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臆說‧說符篇013:入漩渦而不傷的方法

孔子見到一個奇人

  孔子自衛反魯,息駕乎河梁而觀焉。有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將厲之。孔子使人竝涯止之,曰:「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也。意者難可以濟乎?,」丈夫不以錯意,遂度而出。孔子問之曰:「巧乎!有道術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

  這一段故事,講個人問題,你看他配套非常好。「孔子自衛反魯,息駕乎河梁而觀焉」,孔子從衛國回到魯國來,到了山東河梁之間──這個在《莊子》上提到過,非常有名的地方,有流水,等於石門水庫一樣,河梁是大河上面一個橋,就是水閘,平常沒有完全關死的,水流下來,這在我們南方江浙一帶很多,到處都看到,山東一帶比較少。

  「有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他說河梁這個地方,上面的水像瀑布一樣流下來,「三十仞」,二十多尺高。「圜流九十里」,那個水冲下來,變成一個潭,水冲到潭底就轉起來,轉起來的力量周圍有九十里那麼遠。這個裏頭連鵝毛都可以沉底的哦!水中功夫再好的人到這裏都不敢動了。在這一種流水之下,比魚鼈更大的黿鼉,大烏龜之類,都無法生活在那裏。我們海邊經常買到大烏龜,最大的有圓桌面那麼大,有一次,海邊人弄上來一個,上面掛了很多金牌,是在乾隆年間放生的牌,我還記得小的時候被抱上去坐了一會兒。那一種屬於鼉,很大,牠的力量也大,可是在這個水裏也沒有辦法停留。

  「有一丈夫」,結果有一個男人,真是男子漢大丈夫了,不是大豆腐了。「方將厲之」,他準備下這個水,「孔子使人竝涯,止之曰」,孔子馬上派人阻止他不要下去。孔子派去的這位同學,不曉得子路還是子貢,就告訴他「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也」,孔子派人告訴他這個流水太猛了,水勢太大了,太危險了,這幾句話是重複,我們不解釋它。但是他為什用重複的文章?就代表非常好意,很仔細的告訴人家這個危險性,這是代表孔子的仁慈,重複一次,不能省掉的,省掉味道就不好了。「意者難可以濟乎」,恐怕很難適應吧!到底是孔子的學生啊!講話很有禮貌,在我們的意思勸人家,你不要下去了,恐怕不容易過得去哦!這個講法是讀書人的味道。「丈夫不以錯意」,這個男人一聽,不在意,理都不理,咚!就跳下去了。跳下去以後,悠哉游哉,在水中轉了一圈,「遂度而出」,他很輕鬆的就出來了,沒有淹死。

  這一下孔子也奇怪了。孔子大概同我們一樣,旱鴨子,不會游泳的,只有他的學生會游泳,沒有聽到過孔子游泳。「孔子問之曰:巧乎」,大概他身上水都沒有擦乾,孔子馬上就跑來了,孔子求學的精神很厲害的,馬上來請教。你的本事很巧,高明巧妙極了,巧跟妙配起來,妙極了。「有道術乎」,他說你有什麼本事啊?這個道代表形而下的法則。你這個功夫怎麼練出來的?「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這樣危險的水勢,你能夠進去,能夠出來,是什麼原因?

奇人説忠信

  丈夫對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從以忠信。忠信錯吾軀於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復出者,以此也。」孔子謂弟子曰:「二三子識之,水且猶可以忠信誠身親之,而況人乎?」

  「丈夫對曰」,這個男子就告訴他,「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他教訓起孔子來了,就是公然在孔子門前賣四書了。他也不曉得這人是姓孔的啊!姓什麼都不管,他說,告訴你,當我跳下水去的時候,就忘掉我自己了。

  「忠」,什麼叫忠啊?於一事一物,無不盡心謂之忠,這是中國文化古代解釋,宋朝以後的解釋很狹義,好像只是為了老闆而被殺叫做忠。所以在《論語》上有,「為人謀而不忠乎」,朋友託你的事,講過的話一定去做到,這就是忠。什麼是「信」?信任自己,也信任他人,尊重自己,也尊重別人,這就是忠信之道。

  他這裏所講的忠信,是說他信任了水性,水有個什麼性能啊?水有個性能,出在佛經上,「大海不宿死屍」,任何的屍體在大海裏,一定把它送上來。水很愛乾淨,死掉的東西,一定都把它浮送上來。由於這個原理,所以他很信任水性;換句話說他忘掉自己,也忘掉了水。所以他說他跳進去的時候,身心跟水合一了,不抗拒,順其自然,水怎麼轉就怎麼轉。「及吾之出也」,等到他出來的時候,「又從以忠信」,也順水性自然之勢,那麼一轉就上來了。「忠信錯吾軀於波流」,他以忠信,信任水性,忘我的態度,使心跟物兩個合一了。「錯」就是把我的身體,與水流合一了。「而吾不敢用私」,這中間一點私念都沒有。什麼叫不敢用私?就是不主觀,不抗拒,不用私心,順水性的圜流而轉,自己不用個人的意見。因為不敢用私心,「所以能入而復出者以此也」,就是這一點,沒有什麼別的秘訣。既沒有唸咒子,也沒有做觀想,既不拜上帝,也沒有求觀音菩薩保佑,就是忘我。中間沒有妄念,沒有自主,心跟身,身跟水都合一了,就是這個本事。

  孔子一聽,又拜了一個老師了,「孔子謂弟子曰」,轉過來對學生說,「二三子識之」。古書上孔子講話經常用「二三子」,拿現在白話講,你們這一群同學們注意。這個識字應該讀誌。孔子告訴學生:你們記住,「水且猶可以忠信誠身親之,而況人乎」,你看這個物,水是個物質的東西,人跟物質相處,只要忠信,人跟物質兩個可以合一,就是神通了,無我無私。他說水尚且可以忠信,如果以此來對人、對社會、對國家、對天下,不論是做一個帶兵的,或者是做一個教學生的,或者是做一個工商界的主管,只要忠信、誠信處事,物都能夠轉變,何況是人。

  問題是我們之所以做不好,是因為自己的誠信不夠,只有反求諸己。上面講了對於國家大事的處理,下面又提到個人,我們今天先到這裏為止。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2:精明太露,福德、福報就差了

會識別竊盜的人

  晉國苦盜。有郄雍者,能視盜之貌,察其眉睫之閒,而得其情。晉侯使視盜,千百無遺一焉。晉侯大喜,告趙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國盜為盡矣,奚用多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盜,盜不盡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盜謀曰:「吾所窮者郄雍也。」遂共盜而殘之。

  晉國有一個時期,同我們這個社會一樣,壞人很多。這個「盜」,包括了凶殺案、小偷、搶劫,都在內。「有郄雍者,能視盜之貌」,晉國有個人叫郄雍,他有特別的本事,現在講就是會看人的相貌,特別的相法,「察其眉睫之間,而得其情」,看看人家的眉毛、眼睛、臉上表情,就知道這個是小偷,那個是搶人的,某個案子是誰做的。

  「晉侯使視盜千百,無遺一焉」,晉國的國王,就叫郄雍辦案,辦了一千次的案子,沒有哪件不破,而且壞人都抓到了。晉國的國王非常高興,對趙文子說:「吾得一人而一國盜為盡矣」,我國有一個最好的防盜人才,很會抓竊盜,只要有這個人,全國的竊盜就沒有了。所以得到這樣的一個人才,天下太平,「奚用多為」,不必用那麼多人了,連警備部都可以撤銷了,警察也可以不要了,多好啊!

  「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盜,盜不盡矣」,趙文子說,那是靠人的偵察而抓住盜賊,我告訴你,小盜沒有了,大盜要起來了。靠秘密偵察這個方法來抓盜賊,這只是偶然用的手段,政治不能經常玩這個。光靠這個想治天下,就糟糕了,這非常嚴重。

  我們現在是講《列子》,中國歷史上好多帝王都是用這種手段,尤其是明朝的時候,所謂東廠、西廠,皇帝派出太監來偵察大家的事,越來越糟,這是第一點。講到政治領導,應該是道德的政治,領導人與家長一樣,「不癡不聾,不做阿翁」,有時候做公公婆婆的,小事情假裝看不見,每一件事情都很精明就完了。文子說的第二點:「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他說我告訴你,那個偵察很高明叫郄雍的人,不得好死,很危險了。趙文子就批評了這兩點,他說這不是天下的良才。

  「俄而,羣盜謀曰:吾所窮者郄雍也」,過了一陣子,這一班流氓太保做強盜的,一起商量,說最可怕的人物就是郄雍,必須把他除掉。結果「遂共盜而殘之」,這個盜字是動詞,叫做偷盜,偷偷的把這個郄雍弄走,就把他謀殺了。

如何消滅盜亂

  晉侯聞而大駭,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盜何方?」文子曰:「周諺有言:『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且君欲無盜,莫若舉賢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民有恥心,則何盜之為?」於是用隨會知政,而羣盜奔秦焉。

  這個人失踪了,被壞人殺了,晉侯聽了非常驚恐,立刻把趙文子找來,告訴他這一件事。「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真給你說準了,郄雍會看相,你大概會算命,怎麼把他算得那麼準!郄雍是死了,「然取盜何方」,這個社會那麼亂,應該怎麼辦啊?有什麼方法?

  「文子曰」,這個趙文子講,「周諺有言」,周朝的周公、文王、武王,是建立中國文化的中心人物,周朝流傳下來的話,「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這一句話我們注意啊!經常在書上看到,它是出在這個地方,這是兩句名言,尤其是一個做領導的人,當然非要精明不可,但是精明要有個限度,而且精明更不能外露,這是中國作人做事的名言。

  「察見淵魚者不祥」,一個人眼睛太好了,河裏有幾條魚都看得清楚,那是不吉利的,這個人會犯凶事,再不然將來眼睛會瞎。這個道理在什麼地方呢?譬如我們在儒家的書上可以看到,孔子有一天,帶顏回一班同學,到魯國的東門去看泰山,好像開同樂會一樣。孔子看魯國的東門時,就問這一班同學,東門有一條白練,像白布一樣在走動,不曉得是什麼東西?等於孔子測驗大家,你們看不看得見啊?結果大家都戴近視眼鏡了,看不見。孔子說你們視力太差了,連我老頭子都看見魯國東門有一條白練在走。顏回在旁邊說老師啊!不是一條白練,是一個穿白衣服的人,騎在白馬上,跑得很快。孔子一聽很驚訝,看顏淵一眼,愣了半天不說話,搖搖頭。拿我們現在醫學來講,顏回讀書用心太過,把精神外露了,所以四十來歲就走了。這是以道家的觀點,從生理學上,來講保養精神的道理。

  這也是講作人的道理,覺得自己非常精明,精明裏頭聰明難,糊塗亦難啊!由聰明轉到糊塗是更難!所以精明得太過分了,什麼小事都很清楚,「察見淵魚者不祥」,就是不吉利。這一句話,我們為人處世千萬記住,隨時可以用到。有時候在處理一件麻煩事時,你只要想到這個道理,就可以完成很多好事,成就很多事業,自己人生也減少了很多麻煩。

  「智料隱匿者有殃」,一個人的智慧很高,很聰明,別人家的隱私雖然你不一定看到,但是一判斷就知道。這並不是好事,會有禍害的,這一種禍害的原因那就很多很多了。

  這兩句是名言,我們現在只照文字的講法,而真正運用在人生的境界上,有很多方面。不過注意!也有用反了的,為了這兩句話,守住原則不知變通,你絕對變成一個大糊塗蛋,那必然註定失敗。所以,運用之妙,還是在於智慧,這是第一點。他這兩句話也就解釋郄雍之所以被殺了,就因為犯了這兩句話的毛病,精明太露,福德、福報就差了。

  第二點他說治盜,處理社會的盜亂,這是政治哲學的原則,「且君欲無盜,莫若舉賢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民有恥心,則何盜之為」,他說一個社會國家沒有壞人,沒有強盜,那要在文化教育方面著力才行,國家要重視賢人一有道德、有學問、有才能的人才是。

  我們中國文化,自上古以來,不管儒墨道,哲學思想始終是尚賢。孟子更提出來「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賢是賢,能是能,是分類的。我們現在看到選舉的宣傳,也是選賢與能,「賢」就是有道德,有學問,品德好的人;「能」是有才能,參與、指導政治思想,領導做行政工作的人。如地方首長,要能幹,要有才能。不過,學問道德很好不一定有才能啊!有些人學問非常好,遇事拿不出辦法,團團轉,然後睡不著,還吃鎮定劑,這是無才能。如果是能幹的人,哪怕他學問不好,辦起事來乾淨俐落,事情到手馬上就解決了,不管什麼社會問題,政治問題,一大堆,都拿得出辦法來。

  《列子》這裏把賢能的政治,籠統的概括在一起,所以說「舉賢而任之」,要社會好,是靠教育文化的力量。這個教育不是狹義的學校教育,而是家庭教育、社會教育、乃至現在的電視教育、報紙教育,以及廣告的宣傳教育都包括在內。「使教明於上」,在上有昌明教化,建立一個泱泱大國,一個真正文化的教育風氣,「化行於下」,使國民道德得到養成教化。化字特別注意,化字不是嚴格的教育,是自然的影響,我們到一個公共場所,看到人人衣冠整齊,我們不整不齊的,穿拖鞋、頭髮又亂,立刻自覺不妥了。所以化是感化,是無形的。所謂教育這個教字,旁邊一個文章的文,解釋是教者效也,效果那個效,教育是一個效果。

  還有一個道理,教字右旁,現在寫這個攵字,過去是寫成支。我們小的時候書讀不好,背不來,老師用桌上一個戒尺,我們南方叫格方,就是打手板。所以古人說「棒頭出孝子,杖下出良臣」,對老師來講,杖下教出來的學生會做狀元,將來了不起,做忠臣孝子。教者效也,所以教字旁從攵,攵就是扑撻;化是無言之教,自然受影響,受感化。如果教也教不了,化也化不動,那就要用刑法了。中國法治的哲學,刑法的哲學,也是屬於教育的範圍,因為實在教不了,沒得辦法,所謂一家哭不如一人哭,對於一個妨礙社會的害群之馬,只好去掉,所以刑法也屬於教的一種,是教的分化。

什麼是神道設教

  《列子》舉出來「君欲無盜,莫若舉賢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下就是普遍整個的社會。譬如我們中國的教化,幾千年前《易經》就有「神道設教」,《禮記》上說「化民成俗」。其實外國也一樣,西方信仰基督教,總統就職,以及其他就位儀式,一隻手按在《聖經》上,一隻手舉起來宣誓,就是神道設教啊!你說那個上帝究竟管雷根或者管卡特啊!所以每個民族都是神道設教。所以前幾天我聽到有些人說,這個拜拜太嚴重啊!應該把鄉下這些廟子拆掉。我說你少胡扯了,拜拜對,太過份了不對。鄉下人吵架,來,來,我們兩個人不要吵,買三支香到土地公、關公、媽祖前面跪下來,斬一個雞頭,賭個咒,看誰沒有良心。都怕了,這比什麼都好。所以神道設教,化民成俗,如果說土地公會找你,閻王會找你,你有果報,你聽見睡都不安寧了,安眠藥都沒有用,這也是教。所以宗教也稱為教,也有教的意義,也有化的意義,化民成俗,這個叫教化。

  所以「民有恥心」,古文這個民不是光指老百姓,現在白話就是人們。一般社會上講人們知恥,是自己曉得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自己做了錯事都臉紅,這就是教育的成功了,不需要刑罰,不需要訴之於法院。人們知恥,「則何盜之為」,自然社會就安定,沒有盜,所以是道德的政治。

  「於是用隨會知政,而群盜奔秦焉」,晉侯接受了這個諫議,馬上用了一個了不起的人,姓隨名叫會,用他來主持政務。結果晉國的壞人流氓、土匪強盜都跑到秦國去了。就用這麼一個人,就做到了「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得到了成果。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1:會說話的公子

會説話的公子

  晉文公出會,欲伐衛,公子鋤仰天而笑。公問:「何笑?」曰:「臣笑鄰之人有送其妻適私家者,道見桑婦,悅而與言,然顧視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竊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師而還,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連續下來這個故事,不是講老百姓了,「晉文公出會,欲伐衛,公子鋤仰天而笑,公問何笑」,這個晉文公啊!有一天離開他的宮廷,召集一個大會,準備出兵打衛國。剛才我們已經看到,衛國在兩大國之間,當齊國強的時候,衛國只能跟在齊國屁股後面跑。晉文公的時代是春秋五霸的霸主,衛國跟著晉國,小國家抱著大國的大腿走,很難的哦!非常痛苦。這個當家的痛苦不是我們想像得到的,衛國有一點不對,晉文公就想出兵打他。可是晉文公面前有位公子鋤,是晉文公侄子或是兄弟輩,所謂諸侯之國的世子稱公子,「鋤」是他的名字。這個公子鋤看到晉文公要出兵,當著他的面仰天哈哈大笑。

  我們曉得這一篇的題目叫做〈說符〉,是說講話難,非常難啊!所以你們做人家的部下,講話要合時啊!知時知量啊!什麼時間該講什麼話,不會講話就糟了。像施家的兩個兄弟,那麼會把握時間,取功名如探囊取物那麼方便,而孟家的兩個弟兄,把命都賠上還達不到目的,這就是〈說符〉的問題。

  現在你看,晉文公已經穿上元首的衣服,正要出席御前軍事會議,馬上要出兵消滅衛國。這個多機密啊!只有少數的人才知道,公子鋤反對這個事情,可是他不能向晉文公直說不可以打,算不定腦袋就掉下來了,所以他以一個特別的態度表達,「仰天而笑」。晉文公就問他笑什麼?因為他到底還是公子。他說,「臣笑鄰之人,有送其妻適私家者」,今天早晨我笑死了,我看到隔壁的鄰居送他的太太回娘家,「道見桑婦,悅而與言」,這個男人不老實,在路上看到桑樹園裏有個採桑的女子,很漂亮,就向這個女的勾勾搭搭,也不管他太太了。「然顧視其妻,亦有招之者矣」,他跟這個女的還沒有講完話,回頭看看自己太太知不知道,結果看到另外一個男人也同他太太勾搭上了。他說你看奇怪不奇怪?這一件事情把我肚子都笑痛了,所以我現在忍不住,就是笑這一件事。

  晉文公一聽,不開會了,也不打了,「公寤其言」,腦子清楚了。換句話說你一出兵打別人,也有別的國家打你呀!不能這樣幹啊!幹不得啊!

  「乃止」,停止這個會議,也不出兵了。「引師而還」,有些部隊已經到了前方,趕快召回來。「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前方的部隊還沒有回來,果然齊國已經出兵打他的北部了。如果他要把大軍都擺到前方打衛國的話,自己的國內可能被吃掉一半還不止。

  公子鋤雖然看到,可是晉文公那個威風一來,興致一動要出兵的時候,正面刺他是阻止不了的;不但阻止不了,還會出問題。你們看《三國演義》,袁紹出兵,那個沮授諫袁紹不可以打,一打一定失敗的。袁紹不聽,把他關起來,大軍失敗回來之後,第一個還殺了他。當沮授一聽袁紹敗兵回來,他說完了,我死定了。為什麼?因為曉得他的個性,打了勝仗回來一定不會殺我,因為我說他失敗,而他成功了,笑我一頓了事。結果他打了敗仗,被我說準了,他就丟不起人,一定會把我砍頭的。歷史上這些故事很多,因此曉得說話之難。

  公子鋤這一段故事,雖是講國家大事,但家庭也是一樣,在家裏跟父母講話,也要懂得知時知量,也要會講,不會講話父母會氣得哭起來。如果懂得講的話,算不定爸媽正在吵架,聽你笑話一講,兩個就不吵了,要有這個本事。所以作人也一樣,最危險的大事,講起話來知時知量,有時候一句笑話就解救了天下。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0:投隙抵時,應事無方

  魯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學,其一好兵。好學者以術干齊侯,齊侯納之,以為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悅之,以為軍正,祿富其家,爵榮其親。施氏之鄰人孟氏同有二子,所業亦同,而窘於貧。羨施氏之有,因從請進趨之方,二子以實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術干秦王。秦王曰:「當今諸侯力爭,所務兵食而已。若用仁義治吾國,是滅亡之道。」遂宮而放之。

學識同  遭遇不同

  魯國姓施的人家,有兩個兒子,一個學問好,另一個軍事學好。「好學者以術干齊侯,齊侯納之為諸公子之傅」,干就是干涉,參加貢獻的意思。學問好的這個兒子跑到齊國去,齊國的國王接納了他,並派他作皇室公子們的老師。「好兵者,以法干楚王,王悅之以為軍正,祿富其家,爵榮其親」。懂軍事的這個兒子去到楚國,向楚王貢獻策謀,楚王很欣賞,任他軍中的要職,這二人又有官位,待遇又高,十分圓滿。

  「施氏之鄰人孟氏同有二子,所業亦同,而窘於貧」,施家的鄰居孟家,也有兩個兒子,所學的與施家的一樣,可能都是同學吧!但孟家頗窮,看到施家二子都發達了,就很羨慕,於是就到施家請教,如何才能進取得到富貴。施家的兒子把求職的方法和過程,老老實實的告訴了孟家弟兄。

  「孟氏之一子之秦,以術干秦王」,孟家一個兒子立刻跑到秦國,向秦王講述他的高見,仁義如何,道德如何等等,都很正確高尚。「秦王曰:當今諸侯力爭,所務兵食而已。若用仁義治吾國,是滅亡之道」,秦王聽了孟家這個兒子的建議卻說,目下各國都在爭霸之中,大家主要的任務都在軍事兵力以及給養糧食方面,如果我們只講仁義,那會招致滅亡的。「遂宮而放之」,因為秦王討厭孟氏子的建議,心中十分不快,就把他刑傷之後才放走。宮是宮刑的意思。

  其一子之衛,以法干衛侯。衛侯曰:「吾弱國也,而攝乎大國之閒。大國吾事之,小國吾撫之,是求安之道。若賴兵權,滅亡可待矣,若全而歸之,適於他國,為吾之患不輕矣。」遂刖之,而還諸魯。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讓施氏。

  孟家另一個兒子到衛國去獻策,他大概有軍事專才,但是衛王說,我衛國是個小國,在大國的夾縫中生存,「大國吾事之,小國吾撫之,是求安之道」,對於大國我們是小心奉承的,對小國則是安撫的,為的就是求得國家的平安無事。在兩個大國之間生存,要建立自衛軍隊都不行,連警察的權力都不能加強,會被大國懷疑的一這個就是現在日本的處境,防衛能力加強,要得到國際上的同意──「若賴兵權,滅亡可待矣」,你老兄這一套加強軍事,不是要我快點亡國嗎?

  「若全而歸之,適於他國」,衛侯心想,這個傢伙思想非常好,是個大將之才,我現在不聽他的意見,讓他隨便走掉,到了別的國家,將來得志還不是來打我這個小國家嗎!「為吾之患不輕矣」,你將來恐怕是衛國的一個禍患。不行!不能全而歸之,「遂刖之而還諸魯」,於是就把他兩個腿砍斷,同孫臏一樣,變成殘廢人放回去。這兩個弟兄遭遇那麼慘,那麼倒楣的回來,不但沒有工作,還變成殘廢人。所以孟家父子「叩胸」,捶胸大哭,「而讓施氏」,到了施家的門口叫,你害了我們,教的不對,結果變成這樣。

  這個故事很妙吧!同樣的家庭身世,同樣的環境裏出來,學同樣的東西,人家兩個弟兄幹得這樣好,這兩個弟兄就那麼倒楣,結果無處可怨就埋怨到施家身上來了。所以這裏頭又產生一個現象,自己不成功就埋怨別人,可見人生怨天尤人是很平常的現象,覺得自己本事很大,都怪別人不對,孟家的這兩個兒子也是這樣。

  施氏曰:「凡得時者昌,失時者亡。子道與吾同,而功與吾異,失時者也,非行之謬也。且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先日所用,今或棄之;今之所棄,後或用之。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投隙抵時,應事無方,屬乎智。智苟不足,使君博如孔丘,術如呂尚,焉往而不窮哉?,」孟氏父子舍然無慍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

得時者昌失時者亡

  那麼施家的人一聽,頭腦就比孟氏好,「施氏曰:凡得時者昌,失時者亡」,他說你啊!真是不懂,時間不對,得不到機會;有同樣的本事,眼光不對,機會也把握不住,只能怪你運氣不好。注意哦!人生一切的境界,時間、空間這些都是條件,機會來了要知道把握,當然你把握得不對也不成功。「亡」就代表失敗。

  像我常說的,看趕公共汽車就看到人生。每人都想上車找個好位子,你就要把握機會了,公共汽車一停就上,找個地方就坐,沒有位子,只有站在中間。能站著也不錯了,不要站在那裏還在埋怨,坐著的人還討厭你。這還是好的呢!還有些人當公共汽車停下來,他差幾步趕到,拚命的跑,跑得一身大汗,剛跑到,車子噗開走了,後面黑氣噴出來,他指著那個公共汽車罵,你該死…罵了半天,還是在那裏吃臭氣,有什麼用呢?你還不如老老實實等下一部車,這就是把握時間的問題。沒有時間等,你又怕坐車子難過,走路嘛!埋怨個什麼呢!這就要懂得處世,懂得自己的人生,所以要知道「得時」的重要性。

  他說人生的境界,天下大事,個人事情都是一樣,機會過了,你在後面趕,那沒有不失敗的。「子道與吾同而功與吾異」,他說你們家的兩個弟兄,所學的與我們一樣,我們兩個成功了,你們失敗。什麼道理呢?就是不曉得把握時間,對環境、機運不了解。譬如大家在學生時代,都曉得電腦的發展好,也有人學會了電腦找不到工作的,是什麼原因?要自己反省。如果跑到鄉下去,見人正拿著鋤頭挖地,你告訴那些人我是學電腦的,來幫你好不好?他一定不要,因為不合宜,這就是「失時者也」。不是趕時髦就成功,趕時髦不一定成功,「非行之謬也」,並不是說你的學問不對,是你用的時間不對,機運錯了嘛!

  最重要的還不止此,「且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天下的是非是沒有一定的,某一種原則,某一種道理,在某個時候,某個環境是對的,到另一個環境就不對了。就像我們這裏,大家看到有人打坐,也上來參加,就是合時合地,如果你跑到別人公司兩腿一盤打坐,不把你送神經病院才怪呢!因為環境不對嘛!所以是「理無常是,事無常非」,任何事都是這樣,沒有永遠錯的,就看你用的那個時間、空間、環境。如果不曉得把握這個原則,你就錯了。

  「先日所用,今或棄之」,他說天下的事情,過去那個時代非常重視的,現在可能無用,今天已經落伍了。但是你也不要認為你學的東西落伍,譬如我常常說,像我們當年學佛學禪,一般人認為,唉!這個孩子,那麼好一個人才,搞這個事情,真是糟糕,他怎麼那麼灰心啊!可是,現在禪不是都很吃香嗎?你看天下事有一定嗎?

  「今之所棄,後或用之」,所以這個裏頭你就要注意了。孔子也講過了「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古人是為自己而求學問,就是現在講性向問題,我的興趣所在,我必須要努力這個事情才有成果,當父母的不要勉強他。你不要認為這個孩子學了這個,三千塊錢一月的工作也找不到,算不定二十年以後,他幾萬塊錢還不幹呢!走運了,那個時候現在所拋棄的,將來也許是大用,這個很難講。

  所以要了解這個人生的境界,「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得志與不得志,沒有呆定的,沒有一定什麼叫做對,什麼叫做不對。所以我常常說學醫的人,過去我在國防醫學院也講過,大家唯一的出路靠醫,現在再學醫就未必那麼前途無量。時代不同,所以為了要發財去學醫,錯了;說我要救世救人去學醫,對了。目的就是看你立志如何,就是「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

知時知量心靈智慧

  下面幾個字,兩個大原則,你只要把握住,就是道家的教育原則,「投隙抵時,應事無方」,這八個字要緊得很啊!你懂了以後一生妙用無窮,包你不會餓飯,隨便哪裏都可以找到工作,大的大做,小的小做。「投隙」,隙就是有空隙的地方,你說你是個博士到處找不到工作,現在為了吃飯,有個地方需要一個工友,這個地方有這個空隙你就來。不要說我是什麼博士啊!問你學歷,只說我小學畢業,工友的事情我少年時候都做過。問你認不認得字啊?大字認得幾個,小字不認得,因為目的是來做工友,要工作啊!在戰爭的時代,到了外地,人生地不熟,要解決吃飯問題嘛!如果說自己學問怎麼了不起,你完了,那你只有兩個腿刖掉,或者被人家宮刑。天下任何事總有一個空隙,要把握那個空隙去應用。「抵時」,掌握住那個時間,就是跟人家講一句話也要找時間。所以常常有些同學來找我,看到我正忙的時候,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老師啊!我有事給你講。我說,我這裏正忙,你等一下。這就是不曉得抵時嘛!那個時間不對,再搞不好只有挨罵的份了。「投隙抵時」,是把握這兩個原則,萬事都有它的空隙,在那個空隙裏頭就是你的天地,能建立你的事業,所以要把握那個原則。

  「應事無方」,在世界上作人做事,沒有呆定的方法,也沒有呆定的方向,也沒有呆定的原則。像有時候跟年輕同學一談,哎呀!我是學工商管理的,以我的工商管理看……他貢獻了很多的意見。我說你給我上的課聽完了,對不起,你講的那些我都懂,我這裏都用不上。他這個是呆板,自己設一個方位看天下事,也就是職業病了。你跑到一個工廠裏頭,大家都在忙,在做工的時候,你說我是學心理的,給你們講心理學,那不是瘋子嗎?那個時候是不能講心理學的,那是要做工耶!一分一秒都是錢耶!所以要懂這個道理,發揮起來很多。

  但是這個原則你儘管懂了,你也聽了《莊子》《列子》,但是你還是不行,什麼道理?「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智慧、頭腦不同,有智慧的人拿到一用就對;等於一個照相機,聰明技術高的人一照,那就是好,最新最好的照相機給那個笨蛋,照起來變鬼相了。所以「應事無方,屬乎智」,這個智啊!智慧可不等於聰明,聰明是屬於後天頭腦,一堆學識知識湊攏來,可以了解的。聰就是耳朵好,腦筋反應得快,明就眼睛好。據近視的同學告訴我,近視度數太高時,聽力都很差,因為我旁邊好幾位近視同學,我說你怎麼搞的,反應那麼慢?老師啊我沒有帶眼鏡。

  「智苟不足,使君博如孔丘」,他說假使你智慧不足,就算你學問好得像孔子一樣,「術如呂尚」,你的本事大得比姜太公還高明,「焉往而不窮哉」,焉往就是何往,如果智慧不足,不管你到哪裏去都要倒楣的啊!就是這個道理。

  施家與孟家的兩弟兄,本事、學問一樣,結果卻大不同,我們看到同一個學校,同一個科系畢業的同班同學,大家所學都一樣,但機運不同,他的應用也不同,遭遇不同,幾十年後,只有一兩個成功出頭了。俗語說「福至心靈」,表面上看起來這句話是沒有出息的話,是靠運氣,實際上是智慧的道理,心靈就是智慧,心境靈敏,智慧運用無方,自然福氣就來了。把文字倒過來說,就是心靈福至了。

  這一段故事,列子現在引用的,仍是總題目〈說符〉的內容,這中間每個故事好像獨立的,其實不是獨立的,都是跟上面連續下來的,是一個系列。大家讀《列子》這一點不要忘記,每一個故事,都由人生的經驗,啟發我們人生之路要怎麼走。

  孟家父子聽施家父子說過以後,「舍然無愠容」,舍就是放,心裏就放下;愠就是埋怨。自己心裏的痛苦都放下,外面態度也變了,也不埋怨了,就對施家父子講,「吾知之矣」,我們都懂了,「子勿重言」,希望你不要再說下去了。失敗了,又得了教訓,教訓已經懂了,再說就受不了啦。

  這一段故事意義很深長,重點是人生作人做事要知時,所以佛經上講打坐修行一切功夫,就連練拳、練武功都要「知時知量」。等於我們身體虛弱要吃補藥,吃下去身體好了就要知止。但是你認為補藥很有利,繼續拚命的吃,那要吃出毛病來的,所以要知時知量。

  上面是講普通老百姓,如何一步登天,走到成功之路。拿春秋戰國來講,等於說「以布衣而干諸侯」,以一個平民老百姓去向皇帝報告,貢獻很好的意見,用三寸不爛之舌取得卿相之位。一番話談下來,馬上可以當部長,當大元帥,在當時是很多的。其實這一番話,並不是嘴巴亂講,是幾十年讀書累積下來的知識學問。這中間有一個大原則,剛才我們都講過了,你們自己再去體會。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09:不能接受的贈與

不能接受的贈與

  子列子窮,容貌有飢色。客有言之鄭子陽者曰:「列禦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為不好士乎?」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子列子出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

  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今有飢色,君遇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豈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這個故事就講到列子的本身,「子列子窮,容貌有飢色,客有言之鄭子陽者」,列子很窮,窮得連便當都吃不起了,所以容貌都有菜色,發青了。

  「客」,在古書裏這個客是另外有一個人,就向鄭國的領袖鄭子陽講,他說列禦寇是有道的人,有學問,有道德,他現在在你鄭國很窮,一個有道、有學問的人,在你鄭國都無法生存,是這個社會國家的恥辱,也會使人覺得,你不喜歡有道德、學問的知識份子。

  「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鄭子陽聽了這個話,馬上就派官人送粟去給列子。古代負責管理某一件事的稱為官,就是管的意思。其實這個粟是五穀裏的一種,古代社會糧食也代表錢幣,同樣有流通的價值。

  「子列子出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列子看到國君送糧食來,就很客氣的行禮致謝,不接受這個賞賜,使者就回去了。這個再拜的再字,並不是說拜了又拜,這個再字在古代與載字通用,所以有時候寫信,某某再拜不一定用這個再,而用這個載字,就是很恭敬的拜。拜,古人是跪拜,等於我們行三鞠躬禮。

  你看日本的電影,不管男女都跪拜。以前中國有個不好的笑話,說住要住洋房,吃要吃中國菜,老婆要討日本女子。為什麼呢?因為日本女人很有禮貌,見到丈夫就跪了。實際上他們男女都跪慣了,他們的跪就是坐。為什麼講這個笑話呢?跪拜是我們中國的古禮之一,東方都行跪拜,包括日本、韓國、越南、泰國等,都是受中國文化的影響。

  「子列子入」,國君派來的人走了以後,列子回到屋裏,太太不高興了。我們這些男子們,所謂「男子漢,大豆腐」,碰到沒有辦法的時候,是很為難的。所以社會上有句名言,「妻共貧賤難」,古人說「貧賤夫妻百事哀」。但是另外有一句「夫共富貴難」,兩個人結婚的時候窮得不得了,到了中年慢慢發達了,男人有錢有地位了,對不住,大概花起來了。本省有一句話叫「老來花」啦!那時夫妻共富貴就難了。不過現在的社會不同哦!男女都一樣,共貧賤不容易,共富貴更難。據我所了解,現在社會家庭,許多中年以上的夫婦都各管各的了,這種家庭問題、社會問題太多太多。過去的社會,夫婦的問題是出在少年,現在家庭出問題是中老年的時候,社會情況不同了。不管如何,古代婦女,多半靠男人過生活,結婚是買了長期的飯票,結果買了列子的飯票,連他自己都沒有飯吃。

  所以列子一進屋來,「其妻望之而拊心」,她氣極了,看看他,就耍脾氣,自己捶起胸口來。「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她說,據我所知,一個有學問、有本事的人的妻兒,生活過得都很舒服。「今有飢色」,現在你也有學問,有道德,有本事,結果我們飯都吃不飽。「君遇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國家的領袖送生活費給你,結果你卻不接受,「豈不命也哉!」這一段如果演電視的話,這個太太一定大哭大鬧,我命好苦啊!她又跳又哭又鬧,幾乎要自殺那個樣子,又像馬上要跑到西藥店買安眠藥那個樣子。

  列子沒有被她嚇住,「子列子笑謂之曰」,笑起來,哈哈大笑。他說你要了解,這個國君要人來送糧食給我,他並不是真正了解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啊!這一句話很有道理,不管你們將來當了什麼大老闆,發財之後,要想透徹了解別人很難,接觸人的機會非常少,人家接觸你的機會也不多。任何的地位都是一樣,還有就是年紀大了,更是如此。這個裏頭就是一個大哲學,有很多人生的經驗。換句話說,一個人到了某一個階段,精力已經不夠用了,事情太多了,不像當大學生的,上了四節課,遊手好閒,坐茶館裏都覺得時間好長!一天過的日子很無聊。

  那些高位的人,很痛苦,他沒有時間機會接觸到旁人,所以要想了解別人也很不容易。因此列子講,「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這位國君他並不是真正了解我,他接受了別人的建議,表示自己很有風度,愛天下士,因此送生活費用給我。我們青年同學們在這個地方就要想一想,假使自己碰到這樣高薪的機會,大概夜裏睡不著啦!不要說這樣,一張表揚狀給你,都要貼在牆壁上看三個鐘頭,對不對?可是一個有學問、有智慧的人,像列子一樣,他可不會這樣。他又說,「至於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明天有一個人講我不對,他就會派人來殺我了。因為這不是他自己的本意,只是受左右之言的影響。一個人到了某一個地位,左右旁邊人的話很容易聽進去,所以做一個領袖,能夠不聽左右親信的話,或者雖然聽了,自己有高度智慧來分別的,確實非常不易。

有智慧判斷的人

  所以我們常常引用歷史上唐朝女皇帝武則天的故事,這是女同學最高興,最擁護的,女人就是這樣當了皇帝,真正了不起。歷史上講她壞,攻擊她私生活方面亂,但是武則天在政治的作為上,有許多方面非常了不起,的確很難得,也很能夠接受人家的建議。最後接受了狄仁傑的建議,不要搞下去了,你年紀大了退休吧,她就規規矩矩放下而退休了。慈禧太后就做不到,漢高祖的太太呂后也做不到,武則天做到了,提得起放得下,說不當皇帝就不當了。這一點就很不容易,尤其是女性很難的,女性到了年紀大時,什麼東西都要抓,越想抓得緊,越是什麼都抓不住,所以孔子說人,年老戒之在得。

  武則天有一天問她的同宗兄弟宰相武三思,她說我們政府裏頭哪一個是好人啊?武三思講老實話,他說跟我好的都是好人。武則天這位精明的女皇帝說,你這個是什麼話?武三思說這個道理很簡單,我假使不認識他,是好人我也不知道啊!所以我認識的人,我認為是好人的,才肯與他多來往,所以我講跟我好的都是好人。武則天說這個滿有道理。是這個樣子嘛!社會上好人多得很,可是機會不湊巧,我不認識嘛!我怎麼知道哪個是好人啊!這個話滿合邏輯。武三思本來在唐朝政治上是個壞的,奸臣之流,雖說是奸臣,有時候做一點事情也不同。所以說認人很難。

  我們為什麼講這個歷史故事?說明列子不接受別人輕易的賞賜,尤其上面輕易的恩惠;反過來則同樣有輕易的禍害,這就是人生哲學。古人說「求於人者畏於人」,所以我常常說笑話,告訴年輕同學,過去我沒有錢的時候,向朋友借錢,我有個哲學的。我一進門,不要講什麼客氣話,也不坐下來,直接對朋友說我今天來借錢的,有沒有?他說有,拿給我以後,再見了,下一次再跟他談,今天沒有時間;如果他說沒有,再見了!不要多心,沒有關係,我另找別的朋友去。這不是很痛快嗎!因為你一坐下來,你好啊!請坐啊!泡茶啊!最後你再借錢啊!開不了口;萬一開了口,對方告訴你他今天沒有錢,他也難過,兩個人很傷感情。你們去向人家借過錢的,一定有這個經驗,等你坐下來東談西談,結果肚子還餓著,開不了口。然後請你吃飯,不要,不要,我還有約會,實際上要去借錢,好痛苦啊!這就是「求於人者畏於人」,不管什麼人,你只要求人就怕人。譬如你們有些同學來,老師啊!有沒有空啊?那個很恭敬的樣子,就讓我想到這句話,就為了有問題想問我,就怕了我了,這個何苦嘛!所以古人說:「人到無求品自高」,一個人到了處世無求於人,就是天地間第一等人,這個人品就高了嘛!由此你也懂一個哲學,一個商業的原則,做生意顧客至上,做老闆的總歸是倒楣,做老闆永遠是求人啊!要求你口袋裏的錢到我口袋裏來,那個多難啊!然後講我這個東西怎麼好,那個態度多好多誠懇,叫做和氣生財。這個道理就是求於人者就畏於人。所以你讀懂了《列子》就懂了人生,列子不是故意清高,肚子餓了要吃飯那是真的,但是這個飯有時候是毒藥啊!吃不得的!所以他告訴太太,不能接受這個贈與。

  那麼列子的判斷對不對呢?「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結果啊!鄭國果然政變,把鄭子陽殺掉了。如果列子接受了他的賞賜,當一個什麼官,那老百姓會把他列入鄭派,他吃飯的傢伙也靠不住,就掉下來了。

  可見人生處世,這個錢該拿,不該拿,要有高度的學問,高度的智慧。所以《禮記》講君子之道有兩句話,「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苟就是隨便,不要隨便看到錢就拿,要考慮該拿不該拿。人碰到困難危險的時候,譬如說車禍發生了,只管自己逃跑,不管同車的人,這個在中國文化上是不許可的,因為「臨難毋苟免」,不輕易逃避。尤其是擔當國家大事的時候,做忠臣孝子的,就要有毋苟免的修養。

  講到這個「毋」字,就是不可以,這個苟是苟且,不可以隨便。我們講一個中國古代的笑話,有一個人不讀書,不認識字,但是在私塾邊上住,聽學生們唸「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他聽得很熟了,也在書上看這個字,同母親的母字差不多。此人死後去見閻王,閻王說你這個人很好,投胎想做什麼樣的人,你自己去選。這個人想了半天說,我想做母狗。閻王說,為什麼呢?他說《禮記》上說的,「臨財母狗得,臨難母狗免」,所以當母狗最好。這是挖苦認白字的人。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08: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技藝與道德

    宋人有為其君以玉為楮葉者,三年而成。鋒殺莖柯,毫芒繁澤,亂之楮葉中而不可別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國。子列子聞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葉,則物之有葉者寡矣。故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宋人有為其君以玉為楮葉者,三年而成」,有一個人,為他的國君用玉做成樹葉子,做了三年成功了。而這個玉,在古人都認為很名貴的,一片樹葉子那麼大的玉,尤其是新疆那一帶的和闐玉,價值極高。這個三年做成功的葉子,「鋒殺莖柯」,葉子有鋒芒,旁邊鋸齒形,「殺」就代表刺手。「毫芒」乃至樹葉上的小毛毛,在太陽光裏都有反影,「繁澤」,顏色非常好看。「亂之楮葉中而不可別也」,把玉做的樹葉放在真的樹葉之中,分不出來真假。不但玉的本身名貴,藝術的造詣達到如此境界,那個價值就更高了。

    從《列子》說的這件事,後世對於東西真假難分,在文學上就有「楮葉莫辨」這句話。這句話也可以形容頭腦不清,是非善惡不分,好壞不分的人。這個成語就出自《列子》這一篇。現在一般文學修養不高,沒有讀過這些古書就搞不清楚了。

    下面列子的理論就來了,「此人遂以巧,食宋國」,這個人啊!太巧,就是巧極了,手藝高到極點,因此宋國的皇帝非常喜歡。拿我們現在講,有這麼一個技術,一輩子吃用不完,地位也高,待遇又好,可見中國古代非常尊重藝術家。

    「子列子聞之曰」,列子聽到了這件事,認為,「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葉,則物之有葉者寡矣」,他說假使天地宇宙生萬物,三年才生一片樹葉子,那完了!我們種稻子、麥子,三年才長一片葉子,植物有樹葉的就很少,鬧饑荒了嘛!不但我們餓死,子孫都餓死了。

    他的道理是講什麼呢?下面說一個道理,「故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這是名言,也就是政治哲學、人生哲學的名言,一個人要合於自然,什麼叫自然呢?自然是有規律的。這一點特別注意啊!所以我們普通說這個要聽其自然,好像認為自然是隨隨便便;自然不是隨隨便便,自然是有規律的,有法則的,這一點千萬搞清楚。道家說道法自然是講道法的規律,你看宇宙萬有,太陽東邊出來西邊下去,初三的月亮,初八的月亮,十五的月亮,都是千秋萬代始終不變的規律。我們看到月亮照在大地上那麼柔和,那麼美,那麼自然,但是,它也是非常規律的。所以由這個道理就了解,所謂自由、自然、自在,是應該非常符合法則規律的。

    「聖人恃道化」,恃就是靠,依賴道德的感化,這個道德的感化是自然的;一個社會風氣的形成,文化的構成,也是自然的。譬如前一陣子一位朋友談到北平,懷念我們當年的故都北平,大部分住過北平的人,只要住上一年,永遠會懷念它。這個地方有什麼好呢?照我的個性,倒覺得很討厭,風沙來時屋子裏都是黃沙,這有什麼好?山水絕對比不上蘇州、杭州啊!中國人講「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當然江南的風景一切好。可是一般人,就是江南人在北平住久了,也懷念北平。道理是什麼?因為它是文化的古都,是宋朝以後,遼、金、元直到清朝,八九百年中國的帝王之都。

    那麼所謂文化又是什麼呢?每人的生活,任何一切,自然有一種深厚的禮儀之感。就是那位朋友講的,住在北平,誰也沒有干涉誰,衣服穿得不規矩時,自然覺得不好意思出門了。這是一個什麼力量呢?這個是文化力量,行動亂了,自會感覺在這個社會不大合適。所以北平人連吵架都有他的文化,「你今天怎麼搞的?我又沒有得罪你!」總是很禮貌的講,不像我們動不動拳頭就先拿出來。為什麼那個地方會形成這種情況?詳細講的話有很多細節,根本原因就是文化的基礎。這個基礎就是現在講的,「聖人恃道化」,不是命令,也不是法律;可是形成這麼一個狀態要八九百年,也是自然教育下來的力量,這就是「道化」。

    「而不恃智巧」,智巧是什麼?是頭腦玩聰明。換句話說,我們今天整個的人類社會,不只一個國家,不只一個地區,統統在玩聰明,玩智巧。所以我們聽到某人很有辦法,這個辦法就是智巧,玩智巧最後是失敗的,我在三四十年以前已經講過了,因為是從生活上體驗、經驗得來的。尤其現在的小孩,講話之聰明,玩手段的本事啊!不是道化,是電化,都是電視、電腦上學會的。在這個世界上人人都在玩聰明,聰明已經沒有用了,所以未來的時代,成功的人一定是誠懇的,規矩老實的。當然你也可以說,規矩老實也是一種手段,在理論上可以那麼講,但是畢竟古今中外的人,都喜歡誠懇老實的人。就拿我們自己來比,你交一個朋友,他辦法多,有智巧,很聰明,你一定非常喜歡,但是你也非常害怕。所以你最愛的朋友一定是那個老實誠懇的。所以列子也說「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智巧再高,也只能高到這個程度了。

    這一段故事,剛才大概加以說明,至於在人生的體會,在人生哲學、政治哲學思想的應用上,這一段故事也包含各方面的學問、內容。所以讀中國的子書,諸子百家之學,它啟發我們的智慧是很多方面的。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07:治國之難,在於知賢

  列子曰:「色盛者驕,力盛者奮,未可以語道也。故不斑白語道,失,而況行之乎!故自奮則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則孤而無輔矣。賢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盡而不亂。故治國之難,在於知賢,而不在自賢。」

什麼人可修道 可講道

  下面又講一件事,「列子曰:色盛者驕,力盛者奮,未可以語道也」,色就是顏色,顔色盛就是年輕,年輕臉上的顔色很旺盛,很漂亮。你看現在年輕人個個翹頭翹腦,因為色盛他自然驕;到老了的人啊!看起來彬彬有禮,實際上驕不起來啦!「力盛者奮」,一個體力好的人坐不住的,就想動一下,奮鬥一下,所以孔子也說,年輕「戒之在鬥」,年輕人喜歡打架,其實戒不掉的。年輕學拳,剛剛學了三天,覺得無比的英雄,在公共汽車上,這個手也要動兩下,表示是學武的;到了功夫深了,反而動都不敢動,怕出手傷到人。所以力氣很盛的人,奮,這個奮代表一個原則,非常奮發,好像不可一世。你看這兩句話下面「未可以語道也」,少年體力好的人,經驗不夠,要學道,你跟他說死了他也不懂。像我們這裏,滿堂年輕人很多,來聽《列子》《莊子》,你看色又盛、力又盛,公然還來學道,這個了不起了,可見超過古人。

  下面問題來了,「故不斑白語道」,什麼叫斑白呢?人到中年兩鬢已斑啊!斑就是花點,有幾根白的。白的多一點黑的少一點不叫斑白,那叫頒白,也是同樣的音,意義不同了。斑白還是在中年,兩鬢稍白;頒白就是年紀大一點了。給年紀不大的人講道,「失」,錯了,「而況行之乎」,行就是做到,他更做不到了,這一句原文就是這樣。我們看下面古人的解釋,恰恰相反,他說《列子》這裏意思是年紀大了的人沒有辦法講道,講了道也做不到了。這個話絕對解釋錯了,所以你不要看古人張湛,文章學問那麼深,有時候解釋書也有錯誤的。

  全篇上文講起來,我們的意思同古人解釋相反,「色盛者驕,力盛者奮」,他說年輕人沒有辦法了解道,最高哲學不會,為什麼呢?雖然聰明有知識,人生經驗不夠,一定到了斑白中年以上的人,生活經驗夠了,才可以同他講道。給不斑白的年輕人講道,就是錯誤,講道都不可以,更何況要他們能做到、行到,決不可能。

  列子這一段,多麼注重人生的經驗!這是順理成章的解釋,照我們現在手裏這一本註解,這一節解釋錯了,不能採用。由他解釋的錯誤,我們了解一個道理,這一本書的註者叫張湛,他註釋《列子》是在逃難的時候。當時是晉朝,國家在變亂,人在憂患中,常需要找哲學,需要學道了,因此他一邊逃難,行李就帶著這一本《列子》,在患難中註解下來。那麼我們可以判斷,人在患難中,自己想救社會,救國家,年紀又那麼大,無能為力,因此借古人的觀點來發自己的牢騷。老了,沒有辦法講道了,雖然懂得道也做不到了,於是就錯解了這個意思,實際上他是發揮自己的觀念。

你會用人嗎

  我們現在了解了這一點,再看《列子》的原文,「故自奮則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則孤而無輔矣」,所以一個人不要驕傲,不要自奮,自奮就是主觀非常強。譬如歷史上,項羽跟劉邦二人,項羽的失敗就是因為自奮。項羽失敗的時候不過二十八九,自刎烏江。而劉邦那個時候四十多歲,是斑白之人。清末民初,湖南一個詩人,才子易實甫先生,有詩講項羽:

  二十有才能遂鹿 八千無命欲從龍

  咸陽宫闕須臾火 天下候王一手封

  「二十有才能逐鹿」,二十多一點就起來打天下了,「八千無命欲從龍」,項羽有八千子弟,最後在烏江失敗了,命運不好,這是講項羽英雄失敗的悲慘。下面兩句「咸陽宮闕須臾火」,你看咸陽秦始皇修的宮殿,修了那麼多年,假使現在還留著,那賣門票不知道收多少錢啊!結果項羽點一把火燒了三個月。「天下侯王一手封」,漢高祖也是被他封為漢王的。所以你們青年翹頭翹腦,要自尊,好嘛!你學學項羽,有這個本事的可以學,沒有這個本事自奮不起來啊!易實甫的這首詩有味道,我覺得古人,歷代的人弔項羽的詩,恭維項羽的詩,罵項羽的詩,反正很多,我還是覺得易實甫的四句話有味道。不管如何,他把項羽自奮的那個味道寫出來了,項羽就是犯了自奮的錯誤。

  所以劉邦有張良、陳平、蕭何三個人幫忙他,言聽計從,就可以統一中國。項羽只有范增這老頭子幫忙他,但他雖有個軍師也不聽,自己認為聰明,變成別人沒有辦法把意見提供給他,所以永遠沒有輔助,就失敗了。

  這就告訴我們,尤其年輕同學留意,成功立業需靠人際關係,「賢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盡而不亂」,他說一個賢聖的人,就能夠信任人。譬如漢高祖劉邦,他能夠信任陳平、張良,信任蕭何、韓信等等,他就成功了。當然做領袖也很難,我們經常講歷史上的故事,當陳平幫漢高祖去做所謂間諜,做外交官,要運動敵人的部隊投降,漢高祖很慷慨,拿黃金五十鎰給他支配,不要報銷。陳平拿到錢還放在家裏,漢高祖的老部下就有點眼紅,來說小話,告訴劉邦,這個傢伙靠不住,人格卑鄙。

  世界上攻擊人,毀謗人,只有兩件事,古今中外一樣,都是財色二字,不是說他貪錢,就是說他男女關係亂。有人就在漢高祖前攻擊陳平,這個傢伙靠不住的,窮小子,他跟嫂嫂男女關係搞不清楚。陳平是有嫂嫂,但年紀比他大很多,早就分居了。所以當領袖的人就要注意,要以「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來處理才對。歷史上講漢高祖豁達大度,就是說他度量大,可是自己的人,白天說,晚上說,最後劉邦也聽進去了。第二天跟陳平見面的時候,他就問起了家庭狀況,陳平一聽就明白了。陳平了不起,這些都不分辯,他說你要我辦的是大事啊!你怎麼問這些事呢?好,你不放心,錢還在這裏,你拿回去,我不辦了。漢高祖一聽,臉色變綠了,趕緊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絕對相信你。

  所以一個領袖信任人之難,是要器度的,很不容易。你們聽了,將來做了老闆,如果說某人偷了你一百塊,你氣得一夜都睡不著,明天就想開除人了,你還能夠做老闆嗎?不要說假的偷,真偷百把塊,不在乎的,只要他一個月給你賺進來五六萬就可以了。要有這個器度啊!

  所以「賢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任人很難啊!非常難,這要器度的養成。因為任人,自己年紀大了,也沒有關係,下面可以培養年輕的嘛!就是任人的道理,所以「年老而不衰」。「智盡而不亂」,年紀大,自己智慧之力不夠了,也不會衰亂,後面自然有人接火把上來,這是「賢者任人」的重要。

  「故治國之難,在於知賢」,政治大原則,你們年輕同學,將來創業做老闆的時候,也要記住今天聽的《列子》。創業,做個領袖,成功的難處在哪裏?在知賢,認得人,這人是不是人才,要看得準,拿得穩。我不會打牌,聽他們告訴我,打牌的原則,要忍、要狠、要準、要等。沒有人才要等,機會抓住了要狠,他要一萬,你給他一萬五,這要狠了。對人才要忍、要等,能夠知賢,信任別人,你就成功了。

  所以「而不在自賢」,千萬注意,自己認為最能幹,比被你用的人都能幹,你就完了,下面人不能做事了。所以真有辦法的人,只領導,問這個主管就好了,如果這個主管一天到晚亂七八糟亂搞,你準備一年測驗他,如果半年以內有人告訴你,某人亂七八糟,花天酒地,你聽都不要聽,讓他花天酒地;算不定八個月後,他花天酒地當中給你賺回來好幾倍呢!你等結果再說。所以知賢難,任賢更難,不但治國之道如此,個人創業道理都是一樣。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莊子諵譁‧逍遙遊010:無用之用才是真逍遙?

  大瓜與祖傳祕方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

  現在莊子舉出來一個人,是與他同時的惠子,惠子是當時的名家。古代文化所謂「名」,就是邏輯,也就是說,任何一個思想,定一個名稱,說一個觀念,都要合乎條理。有條理,也就是後世西方所謂的邏輯。惠子就是當時講論辯的邏輯名家。惠子與莊子非常要好,惠子是宋國人,在梁國作宰相,有一天他告訴莊子說:魏王送了我一個大瓠瓜的種子,因為是皇上送的,我就把它種起來,結了一個大瓠瓜有五石大。

  五石很大,比我們這個講檯還要大個三四倍。如果把它做瓠瓜菜來吃,我們滿堂大概也夠吃了。從前農村社會,常常把瓠瓜切開曬乾,做水瓢用。

  惠子說:如果切開乾了做水瓢用,太大拿不動,況且水缸也沒有那麼大。所以他說這個東西大是大啦,真偉大,真過癮,但是它卻沒有用。

  莊子說:你啊!「夫子固拙於用大矣」,你這個傢伙,邏輯專家,當然比博士還要博,比教授還要會叫,你了不起,可是你啊!光會講空洞的理論,不會實際去用。莊子就給他講一個故事。

  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為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

  宋國有一個人,家裡有個祖傳祕方叫「不龜手」。台灣冬天不冷,在大陸天冷的時候,手都會凍裂。我們小的時候,不曉得不龜手是什麼藥,鄉下只曉得羊油、豬油。鄉下人找點油,把手裂開的地方擦一擦,以免再裂開。北方尤其冷,從外面進到房間裡烤火,千萬不要先摸鼻子,因為鼻子都冰凍了,一摸就掉下來,也不痛,過一會暖和起來,流了血才會痛。所以有人鼻子凍掉了,耳朵凍掉了,都是真實的事。

  他說宋國有一個人,有祖傳的祕方,可以使手不裂,這家人世代做些什麼呢?漂布。現在的人沒有看過漂布,我們小的時候都看過,自己家裡布織好了先染,然後要漂。漂布是要站在流水裡頭漂的,脫光了衣服站在流水中,一天都站著。冬天來了,站在水裡頭冰得很,所以最好有這個藥擦在身上,就不怕了。在我們南方呢!不是外擦的藥,而是有一種內服的藥,吃了這種藥,脫光了跳進深海裡,一點都不感覺冷。如果吃了這個藥,冬天下大雪的冷天,不跳下深海裡的話,這個人會燒死的。跳下深海裡頭幾個鐘頭都不會冷,過了幾個鐘頭上來,穿上了衣服就剛好。

  他說這一家有這麼一個「不龜手」的藥方,被別人聽到了,就出價要買他這個祖傳的祕方。這一家人開一個家庭大會議,討論的結果,認為雖有祖傳祕方,世世代代只是做漂布的苦工吃飯,一個月也不過是幾千塊錢,現在人家出價,就像現在的百萬美金,我們全族的人,從此可以到台北開一個觀光飯店,或者一個工廠,可以發財了,再也不必漂布做苦工,所以就把這個祕方賣了。

  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

  這個人買了祕方以後,到南方去見吳王,那時正是吳越之戰,冬天要打仗。他向吳王建議訓練海軍,從浙江湖面打過去,他有本事使每一個海軍下水都不怕冷,都不會凍裂。吳王接受了這個計劃,打了一個大勝仗,吳王對他「裂地而封之」。古代對有功勞的人,分封一片土地,歸他收稅,就是裂地分封。他說,同樣的一個小祕方,有智慧的人,用這麼一個小辦法,可以稱王稱帝;有些學問了不起的人,卻一輩子窮,甚至餓死了。這就是說,知識技能沒有大小,全靠你自己的智慧應用。也等於岳飛論用兵一樣,「應用之妙,存乎一心」。莊子講了這個故事,接著就批評惠子。

  瓜船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你現在家裡有這麼大的一個瓠瓜,太好了,你怎麼怕沒有用處呢!你要曉得,古代的交通,不是這樣方便,要搞隻船很難啊!你就把那個瓠瓜弄乾了,挖成空心,你坐在裡頭,像坐大船一樣,浮呀浮呀!很舒服嘛!隨便去哪裡不用花錢,不要買輪船票,到處都可以玩。結果你還這樣擔心,那樣擔心,怕這個東西太大了,沒有辦法用。「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莊子這一句話,不但罵了惠子,還罵了古今中外天下人。你那個心,你那個腦子裡都是蓬草,是個大草包,大笨蛋,所以後世罵人,文學上講作蓬心,這個典故就是這裡來的。

  這一節我們借用佛學的觀點,給他作一個小結論,這是講智量、境用的異同。世界上的事,無所謂大小,同樣的一樣東西,也無所謂好壞,區別是在它的作用。一個小事情,一個不相干的人,如果碰到智量大、見地、境界應用高的人,可以將之應用到齊家、治國、平天下。修道也是同樣一個道理,見地、智量高的人,一個不相干的方法,可以使他達到了超越的境界。反之,如果他的智量、境界、應用見地不夠的話,最了不起高明的東西,對他也沒有用處。

  以莊子來說,他本身很高明,寫了一部書,結果呢?我們後人學者只為拿學位作些論文而已。這就把莊子用小了,也把莊子變成惠子的瓠瓜了,很可嘆!

  大樹和狐狸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

  惠子說:我家裡有棵大樹。我們也可以想像,莊子這篇文章,寫的像是他談話的一個記事劇本。莊子跟惠子素來是好朋友,又是抬槓的好對手,碰面就抬槓。惠子說到自己家裡的一個瓜太大了,無用;莊子就說,你這個傢伙有大瓜不曉得用,你真是個大儍瓜,所以你的頭腦不清,草包一個。

  惠子挨了他的罵,沒有生氣,倒轉來又罵莊子說:「我告訴你啊!我還不止有那個大儍瓜呢!我家裡還有棵大樹,這棵樹叫樗。」這種樹是雜木,南方都有,福建很多,比榕樹還容易種,福州就多榕樹,因為榕樹很容易種,隨便都會長大的。惠子說:這棵樗樹很大,「其大本擁腫」,它的根根臃腫鬆軟,「不中繩墨」。

  繩墨是什麼呢?幾十年前木工用的古代的規矩,就是標準。現在做木工的不用了,過去做木工的用一條繩線,一個墨斗,把一條黑繩線從墨斗拉出來,當做尺子測好,用指頭拉線,這麼一彈,劃成筆直黑線,那個就叫繩墨。規矩是圓規方矩。惠子在這裡說他家一棵大樹,樹根樹枝彎彎曲曲的,也不能用墨繩去量。換言之,怎樣量都不合規矩。所以這棵樹長在路傍,「匠者不顧」,無論木材店的大老闆,或是木工,看都不看。而且這種雜木,味道又不好聞,所以人家都不要。這個惠子罵人,也是不帶髒字,因為他挨了莊子的罵,他也轉罵過來。他又說:老兄啊!你的話「大而無用」,你啊!也光吹大牛,同那棵樹一樣,「眾所同去」。我看你啊!討厭得、臭得也同那棵樹一樣,誰看到你,頭都要歪一歪走掉的。兩個人就這樣對罵。

  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辟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

  「子獨不見狸狌乎」,莊子說,這有什麼稀奇啊!你有沒有看到過小狐狸呀!狌是狌,狸是狸,兩種動物同狐狸差不多。我們普通在南方看到的,多半是狌,不是真正的狐狸,算是假狐狸。狌另有個名字叫野干,所以研究莊子很麻煩,植物動物標本都要看,我們現在只講道理,不講那個文字。他說這兩種動物是有名的狡猾,為什麼說狸狌而不提出來狼狗呢?狸狌這個動物多疑,性情狐疑不定。一個人多心病,頭腦多猜疑,就是狐狸個性,所以文學上形容為狐疑,狐疑不定。狐狸狡猾又多疑,「卑身而伏」,牠走起路來,矮矮的,偷偷的,慢慢的過來,人都看不見。牠以為自己聰明,做了的事情,講了的話,以為別人不知道,結果啊!「以候敖者」,高明打獵的人,都曉得牠的毛病,利用牠的弱點,把牠給捉住了。狸狌,狐狸這些東西,自己玩牠的小聰明,有時候牠也覺得自己很偉大。「東西跳梁,不辟高下」,在樹上跳過來跳過去,屋頂上跳過來跳過去,牠覺得自己也跳得很高啊,也很有本事,也不怕,以為沒有人看見。結果人當然看得見,人聰明,把機關埋伏在那裡,等牠一跳,「咚」掉進去了。「中於機辟,死於罔罟」,結果捉牠的機關,捕牠的網,都佈置好了,最後還是被人捉去。

  莊子都沒有罵髒字,但他就是當面罵惠子,你這個傢伙,就像狐狸一樣,就像小猴子一樣,你以為你有什麼了不起?莊子就是這樣罵,不像我們罵得很笨蛋,一定很難聽,最後說不定打起來了。而莊子與惠子兩個人,一邊喝酒一邊談著,一邊對罵,好像蠻舒服的樣子。

  無何有之鄉

  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莊子說:你啊!簡直是個小鄉巴佬!你以為你邏輯講得好,知識就是那麼高!你看那個斄牛,中國的大牛。

  牛有好幾種名稱,斄牛的名稱出在中國的西北、山西、陝西一帶,靠近西康、青海一帶,那裡的大牛就叫做斄牛,這個屬於西陲一帶的。有些地方叫犛牛、氂牛、旄牛、髦牛。古代對於牛的名稱,累積下來,總有十幾個不同名稱。他說那個牛那麼大,「其大若垂天之雲」,就是形容牠大得不得了,把天都遮住了。牛固然大,有什麼用,又不能捉老鼠。

  莊子先罵他,小器、狡猾得好像狐狸,但是沒有用。你以為你聰明能幹,結果還是給人家捉住。你以為自己偉大,偉大得像一條斄牛,老鼠也捉不住。你家裡不是有棵大樹嗎?大樹有什麼不好?有了樹,有了大瓜,多好呢!你真是個大儍瓜,你把樹栽在那個地方,在「無何有之鄉」,什麼都沒有的那個地方。

  這個,莊子更吹得大了,你把那棵大樹栽在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了不可得的那個地方,本來無一物,一物皆無的地方。「廣莫之野」,無量無邊的地方,你把那棵大樹栽在那裡。然後那個地方,無量無邊,萬物都看不見,了不可得!你嘛!把這棵大樹種出來,一天到晚在那裡悠哉遊哉,逍遙自在。在那裡才真是逍遙。

  你在這個地方栽了一棵大樹,晴天當斗笠遮太陽,下雨可以當雨傘,什麼都管不到你。然後你睡在樹下,誰都不來看你,萬物都不會來擾害你,螞蟻都怕臭,樹上也不做窩。什麼人都不理你,然後你在這無何有之鄉,才真得自在,真得逍遙。

  真正的逍遙

  所以啊!大鵬鳥飛了半天,那個逍遙不是真逍遙啊!莊子說的逍遙是要神化。神化到哪裡呢?到了一個極樂世界。極樂世界在哪裡呢?在那個你看不見,摸不著,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但是,那個地方的確有個東西,你到那個了不可得的境界裡,才真得逍遙。這是莊子講到神化才點出來,逍遙就在那裡逍遙,不是大鵬鳥飛起來才逍遙,那樣就搞錯了。這是莊子對逍遙下的結論。

  我們可以拿佛學的觀點,解釋莊子的結論。不管世間法、出世間法都一樣,一個人要得大機大用,必須要具備真知灼見,所以禪宗要具見。見什麼東西呢?見智。佛學的名詞,真知灼見所見的那個智慧的智。所以啊,真知灼見是見智之所見,非心思之所思,這不是一般心、一般意識所能夠了解。他講的是神化,精神的神,變化到達無何有之鄉,才真得逍遙自在。也就是佛家講的真解脫。這裡只講到解脫,還沒有講到解脫起用,到了下一章〈齊物論〉,他才講到氣化,就是解脫起用。實際上《莊子‧內篇》的七篇是連貫的,也等於我講《論語別裁》二十篇是連貫的一樣。

  在〈逍遙遊〉裡,由北海的鯤魚變成大鵬,向南極飛這個故事開始,最後指明了真正的解脫,證到本體,證到這個道,歸到無何有之鄉。這等於後來禪宗所講的「了不可得」、「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同一個道理。在到達了真正的無何有,了無一物可得的時候,才能真正得到逍遙。這是講到真正的解脫,必須要瞭解本體,佛學的名辭叫法身。真正的逍遙,必須要到達這個法身的境界。所謂法身,也無所謂一個身,只是假定的名稱,一個代名辭而已。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列子臆說‧說符篇006:射術與治國修身之道

  列子學射,中矣,請於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對曰:「弗知也。」關尹子曰:「未可。」退而習之,三年,又以報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關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獨射也,為國與身亦皆如之。故聖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列子學射

  「列子學射,中矣,請於關尹子」。他說列子學射箭,技術很精到了,每一箭都射中了目標,沒有失敗過。請教關尹子,以道家講是他的太老師,不過以諸子百家來講,他們的系統關係很難講的,究竟如何,事出有因,查無實據。

  但是這裏他們好像又有密切的關係,所以他就請教關尹子,關尹子說:「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你每箭射出去都打中,怎麼樣打中的你懂不懂?這就是個問題,那麼如果我們學過手槍的射擊,打中容易,但懂得彈道學很難。懂了彈道學的人,槍隨便怎麼打一定中,因為他心裏知道,什麼槍,什麼子彈,什麼彈道之故。彈道學儘管懂了,還有個哲學問題;何以計算那麼準,又是個哲學問題。關尹子問他,你每一箭都射中,你曉不曉得是為什麼?「對曰:弗知也」,列子講老實話,這個不知道,我只看中目標,練習慣了就中。「關尹子說:未可」,不行!

  那麼「退而習之,三年,又以報關尹子」,列子被這位老師一罵,自己就謙虛起來,「退而習之」。現在順便講到古文,為什麼古文要講「退而習之」?那就是形容辭了,不止是再練習三年,是同外界都隔絕了,關起門來才能夠專心再練習三年,所以加一個「退」字,成分就有那麼重。這樣列子又來給關尹子報告。

  「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關尹子說現在你應該懂了,為什麼每一箭都射中。「列子曰:知之矣」,我懂了。「關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你既然懂了,可以了。注意啊!下一句話,懂了以後,守住這個原則,不可以再亂,再喪失了。

  這個故事,講了半天,還沒有說出來列子懂了什麼,這就是《列子》跟《莊子》的思想。後來佛法進入中國,南北朝之後,到了唐代,因而就有禪宗的產生。禪宗的教育方法所謂「參」,是靠你自己去研究懂的,不是靠老師告訴你一個公式。公式越清楚就越沒有智慧了,公式是別人的腦子,啟發不了自己的智慧。老師不告訴你公式,是要你啟發自己真正的智慧。所以打中不打中在於心,在養心之道,心的寧定也就是定。列子沒有說出來懂了什麼,他只說我懂了。但是關尹子說你既然懂了,現在你總算可以了,下面一句「守而勿失也」,就呼應出來中心所在。心的定靜,再不能散亂了,散亂就不能定;不能散亂,也不能昏迷,守住,這是定的境界,永遠要定住。

射擊與修身治國

  下面他引出一個原理。「非獨射也,為國與身亦皆如之。故聖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這是他這一節的結論,不但射箭是這樣一個道理,一個人要主持國家的大政,大原則,以及保養自己的生命身體,都是同一個原則。等於射箭一樣,要非常小心,非常謹慎。

  我們看到台北有很大的射箭會,不過這個也是要有錢才能玩的。寫毛筆字,拉弓射箭都變成有錢人玩的,不像我們小的時候,自己用竹子烤彎做弓。我這位傳射箭的老師,有幾句口訣,「足踏浮泥頭頂天」,兩個腳跨馬步,像踏在浮泥上面,頭頂著天,就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口吐翎毛耳聽弦」,箭後面是一根雞毛,耳朵聽那個弓弦拉緊射起來,噔……一響,好像彈琴的聲音一樣。為什麼耳朵聽這個弦?這一箭出去有多大的力量?射程有多遠?自己聽弦的聲音已經知道了,這是經驗來的。你看古人的畫,那個箭拉到嘴邊,手一放,咻……就出去了,所以「口吐翎毛」,那個雞毛好像箭從嘴裏吐出去一樣。「前手如端一碗油」,前面的手拿住那個弓,像端一碗油。又像這隻手直直的端一碗水,走很遠的路,水都不起波浪,一點都不能搖出來,這個手變成一個鐵桿子一樣,功夫要練到這樣。「後手打死一條牛」,後面這一隻手一放,很大的力量,可以打死一頭牛。

  你看歷史上,古人拿五石弓,那個弓拉力的重量,要有五石那麼重,一石多少斤,這個弓就是多少斤重,這個指頭就把幾百斤的弓拉開了。所以弓如滿月,完全拉滿了,手一放,那個射程又快又遠,這是講射箭的道理,這也是中國的武藝,武功到達了藝術境界。古代講百步穿楊,距離一百步路,一箭射出去,剛剛射到楊柳葉子,箭透過去,楊柳葉子還掛在樹上,這叫百步穿楊。那個眼力之好,射程之準,要達到忘我的境界才行。

  我們看《漢書》上李廣射虎,夜裏出來,把石頭看成老虎了──我們本院的同學研究過唯識學的,知道那是非量境界,假帶質境──李廣拉開弓箭射去,第二天去找射死的老虎,看到自己的箭插進石頭裏。自己想想都奇怪,哪有那麼大的力量?白天再拉弓來射那一塊石頭,進不去了。這種技術到達了身心合一,已經不是武器了,是精神作用。夜裏他認為那一塊石頭是老虎,全心全意,精神心理同這一支箭合一了,所以石頭都被穿了進去。白天曉得是石頭,心理上有一層障礙,再大的力氣也射不進去了。

  我們研究心理學這是個重點,是個大問題,與精神、生理、唯物、唯心的道理都有關係,也是一個大哲學。我們懂了這許多射箭的技術,哲學原理,就知道列子所講的不簡單。不但是射箭,為國家,為自己個人的生活,「亦皆如之」,處處要小心謹慎,處處要有定力,不散亂,不心粗氣浮,否則就要失敗。所以,一個結論,我們上古的聖人,有道之士,「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一件事情的成功失敗是兩邊的現象,不要考慮,有道之士不問這個,要在真正的邏輯最高處推想。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南懷瑾先生講述「新舊文化的企業家反思」第六堂

  新舊文化的企業家反思 第六堂

  我這個講話好囉嗦,亂七八糟扯到這裏,趕快要剎車。重點是爲什麼要講到日本這一段?因爲講到企業管理。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日本在這個情況之下要復興,這個在我們國內的名稱叫復員,一切要復員,重新恢復,當時美國也在復員,日本也在復員。當年我到日本去看的時候,感慨很大。那是戰後二十幾年了,我在臺灣和何應欽他們一路,代表文化團訪問日本,在東京街上看到很多斷腿斷手的,可是日本的社會秩序,看了令人心驚膽戰。我告訴何應欽,有問題……

  他們戰後馬上復員,把軍事管理用到工商業去,從外表就可以看到,工廠、商業,全體用軍事管理。這個風氣,慢慢影響到美國的管理。譬如我舉兩個小例子,時間短來不及多講,講個人管理的修養,我在日本感慨很多。我們在日本的三島,不像一般人的訪問,我們連鄉下統統看,走遍了。譬如鄉下小的水果攤,每個水果都擦得乾乾淨淨的,每個商人都很有禮貌,很敬業,不是特別對我們,而是儒家的文化還遺留在他們那裏。所以,我感想非常大。

  再比如說,我當時帶了兩個大箱子,茶葉呀這些禮物,有時要交換送人,在火車站轉另一個火車,兩個大皮箱是在臺灣買的。對不起,那個皮箱大概是我們溫州人做的,皮箱這樣喀嗒斷了!我穿著長袍,手裏提兩個皮箱,要過天橋,過火車站,痛苦啊!怎麼辦?剛好五點鐘放學了,看到日本的中學生,穿著那個學生服,戴著帽子過來。我也不會講日本話,把手一招,那個學生過來,看到我這個樣子,兩個皮箱在地上,他馬上立正、行禮。我用中國話跟他講,我說到前面火車站,拿不動了,我比劃著,你幫我揹到前面去好不好?他行個禮,他也聽不懂中國話,但是他懂了我的意思,叫我在後面跟著他走,到了前面火車站。我非常感激這個中學生啊,就拿出來美鈔二十塊在手裏,等他一放下箱子,我遞給他。他擺擺手不要,行個禮向後轉,走了。這下我弄儍了,我回頭告訴何應欽,我說:「敬公啊,看來,還有一次戰爭!日本不可以輕視,這個國民同我們不同,這個教育,我太欽佩了!」這也是管理學,國民的自我管理。

  這是我當年在日本看到的,好幾件事,感慨很多,一時報告不完。所以講到管理學的來源,由日本影響到美國,發展到現在的管理學。

  還有一個例子,後來我在美國,有一次回臺灣坐日航,日本航空最好,航空服務生每個都很有禮貌。我喜歡打坐,到那裏,尤其是頭等艙,腿一放,這麼一靠,其實我沒有睡覺,她以爲我睡覺,那個服務生馬上拿個毯子給我蓋上,我眼睛眯眯看,很欽佩。結果看到這樣高大的服務生,都是女的;然後一個女的,很矮小的過來了,所有服務生立正,等她過去。我明白了,這是領班。哎呀,我說日本這個民族性,都是中國文化儒家精神的保留,不像我們……這是談到管理。

  那麼,我們現在把這些零碎的講了,剛才亂扯扯到日本,講管理學講到日本。我們現在的管理學呢?變質了!都是怎麼行銷,怎麼推銷,怎麼把職員、幹部、工人一環一環地管理好,基本的管理精神沒有了。其實管理學最重要的,是老闆思想的管理、情緒的管理;個人管理、自我管理是最重要的管理,不要以爲發財,可以號令天下,財與勢不能號令天下。

  我把話題一下拉回來,拉到中心了,現在每個老闆發了財,志高氣傲!對不起哦,那不是你們,也許是你們,不知道哦!我是看到的,志高氣傲。我說的,不是你們的本事,是時代機會給你們。不要再給勝利衝昏了頭哦!開放發展給你這樣一個機會,你以爲自己本事大了,其實都是虛擬。眞給你講,我常常告訴做企業的一般人,你們畫的數字越來越多,房子越住越大,汽車越開越新,人格越來越渺小。所以最要緊的是自我的管理,新舊企業家的不同,重點是在這個地方!

  講了那麼多囉嗦話,前面爲了拖時間的,重點在後面。講到個人的管理,我今天抽出諸葛亮的〈誡子書〉,我的考慮,讓你們拿去背背。諸葛亮給兒子的這封信,非常重要!我希望你們諸位企業家背背。

  「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這裏每句話發揮起來意義都很多,先學會心境的寧靜,我們先把原文大概念一下。

  「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這一點,希望中國新起的企業家,尤其是各位,注意能不能澹泊;不但生活要淡泊,思想也要淡泊。我想你們都會知道,從漢朝諸葛亮這封信以後,一般人常常講的名言「澹泊明志,寧靜致遠」,就是從他的這兩句話裏提出來的。

  「夫學須靜也」,眞講學問,要一個寧靜的環境,寧靜的時間,每天諸位,十二個鐘頭裏只要三四個鐘頭,自己有個單獨寧靜的反思、反省,有個讀書的時間;「才須學也」,知識的增加、才能的增長,要學問中來。「非學無以廣才」,不求學,不求廣泛的知識,才能是有限度的;「非靜無以成學」,沒有寧靜的心境,寧靜的思想,你的學問不會深入。有的版本是「非志無以成學」,志,就是立志,沒有深刻的願望、意志,學問也不可能深入。

  「慆慢則不能研精,險躁則不能理性」,也有版本是「險躁則不能治性」。這兩句話是對起來的,這是漢文的特點,句子對應的。自己對自己原諒、放逸、不精進是「慆」;「慢」是我慢,自己認爲滿足了,了不起了,每個人都容易犯這個毛病。譬如你們諸位,同我們一般年輕的人讀書一樣,一看以爲都懂了,其實連影子都沒有摸到,這就是慆慢,慆慢則不能研精、精到;「險躁」,內心思緒跳動,思想不穩定,脾氣很躁,則不能理性,管理不了自己。

  這是諸葛亮對兒子的教育。他的兒子諸葛瞻,戰死於綿竹的,所以諸葛亮是一門忠孝。諸葛亮幫助劉備在四川,兒子也帶到四川,在家裏讀書,他也沒有空閒教兒子,這是他教訓兒子的一封信。

   「年與時驰,意與歲去」,年齡跟著時間跑了,年齡老了,思想衰退了,一歲一歲,你覺得自己長大了,今年四十,明年四十一,好像長大了,實際上你是衰老了,落伍了。

  「遂成枯落」,最後你是落伍了,跟不上時代。「悲嘆窮廬」老了,沒用了。古人有一首詩「壯不如人老可知」啊,有什麼可談呢?悲嘆窮廬是自己後悔!「將復何及」,後悔也來不及了!

  諸葛亮〈誡子書〉,我當年二十多歲教軍校學生,就要他們背這個,每天要背來,你將來要做統帥、做領袖的,不讀這個不行。諸葛亮的文章不多,但他寫信,最令人佩服了,都是短文,簡簡單單幾句話,包括了很多的意思。諸葛亮一輩子最了不起的文化著作,流傳萬古,只有前後兩篇〈出師表〉。所以古人說「但得流傳不在多」。

  我最近常常感嘆,范仲淹寫了一篇文章〈岳陽樓記〉,他根本沒有去岳陽樓,他那個時候在鄧州作官。范仲淹一個孤兒出身,出將入相,影響中國文化那麼大!這篇文章最有名的兩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所以大家讀書,研究學術,想著書流傳,注意這一句話「但得流傳不在多」。

   那麼,我講了這篇〈誡子書〉,提出來做爲諸位的修養,要隨時反省自己,千萬不要給勝利衝昏了頭,不要讓鈔票把自己腦子搞亂。古人有一句話「唯大英雄能本色」,我常常吩咐同學們,也吩咐朋友們,我們都是鄉下出來的孩子,所以曾國藩用人喜歡用鄉下出來的,因爲有「鄉氣」。我們這位張院長是西北鄉下出來的,他還保持那個鄉氣。唯大英雄能本色,不要傲慢,不要被勝利衝昏了頭。

  人的修養,內在的修養,最難,就要讀《中庸》,我這本書稿子寫好了,還沒有出版。《中庸》講「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者,非道也。」這一段是講身心修養的最高原則。

  這一段我現在嘴巴裏背出來,十一二歲時背的書,到現在不要靠你們的電腦,也不要靠本子,講到這裏就自然出來,這就是我教孩子們背書的道理。背書不是隨便記的,能背就不用刻意去想了,嘴裏講到那裏,自然出來,這叫背書。想出來已經不是了,那個靠不住,那是硬性的記憶,不是背誦,所以叫孩子們背誦,是像唱歌一樣地唱。他背會了,到死以前要出來就出來,現在我是背出來的,我九十歲了。

  然後講「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這是《中庸》的原文,講到人生的修養,要背誦來的,尤其貢獻給你們諸位先生大老闆們。像我們一輩子,隨時注意這個。

  《中庸》開篇就講到「性」跟「情」的問題,這是講到生命科學與認知科學,宗教哲學來的,也是最高的哲學來的。這同時也是講人生哲學的,歸到身心修養方面,又是另一個範圍,不是管理學的本題,但是同管理學絕對有關係。譬如它中間提到,我們人生隨時在喜、怒、哀、樂四個方面。但是喜怒哀樂只提個頭,是基本的四個情緒方向。實際上我們中國人,經常聽到「七情六慾」。哪七個情呢?喜、怒、哀、樂、愛、惡、慾,這是七情。六欲呢?色、聲、香、味、觸、法,這是佛學的。七情,中國的儒家道家都用的。

  我來不及給你們一個一個分開來講,這是專題了。這個專題,講到眞正的哲學,甚至到生命科學與認知科學這邊來。

  現在我們把它切開,介紹一下什麼叫「七情六慾」,重點回到《中庸》的喜怒哀樂。譬如我們都有思想,我想大家都有經驗,你們都是老闆,有時候對一個部下不高興,一邊很不滿意他,一邊罵他,有時一邊罵,你自己心裏想:少罵兩句也可以,心裏有一個「知道」可以罵,也可以不罵的,對不對?可是那個脾氣來了時——什麼叫脾氣?就是「情」,那個七情,那個一來的時候,你那個理性就控制不住了。

  再譬如我們要吃一個東西,準備吃,心裏想:哎呀,這好像維他命、維你命、維他媽的命,毫不相干,最好不吃,可是嘴巴那個欲望就吃了,可見理性抵不住那個情。所以講修養管理,自己當領袖、老闆,管理你的情緒,比管理你的兒子,比管理你的爸爸、孝順你的爸爸都難!自己管理不了自己的情緒!

  又如一對男女講戀愛一樣,愛到最痛苦的時候,格老子很想把他吃掉,可是「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怎麼樣都剪不掉,情緒!所以《中庸》告訴你:「喜怒哀樂之未發」,這個情緒還沒有來的時候,還蠻好;處理任何一件事的時候,引發了喜怒哀樂的情緒,就要「發而皆中節」,看怎麼樣調節了,不是壓抑,是中節,這裏面很有學問了。其實,你「知道」情緒的時候,情緒已經變去了,不用壓抑,也不用除掉情緒,你看著它,它自己會變去的。

  因此我常常講情緒問題,譬如我們的老朋友陳某,也跟我蠻多年的。現在他也在這裏,有人告訴我,他左手拿個佛珠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一邊嘴裏罵部下,「你這個傢伙!混蛋!」然後又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現在他不是這樣,這是講當年。爲什麼講他?因爲老同學、老朋友,可以借他做個例子。他自己也清楚啊,他到現在修養高得多了,現在做爺爺了。我講的那個是他沒有做爺爺的當年,兒子還小的時候。我們兩個討論,我說你那個情緒跟理性……他說:哦,知道,都知道,到那個時候就出來了!

  所以修養、管理多難!但是這個修養、管理,對你事業的前途有沒有影響?非常大的影響!所以,我常常告訴這些領袖、做企業的,四個字——沉默寡言。不要輕易動怒,甚至言語還要簡短,沒有廢話,乃至修養到喜怒不形於色,下面摸不清楚你了,那你差不多了。你做了老闆以後,你的一舉一動,你的習慣,你今天晚上到哪裏卡拉0K,唱了幾首歌,碰了幾個女孩子,做了些什麼,你不要以爲別人不知道,今天的社會上都知道你。《大學》告訴你修養的道理,「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很多眼睛看著你,很多人要求你、指責你。尤其你做了老闆,聲望高了,事業大了,你以爲可以了不起啊?你比一般人更危險!

  我常常提到「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這句蘇東坡的詞,袁世凱當皇帝的時候,他兒子藉蘇東坡的詞寫給他看,袁世凱氣得把兒子關起來了。袁克文,老二,文學很好,他希望他父親不要當皇帝,做中華民國的大總統,華盛頓一樣,夠好了,爲什麼做皇帝呀? 「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啊!

  你做老闆,監督你的人不只是紀委哦!你是黨員怕紀委,普通老百姓怕公安局,監督你的人不只是紀委,任何一個人都看著你!人生最好做一個老百姓,無職無官,默默無聞是最舒服的。所以坐上面的人,內心的修養、內心的管理,更重要!

  我們這一次,沒有辦法詳細給大家談,我只提一些要點。所以,你不要認爲到光華學院或者某一個大學,拿到管理學的碩士、博士,就了不起了,那不算什麼。我一輩子,我常常告訴人家,我沒有一張眞正的文憑,也沒有眞正拿一個學位,乃至當年的日本人、韓國人要給我一個名譽博士學位時,我說笑話!我要這個嗎?你們來,我給你一張,兩毛錢買一張草紙,我蓋個大印,我可以給你一百個名譽博士學位。我還站在你的前面,爲了這個,行個禮,弄個帽子戴著,我一輩子難道玩這個嗎?才不會受這個騙呢!哈!那是虛名騙人。

  這是拿我來講。但是也勸導你,勸你們諸位眞正的反省!做到對自己的管理。這個管理的學問,最好去讀兩本書:《大學》和《中庸》,讀前面的部分,背來。爲什麼只叫你讀前面的呢?因爲後面是大政治哲學了,管理天下,齊家,治國,平天下,你不要管,先把個人管好了再說。

  偉大的事業是人做出來的,人最難的是管理自己,你們諸位也看了我的書,我常常說,做英雄容易,做聖人難。英雄可以征服天下,但是不能征服自己,很難!自己對付不了自己。聖人不要征服天下,專門征服自己。這是英雄跟聖人兩個的差別。

  暫時就到這裏,做個結論。希望諸位做一個了不起的,征服自己的人!這是最大的管理學。

  (晚餐後答學員問)

  學員甲:您以後是否不住香港了,都到這邊了?

  南師:我這一輩子,飄零在外;美國、法國、臺灣、香港、上海,都有辦事處存在,所以你問我在哪裏,常找不到我,我是「五馬分屍」,飄零在外。你們曉得古人有首詩:「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婦共羅帳,幾個飄零在外頭。」我飄零在外頭七八十年了,就是這樣。

  學員乙:老師您回過家鄉沒有?
南師:我十九歲離開家鄉,中間抗戰勝利回去了幾個月,出來以後沒有回去過。

  學員甲:我記得您修了金溫鐵路。
南師:金溫鐵路在孫中山先生的《建國方略》裏就有規劃,一百多年來幾次都沒有修好。當年溫州市長劉錫榮來找我修這條鐵路。

  中國鐵路,從滿清盛宣懷開始,他辦了交通大學,開始修鐵路。一百多年來,由滿清到國民黨、共產黨,鐵路都是國營的。你們這些經濟博士,把這個賬算算看,這個鐵路每年損失多少錢?客運、貨運都很便宜,因爲是國營。如果改成民營,運價改變了,但是稅收也可以改變,可以免掉很多稅收。

  當時劉錫榮市長來找我,他說十幾個縣、兩千八百萬人民,把修這條鐵路的希望,都寄託在你的身上。哈!他會做政治工作,這一吹,吹得人好像都站不住了。我說你少來這一套,那要錢啊。他說曉得你沒有錢,但是你一號召就有錢來。我說空話不講,眞要修嗎?我這個人想回來對國家有所幫助。我在美國時就講,你們要找我投資,四個方向可以:第一、農業肥料廠,提高農業基礎。結果我找一個學生去考察,他是農業化學博士,他回來告訴我不行,要三千多萬美金。後來才知道,實際上五十萬美金就辦起來了;第二是水利、第三電力投資,第四交通。溫州還有些同鄉來找我,我說你們做皮鞋的,穿三天就壞了,你們那些生意,我不幹。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所以劉錫榮找我修金溫鐵路,屬於交通,好吧,我答應,不過有一個條件:我要鐵路變成公司。當時,好像公司就是資本主義,說要鐵路公司化,不可能啊。後來有一本書,現在臺灣大學裏學投資經濟的會參考這本書,書名是《南懷瑾與金溫鐵路》。我說要四個原則:共產主義理想,社會主義福利,資本主義管理,中華文化精神。

  我說如果不能做公司,我不幹。所以他向中央報告,當時鄧小平先生還在,中央奇怪,有人來投資,要做鐵路,誰啊?知道是我。當時沒有這樣的法令,爲此就開了先例,外資可以投入國內基礎設施建設。

  我當時想把金溫鐵路總公司地點設在上海,我的目的是到美國去上市。可是當時國內對股票債券不懂,他們不同意。

  去簽合約的是李素美,修鐵路的錢,是素美的弟弟李傳洪拿的。

  學員甲:我看很多事都說是孫中山《建國方略》裏規劃的,孫中山當時規劃得這麼科學嗎?

  南師:小兄弟,你去看一下《建國方略》再問。此所以他能夠建立一個國家,一個政權。一個人有偉大的思想,他那個基礎的藍圖是對的,是這個道理。

  學員乙:老師您講課時有句話:英雄征服天下,卻征服不了自己。聖人征服自己,不去征服天下。

  南師:聖人征服自己,不征服天下,也不征服任何一個人。還有補充:英雄征服天下,不能征服自己,可是每個英雄都給女人征服了。(眾笑)

  學員乙:那您覺得做聖人更快樂,還是做英雄更快樂呢?

  南師:當然聖人快樂。不過我沒有做聖人,我也不是英雄。

  學員丙:您覺得聖人對社會發展的貢獻大呢,還是英雄貢獻大?

  南師:聖人貢獻大,一切偉大的文化都是聖人貢獻的。聖人沒有功名富貴的,可是他的精神影響後世。孔子是聖人,叫「素王」。英雄征服天下,所謂天下就是權力、土地、人民,就是國家。不是講普通的英雄。

  學員丁:我有這樣一個說法,您看有沒有道理。聖人做事,對別人好,對社會好,對自己不一定好。君子做事,既對別人好,也對自己好。小人做事,只對自己好,不對別人好。

  南師:你這三個定義都有問題,將來慢慢討論,很有意思。

  學員戊:有沒有既做聖人又做英雄的?

  南師:有啊,比如孔子所推崇的堯、舜、禹。在中國歷史上記載,堯、舜都活到一百歲,道家記載他們都修道的。至於舜的死有問題,他的兩個太太到湖南找他,找不到,哭得很傷心,湖南的湘妃竹上面有斑點,傳說是她們的淚痕。這是香艷的故事,聖人也有香艷的故事。

  最偉大是女性,世界上每個宗教都是女性,代表最可親可敬,像天主教的聖母,道教的西王母,佛教的觀音菩薩。這裏頭有個大問題,人類文化是女性文化。

  學員甲:老師,我到印度去,那邊的觀音菩薩是男的,怎麼到了中國變成女性了?

  南師:他是三十二種化身,到什麼時間變什麼化身。他同情女性,女性的痛苦比男人大,女性的慈悲與男人不同。

  學員己:請問老師,能否給我們講講養生之道。

  南師:我不養生。忘掉身體,忘掉自己,甚至忘記了壽命長短,忘記時間、空間。你越是搞身體,希望它長壽,就越是糟糕。我告訴你的是眞話,是原則。這個原則裏頭又包含了很多方法,自己要懂得醫理等等。比如說,要懂得養氣,你研究《孟子》中養氣的〈盡心篇〉就會知道。至於說養生的方法,太多太多了。

  學員庚:老師我有個問題,您學貫中西……

  南師:不是不是,那是你給我加上的。

  學員庚:我想問,西方文化一教獨大,只有中國是儒釋道三家並立。西方與中國這麼大的差別您怎麼看,將來會怎麼樣?

  南師:儒釋道三家並立是唐以後的事,唐以前不是這樣。你這個問題牽涉到宗教哲學,你的問題像西方人的問題。西方人認爲中國原始沒有宗教,我告訴他們,你錯了,中國原始有宗教,中國文化以前的宗教是泛神論,很多神。中國以前就有宗教,孝道,供奉祖先就是宗教。所以我給西方人講,你們所認爲的宗教,不是西方原始的宗教,西方原始的宗教也是泛神論。你們的宗教,人的上面是上帝,下面是兒女,中間是兄弟姊妹,倫理是「丁」字形的。我們中國過去,祖先就是宗教,祖宗、父母在上面,代表上天,中國的「帝」字代表上天,下面是兒女,中間是兄弟姐妹親屬,這個是「十」字形的文化。

  研究西方宗教,首先要研究《出埃及記》,摩西十誡就是契約,後來契約變成法律。一神教是這樣來的,這樣統一的,統一不是宗教,是政治。譬如猶太教,用的是《舊約》,不用《新約》,由摩西這個系統來的。基督教是天主教分出來的,有很多派。講這個,一大堆歷史,很多了。

  中國上古好像沒有宗教,實際有一個宗教,後世簡單稱爲「天人合一」,是泛神的。雖然泛神,不太迷信。佛教來中國,是東漢的時候。以前中國講儒道墨三家,慢慢變成儒釋道三家。

  差不多四十年前,香港的佛教、基督教、天主教、道教的人會合,叫我講宗教。我告訴他們,什麼叫宗教?首先要搞清楚這個問題。人家認爲我信佛教,我說我夠不上資格,我信一個宗教,睡覺。任何一個宗教,我都夠不上資格,可是我都喜歡研究。那麼,二十一世紀起,所有的宗教都要脫掉宗教外衣。宗教像軍事機關一樣,外面掛一個牌子「遊人止步」,不准參觀。哲學就不同了,你爲什麼不准我參觀?我從門縫裏看看可以吧?科學更不行哦!要你打開門,我要摸一下看。所以宗教是到這裏爲止,這個方式站不住了。二十一世紀開始,宗教的外衣要脫掉,宗教的大門要打開了,不然所有宗教都會垮掉。爲什麼垮呢?不是哪個要反對你,因爲科技的進步,自然的趨勢。

  譬如前天晚上在這裏,一個醫師,專門做試管嬰兒的,他跟我討論靈魂的問題。我說好,試管嬰兒發展到現在,只有二十多年,人可以拿精子卵子出來培養成人,這個科學一出來,「人是上帝造的」已經受到挑戰了,這對教廷很嚴重。還有幹細胞的問題,現在問題不要扯開了。

  學員辛:老師您提到幹細胞,我正在投資中國最大的幹細胞研究。我是投資醫藥的。現在看來,在醫藥的領域,中西文化的對比衝突很嚴重。我很關心中醫的發展。所謂醫,一個是藥,一個是醫術……

  南師:還有醫理。

  學員辛:中國現在的統計,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生病都是找西醫。可是中國幾千年都是用中醫治病的,但是中醫現在式微,越來越弱了,好的中醫越來越少。以後的趨勢會怎樣呢?

  南師:中西醫一定會結合的,這是人類必然的趨勢。我先答覆你這個結論。現在缺乏眞正好的中醫,也缺少眞正好的西醫。因爲我不是醫生,所以這樣亂講,不負責任的。如果我還是醫生,不好意思講這個話,可是中西醫兩方面我的朋友太多了。譬如現在學醫的人,基本上已經違反了一個學醫的基本原則,都是爲了賺錢、職業去學醫,西醫更是如此。你看現在進醫院,他讓你這個機器那個機器先檢查一通,他不大動腦筋的,這是醫工,不研究醫理的。許多機器照出來說是癌症,其實不是癌症,結果他給你割一刀,你也不懂。

  學員甲:我就曾經被誤診爲癌症,差點把腿給鋸了。

  南師:譬如女性十四歲來月經,四十九歲絕經,那十四歲以前爲什麼沒有月經,四十九歲後的生命又是怎麼一回事呢?許多精子卵子沒有消化掉的,是變成癌症還是怎麼樣?都是問題。現在你們迷信科學,一提科學就把你嚇住了。現在嘴裏講科學的人,很少懂科學。

  學員丁:我有個研究,人類的身體、壽命幾千年到現在,改善了好多,但是人類的智慧好像沒有什麼進步,爲什麼呢?

  南師:幾十年前,我在臺灣一個大學裏講的,後來出了一本書《新舊的一代》,我講人類的智慧永遠是幼稚的,只有二三十歲,整個人類都沒有長大。不論從事科學、哲學、宗教,還是政治,一個人最成功的時候,基本在三十到四十歲左右,到這個年齡,智慧同體能一樣,再上不去了。年齡再大,不過是經驗的增加,染污的增加。

  學員壬:老師,究竟有沒有靈魂?

  南師:絕對有。不過你叫我拿一個給你看,我抓不來(眾笑)。前天來的那位做試管嬰兒工作的醫生就擔心,如果哪個受精卵有了靈魂,被放棄了或者沒培養成功,那不是殺了很多人嗎?他就害怕。這個年輕人是個很了不起的醫生。

  學員壬:靈魂到底什麼時候開始的?

  南師:這是個大問題。你暫時先看我講的《人生的起點與終站》。

  學員癸:老師,那有沒有輪迴呢?

  南師:有啊。生命分爲生和命兩個問題,萬物很多都是有生無命,要思想到達某一個程度才是命,有思想感情的,這個是命的作用。有身體,有這個存在的,這是生的作用。動物是有生有命的。

  學員丁:那麼,生是物質的,命是精神的。

  南師:你這樣下定義也可以。

  學員子:世人做善事有福報,福報和功德有什麼區別?
南師:功德是因,福報是果。打個比方說,你們做老闆,辛苦是功德,賺來錢是福報。

  學員乙:我還是要問聖人與凡人的問題,做聖人是否要犧牲很多做凡人的樂趣呢?

  南師:那也不一定。

  學員乙:那麼,要戰勝自己的什麼東西,才能成爲聖人呢?

  南師:戰勝自己的行爲、思想,乃至對自己的身體、感情等等,都有一個不同的方式去做。

  學員乙:有一句話叫做「太上忘情」,這不是沒有凡人的樂趣了麼?

  南師:「太上忘情」這是道家的話,忘情不一定是無情哦!它叫你忘情,沒有叫你無情哦!你帶的皮包裏有沒有錢啊?

  學員乙:有啊。

  南師:你剛才跟我講話,有沒有想到皮包裏有錢?

  學員乙:沒有。

  南師:忘情了嘛。這叫忘情,不叫無情。譬如六世達賴倉央嘉措的情詩:

  最恐多情損梵行
  入山又怕負傾城
  世間安得雙全法
  不負如來不負卿

  他不是無情,但是眞用功修行時,就忘情了。人家說六世達賴二十幾歲在青海就死了,找了一個孩子做第七代達賴。其實他沒死,從青海消失之後,十年當中,他到內地、印度、西藏、青海很多地方修行過,後來在內蒙古阿拉善住了三十年,弘揚佛法。

  學員乙:您覺得他是聖人嗎?

  南師:是聖人,是個菩薩。菩薩叫覺有情,所謂大慈悲,天主教基督教講「愛」,就是情。眞愛、慈悲,就是眞多情,但不是你們理解的那個濫情的多情。

  學員丑:您怎麼看古代男女授受不親呢?

  南師:那是古代的禮貌,是《孟子》裏的話。但是,孟子同時提出:「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嫂嫂掉下水去了,你要不要拉她?你一拉,男女就授受了。但這是應該做的事,這是一個權變、方便,變通的。

  學員寅:現在很流行看風水,您怎麼看?

  南師:風水、算命,現在大家都偏於這個迷信,太可怕了,不要去迷信這個,我告訴你不要相信。風水是個環境的保護與和諧,有沒有道理?有它的道理。風與水就是環境嘛,地下也有風有水,避開了大風、邪風,避開了水患,環境安全和諧美觀了,當然好啊。但是說風水可以保你發財、怎麼好怎麼好的,不要迷信,沒有這樣高明的人。古人已經批評了迷信風水,「山川而能語,葬師食無所」,葬師就是堪輿先生,俗稱風水先生。土地山川如果能講話,風水先生就很難辦了。

  還有他剛才問的醫藥問題,有句話「肺腑而能語,醫師色如土」,五臟六腑如果能講話,醫生就難辦了,因爲常常誤診的。

  風水是一個環境科學,但是現在很多人學得不怎麼樣,還到處騙錢。

  學員卯:那應不應該算命呢?有沒有預知未來的辦法呢?

  南師:可以預知未來,但是一般人做不到的,都是騙人。就算你知道明天會跌倒,你明天就在家裏睡覺不出去嗎?過去有個故事,一個會算命的大師,算到他喜歡的一個花瓶明天中午會打破,第二天中午他就坐在那裏,盯著花瓶。到了吃飯的時間,兒媳叫他吃飯,他說「嗯,知道了」,還一動不動盯著花瓶。過一會兒,兒媳又來叫他吃飯,他還是不理,一動不動盯著花瓶,等著那個時間。叫了三次,兒媳覺得公公今天好怪,不會瘋了吧,就用撣子撥一下花瓶,結果花瓶掉到地上打碎了。他這下悟了,好,吃飯去。

  他一切都算到了,就沒有把自己放進去。人有自我,決定了一切。「我」是什麼東西?你的意志、思想,決定了一切,不是頭腦。意識不在腦裏。

  學員辰:老師,星座算命有沒有道理?

  南師:算命卜卦都是從天文學來的,古代卜卦、算命、看風水,統稱星命之學,從天文學來的。古代天文學是怎麼一回事,現在人連影子都沒有(注:連影子都沒有,指根本不懂)。

  學員巳:老師,大學堂現在是您的主要工作嗎?

  南師:我在這裏掛褡(掛褡,是出家人經過寺廟借宿),作客人。

  學員巳:那主要工作內容是什麼呢?

  南師:我沒有工作。

  學員午:您可以在這裏和類似我們這些學生,分享您的知識、智慧、經驗啊。

  南師:這不是工作。這是偶然的感情的關係,高興了,答應了,就辦了。所謂工作,是有一個規律的規定,你非做不可,那個叫工作。所以我沒有工作,是自由意志。

  學員未:老師,太湖大學堂的未來會怎麼樣?

  南師:不知道。我如果知道就好啦,我就不要那麼辛苦了。

  學員未:有沒有做一些太湖大學堂未來的規劃?

  南師:沒有,決不做,我一輩子做事是興之所至,愛怎麼做就怎麼做,決不做規劃,更不講管理。

  學員申:老師,我和很多同學一樣,這次獲得了一個啓蒙。

  南師:不要謙虛。

  學員申:我們還有很多朋友也希望接受這種啓蒙教育,這次因爲我們是張院長的學生,所以能隨從張院長一起來接受您這個啓蒙教育,而其他很多朋友也想聽課,但是您的時間精力有限,如果沒有機會來聆聽您的智慧分享,是否有其他途徑和辦法呢?

  南師:看書吧。或者有機會就和他們交流,但是他們很謙虛,不肯出來講,因爲我的要求很嚴格。我也一直說,我沒有一個學生,因爲我從不以老師自居,看他們都是朋友,以友道相處。可是他們如果不叫老師,我也罵他們的,因爲他們沒有禮貌。他們如果眞把我當老師看,我也不承認,否則我太自傲了。中國文化,老師和學生是以友道相處,既是父母,又是朋友、兄弟,這個叫老師,我是這樣一個人。

  所以人家問我,你講眞話,你有沒有一個眞正的學生?我說沒有。爲什麼?我說我要求文武都會,至少同我一樣會,如果打仗可以帶兵,武也會,文也會,古人說「上馬殺賊,下馬作露布(古稱文告)」,「下筆千言,倚馬可待」,宗教、哲學、科學、吹牛都要會,風水、卜卦、算命,騙人的都要通,無所不通,煙酒賭嫖沒有哪一樣不懂,然後放下來,可以做我的學生了。我的條件是這樣,所以我講我沒有學生。他們道德好的、文章好的,各有所長,那不是我希望的。換句話,做生意馬上就會賺錢,如果做小偷,一定偷得來,如果被抓住,就不是我的學生,這是比方。

  學員酉:老師,您說邵子神數準嗎?

  南師:邵子神數又叫鐵板數,算過去有時候滿準,未來不一定,這是它的巧妙,其實未來可以知道,他不告訴你,因爲「預知者不祥」,也可以說「察見淵魚者不祥」。

  學員戌:老師,氣功治病有沒有道理?

  南師:可以幫忙一下,讓你舒服一點。徹底治好?沒有這回事,不要迷信。過去我在海外就笑,中國文化怎麼變成氣功了?像我們過去練武功,武功練好了練氣功,氣功練好了練內功,內功練好了練道功,道功好了再往上是禪功。譬如現在我在圓桌邊上用手掌發功給你,你在圓桌那邊用手掌感受,有沒有感覺?

  學員戌:有感覺。

  南師:哈!當然有感覺,因爲你手掌靠近圓桌。要知道一個道理:萬物都在放射能量。你就懂了爲什麼手掌會有感覺。

  學員辛:我反應不靈敏,每次遇到氣功都沒什麼反應,有些人就感覺當場很有效。

  南師:你也不是反應不靈敏,因爲你比較健康。身體越虛的人反應越快。還有,年齡也有關係,各人神經反應程度也先天不同。

  學員壬:老師,命和運不同是嗎?

  南師:不同。命是一個固定的程式,運是中間變化的過程。譬如這個打火機,同樣品牌、同樣型號,生產出來很多同樣的打火機,這個是命;但是每個打火機的運不同,譬如這個打火機被張院長買去了,送給最高領袖,它的運氣好;同樣的打火機,有一個被丟到廁所去了,它的運氣就不好。

  學員乙:老師,現在講中國傳統文化,小孩子應該怎麼學呢?

  南師:中國古代的教育,從胎教入手。我在《原本大學微言》中提到,中國文化五千年,靠女人、靠母性維持的。所以每個聖人、英雄後面,一定有個好的媽媽,母教很重要。中國古代教育,從胎教開始,女人一懷孕,看的、聽的東西、行爲都不同了。教育從父母的家教開始,靠學校絕對錯誤。我們小時候出來,到人家做客,人家就說:「喲,他是誰家的?家教很好的啊。」現在的教育,最好家庭的孩子,受的最下等的教育,尤其是香港的家庭,孩子交給傭人帶,還會有好的教育嗎?教育要母親親自帶的。不只孟子,好的孩子差不多每一個都有好的母親帶。好了,他們催我,時間過了。

  張維迎院長:非常感謝南老師!使我們終生受益匪淺。回去大家再研究南老師的書。

  南師:不要那麼謙虛,那麼客氣。對不起哦,我亂七八糟講一頓。我那些書是騙錢的。

  學員乙:剛才我們也在提議,因爲這次來了許多企業家,他們在各行業也都在探索實踐,這次聽了老師的課,大家都說這是我們同學會的一個品牌,大家準備把您的理論應用到實踐中,半年後把感受匯集起來報告給您。以後的日子,比如說半年或一年,會有一次書面的報告。

  南師:好啊,歡迎你們來玩,我們是開牛肉店的,專門吹牛的,哈哈!好啊,再見。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漫談中國文化》臺灣老古初版P100 ~ P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