然知道是妄念,妄念早就跑了。你還想辦法去除妄念,那不是吃飽飯沒事幹嗎?

  ——節錄:南公懷瑾先生講述《習禪錄影》


  你們平常打坐覺得空空的,唷!好舒服!好清淨!我見到了空性!不要自欺欺人,那是你自己身心造出來的一種感覺。甚至,有的人跑到我這裡來說:「老師,糟了!掉了!」我說:「什麼掉了?」「那個空空洞洞的掉了!」你們說好不好笑?空不是你修出來的,不是你不修就不空,他不用你修,本來就空,我常常講,不要去空妄想,怎麼那麼多事?是妄想來空你啊!妄想本來是空,你想留他也留不住,用不著你去空他,(……我們的妄念像秋天的落葉一樣,到處飄,到處落,想要去空他,想要去掃他,那就差了。你把第一個妄念去掉了,第二個妄念又來了,你把舊的樹葉掃乾淨了,新的樹葉又掉下來,這樣你一天到晚忙不完。「一笑罷休閒處坐」,不如我不掃了,不管了,「任他著地自成灰」。妄想用不著你去空他,他自然就空掉了。唐代的詩人杜甫有兩句詩,可以拿來形容妄想自性空:自去自來樑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所謂:

秋風落葉亂為堆,掃盡還來千百回,
一笑罷休閒處坐,任他着地自成灰。

  懂了這個道理,就可以開始修行了,這是如來因地。

  ——節錄:南公懷瑾先生講述《圓覺經略說》


  那麼,真用功,也懂得這個理,一點都不吃力,很自然的,在空性自在的境界上,你求個什麼空?空者不是你去空它,你去空它是壓它,它自然空。也不是它來空你,本空嘛。那麼,你讓它自然來去,生滅去來,一切不管。這個時候,「生滅中有不生滅性」你知道念頭來去的這個並沒有動過,它本來不動。那麼,這個本來不動慢慢澄清久了呢?「我相」忘去了,只能夠說忘去了「我相」,我的一切現象忘了,「人我」沒有忘喔!你坐在這裡打坐,雖然坐到三際托空,我相慢慢沒有,可是我還是我,尤其兩腳,酸還是照酸,麻還是照麻,真正的「人我」沒有去掉,只是在意識上的我相比較薄了。

  所以,大家做功夫,必須要研究佛經教理,不通理,功夫一做,就走到外道路上去了。你只能說你的相、一切貪瞋癡慢疑的觀念比較薄了!不過這已經了不起了!比如脾氣壞的變柔和了;性子急的慢慢變得不急了。但是性子慢的人,更慢就完蛋了!他要轉的,你注意「轉」。慢的人反而變得靈敏了;笨的人變聰明;聰明人變笨了嗎?(眾笑)聰明人是變笨一點。聰明人思想跳得太快太急,他慢慢會柔和起來。這些都可以馬上測驗出來的。

  所以大家問自己學佛有沒有進步?有沒有功夫?你在這個地方特別注意自己就知道了。什麼叫學佛?我經常告訴你們,嚴格要求自己、嚴格地反省自己、管理自己就是學佛。不要求自己、不反省自己,光拿兩隻眼睛看別人,這個不合佛法、那個不對,這不是修行人……,那是入魔了!要完全徹底地反省自己,才是真實地學佛。

  由這個因上轉,六七識在這個清淨面的現量上,慢慢轉了什麼呢?脾氣壞的變柔和了!脾氣太懦弱的變得有勇氣了!這個就是轉。一切習氣自然會轉,不要你去轉它,只要在第六意識清明現量上,這些習氣會慢慢轉。所以中國文化到唐宋以後認為:「學問之大在變化氣質」,內在氣質一變化,外在也變化了,人家一看,喲!滿面祥光(滿面紅光就不對了!也許是喝酒、也許是高血壓,修道修到滿面紅光相當嚴重,那靠不住的),怎麼樣叫祥光?祥到什麼樣子?那要有經驗的人看。外在氣質變化,身體裡面也自然轉。

  像修道家的希望打通任督脈、奇經八脈;或者修密宗的人打通三脈七輪,拼命做功夫。其實,六七因地一轉清明,一定久了以後,沒有不轉的,甚至生死也有轉機。所謂奇經八脈、三脈七輪就是生死嘛!但是轉得很慢,有多慢呢?六七因上轉了以後,五八難了!五八要果上圓。

  六七因上轉了以後,氣質真變化,連肉體也轉了!有許多朋友碰到這種狀況問題來了,做功夫清淨面境界都有,但是感覺到我還是凡夫境界,我沒有辦法解脫開,我還是我,原因何在?沒有證果,求果可難了!比如前五識,眼識怎麼轉?不管你修道家、天台宗、止觀、淨土……哪一宗哪一派,都有個共同現象,大家打起坐來,閉眼垂簾,半開半閉,看見了嗎?老實講都看見,迷迷茫茫看見前面一點點,張開眼睛更看見。雖然閉眼坐了兩個鐘頭,在裡面看了兩個鐘頭,我和諸位一樣都有這個經驗。

  所以,心理意識上儘管清明,前五識的眼識轉不了。耳朵也一樣,雖然兩條腿可以盤四個鐘頭,人來人往聽見沒有?當然聽見,不過沒管而已!如果有罵你,少罵兩句,你有點修養,馬馬虎虎可以不理。若是大罵你一頓,老子不坐了,先打一架再說,你還是聽見,耳識轉不了。鼻識更轉不了,呼吸照樣呼呀吸的。舌識也沒有轉,嘴裡口水有點甜甜的、口水太多了。身識更厲害了,腰酸背痛,兩腿發麻。沒錯!你意識清明,清明了兩個鐘頭,前五識可受罪啊!這五位兄弟陪你痛苦了兩個鐘頭。大家用功是不是這樣?良心話,一點也不假。什麼道理呢?你想把五識都轉得了的話,非要證果不可!所以叫做「五八果上圓」。

  那麼,瞭解這個理論,大家回去可以安心念佛打坐了。現在搞了半天,原來沒有證果,自然地會難過,慢慢等吧!等到因位轉了,因就是累積,比如賺錢,偷雞要把米,沒有本錢先要偷米可難了!有了一塊錢,慢慢累積變兩塊錢,兩塊變三塊。一億美金是從一塊錢來的,所有的果都從因位上慢慢來,這個就沒有辦法了,非要時間不可。所以教理告訴我們,一個凡夫從初修到成佛,要三大阿僧祗劫。不過,禪宗、密宗講即生或即身成就。禪宗、密宗當年在教理上辯論得很激烈。禪宗說:「即生成就」,密宗叫「即身成就」,這一生帶著肉體報身也圓滿了。在教理認為不可能,非要三大阿僧祇劫不可。不過,禪宗、密宗有個理論:你怎麼知道我不是三大阿僧祇劫的最後一劫呢?這就很難說了!誰也不敢說我是最後一劫,所以教理與宗下在這裡的看法有極大的出入。

  然而禪宗、密宗注重因上轉到果上,是不是也有劫數的問題呢?有,大家研究經典,不要被瞞過去,它不叫「三大阿僧祇劫」,它叫「時節因緣」,時節因緣不到不行,時間因緣到了就成就了。諸位懂得此理,有許多懶惰用功的人,就可以派上用場啦!許多同學這兩天被我罵得好像受罪似的跑來說:「老師你別罵了,我時節因緣沒有到,到了,頓悟了,一下就成功了!」唉!你說我有什麼辦法。

  我們瞭解了五八是果上圓的道理,那麼,由因位轉到果上的過程呢?比方像賺錢一樣,慢慢累積、擴充,中間修持需要什麼呢?需要方便般若,各種對治的方法。各種對治的修法極重要。比如在座有很多人都有經驗,偶然用功用到心境清淨,瞎貓撞到死老鼠,很高興。一下座,這一下死老鼠吃光了,第二回腿一盤,再也不會來個清淨。什麼理由,知道嗎?你們都不在這些地方研究,這就要研究經教懂得方便般若。

  意識在清淨面久了,停留一段時間,唯識有一句話講得很清楚:「境風起識浪」。什麼道理?不要忘了!雖然心境偶然到達意識清淨面,你前五識四大業力的肉體整個沒有轉耶!沒有轉,靜極了氣動,氣動就是風動,境風一起,識浪變了,一點都不稀奇。所以有許多同學報告,上一堂坐得好,一點雜念都沒有,清明極了!我問下一堂呢?沒有了!當然沒有了,當你碰到清明時,你知道,下一個境界來,識浪動,精神更健旺,妄念刹不住、停不掉。那麼,你懂得這個理,曉得下一幕一定是這個境界,根本就無所謂,這個時候,境風起了,識浪動了。

  所以禪宗臨濟祖師就叫我們認得真主,為什麼?前五識生理功能爆發的氣動是「賓」,主人退回,請客人當幾天家,不過主人要看著,否則,隨便招房客進來,算不定連房子都拆掉。主人退開,坐在那裡靜靜地看它。動極必靜,下一個境界就來了。這些道理都是方便。

  學佛用功並不難,難還是明理難!真明瞭理,自會知道,每個境界來,你自己認識得很清楚,這是個什麼東西?這是老大,這是老二,這是魔,這是鬼。魔鬼你都認識了還怕什麼?魔鬼是你朋友,魔來了請坐!你愛魔哪裡你去魔吧!我找個地方給你魔,很簡單!就怕你不認識,被客氣作主。中國人常講「客氣」,客氣二字從《楞嚴經》「客塵煩惱」而有客氣二字,這是唐朝至宋朝間的新名詞。客氣不是主氣,後來的演變,一個人太講禮,我們說不要客氣、不要客氣。這個東西要不要?不好意思,實際上心理要不要?要啊!「主氣」要,客氣的人說不要,這個東西就是「客塵煩惱」。

  那麼,我們認清楚以後呢?在這個時候認識賓主,不曉得反復多少次,看起來好像自己功夫在配合。你把理認清楚了,不斷在進步。所以古人說,修道不怕魔障,經過一番魔障,增加一分道力,道理在此。

  ——節錄:南公懷瑾先生講述《宗鏡錄略講》

南懷瑾先生解釋臨濟大師偈:「吹毛用了急須磨」

  一生嚴格教化子弟的臨濟大師,在他臨終前,還寫了一首偈語,特別垂示弟子們要嚴謹修行,不可懈怠。他說:

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吹毛用了急須磨

  這首偈子的文字意思是怎樣說呢?第一句,「沿流不止問如何?」是說:我們人的思想、欲望、情緒、意識等等,由生到死,每一天,每時、每秒,所有這些心思,猶如一股滾滾洪流,滔滔不絕,對境動心,或起心造境,綿延不斷地流動,永遠無法使其停止,自問、問你,怎麼辦才能得止啊?

  第二句,「真照無邊說似他」。但你要自己反省,認識自己天生自性本來就有一個「能知」之性的作用存在。你要自己提起那個「知性」,如無邊際的照妖鏡一樣,自己來看住、管住那些妄想和妄情。猶如自己注定視線,對鏡照面,一直照,不動搖地照,漸漸就看不見鏡子裡的面目幻影了。鏡子清靜了!空靈了!如果這樣用功反省反照,那便可以說很像接近「他」了!「他」是誰?勉強說,「他」是道啊!但是即使是這樣,還只能說好像「似他」,但並非是究竟的大道。

  第三句:「離相離名人不稟」。這是說,人的生命自性究竟的道體,是離一切現象的名和相的。但是人們始終自己不明白,自己不理解,也就不清楚。它也不是永遠稟(秉字通用)賦在你身上。因為此身長短是虛空啊!

  第四句,「吹毛用了急須磨」。「吹毛」,是古代形容鋒利的寶劍,只要把毛髮對著劍峰,一吹就斷,它太鋒利了。這是形容人們的聰明智慮,不管你有多麼鋒利,多麼敏捷能幹,如果不能隨時回轉反省自修而還歸平靜,包你很快完蛋,而且此心被習氣所污染,就如滾滾旋轉的車輪,不停不回,墮落不堪了。所以說,就算你聰明伶俐得像一把吹毛寶劍一樣,也必須再磨礪乾淨啊!

  臨濟大師到底是禪宗五宗的開山之祖,他這一首偈子,我是欣賞佩服之極,它把性理修養和文字,輕輕易易地聯結在一起,決非一般詩人所及。現在,我們借用他來說明「知止」的學問修養境界,應該是比較明白了!好了!這一節,講到這裡,我們也應該是「吹毛用了急須磨」了!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原本大學微言》)


  江水悠悠

  (啪!)——。

  不要低頭,跟在打坐的時候一樣。所謂下座,只是變更一個姿態而已。心境要一模一樣。

  剛才告訴大家,都從漸修而到頓悟。「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那麼,你說:你這個老傢伙!我問你:我生滅滅不了,怎麼辦?內心生生滅滅的念頭死不了,怎麼辦?你看!禪宗的臨濟祖師要走的時候,徒弟們說:「師父啊!你總要留點話給我們呀!」他拿起筆就寫了:

  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你說他說些什麼?頓悟漸修都告訴你了。「沿流不止問如何?」我們的思想念頭妄想,生生滅滅,從無始以來到現在,浪花滾滾,像流水一樣,永遠斷不了。沿流不止,沿的什麼流?沿的三界人欲之流,眾生欲望之流,業力之流。沿流不止,停不了,不能切斷,不能得定。問如何?怎麼辦呀?!注意第二句唷:「真照無邊說似他」,那個「真照」?什麼「真照」?注意啊!不要注意我哦!注意你們自己的心裏。其實啊!我昨天都講了,都告訴你們了,什麼是「真照」?你們體會哦!我們的妄念來來往往,生生滅滅。但是,你知道哇!知道有個生滅心,知道有妄念往來。那個「能」知道它生滅,「能」知道它煩惱的,他本身並不煩惱,對不對?他也不在生滅中,這個念頭來了他也知道,那個念頭去了他也知道,「那個東西」!注意!那個東西是會照的。譬如你是學密宗的人,起了很多妄念去觀想,觀想者,借用妄念也。那個能知道自己在觀想,那個能知道自己觀想不成功的「那個東西」是什麼?譬如你是念阿彌陀佛的人。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自己儘管在念阿彌陀佛。同時又曉得自己在念阿彌陀佛,那個能曉得自己在念的是什麼?那個就是淨土,不垢不淨,那個就是「真照」。嘿!都告訴你了,我學了這幾十年佛,就是這㸃本事,都露給你了。真露給你啦?!露給你就沒有了,就打不下七了。這個真照的境界是無量無邊無際的呀!但是,你不要以為那個就是「道」。不過,也差不多了,所以叫「真照無邊說似他」。你認清楚了那個東西,也就差不多了,勉強說有點像他了。「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那麼,真如本體究竟是怎麼樣呢?「離相離名人不稟」啊!他是沒有境界,沒有形相的。你若有了什麼境界,什麼樣子,錯了!所以《金剛經》上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卽見如來。」一切境界都不是,離相。離名,什麼名?你叫他是道,叫他是聖,叫他是真如,叫他是心,叫他是菠菜,哦!般(音撥)若,講錯了,叫他是般若,都不對。這些都是假名。「離名離相人不稟」,一般人本來都有如來本性,自己認識不到。不稟者,自己搞不清楚。

  「吹毛用了急須磨」,告訴你用功的方法。什麼是吹毛?又不是吹風機,吹什麼毛?古代的寶劍,最鋒利的叫作「吹毛之劍」,那寶劍拿起來不要動,拔了一根頭髮毫毛下來,放在刀口上,「噓」這麼一吹,就斷了,鋒利到這個程度,所以叫「吹毛之劍」。如此鋒利的寶劍,用了之後,還須趕緊磨利擦淨。不怕你能幹,不怕你會用功,不要認為自己很高明,隨便跟著妄心亂轉。不可以呀!即使如吹毛之劍一樣,每次用了之後,不要以為自己是利劍,還是趕緊磨銳利啊!「吹毛用了急須磨」。換句話說,「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隨時隨地都要注意。

  他把佛法的「體」「相」「用」都說完了。然後,把筆一丟,走了,涅槃去了。這就叫生死來去自由。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習禪錄影》)


  臨濟將去世時,說了一個偈子:

  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臨濟祖師在世時,他的教育法很古怪,很不平實,到臨走時他規規矩矩告訴我們:「沿流不止問如何」,念頭思想停不掉,像一股流水一樣跟著跑,怎麼辦?「真照無邊說似他」,不要去管那些妄想、念頭;那個知道自己妄想在來來往往的,那個沒有動過,要把握那一個。

  真照無邊的清淨,與真如佛性很接近,只要把握住就行了。但落在這個境界上,就容易犯一個毛病:把真照再加上照一照,那又變成妄念了。不要用心,很自然的清淨下來,也不要守住清淨。「離相離名人不稟」,這個東西,叫它心也好,性也好,道也好,我們都不要管。這也就是「一念緣起無生,超出三乘權學。」但是真的什麼都不管嗎?「吹毛用了急須磨。」

  寶刀、寶劍叫作吹毛之劍,鋒利的刀怎麼測驗?拿一根頭髮放在刀口上,用口一吹,毛就斷了,叫作吹毛之劍。可是再鋒利的刀,使用過後,還是要保養的。換句話說,臨濟禪師吩咐我們,沒有明心見性以前,隨時要反省檢查,一念回機修定,不起妄念。

  悟了以後的人,功夫用了一下,馬上要收回。如果講世法 ,論語上曾子提的:「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都是同樣的道理。

  佛法的一個原則:隨時隨地反省,檢查自己,吹毛用了急須磨

  臨濟這一宗,重要大旨略向大家提一點,其他自己去研究。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如何修證佛法》)


  禪宗臨濟祖師臨終時留下一首偈子:

  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我們的心念像流水一樣永遠在流,雜念妄想停不住,怎麼辦?雜念妄想不要怕,它像空中的灰塵,只要心靜下來,你知道雜念妄想很多的那個「知」,就是「心經」所謂「照見五蘊皆空」的照,這個「知」它本身沒有雜念妄想,它猶如虛空無量無邊,這個「知」沒有形相,沒有名稱,叫它是佛也可以,叫它是道也可以,叫它是「圓覺」都可以,可是一般人都認不到。即使你認到了,悟了,不要以為就到了沒事了,吹毛用了急須磨,吹毛是指非常銳利的寶劍,拔下一根毛髦放在劍鋒上,吹一口氣,毛髦就斷了,還要注意修行,我們的心念用過了就要丟,隨時在止中,隨時在定中。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圓覺經略說》)


  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所謂沿流不止,是說我們的思想情緒、知覺感覺,素來都是隨波逐流,被外境牽引著順流而去,自己無法把握中止。

  如果能虛懷若谷,對境無心,只有反求諸已,自心反觀自心,照見心緒的波動起滅處,不增不減,不迎不拒而不著任何阻力或助力,一派純真似的,那麼,便稍有一點像是虛靈不昧的真照用了。

  總之,「道」,本來便是離名離相的一個東西,用文字語言來說它,是這樣是那樣都不對。修它不對,不修它也不對。

  但是在「緜緜若存」,沿流不止的功用上,郤必須要隨時隨地照用同時,一點大意不得。好比有一把極其鋒利的寶劍,拿一根毫毛,捱著它的鋒刃吹一口氣,這根毫毛立刻就可截斷。雖然說它的鋒刃快利,無以復加,但無論如何,一涉動用, 必有些微的磨損,即非本相,何況久用、勤用、常用、多用,那當然會使利劍變成了鈍鐵。所以說,即便是吹毛可斷的利劍,也要一用便加修整。隨時保養,才能使它萬古常新,「緜緜若存」。這就是「用之不勤」的最好說明。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老子他說》)

南懷瑾先生解釋「因緣」

  這個第六意識起來以後,隨著年齡的增加,父母的遺傳基因,和後天家庭、社會、時代等等的影響,一一都加上去染污意識作用,後來的佛學又分成四種,詳加分析說明:

  第一、「親因緣」。我們生命的來源是有前因的,這個生命自我帶來過去無數的種子,而變成這一生,變男變女,變聰明變愚笨,變化多端,都是由種子演變成現行這個階段的作用,死後又是一個很長的未來。過去、現在、未來,叫做三世。無數的過去,無窮的未來,現時只有這一刹那。我們研究西方哲學,西方講的存在哲學,就是當下,現在這一下,也可以這樣講。但是過去、現在、未來,是不同的。那麼我們種性帶來的前因啟動作用,佛學後來叫它為「親因緣」。後期佛學特別強調這個因緣,「因」,由過去前因的種子帶來,又變成現在的緣,因和緣是兩個連鎖的關係,但因緣的作用,又是互為因果的。

  第二、「增上緣」。父母的基因遺傳與家族、社會種種知識教育的關係,都是「增上緣」。譬如中國人生的孩子,從嬰兒就抱到外國去,接受完全不同的文化、語言教育。長大以後,他的習性在根根上有我們中國的東西,可是他的思想習慣、言語一切,那是受外在的影響,增上緣加上去的,因此第六識的思想分別就變得不同了,可是親因緣的種性還是一樣的。

  第三、「所緣緣」。由現在情緒思想連帶發生的關係叫「所緣之緣」。譬如說諸位是歐美同學會,受歐美文化影響很大,那麼根本上有自己中國的情結在內,這個情結拿不掉的,這是第七意識根本的問題。你們現在用的學問思想,動輒就說我在外國學的是怎麼樣,這個作用是後來的,是第六意識的分別來的,是受外來的增上緣的影響,變成現在行為思想的作用,叫做「所緣之緣」。

  第四、「等無間緣」。然後情緒思想連續不斷的發展下去,平等流轉,也就是「等無間緣」。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廿一世紀初的前言後語》)


  佛說一切法,世界一切萬有現象,乃至我們凡夫起心動念,皆是因緣生法。因緣生法就是中國大乘所講的緣生性空,也叫緣起性空。

  這裡用的因緣二字,不是十二因緣的因緣,非常難瞭解。因緣在中國文字上來講,因是動因,緣是攀緣。「緣」是與動因一動所連帶的連續關係。譬如我們講話,前一句是因,後一句接續前一句的意義是緣。

  因緣像是一個圓圈,無始無終,永遠連續不斷。譬如手中這個煙灰缸,由化學品、玻璃作原料,加上熱能、人工,放入模子中壓製出來,是因緣所生,無物質自性,因緣聚了,就構成這個東西;打破了,因緣散了,也就不成這個東西了。如果當初不叫它作煙灰缸,現在就叫了別的名字了,名詞也無自性。

  我們大家相聚在這裡,也是一樣。所以因緣的兩個道理,就是緣起和性空;一切皆是因緣所生;一切皆無自性,沒有單獨自動存在的可能和性質。換言之,一切事物的開動,那強有力的是因;由之發展出來連續的作用是緣。

  後世把因緣的法相加以分析,就成了唯識法相學,有四緣。因緣本身是一個因素,例如這次講經,我要講就是因,諸位來聽是緣,但這個因緣本身,叫親因緣。又如生命是中陰的業力到了該去投胎,加上父親的精和母親的卵,三緣和合,成為一個人,就是親因緣

  第二因素是增上緣,如泥土之於植物種子。又如父母的身心遺傳特質,家庭、社會的環境,都是種子的增上緣。如果這個種子是善的,所有的外緣不管是善惡都會培養他向善路上走;如果這個種子是惡緣所感,所有的遭遇,都是惡緣。

  再用剛才講經的比方,我一念一動:給他們講《維摩詰經》吧!這是「親因緣」。有這樣一個強有力的動念,發出通知,大家有緣的湊在一起,就在這裡了。這個地方要有燈光、電力、設備等,促成這次講經,就是「增上緣」。

  在座聽經的道友們,有人因為聽了經,自己明心見性,悟了道,這個環境,就是他的增上緣。他悟了道不是佛給他,也不是老師給他,是他自己的自性種性爆發,碰到善知識,碰到佛菩薩,這麼一個增上因緣促成他明心見性。

  譬如我們由親因緣出生,其後有父母遺傳、家庭、社會、國家、時代等等增上緣影響,這個人由此因緣出發,或者去弘法,或者去造惡業,像一個個連續不斷的圈子滾下去。前緣變成後因,後因又變成了前緣,所緣之緣連鎖不斷,就是「所緣緣」。

  由這個關係,在六道輪迴裡,有三世因果,像轉圓圈一樣永遠不斷地滾下去,前生如有善根智慧,這一生碰到增上緣變得更好,因此連續下去所緣之緣,他又去弘揚佛法布施功德。這個所緣之緣又經三緣和合,帶到他生來世的善根增長,是「等無間緣」,等是平等的輪轉,無間是因緣無間隙。

  凡夫眾生的善惡因緣累積了很多,成佛之後這因緣還不會斷,甚至過去結的冤家仇人都成了這一世的眷屬善緣。有句話說:「未曾成佛,先結人緣。」你得了道要度眾生,如果功德、法緣不夠,還是無法度人。我們要學佛的人也一樣,如果法緣不夠,功德不到,就碰不到善知識。就算碰到了,自然也會離開,或是有阻礙。所以因緣要自己去培養。

  我們解釋了因緣的道理,瞭解一切法皆從因緣而生,無主宰,沒有一個上帝或命運來主宰,八字命運事實上就是因緣法。

  宗教家都講生命有個主宰,有個管你的。有許多迷信的人常說,因為不拜某個菩薩就被降罪了,不拜某個鬼就被附身了,這些不是佛法,因為讓神鬼作了你的主宰。菩薩無論有緣無緣都要度,對壞人更要教化,怎麼會因為不拜他就罰你?這哪算是菩薩?不要說是超人的主宰了,即使是個年紀大的人,或有道德修養的人,都會包容別人,難道菩薩連這樣的胸襟都比不上嗎?

  一切法無主宰,那麼是自然來的嗎?如果說是自然來的,就成了唯物思想。所以一切法無主宰,也非自然,是因緣所生。因緣道理是全部佛法的基礎。

  (節自《花雨滿天維摩說法》)


  宇宙人生一切的事情乃無主宰,並不是閻王主宰了你的生命,也不是上帝主宰你的生命,但是也非自然,不是唯物所變化。一切萬有的生命和事物乃因緣所生。什麼叫作因緣呢?「因」是前面的一個動機;只要前面一動,連鎖的關係就來了,就是緣。因緣的連鎖關係如何來的呢?自己來的,無主宰,不是他力,也非自然。

  因緣又分為親因緣疏因緣的差別,什麼是親因緣呢?自己的起心動念所作所為,例如一粒麥子,在那裡擺久了,他自動會起變化,非他力。但是,與他力也互相關聯,親因緣是由過去的時間、空間和自我的積累,所帶來的種子,這其間的關係還很複雜。種子生現行,現行又變成未來的種子,循環不已。

  什麼是疏因緣增上緣所緣緣以及等無間緣是屬於疏因緣,例如我們生命的來源,必須由男性的精蟲和女性的卵子相結合,再加上精神體三緣合和而成,此三緣是親因緣,精蟲和卵子中所帶來父母的遺傳是增上緣。遺傳的因素對我們生命的影響也很大,人的思想,行為動作都會和父親或母親相像。

  有些人的個性則與父母親完全相反,譬如父母很老實,生的孩子很調皮,這是否與遺傳無關?不,這是遺傳的反動,因為老實的人也有調皮的一面,只是他壓抑不敢發出來,到了下一代就發出來了。

  一個人生下來以後,其思想個性慢慢也受到學校教育、家庭教育、社會風氣的影響,這些因素乃屬於增上緣

  還有一個所緣緣,現在的生命由於過去的種子生現行,前生所積累的習性和父母的遺傳以及所受到的教育和當代社會思潮的影響,種種因素加起來,形成了主觀的思想意識,再產生新的思想和行為,與別的人和事物發生牽聯,互相影響,這就是所緣緣

  這些現狀又變成種子衍生下去,如此循環不斷,這也是輪迴的道理。種子生現行,現行生種子,永遠沒有間斷地轉,叫等無間緣

  我們的生命就是這樣不停地轉下去,如果要了生脫死,不受這連鎖性的生命力量所束縛,必須要切斷了此因緣的作用。

  如同我們的思想永遠沒有停止過,睡時仍然在思想,所以睡覺都會做夢,沒有一個人真正睡著過,有些人以為沒有夢,其實是醒來以後忘記了。那麼,死亡以後會不會思想?一樣在思想,那是另外一種境界。

  如果把我們的思想從中截斷,叫作「三際托空」,過去的思想已經成為過去,不復存在了;未來的思想還沒有來,當然也不存在;現在呢?也沒有一個現在,剛說現在,現在立刻變成過去了。宇宙間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只有現在,永遠都是現在,但是,現在也無法把握,它不斷流逝,這種現象,我們暫且稱之為「空」。

  釋迦牟尼佛瞭解了宇宙生命中這個道理,畢竟無主宰,非自然,「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空是它的本體,因緣所起是它的作用,稱為「緣起性空,性空緣起。」例如我講話,必須有緣起,要有我的生命、思想、身體、呼吸系統、聲帶、嘴、舌、牙齒等等許多因素湊合才能發出聲音,這叫「因緣所生法」。說完就沒有了,故言「我說即是空」。

  (節自《圓覺經略說》)

 

南懷瑾先生講述「觀音法門」

  「佛以一音演說法,或有恐畏或歡喜,或生厭離或斷疑,斯則神力不共法」,佛法只有一個音聲在說法,有些人聽到了害怕,有些人聽到了無比的歡喜。有人聽了就起厭離心,討厭世間一切。初學佛的人如果沒有生起厭離心,是無法學佛的,不能跳離三界。也有人聽了佛法就斷絕了懷疑心,生出真正的信心。這就是佛的智慧神力不共法。

  這一篇讚歎之辭,重複三次提到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得到那麼大的好處。我們由此領會到《楞嚴經》中文殊菩薩讚歎觀音法門所說的:「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這個世界上真正教化的體系,是在聽音聲的清淨功能,也就是耳根圓通法門。用耳朵聽聲音的方法,最容易成道。為什麼?例如眼睛只能看前方,若有東西擋住視線就看不見了,所以用眼根修,不圓滿。用鼻修數息止觀,也不圓滿。五根當中只有耳朵不受限制,能同時感受到十方來的聲音,容易修得圓滿。

  觀音菩薩傳我們這個耳根圓通法門,要「反聞聞自性,性成無上道」,修這法門時,耳朵不向外頭聽了,回轉來聽自己的心聲而成道,聽什麼呢?聽自己的思想,這思想就是沒有說出來的語言,說話是發出聲來的思想。當然,有人打坐聽到別人在對他講話,那是魔境界。音聲是現象,你要聽自己沒說話,念頭沒有來之前的淨心。比如你心中唸佛,念南無阿彌陀佛也可以,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念,耳朵不要聽外面,回轉來聽自己唸佛聲音,一字字把它距離遠一點,自己聽自己念。前一字過去,後一字還沒有來,就空了嘛。有雜念來了你就念一句,沒有雜念了,你也不念。這樣反聞聞自性,是觀世音菩薩所說的,「初於聞中,入流亡所」,慢慢回轉來聽自己的心聲唸佛,慢慢、慢慢進入自己法性之流,自性清淨。亡所,就把唸佛的聲音、雜念都空掉了,淨性現前,亡其所念。這是第一步。「所入既寂」是第二步,你那個念的聲音慢慢更空了,寂是寂滅。下面你們自己去研究了。

  (節自《花雨滿天維摩說法》)


  怎樣才算至靜呢?這就要到《楞嚴經》去找了,《楞嚴經》裡有觀世音菩薩的音聲入定法門,「初於聞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動靜二相,了然不生。」聽一切聲音,聽自己唸佛的聲音也好,聽汽車的聲音也好,聽自己的呼吸也好,聽!聽!聽到「入流亡所」,進入法性之流,「亡所」,所聽的聲音聽不見了,「所入既寂」,聲音寂滅了,清淨到極點,然後,動相,一切的聲音;靜相,沒有聲音;「動靜二相,了然不生」,了然無礙,一念不生。以上我只是作簡單的解釋,詳細講的話,不只如此。

  (節自《圓覺經略說》)


  觀音菩薩報告他當年修持的經驗是走這個路線進來的。「從聞思修入三摩地」。聞,是返回來聽自己念佛的音聲。且一邊參究,這是思,晝夜二六時中如此修去,這是修,就這樣進入了最高定慧等持的三昧境界。

  「初於聞中,入流亡所」。比如,修念佛法門的人,每一字、每一句自己都聽得清清楚楚;乃至不出聲地念,自己回轉來聽意識境界念佛的音聲,一字不漏都聽得清清楚楚。如此持續下去念一百句、一千句都一直不亂,就差不多要「入流」了,進入法性之流,順流而去。久而久之就「亡所」,外界的音聲聽不見了乃至念佛的音聲也沒有了,自己就安住在那個境界上,這個就是「入流亡所」。

  因此,修淨土法門的道友也應該這樣走才比較確實,你心中在念佛,一直回轉來聽聽聽,自然不聽外界的音聲,即使外面有人罵你,你也不理他,慢慢地就聽不見了,只有心中這個念佛的聲音;或者是聽外界的音聲來修也可以,古人喜歡在水邊林下修道,依我的經驗,在松樹林最好,風一吹那個聲音特別美,你慢慢地聽聽聽就入流了,接著就可「亡所」。由此自然就可進入到下個境界。

  (節自《宗鏡錄略講》)


  從聞思修來學習佛法

  大家都知道,在佛教中深入民間普遍流傳的〈觀世音菩薩普門品〉,是摘錄自經中之王的《法華經》﹔而《楞嚴經》和《華嚴經》裏頭,也都載有觀音菩薩修行的方法。其中《楞嚴經》的觀音修法究竟如何?許多人都馬馬虎虎,隨便翻過,不大留意。現在特地抽印出來給大家參考,一起研讀一下。首先看看經文:

  「爾時觀世音菩薩即從座起。頂禮佛足而白佛言。世尊憶念我昔無數恒河沙劫。於時有佛出現於世。名觀世音。我於彼佛發菩提心。彼佛教我從聞思修入三摩地。初於聞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動靜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漸增。聞所聞盡。盡聞不住。覺所覺空。空覺極圓。空所空滅。生滅既滅。寂滅現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間。十方圓明。獲二殊勝。一者上合十方諸佛本妙覺心。與佛如來同一慈力。二者下合十方一切六道眾生。與諸眾生同一悲仰。……………」

  這一段經文,是觀音菩薩在楞嚴會土、向本師釋迦佛及與大眾報告修行經過。他說他最初學佛的老師叫觀世音佛,他就在觀世音佛那裏,發大乘菩提心,上求佛道,下化眾生。觀世音佛教他「從聞思修,入三摩地」,從三個步驟「聞、思、修」來學習佛法。先聽聞佛法,然後研究經典,思維其理,再依法奉行修持,如此才能順利進入觀音法門修持的功夫境界。

  我們究竟依什麼來學佛修道呢﹖還不是靠眼睛、耳朵、嘴巴以及腦子思想。但是一般人光靠腦子思想,往往摸不著邊際,不太靈光﹔嘴巴更有缺點,只曉得吃,又愛罵人,挑撥是非﹔鼻子兩個孔吸氣又出氣,出去又進來,很麻煩﹔眼睛但看前面,顧不著後邊。只有耳朵功用能聽上下十方一切音聲,左右內外都不阻礙,最為圓滿。譬如現在我講話諸位聽到,同時輕微的冷氣機聲也聽到,有人咳嗽一下也聽到,乃至外頭車來車往的陣陣噪音都會在聽覺範圍之內,耳朵靈光得不得了,是一個非常寶貴的修行工具,因此以耳根來反聞自身的念佛之聲,實是一大奧妙。並且,在中醫上講「耳通氣海」,這點老年朋友和女性朋友要注意了。現代一些女孩子,年紀輕輕,什麼毛病郡有,頭昏腦脹,肩酸腿軟,往往是「氣虛」之故。女人之患在「血多氣弱」,男人之患在「氣多血弱」,耳朵觀想念佛聲音,由於「耳通氣海」,可使氣機充實,健康長壽,卻病延年。尤其老年人耳朵悶住了,聽不見,正好念「佛」觀「音」而修,慢慢的功夫上路了,必能恢復年青時敏銳的聽覺。

  入法性流心念空寂

  以耳根聽自己念佛聲音的觀音法門,不但有益身體健康,而且易於得止得定。當然修觀音法門也可聽外界大自然的各種音聲,但還是以聽自己的念佛聲為最佳。不管打坐也好,不打坐也好,「南|無|觀|世|音|菩|薩」的聖號,一字一字念得清清楚楚,不宜求快,最好是用金剛念誦法,一口氣一口氣地念(念咒亦同),氣的長短與音調因個人身心狀況和習慣而異,以輕鬆自然為原則,避免勉強搞得氣急敗壞。

  一般人念佛都是粗淺地在喉嚨間嘶叫,沒有讓氣自然沉至喉嚨以下,同時也將心沉下來。念佛如果心浮氣躁,那就不對。那樣念法,聲在喉間,越唸氣就越粗越大,根本是吼不是唸,名為念觀世音,其實有如在罵觀世音。真正念佛應充滿了親切誠懇的歸屬感,內斂含蓄,有如投靠在諸佛菩薩的懷抱裏,或者將諸佛菩薩捧在心坎裏。唸時嘴門微張,嘴層不動,只舌頭動,牙齒輕動也可以,嘴鼻不要呼吸,氣別竄出來,沉至丹田,一口氣「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觀世音菩薩」地接下去,等到要轉氣時,嘴巴閉著,不要呼吸,讓氣自然充滿胸肺,順心沉澱下來。嘴裏微聲,心裏在念,不管開口念閉口念,大聲小聲,躺著坐著,皆將注意力輕輕放在心窩子胸口處,不宜在腦子裏念,否則容易睡不著。

  如此,你邊念,心中寧靜安詳,同時耳朵用心回轉來聽自己的念佛聲「南|無|觀|世|音|菩|薩」,一個字一個字聽得清清楚楚。此時,如果中間有其他雜念妄想來,你不要管,不要擔心。妄想再多都無所謂,它並未阻礙你念佛的正念。這有如蠟燭的光明和黑煙一樣,佛號等於光明,妄想則是周遭的黑煙。黑煙儘管冒,只要佛號不停,即是光明不滅,二者彼此無礙。又如挖井,把泥巴挖出來成一深坑是念佛﹐挖掘中途難免有些碎泥剝落是妄想,碎泥剝落,沒有關係,主要在於不斷挖掘,越挖越深,井自然成。

  以上所談的修持方式,便是觀音法門的「初於聞中」,然後「入流亡所」,這樣念久了,也許一日、或一月,乃至一年,也許兩年三年,乃至八年十年,不知那一天,功夫深了,火候到了,突然「入流」,有如接上了宇宙能源的總開關,一下入到自己自性清淨之流。你們有人做氣功學長生不老,練到百脈順暢,氣機歸元,也是一種「入流」。但佛經之「入流」為入法性之流,初步回歸到法界本體。心念空靈,雜想沒有了,佛號也沒有了,什麼念頭皆不起,清清淨淨,有如楞住了一樣,但非昏沉冥頑,而是清明通達,無客觀之境,這是「亡所」的初步境象。

  其實,我們修觀音法門,鬧市中的咖啡館、音樂廳,是一種極佳的場所。到那裏去,不要聽音樂,只聽聲音,身心放下,聽聽聽,無所謂曲調音色之美不美,或者歌聲之斷斷續續,不要多久,人就「咚」地寧靜下來。像我們年輕時,一些學佛朋友在一起用功,有時興來說,嘿!大家修觀音法門去。幹什麼呢﹖——看戲。戲園子裏,台上「咚咚咚」鑼鼓敲得緊,人影幢幢﹔台下黑壓壓的一片,人聲嘈雜,四面八方空氣鼓盪。你一邊自淨其意,一邊眼睛望著台上,似看非看,只是傾聽,沒一會兒,整個人頓時靜謐下來,外界再怎麼熱鬧吵雜,毫不妨礙,不覺週遭有任何人存在,舒服極了。

  一真法界.寂然現前

  此是觀音法門之第一步,還得再進一步修去,更上層樓。既然能夠修到「入流亡所」,心念清淨,別無雜染。那麼此時冷氣機聲還聽得到嗎﹖有人叫你吃飯還知道嗎﹖——當然聽見也知道,但不為所動。外界來來去去的聲響,了然於心,但都與己毫無關係,絕不干擾,「所入既寂」,所轉進來的音聲皆是寂滅相,明明白白,清清淨淨。然後便到了第三階段「動靜二相,了然不生」。

  何謂動靜二相﹖我們現在念「南無觀世音菩薩」,這句聖號唸出聲音,或者光是心中起念,皆是動心,是名動相﹔爾後嘴不唸,心也不念,沒有聲,沒有觀音之名,聽到一個什麼佛號都沒有的境界,這是靜相。你們有些人老想入山修行,真把你送到大霸尖山、太武山的深山裏,一到夜晚你非嚇死不可。一般人習慣塵世中各式各類的混雜聲,一旦什麼聲音都聽不到,天地一片沉寂時,難免驚怕惶恐,但是對於真正的修行人,這倒成了人生難得的一大享受。

  「動靜二相,了然不生」,念頭動沒有關係,不動也沒有關係﹔外面打雷地震不算一回事,宇宙毀滅萬籟死寂也不算一回事。動來知道動,靜來知道靜,一切明明了了,覺察無失,但心不動,不起念頭,功夫至此,在修行道上已是相當可觀,但仍須再接再厲,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如是漸增,聞所聞盡,盡聞不住」,如此再慢慢修持下去,清淨到極點,寂靜到極點,「聞所聞盡」,能夠聽動相、能夠聽靜相的清清淨淨那個,也切斷了空掉了。於此,常人無法想像,並非什麼都聽不見,而是什麼都聽見,但當下什麼都空掉,即有即空。然而如此到家了沒有﹖沒有。還要「盡聞不住」,連這個空的境界,也不停留執著。如果留滯於此,躭溺空境,便成小乘羅漢,只想偷懶,不肯度生,不是大心菩薩。

  再來,「覺所覺空,空覺極圓」,到此便算開悟了。空的極致,能覺悟的和所覺悟的都空了,空也沒有,有空便差。悟是悟了,但並非悟空執空,有相和空相都了不可得,沒有什麼有不有、空不空的問題。有也不有,空也不空,覺也不覺﹔也可說已經空了,已經覺了,悟見本來,極為圓滿。

  像這樣可以說是「空所空滅」,空沒有了,不空也沒有了,泯絕一切相對的萬法名相,歸於清淨,到達「生滅既滅,寂滅現前」的境地。所有我們一般凡夫,日常分分秒秒來來去去的妄想煩惱,宇宙萬法生生滅滅的遷流現象,到此一概了結,真正「一真法界」寂滅的本來現前,一切法性清淨,自住清淨,不假功勳,自然如此。每一個眾生都是佛,都是觀世音,圓滿自在,了無罣礙。「忽然超越世出世間,十方圓明」,於是便自然超出三界火宅的困囿,完全突破學佛修道的法執,證得宇宙十方三世、一念圓成,天地森羅萬象,法法無礙。「獲二殊勝」,得到兩種不可思議的特殊能力與功德。我們學佛修道,一至於此,那就不須再論什麼大徹大悟,功德圓滿等等疑問了

  獲兩種殊勝與十四無畏

  那麼,所謂「獲二殊勝」,究竟是那兩種呢﹖「一者,上合十方諸佛本妙覺心,與佛如來同一慈力﹔二者﹐下合十方一切六道眾生,與諸眾生同一悲仰」。此時真正的「無緣大慈」「同體大悲」完全升起,同三世無量諸佛所具的大慈大悲之心相互吻合,並且徹徹底底體會到一切眾生輪轉六道,歷種種遭遇,受無量諸苦,亟待救度解厄的需要。慈心以世諦來說,即是父母愛兒女,需要什麼就給什麼那種無微不至的關心,悲心則是孩子遇難,哭得很傷心,想媽媽、要媽媽給予母愛的撫慰與疼惜。

  觀音菩薩由於修耳根圓通法門,證到最極致的成就,得到此二種殊勝的慈心與悲心,因此他能如《法華經》上所言「應以何身得度者,即現何身而為說法」,以三十二應化身,乃至無量千百億化身,遊行無量世界國土,救物利眾,普濟群生。而《楞嚴經》本處,在談完耳根圓通的修法後,也說「由我供養觀音如來,蒙彼如來授我如幻聞熏聞修金剛三昧,與佛如來同慈力故,令我身成三十二應,入諸國土」,並且得到「十四種無畏功德」,能予一切眾生無畏之施。所以每一個存在的生命,不管你學佛也好,未學佛也好,菩薩永遠站在你的身邊,永遠活在你心裏,解你的難,救你的苦,不必害怕。

  注﹕本篇題目為編者加注

  (節自《十方》〈觀音菩薩與觀音法門〉)


  耳聲法門:約有內外二種:內則自作聲音,如念佛念各種經咒等;此復分為三:有大聲念、微聲念(經稱金剛念)、心聲念(經稱瑜伽念)。當念此聲,即用耳根返聞其聲。初則聲聲念念,漸漸收攝,終歸於專心一念一聲,即得繫心初止。外則任緣何種音聲皆可,但最好以流水聲、瀑布聲、風吹鈴鐸聲、梵唱聲等。凡緣音聲,最易得定,《楞嚴》二十五位菩薩圓通法門,獨以觀音為最,故云:「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當初專一聲音,不沉不散。已得定矣,持此有恆,忽入寂境,於一切聲,皆不聞矣。此乃靜極境象,定相現前,經稱「靜結」,不可貪著。當離動靜二相,不住不離,證知中道,了然不生,則已由定而進於觀慧之域矣。慧觀聞性,非屬動靜,不斷不常,體自無生。然此猶為次第漸法。若禪宗古德,不歷階梯,一句了然,言下頓悟,聞聲解脫,忘其筌象者,為數至多,故禪門入道者,統皆謂觀世音法門可也。如百丈會中,有僧聞鐘聲而悟,百丈即曰:「俊哉!此乃觀音入道之門也。」他如香嚴擊竹而了,圓悟見雉飛而知聲,又若圓悟勤之「薰風自南來,殿角生微凉」。又如舉唐人豔體詩曰:「頻呼小玉原無事,祇要檀郎認得聲」等,皆於言下證入,偉哉勝矣!世之修習耳根圓通者多矣,於動靜二相,了然不生句下死者,亦復甚眾。縱然離外境音聲,了不相關,自能寂然入定;孰知定相現前,仍為靜境,不了自心自身,皆本來在於動靜二相之中,猶為外見,若能超越於此,可許入門矣。

  (節自南懷瑾先生《禪海蠡測》)


  「爾時觀世音菩薩即從座起。頂禮佛足而白佛言。世尊憶念我昔無數恒河沙劫。於時有佛出現於世。名觀世音。我於彼佛發菩提心。彼佛教我從聞思修入三摩地。初於聞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動靜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漸增。聞所聞盡。盡聞不住。覺所覺空。空覺極圓。空所空滅。生滅既滅。寂滅現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間。十方圓明。獲二殊勝。一者上合十方諸佛本妙覺心。與佛如來同一慈力。二者下合十方一切六道眾生。與諸眾生同一悲仰。

  二十五位菩薩,一一起來報告心得,現在輪到觀世音菩薩起立自述。先向佛頂禮,然後向佛報告說:「我現在回想過去無量數劫以前,那時有一位觀世音佛出現世間,我就在佛前發起求證自性正覺的菩提心。觀世音佛就教我;從聞、思、修(聞聲、思惟、修證)三個階段去修持,證入如來的正定三昧,(三昧就是三摩地音聲縮短的翻譯)。我從聞思修入三摩地。」他說:「我一上坐,耳根清淨自然聽到外界一切音聲,乃至呼吸的聲音,對於這些音聲不討厭它,也不用心去聽它,第六意識不起分別,慢慢靜下來,自然聽到自己內在生理血液循環流動的音聲,再靜下來,忘記了所聽的聲音,就入與能聞的自性之流,忘去所聞的聲音之相。『入流亡所』,忘掉所聽的音聲,乃至於念佛的音聲都沒有了,內在的聲音也沒有了,外面的聲音也沒有,完全清淨到極點,再由這了無所聞的寂滅中進修,有聲與無聲動靜兩種境象,都了然無礙,卻一念不生。」

  我們耳朵聽到有聲音是動相,注意聽到「沒有聽到的」叫做靜相,動相與靜相都是生滅相對法,道不在動相與靜相上,所謂「動靜二相了然不生」。聲音來聽見動相,聲音沒有了聽到靜相;有時當我們很靜的時候,忽然又來聲音,馬上又聽到動相,動靜只是現象的不同。我們能聽動相與能聽靜相的,不在聲音本身,更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無所不在,而心理卻明明白白,沒有動過。動來知道動,靜來知道靜,能知道動與靜這個沒有動過,生而不生,用而不用。如此再加以精進,能聞與所聞的作用功能,都渙然冰釋淨盡!能聽聲音的本體功能,以及所聞聲音的作用,不管動與靜,都渙然釋然,「盡聞不住」,你甚至於覺得超越跳出宇宙觀念的范圍,如此,再進一步就可以徹底明心見性,與形而上的道體渾合為一。

  「覺,所覺,空;空,覺,極圓;空,所空,滅;生滅既滅,寂滅現前。」我們聽聲音後面還有能感覺到自己在聽的,那個覺性與所覺的聲音,能覺與所覺都空掉了,空的境界與自己大徹大悟的境界都沒有了,能所雙亡,盡聞無相的境界也無所住,空與覺性就渾然一體,至極於圓明之境。

  「空,所空,滅」,能空與所空的現象也沒有;「生滅寂滅」,自然就滅盡生滅的作用;於是絕對真空的寂滅自性就當下現前。空去能生能滅的,達到渾然一體圓明道體,所以到此時,呼吸也停了。(呼吸法是練氣修脈的方法,它本身是生滅法。凡是生滅法都是現象,不是道體。在此告訴你們一個重要道理,我們念頭思想先動,還是呼吸氣先動?念頭動了氣就動了。一個人如果念頭完全不動,呼吸自然停止;呼吸停止的時候,身體本能也就完全充電貫滿。所以練氣功修九節佛風種種呼吸往來的修法是很笨的事,不能完全充電;真正充電的時候,念頭完全不動,不呼也不吸,就充電了。)

  那麼,你把握觀音法門,慢慢向內聽聲音,達到一念不生,身體氣脈自然起變化,定力也增加了。因念頭完全靜止,呼吸不往不來,自然腿就容易打通。坐著舒服極了,不想下座,動也不想動了,坐上七天七夜又有何困難?到此時,形而上的道體自然完全呈現了,突然超越世間出世間所有的境界。十方世界立即洞徹圓明,(十方代表整個空虛宇宙)豈止是天人合一,完全圓滿清淨一體了。

  這時,獲得兩種特殊勝妙的功能:上合十方一切諸佛,本元自性的妙覺真心,與過去一切所有成就的聖賢諸佛,心心相印,同具有大慈大悲的能力;下合十方一切六道眾生(天、魔、人、畜生、餓鬼、地獄),與眾生的心慮同體。故與一切眾生同樣具有悲天憫人的行止,不分上下。所以說,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觀音菩薩妙難酬,清淨莊嚴累劫修……千處祈求千處應,苦海常作度人舟。」

  我常希望女性的道友們,尤其用功不上路,智慧不開、福報不具足,求求最同情女性的觀世音菩薩。男性也一樣。古代禪宗很多位祖師,就以專心稱念「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觀世音菩薩」而大徹大悟。有這些先輩作榜樣,我們更應效法學習觀世音耳根圓通的修法。佛當時教導弟子,一般聲聞眾也都是聽佛的聲音而入道、證果。因為東方娑婆世界眾生耳根最為靈利,一切修法皆靠耳根而傳導,不管禪宗、淨土、密宗任何法門,都離不開觀音法門。尤其初步靜坐,必需由此入手。佛經叫「預流向」,準備證果向此方修;修成功了就叫「預流果」。不由此修,想成就道果,無有是處。

  (節自南懷瑾先生《定慧初修》)
 

南懷瑾先生講善財童子

  重重即入之門,唯種智而妙達

  這是這一段結論。「重重即入之門」文字很好懂,是《華嚴經》的典故。《華嚴經》八十卷,是佛經中的大經,大得不得了,套一句杭州話︰「莫老老的大」,不知大到什麼程度!這段與善財童子五十三參有關。善財童子的老師是文殊菩薩,文殊菩薩在佛法中代表智慧第一。談到智慧,觀世音菩薩都要讓位。文殊菩薩是七佛之師(我們這個劫數前面七位佛,包括釋迦牟尼佛都是他的學生),道理何在?一切成佛的人都要靠智慧成就。大悲是行,智慧是中心。

  善財童子悟道後,文殊菩薩摸摸他的頭,告訴他︰悟到了根本智(道的基本智慧,用現代觀念解釋即一切智慧的種子;在禪宗則是開悟),世界上一切差別智,魔法、外道法、妖怪法……樣樣都要懂。這是善財童子煙水南巡五十三參的原因。

  要注意!他不向北邊走、也不向東方走,更不向西方找阿彌陀佛,他要向南方走,去參訪五十三位大菩薩。菩薩不一定出家,善財童子五十三參大善知識,只在開始碰到一個比丘;這位比丘站在妙高峰上,山峰又高又妙,出了家站的又高又妙,高不可攀。

  善財童子站在山下找他,什麼都找不到,高的這樣高、妙的這樣妙,上不去,找不到和尚。回頭一看,和尚站在這一峰。這代表什麼?在孤峰頂上立還要下來,非常平凡。

  善財童子後來參的都不是和尚,他最後見到彌勒菩薩。彌勒菩薩的宮殿很科學,比現在還要進步,種種無盡的樓閣,房間裡還有房間,大的小的一間套一間,沒有門。一腳進去,門在哪裡搞不清楚;站在哪裡也不知道,始終進不去。東西南北、上下十方,彌勒的樓閣無門可入啊!一切根本智、差別智都完成了,最後卻進不了彌勒菩薩的樓閣,這下慘了!只好找老師文殊菩薩。

  彌勒菩薩在哪裡?在他後面;門在哪裡?一看已經站進來了,門就在你那裡。進來以後卻又看到彌勒房子重重無盡。

  世界上的學問什麼叫出世法、入世法、一層套一層,無法分開。每一種學問到達最深處,都可以通之於道,道也可以通於每一種學問,沒有分別,所以叫「重重無盡」──「重重即入之門」。

  那麼,這個境界「唯種智而妙達」,必須先悟道,悟到本體,根本智、一切智得了,然後起用,你才能夠達到差別智。所以禪宗明心見性悟道,得個什麼?得種性智、根本智而已,得的只是一部分。一切菩薩還要學一切差別智。中國文化講「一事不知,儒者之恥」,學佛成就的人,能通一切智,徹萬法之源,有一樣不懂不算佛法。雖然拿雞毛當令箭,你不要只抓半節令箭,說自已悟道,有一點沒有貫通的話,你那個悟是靠不住的!

(節自《宗鏡錄略講》)


  智楫以之安流,妙峰以之高出。

  「妙峰」,《華嚴經》境界。善財童子悟子道,得了根本智,但是差別智難求。世間法都要會,樣樣可通大道。善財奉老師之命出外參訪,第一參就找法名叫「德雲」的和尚,德雲在哪裡?站在妙高峰頂上,又妙又高。善財童子拼命爬,爬到妙高峰一看,連個人影都沒有,那有個德雲比丘?這事怪了!跑到山裡找和尚,山頂上沒有和尚,和尚大概下山還俗去了!和尚哪裡去了?回頭一看,和尚在另外一個峰頂。

  這個故事,又妙又高。一般總認為出家、出世是道,結果善財到了妙高峰頂找不到人。

  那麼,道在哪裡?在另外一個山頂上,那個山頂可以入世,也可以出世,那地方就有道。

  《華嚴經》五十三參,第一幕鏡頭就把佛法說完了!妙高峰頂找到德雲,道德如雲,一切道德像雲、雨一樣灑起來,蓋覆天下眾生。這個不是站在妙高峰頂能夠辦到的。一個人在孤峰頂上獨立,萬緣不沾,「不要找我,我要修道」,你永遠找不到這個和尚,而且不能成就道德之雲。

  所以德雲比丘在另一個峰頭站著。

  但是,話又說回來,你沒有先爬到妙高峰頂的話,你就不會回頭找到德雲和尚。因此你只好剃了頭先爬到妙高峰上再說,不爬到這裡不行,找不到的,這條路只有這樣通。要把這個佛經的故事悟到,可以修道了!所以,搞通《宗鏡錄》,「智楫以之安流,妙峰以之高出。」那才是真正的妙,極平凡而極高明,佛法就在世間最平凡,妙高峰就在這兒。

  (節自《宗鏡錄略講》)


  卷三第五品「藥草喻品」,這一品很妙,佛說:我的說法像下雨一樣;大地山河上面這些草木都是藥。這個問題好大啊!在《指月錄》卷二,記載了有關藥草的故事:

  「文殊菩薩一日令善財採藥曰:是藥者采將來。善財遍觀大地,無不是藥。卻來白曰:無有不是藥者。殊曰:是藥者採將來。善財遂於地上拈一莖草,度與文殊。殊接得示眾曰:此藥能殺人,亦能活人。」文殊菩薩叫善財童子去採藥,善財童子就蹲到地上,抓起一根草給師父。這是什麼?他說:大地草木哪一樣不是藥?

  佛在這個藥草喻品是講什麼?人的身體是肉做的。不是鐵打的,不吃藥不行,一身都是病。很多人說:既然修行,病要靠功夫趕掉。可以啊!幾十年功夫才去得掉病,這幾十年不是修道,是修病,划得來嗎?所以,非要重藥不可,這是有形的藥,無形的藥到處都是,百千法門都是藥。

  (節自《如何修證佛法》)


  佛在說《法華經》時有一個譬喻,佛是大醫王,能醫眾生之病,能救眾生之苦。佛開的是什麼藥方呢?中藥?西藥?佛在〈藥草喻品〉中說:大地一切都是藥。這個世界沒有那一樣不是藥,只要認得病,吃對了藥,任何東西都可以治病。

  我們為什麼不能成佛成道?因為眾生皆在病中,心病以及身病。你看坐在這裏的,那個不是在病中?整天不是頭昏昏,就是心裏煩悶,身心兩病。你要吃那一種藥才治得好?當然心病仍要心藥醫,而心藥只有佛法。

  但是,在座各位也都接觸過佛法,佛法真能治你們的心病嗎?你們真的因為吃了這包藥而治好了自己的心病嗎?沒有。這個世界一切都是藥,我們求佛、學佛。是為醫治身心的病而找這個藥,但始終沒有治好自己的病,因為藥都沒有吃對,病當然不會治好。

  佛教有這麼一個故事,文殊菩薩叫他的弟子善財童子去採藥,善財童子抓一根草給師父說,你叫我去採藥,那裏不是藥?文殊菩薩言:善哉!善哉!對!對!到處都是藥。毒藥也可以治病,而且有些重病還非吃毒藥治不好。補藥,大家都認為好,吃多了也會補死人的。例如,傷風感冒吃高麗蔘等等補藥,常常都是這樣補死人的。

  然而,我們的身心之病,究竟要找那一種藥才能治好呢?那就要求藥師佛了!

  (節自《藥師經的濟世觀》)


  「答曰:若菩薩行五無間,而無惱恙,至於地獄,無諸罪垢」,像這樣的行於非道不是簡單的。大家聽了可不要亂作人做事,說自己是菩薩道行於非道,那就真是非道了。

  這五無間之業是重罪,犯了這樣重罪的人要下無間地獄,永不得超生。五種無間地獄的罪是弒父、弒母、弒阿羅漢、出佛身血、破和合僧。入了無間地獄一定有極大的煩惱痛苦,也就是惱恚。維摩居士說修菩薩道的人,即使進了無間地獄,也不覺得煩惱痛苦。他即使入了地獄,並沒有罪過,也沒有髒的東西污染他的心。佛法裡有兩位菩薩給我們作榜樣,一個是地藏王菩薩,他永遠在地獄中度眾生。另一個是佛的堂兄弟提婆達多,他一向與佛作對,生生世世處處想要害佛。有一次從山上推石頭下來,壓到佛的足趾出血,他雖入了地獄,卻覺得那裡的快樂勝過三禪天之樂。佛說提婆達多雖然與他作對,其實是佛的老師,是逆行佛道來磨練佛的,促使佛快快成道。所以佛在《法華經》中為提婆達多授記,當於來生成佛。

  行逆道比順道還難,你要想行逆道,但是有沒有提婆達多的本事?他在地獄覺得勝過三禪天,無惱恚,無罪垢。有這個本事,才敢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這就是菩薩道。我們普通修道只看正面,牆壁正面的自是很容易看到的,整個牆壁的黑,黑裡有亮有光明你看不出來,那正是菩薩道的逆道。有行菩薩道的卻殺人如麻,其實是在度眾生。要懂這個境界就要讀《華嚴經》,經中講到善財童子去參訪一位菩薩化身的皇帝,他殘暴不堪,殺人如麻。善財童子看了嚇死了,皇帝卻說自己在清涼度人,叫善財童子不信的話跳入火坑試試。空中的菩薩也叫善財童子跳,他一跳入火坑,結果真是清涼之地。善財童子五十三參中,正面的菩薩沒有幾位,外道、魔王、妓女都有,都是行於非道而通達佛道的。

  所以,佛法不一定在高山、在清淨的地方、或在廟子,真正大菩薩可能嘴裡一句佛也沒有,不要用宗教的外形去看世界看人。社會上到處有菩薩,即使狗牛馬這些畜生當中都有,像有位出家同學去了南部的廟子專修,她寫信告訴我那裡有隻白公雞,趕都趕不走,整日啄中發出「陀佛、陀佛」的念佛聲,眾人稱奇。

  佛法還是在世間的,六祖說:「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社會上無處沒有佛法。雖然佛教說,末法時代佛法要沒落了,可是佛在大乘經典上,根本沒有講末法、像法、正法。佛法在世間是不生不滅的,真理在世間是不會變的,不過在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時間,表達有所不同而已。它不一定是這個形象,也不一定是這個宗教,但所行的都是佛道。

  (節自《花雨滿天維摩說法》)


  「或現作婬女,引諸好色者,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道。」大乘菩薩化身示現為淫女,就是在聲色場所中的女性,以男女之欲引導好色之人,慢慢引導他入佛道。我們看《維摩詰經》很先進,這樣提出來。《華嚴經》中也有,善財童子五十三參,其中一位菩薩,大善知識,就是淫女。這個道理也是延續火中生蓮華而來的,也就是觀世音菩薩《普門品》的大願,「應以何身得度者,即現何身而為說法」。這段偈子也可以說成「應以淫女身得度者,即現淫女身而為說法」,也補充了《普門品》之不足,因為《普門品》只說了三十二應身,其實還有百千億的無量應化。

  讀了這個偈子就明白,大乘菩薩道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則,年輕的同學特別要注意,就是千萬不要輕視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眾生。即使這個人現在或過去是淫女,也不要看不起她。所以彌勒菩薩戒的第一條是「自讚毀他」,輕視人就犯了這條戒。我對同學們說過,真正的菩薩戒絕對禁傲慢,要絕對謙虛,因為謙虛到了極點,反而是無上的崇高。不輕視任何眾生,這是何等的謙虛啊!這也就是菩薩道。不要因為學了佛法,就看這個行為不對,那個行為不合佛法,都看不慣,這就犯了根本戒,是沒有資格學佛的。

  我們看到別人做了世俗中認為是低下的工作,你怎麼知道不是菩薩在火中生蓮華,在度人?你輕視他,你就造了惡業。如果他不是,那更值得我們同情他的墮落,就更不應該輕視他。

  (節自《花雨滿天維摩說法》)


  在座各位特別注意!「菩薩唯以大悲方便,入諸世間。」大乘佛法只有以「大悲方便」入世,而非出世。而且菩薩入世是不拘形式,沒有一定的形象,也不一定以佛學的名相來講佛法。民國三十九年,我剛到臺灣時,有一天一位朋友來告訴我,我的一位同鄉死了。怎麼死的?我這位同鄉得了肺病,搭船要到澎湖,航行到夜晚,碰上颱風,船被刮得觸礁,快要沉沒。他的朋友找個救生圈給他,他看到旁邊一個太太抱著一個小孩在哭,他便把救生圈給了這位太太,叫他趕緊帶著小孩走。過了一會兒,他的朋友看到他還站在那裏,又去找一個救生圈給他,叫他趕快跳。他看看,有一位年輕人沒有救生圈,又把自己手中這個救生圈送給年輕人,最後自己跟著沉下去了。什麼是菩薩?這就是菩薩。菩薩在哪里?就在人世間,就在社會裏。

  菩薩永遠是濟世救人,教化人家。「乃至示現種種形相」,這就要看《華嚴經》裏善財童子五十三參的事蹟,善財參了五十三位大善知識,有做屠夫的,有做皇帝的,有做妓女的,有做比丘的,有作比丘尼的,有賣唱的,也有修外道的。真正的佛法不拘於形式,並不一定非要剃個光頭,披個袈裟,敲個木魚,才是對的。

  (節自《圓覺經略說》)

南懷瑾先生說難陀出家的故事

  男女兩性的欲是從愛而來,我們的生命則由欲望而來,男性的精蟲與女性的卵子與我們的愛欲相結合,便有了我們。而我們都愛惜自己的生命,為什麼愛惜生命呢?還是以欲為根本,「愛欲為因,愛命為果」。

  世界的人都喜歡看漂亮的人,但是,天下最漂亮的人是誰?是自己,對不對?在鏡子裡看自己,越看越漂亮,怎麼看怎麼美,百看不厭。

  佛經裡提到釋迦牟尼佛的兄弟難陀出家的故事。釋迦牟尼成佛之後,他的兄弟一個一個都跟他出家了,最後留下難陀,他的父王也準備將王位交給難陀。不只是這位父王擔心釋迦牟尼佛會將難陀帶去出家,難陀的妻子也害怕丈夫會出家,所以對難陀管得極嚴。難陀要出門,在離開之前,先在難陀的額頭點上口紅,規定口紅沒有乾以前要回來,否則處罰。難陀的妻子長得非常漂亮,難陀也非常愛,所以無話不聽。怕太太是因為愛太太,因為愛,所以怕,不愛就不怕。後來因緣成熟。時間到了,釋迦牟尼佛托缽來到王宮化緣。難陀的妻子當然緊張,怕丈夫隨佛一去不回,但是,難陀不出去也不行,兩人爭執了老半天,最後還是老辦法,用口紅在難陀額上一點,規定把飯送出去,倒在缽裡,馬上回來。難陀到了門口,把飯一倒,釋迦牟尼佛沒有講話,用手一招,難陀就跟他走了,難陀就跟他走了,難陀便如此出家了。

  難陀出家以後,六神不安,無心修道。有一天,釋迦牟尼佛告訴難陀說帶他去東海玩玩,叫他抓住衣角,使個神通,便到了海邊。沙灘上有具屍體,佛陀帶著難陀慢慢走向它,這具屍體是女的,雖然死了,仍然很漂亮。佛叫難陀仔細看看屍體臉上有什麼?屍體的臉上有一隻白白的蟲,佛問難陀知不知道這蟲從哪裡來的?難陀不知,佛說這只蟲是這具女屍體的主人變的,因為太愛自己的面貌,所以死後捨不得自己的美色,變成蟲在屍體臉上爬。

  然後,佛又問難陀去過天堂沒有?一般凡人哪能去得了,於是,佛又叫難陀抓住衣角,升到欲界天。天上美女成林,佛問難陀這些仙女比起你的妻子如何?唉呀!簡直不能比啊!太漂亮了!既然你喜歡這裡,就到處多玩玩,我等會兒再來接你,佛說完就避開了。難陀當然高興極了,在眾美色中穿來走去,看到的都是美豔動人的仙女。難陀後來覺得奇怪,怎麼沒有男人?仙女告訴他男性只有一位,我們這五百位仙女都屬於這位男性的天主。那麼,這位天主呢?仙女答道,我們的老闆還沒有上升,正在人間修行。又問,此人是誰?他名叫難陀,生在印度,他的哥哥是佛,他現在跟著他的哥哥出家修行,等修行果報成功以後,上升做天主,我們在此等他。難陀一聽,趕緊回頭找哥哥。佛說你知道了,好!我帶你下去好好修行。難陀回去以後,盤腿也不怕腿痛了,念佛也不怕心亂了,拚命用功修行,用功的目的當然是為了這五百天女。

  過了幾天,佛告訴難陀說有個地方你要去看看。哪裡?地獄。到了地獄,景像當然很可怕,其中有個大油鍋,火燒得猛烈,兩個惡鬼手拿叉子等著,看得難陀又害怕又好奇,問這兩個惡鬼,你們等什麼人?此人犯什麼罪?惡鬼說此是淫惡之罪,此人現在正在修行,但是,修得動機不純,為了貪圖性愛之欲而修行,因地不真,果招迂曲,此人享完天福以後,便到地獄來受此果報。難陀一聽,大吃一驚。這下子才真發心修行。

  人最愛的是自己的生命,為什麼會如此愛惜生命?這就是欲的本身,「愛欲為因,愛命為果」,二者互為因果,而循環不已。眾生愛已命的欲最嚴重。所以,打坐修行要空掉自己的身體。希望能忘掉「我」,結果忘不掉,空不掉,「愛欲」之故。所以,以人類文化來說,愛惜自己的生命是必然的現象。若論及愛情的哲學,愛情的出發點如何?是不是自私的情欲與貪念呢?喜歡異性,以及愛惜自己的生命,這些都是貪的根本,也就是生命的根本,生生世世輪轉生死的原因。

——節自《圓覺經略說》

南懷瑾先生講八苦

  在佛法中,一般將痛苦歸納為八苦,細分還有二十種苦、十八種苦、十二種苦等等。八苦是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求不得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五陰熾盛苦。

  生苦,人活著便有許許多多的苦,從小就經歷各種大大小小的考試,長大以後面臨生活就業的壓力,光是這些,苦不苦?苦啊!

  老苦,年紀大了,眼睛看東西模糊了,走路也走不動了,吃東西也咬不動了,這個時候蹦蹦跳跳的機器不靈了,兒子媳婦也不理會你了,你說苦不苦?

  病苦,那更不用說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張飛都怕,你病的時候滋味如何?

  死苦,人死時,四大分散更是痛苦,別說死,未死聽到死、想到死都心有餘悸,莫可奈何。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的四個階段,誰都不能免。

  求不得苦,所追求的得不到,想做生意賺錢,偏偏虧本,買股票碰到長黑全被套牢。古人有兩句詩說: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人生如意的事太少了,大部分都是拂逆其心,而且碰到不如意的事,往往還不能隨便跟別人講。

  愛別離苦,所愛的人不能在一起,像我們這一代的中國人,碰到戰亂,背井離鄉到了台灣,而親人父母妻子兒女則留在大陸,這都是愛別離苦,令人扼腕長嘆。

  怨憎會苦,不是冤家不聚頭,人與人在一起永遠是恩恩怨怨夾雜不清,所以我們看一個家庭的夫妻,就算恩愛甜蜜,也難免都要吵架,碰上冤家嘛!

  前面這七種苦已經夠受了,再加上五陰熾盛苦,更是火上添油,不可收拾。五陰就是色受想行識,也就是人活著受生理心理的煎熬,例如身體上的冷、熱,情緒上的低落、煩悶等等。這八種苦其實就是違境,令我們的愛欲處處不能痛快。至於人生的順境呢?那可難了。中國人有兩句老話「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很準的,相信嗎?請小心!

——節自《圓覺經略說》   
 

南懷瑾先生談宗教源起及佛法

  我們先大略討論一下宗教的問題。任何一個人先天自然的都有宗教的情分,因為人生下來,在整個生命的過程之中,都會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大的就整個人類文化而言,無論東方或西方,幾千年來始終無法解開「人從哪裡來」以及「宇宙如何開始」之謎;現在的太空科學如此發達,其目的就是為了探求宇宙的來源。小的就每一個人而言,人生有許多不如意的事情,人生下來就是一個問題的東西,生命本身的問題就很大。當人碰到問題時,到最後都有一個共同的心理,如韓愈所講:「人窮則呼天,痛極則呼父母。」人在走投無路、無可奈何之際,總要找個依賴;人類的依賴性是天生的,這也是人性脆弱的一面,由此自然而然想尋找一個可以依靠的神,這就是宗教的來源。

  所謂宗教,在於使人的思想、情緒有所依賴,有所寄託,而且這個宗教可以掌握你的思想和情緒。再進一步來探究宗教的哲學,就要問這個我所信賴、依託者,它究竟存在不存在?這是大問題。一般的宗教都把這個所信賴、依託者人格化以及神格化、超人化,因為人的力量不夠,所以信賴一個超越人的神。於是,人放棄了自我,人喪失了自我。那麼,如果神存在,這個神又從哪裡來的呢?探究這個問題同樣是宗教哲學的課題。接著我們又要問:我為什麼要信他?我所信賴的對或不對呢?萬一不對,那又怎麼辦?這些都值得研究。研究到最後,一切問題都清楚了,見到了生命的本來,見到了宇宙的本來,這叫作「佛」或譯為「佛陀」,佛陀是覺悟的意思,就是把宇宙人生第一等一切問題都弄清楚了。

  幾千年前,這位把一切問題都徹底解決的人,叫作釋迦牟尼佛。他開始也和我們一樣,對於人生問題、生命問題充滿著疑惑,從小就思索這些人生之中生、老、病、死等等問題,而且小時所受的教育比一般人好,他接受的是宮廷教育,集中了最優秀的老師,傳授了最精華的學識,再加上他天生稟賦優異,所以,在十幾歲就精通各種天文、數學等學問。他是獨子,在當時不用競選就可以當皇帝,但是,以他的智慧看來,一個國家社會沒有真正三十年的太平,人類無法過安樂的日子,所以皇帝他不想幹。

  為了追求探索人生無法解決的煩惱問題,他十九歲捨棄了王位,跑去出家。但是,在出家之前,他盡了他的義務,娶了妻子,生了兒子,然後才出家。這點要特別留意,釋迦牟尼佛的作為並沒有違反家庭的孝道。

  當他大徹大悟之後,得到了答案,瞭解了宇宙、人生的道理,宇宙人生一切的事情乃無主宰,並不是閻王主宰了你的生命,也不是上帝主宰你的生命,但是也非自然,不是唯物所變化。一切萬有的生命和事物乃因緣所生。什麼叫作因緣呢?「因」是前面的一個動機;只要前面一動,連鎖的關係就來了,就是緣。因緣的連鎖關係如何來的呢?自己來的,無主宰,不是他力,也非自然。

  因緣又分為親因緣和疏因緣的差別,什麼是親因緣呢?自己的起心動念所作所為,例如一粒麥子,在那裡擺久了,他自動會起變化,非他力。但是,與他力也互相關聯,親因緣是由過去的時間、空間和自我的積累,所帶來的種子,這其間的關係還很複雜。種子生現行,現行又變成未來的種子,循環不已。什麼是疏因緣?增上緣與所緣緣以及等無間緣是屬於疏因緣,例如我們生命的來源,必須由男性的精蟲和女性的卵子相結合,再加上精神體三緣合和而成,此三緣是親因緣,精蟲和卵子中所帶來父母的遺傳是增上緣。遺傳的因素對我們生命的影響也很大,人的思想,行為動作都會和父親或母親相像。有些人的個性則與父母親完全相反,譬如父母很老實,生的孩子很調皮,這是否與遺傳無關?不,這是遺傳的反動,因為老實的人也有調皮的一面,只是他壓抑不敢發出來,到了下一代就發出來了。一個人生下來以後,其思想個性慢慢也受到學校教育、家庭教育、社會風氣的影響,這些因素乃屬於增上緣。還有一個所緣緣,現在的生命由於過去的種子生現行,前生所積累的習性和父母的遺傳以及所受到的教育和當代社會思潮的影響,種種因素加起來,形成了主觀的思想意識,再產生新的思想和行為,與別的人和事物發生牽聯,互相影響,這就是所緣緣。這些現狀又變成種子衍生下去,如此循環不斷,這也是輪迴的道理。種子生現行,現行生種子,永遠沒有間斷地轉,叫等無間緣。

  我們的生命就是這樣不停地轉下去,如果要了生脫死,不受這連鎖性的生命力量所束縛,必須要切斷了此因緣的作用。如同我們的思想永遠沒有停止過,睡時仍然在思想,所以睡覺都會做夢,沒有一個人真正睡著過,有些人以為沒有夢,其實是醒來以後忘記了。那麼,死亡以後會不會思想?一樣在思想,那是另外一種境界。如果把我們的思想從中截斷,叫作「三際托空」,過去的思想已經成為過去,不復存在了;未來的思想還沒有來,當然也不存在;現在呢?也沒有一個現在,剛說現在,現在立刻變成過去了。宇宙間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只有現在,永遠都是現在,但是,現在也無法把握,它不斷流逝,這種現象,我們暫且稱之為「空」。釋迦牟尼佛瞭解了宇宙生命中這個道理,畢竟無主宰,非自然,「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空是它的本體,因緣所起是它的作用,稱為「緣起性空,性空緣起。」例如我講話,必須有緣起,要有我的生命、思想、身體、呼吸系統、聲帶、嘴、舌、牙齒等等許多因素湊合才能發出聲音,這叫「因緣所生法」。說完就沒有了,故言「我說即是空」。

  釋迦牟尼佛解決了這個問題,大徹大悟,生命得到自在。他得到了一個結論:「人即是佛」,「心、佛、眾生三無差別。」他在菩提樹下,夜睹明星而悟道,說:「奇哉!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奇怪啊!真奇怪!每一個人都是佛,不只是人,每一個有知覺的生命,包括動物,都具備了和佛一樣的智慧功能,那麼,一般眾生為什麼不是佛呢?只因為自己的思想把自己障礙住了,把自己虛妄不實的思想當成真的,緊抓著不放,所以不能證得佛的境界。佛悟道所講的話,我們簡單地說就是:唉呀!修行搞了半天,原來我是道。此時悟了道的釋迦牟尼佛原想涅槃,所謂涅槃就是把生命回歸到原來的地方,例如把冰熔化為水。但是,大梵天的天主請求佛不要涅槃,還要弘法度眾生啊!釋迦牟尼佛說:「止!止!吾法妙難思。」好了!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所瞭解到的道理,不可思議,無法表達,每個人都是佛,叫我講什麼呢?

  釋迦牟尼佛由三十二歲開始出來宣揚這個道理,當時在印度所受的打擊非常大。佛說無主宰,非自然,他們以為釋迦牟尼佛是無神論者。其實,他們搞錯了,釋迦牟尼佛並沒有否定神的存在,只是他把神與人視為同一生命,平等無二,神與人同一本體。他提倡人要找到這個所有生命共同的本體,找到了這個生命的本體,叫作無上正等正覺,也叫作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所以,佛法不是迷信,而是大智慧的成就。釋迦牟尼佛從開始說法,一直到了晚年卻說:「我說法四十九年,未曾說過一字。」這是什麼道理呢?緣起性空,一切現象、一切境界的本體都是空的,若談到本體,那真是不可說,說一個「空」已經不對了,因為它「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無所執著,這是佛的境界。他還怕人們不相信,在《金剛經》中再三強調「如來是真悟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

  (節自《圓覺經略說》P.260)
 

南懷瑾先生:無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終需累此身

善男子!一切眾生從無始際,由有種種恩愛、貪欲故有輪迴。若諸世界一切種性,卵生、胎生、濕生、化生,皆因婬欲而正性命,當知輪迴愛為根本。

  佛告訴彌勒菩薩,一切眾生生命的來源是種種「恩愛貪欲」,這是修行第一步下手處,所以,比丘、比丘尼的第一條戒律就是戒淫。欲分為廣義的欲及狹義的欲,廣義的欲如求名求利以及其他一切貪愛等等,狹義的欲指男女兩性之間的愛欲。佛這裡所說的欲包括了廣義和狹義。

  講到欲念,很多老年朋友跟我談,這些年輕人學佛亂來呀!我說老兄啊!他們都是人,不管在家或出家都是人,是人就有欲,你不能要求這麼高。他說像我們吃素很多年,我說你現在已七十幾歲了,並不表示你修行好啊!不吃乃是不能,非不為也,這並不是持戒。他們被我說得一愣一愣的,講得坦白一點,叫作油盡燈枯,沒有這個貪欲的本錢了。

  但是,很奇妙,人到了臨死最後一口氣時,不管男女,欲念比年輕任何時候都強。注意!要了生死不是那麼容易唷!斷了氣以後,變成中陰身,在人道中投胎,第一念是由欲念而來,男女兩人在性行為時,與你有緣的話,雖在千萬里之外,也一樣把你吸過來,就是因為愛欲這一念,就投胎進去了。

  然而,是不是都是以愛欲的表現進去的呢?不是的,有時候感覺到狂風暴雨,被人家追,有仇人或是魔鬼要抓你,拚命逃,看到一個茅蓬或是一個洞可以躲,一鑽就進去了,就如此入胎了。在這種情況入胎的,生出來窮苦,或是五官不全。何以會有如此境界?--業報所生。或是感覺天氣晴朗,到了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看到一幢建築物,心生喜愛,一進去就入胎了。此因愛欲而入胎,妙不可言。哪怕你男女愛欲都沒有了,只愛我手上這隻手錶,完了,這一念就是生死根本。或者你喜愛抽煙,到那個時候,看到一支香煙,伸手一拿,進去了。或者你說我什麼都不愛,只愛山水,說不定你就投胎變成猴子,整天就在山上。愛鈔票的,說不定就看到一堆鈔票好高興,也進去了。你看我們活著,有多少人為了鈔票自殺、坐牢?一般人為了鈔票忙了一輩子,最後就這樣勞碌而死。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鈔票誰不愛?我不要,沒有這回事!清朝才子袁枚說:「不談未必是清流」,倒是一天到晚在這裡面打滾的人有時反而無所謂,一輩子清高的人只是不爆發而已,一爆發出來,比誰都厲害,很多人說我不要名不要利,那是你沒有資格要,達不到那個高位,等到你坐上那個位子,許多人擁護著你,許多人服侍著你,那種滋味是很舒服、很迷人的,這個時候叫你下來,你就捨不得了。對此真不動心的,世上只有兩個人,一個已經死了,一個還沒出生。錢財不一定指鈔票,我送你一件貴重的東西,別人沒有的稀世珠寶,有錢還買不到,你要不要?一定要。人就是玩這一套,是不是?

  貪欲是多方面的,例如欣賞藝術品、欣賞字畫,也是一種貪欲,像我自己喜愛讀書,也是貪欲,說不定將來看到書就投胎進去了。請大家千萬注意!一切貪欲都是生死輪迴的根本,你看《圓覺經》說:「種種恩愛貪欲」,種種包含的範圍太廣、太大了,要細心體會。

  諸位年輕的同學們很喜歡讚歎愛情,而覺得欲則是墮落的。天主教及基督教的聖經裡提到亞當與夏娃的故事,他們兩位本來極純潔而善良,由於受到蛇(魔鬼)的誘惑,吃了蘋果,因此有了煩惱,生育了人類。我們姑且不論這個說明人種來源的故事是對是錯,透過這個故事的描述,表達了「欲」是人類痛苦煩惱的根本。

  我們所生存的欲界乃是以欲為根本;到了色界,則偏重於愛;到了無色界,則昇華為情。宇宙中的三界眾生,都在情、愛、欲的困擾中。古人有首詩說得極好:

  無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終須累此身。

  如果沒有情愛則不會到這個世界上來做人,只要有嗜好終究是生活的拖累。上次我們也提到過嗜好就是愛,佛經在這裡則說明此乃輪迴之根本。

  學佛修道要想「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非常困難!其根本問題就是情、愛、欲難分難解。據我所瞭解,一般的宗教及其修行的方法,對於這個問題,除了逃避和壓抑,別無方法。曾經有位學者,在幾十年前,寄來一篇討論人類性欲的論文,要我加以評論。他提出「性無罪」,就是說性欲本身無罪,我不敢隨便表示意見,此事必須加以分析,此欲若屬於生理自然的變化,例如嬰兒及少年人的陽舉現象,這是純生理的荷爾蒙變化,沒有加上人為的欲念,我問他所謂的「性無罪」是不是指這一部分?他說是這個意思。其實這個問題很難下定論,在佛學上講,不稱為罪,而叫作「業」。業是一股力量,這股力量屬於無記之業,沒有加上自己主觀意識的作用,屬於莫名其妙的懵懂狀態。

  又如青少年的問題,每個人到了幾十歲這個階段,煩惱特別多,如同「西廂記」上所說的「無故尋愁覓恨」,莫名其妙地覺得任何事情都不對勁,看到花落下來,也要傷心掉眼淚,「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閒愁萬種」這四個字真用絕了,你說人生愁什麼呢?說不出道理,沒有理由,定不出名稱來,叫作「閒愁」,此閒愁還不只一種,有萬種。「無語怨東風」,什麼東西都看不順眼,連東風也要埋怨,這種情緒其實也是由愛欲來的。

  佛告訴我們必須解決這愛欲的問題,才能成佛。至於如何去了脫愛欲的方法,雖未明講,但在經典中卻仍有跡可尋。一般宗教指出「欲」的罪過,而人類在認其為罪,在無可奈何的尷尬下,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結果,都被老虎吃掉了。

  佛教裡有個故事,有一位老和尚找不到一個適合修道的傳人,因為一般人都被世間污染得太厲害了,因此,他到孤兒院去找個幼兒,帶上山去撫養。這個小孩長到幾十歲後,什麼事情都不懂。老和尚什麼都不教他,只管穿衣吃飯而已。有一天老和尚下山去了,剛好他的一位道友上山來探望,看到小和尚事事無知,連一般待人接物的禮貌也不懂,於是就教他如何問訊、行禮等等。等到老和尚回來,發現有異,問明原因,唉!氣死人了,花了十幾年的心血,就是要將他養成猶如白紙般的純淨,結果,被那傢伙教壞了。既然如此,就帶他下山去走走吧!下山之前,特別吩咐他要小心一樣叫老虎的動物,長得跟你我差不多,頭髮長長地在頭上做個髻,看到這種東西不可以多看。吩咐完後,就帶小和尚下山到城市裡逛,逛了幾天,回到山上。老和尚就問,看了那麼多稀奇新鮮的東西,什麼東西最可愛最好看?小和尚說師父啊!看來看去,還是老虎最可愛。

  這個故事說明了人性的根本問題,屬於生理?屬於心理?不是那麼簡單,要瞭解這個問題,必須研究所有佛教經典,包括密教部分。一般修行的人,不論是在家或是出家,在修行的過程中,一定會碰上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很難解決。即使有人解決了欲的問題,但是不要忘了前面所提過的「情」、「愛」與「欲」還是同樣的東西,只是層次不同。沒有欲,那有沒有愛?沒有愛,那有沒有情?不只是對人的愛,對物質以及名利,乃至留戀一花一草一木,皆是如出一轍。所以修「頭陀行」的人,要厭離三界,有句話「頭陀不三宿空桑」,以免對這棵樹留情。甚至嚴格說起來,有些修行方式,對於親情的愛意都不能有絲毫的沾染,都必須了斷,由此以觀,修行是很難很難的事。

——節自《圓覺經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