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臆說‧說符篇015:孔子談憂患意識

第九講

問不孝有三

  有同學問不孝有三,是哪三樣的問題。我們古代重男輕女,但是中國上古男女還是平等的,男女不平等是宋朝以後的事,所以在古書上女孩子也可以稱兄弟,叫女兄,女弟。所謂不孝有三,不一定是指男性而言,無後為大,無後是第一不孝。第二不孝是「家貧親老不仕」,父母年紀大了,家庭生活貧寒,自己還裝清高,懶惰,這樣不做,那樣不做,不肯養父母,這是第二條不孝。第三不孝就是自己「曲意阿從,陷親不義」,父母教育你立身,自己站不起來,永遠靠父母生活。這是三樣不孝。

  無後為大是第一條,其他兩條不講。那麼資料在哪裏呢?要看朱熹的《四書》註解。其中《孟子》裏「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在朱熹集註裏,也不是朱熹的見解,是朱熹引用古人的見解。這個問題很麻煩,你幾乎把我考倒了。

  不過,有些問題,我不大同意,怎麼說呢?「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個是不錯,因為民族主義,事關人類的衍生,這個暫時不管。有一條我非常反感,就是「家貧親老不仕」,也算不孝之一,我很反對。中國的知識分子好像只有一條生路,只有做官。其實知識分子不一定要做官,做官做皇帝是職業的不同,人生要有自己的事業;對社會國家有貢獻叫做事業,能夠創出事業來是大孝子。這個觀念在哪裏呢?在《孝經》這一本書上。《孝經》是中國文化十三經之一,是孔子傳道的學生曾子所著的。所以真正的大孝,是大孝於天下,換句話說,對社會人類有貢獻就是大孝子,這是《孝經》裏頭的道理。

  另外,一定要做官才叫孝子嗎?那是解釋錯誤,所以孟子也不引用。我認為中國幾千年的教育犯一個錯誤,第一重男輕女,因為重男,每人都想生個兒子望子成龍,成龍的方法只有教育他讀書。讀書有什麼好呢?讀書可以做官,做官有什麼好呢?升官可以發財。現在一直到選舉也是這個觀念。不過〈朱子治家格言〉裏說,「讀書志在聖賢,為官心存君國」,這是我們小時候的一個基本教育。讀書人志在聖賢,不是詩作得好,文章寫得好;為官呢?心存君國。但是儘管從小那麼教,結果出來還不是想升官,升官以後想發財!所以,升官發財這個觀念是錯誤的。我在講《孟子》的時候也提到過,不孝有三之中這一條,我是不大同意的,好啦!現在我們回過來看《列子》。

趙國領導人的憂患

  趙襄子使新稺穆子攻翟,勝之,取左人、中人,使遽人謁之。襄子方食而有憂色。左右曰:「一朝而兩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憂色。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過三日;飄風曓雨不終朝,日中不須臾。今趙氏之德行,無所施於積,一朝而兩城下,亡其及我哉!」

  注意啊!這一段,是人生的哲學,也是天下國家大政治的哲學。

  「趙襄子使新稺穆子攻翟,勝之,取左人、中人」,春秋戰國時是諸侯分治,等於現在歐洲一樣,一個縣就是一個國家,每個諸侯都是自稱皇帝的。趙國的諸侯趙襄子,派一個人叫做新稺穆子的出兵「攻翟」,翟國是一個小國家,結果打了勝仗,佔據了「左人、中人」兩個翟國的地方。打了勝仗,侵略他國,佔有人家的土地,如果是拿破崙的話,馬上就要建立一個凱旋門了。可是中國文化不同,「使遽人謁之」,戰敗的國家派「遽人」一就是外交官之流,來呈投降書,地方也獻給你,地圖也呈送上來。「趙襄子方食而有憂色」,他正在吃飯,看到敵人遞了降書,一點都沒有高興,反而很難過憂愁的樣子。你們注意呀!一個國家出兵打了勝仗,這個領袖不但沒有高興,連飯都吃不下,端著碗,筷子停下來,臉上很難過那個樣子。

  「左右曰」,旁邊的參謀長啊!衛隊啊!站在那裏看到老闆這個樣子就問,「一朝而兩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憂色何也」,出兵打敵人,一天就勝利了,佔據了兩個地方,任何人碰到這樣勝利的光榮都高興,可是你臉上不高興,為什麼?

  趙襄子講話了。「夫江河之大也,不過三日」,大江、大河水漲起來,勢力好大,按照宇宙的自然法則,不過三天這個水一定會退了。《老子》中說,「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大颱風來,下大雨,不超過一天的。你看我們每次刮颱風,最多三四個鐘頭最大,過了這幾個鐘頭就慢慢的減弱了。《列子》《莊子》都是道家的思想,發揮《老子》的道理。所以趙襄子也引用《老子》的思想,「飄風曓雨不終朝」,這個曓字是暴字的古寫。突然來的幸福,突然來的機會,不會長久,不能再得。我們有一句俗話,「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好事沒有連著兩樣來的,壞事算不定兩三件一齊來,這是一個什麼道理?這是一個哲學大道理,這是宇宙的法則,這就要懂道家的道理了。

  「日中不須臾」,太陽當頂的時候,只有幾秒鐘就要下坡了,這也是人生的境界。所以一個人得意的時候要留意了,不可以引滿,佛家就叫做無常,不永恆,把握不住。佛家只講個大原則,列子這裏說得非常深刻,很現實。趙襄子懂得這個哲學的道理,這個領導人在歷史上很了不起。

  「今趙氏之德行,無所施於積」,趙襄子自己說我們趙家德行不夠,對全國的老百姓,沒有大的功德,貢獻的力量積得不厚。所以我們曉得,佛家講功德,世法也講功德。「一朝而兩城下」,現在戰爭勝利,一天之間佔領人家的土地,「亡其及我哉」,我在還可以,我的兒孫會以為是勝利的光輝。他說趙國馬上就要亡國了,你不要看到勝利,勝利之後保持不住,會像太陽一樣就下去了,所以他說我難過,這不是好事。這是趙襄子說的,也是政治歷史人生大哲學。等於你們年輕的,十七八歲,年輕力壯還不努力,過了二十歲太陽就開始下坡了,「日中不須臾」啊!就過去了。

孔子談憂患

  孔子聞之曰:「趙氏其昌乎!夫憂者所以為昌也,喜者所以為亡也。勝非其難者也;持之,其難者也。賢主以此持勝,故其福及後世。齊楚吳越皆嘗勝矣,然卒取亡焉,不達乎持勝也。唯有道之主為能持勝。」

  「孔子聞之曰:趙氏其昌乎」,孔子聽到人家講趙襄子說的這番話,就說趙國後代還會好。「夫憂者所以為昌也」,一個人隨時有憂患意識,就有前途。如果忘記了憂患而傲慢自大,自以為了不起,這個人非失敗不可。越覺得自己不夠的人,越是會成功的,所以憂患就是最後成功的條件,一個國家也是如此。孟子也講過,一個國家,「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一個國家沒有敵人,也沒有外面的力量來威脅你,這個國家看起來很太平,其實危險極了,是亡國的象徵。太平日子過得太舒服了,一旦有事發生,毫無抗拒之力,自然就亡了。

  所以政治的道理,自古以來有文治者必有武備,文武兩個不能缺一。所以顯明老法師,也是我的師兄,他到印度去一趟,最近回來說,師兄,印度你不必去。我說我早知道,印度這個國家,幾千年來沒有起來,因為它欠缺治國之道。而中國的儒家道家,這方面非常完備,所以幾千年來這個民族國家雖然遭遇許多災難,終未倒下,因為有兩大巨流文化之故。印度人自己文字、歷史都沒有,十七世紀以後才靠英國人整理,靠不住的。大部分印度原始的文字歷史,宋朝以後都在我們大藏經裏,他們不採用,為什麼呢?就是所謂治國之道的原理有所欠缺。

  所以孔子講「趙氏其昌乎,夫憂者所以為昌也」,作人的道理也是這樣,你們青年人每天都在煩惱中,前途無「亮」,沒有亮光,怎麼辦?就煩啊!因為煩就曉得努力啊!就要去找這一個亮光,當然有希望。假使人生沒有憂患,不去找這一點亮光,就完了,所以「憂者所以為昌也」。

  「喜者所以為亡也」,自己認為一切很滿意了,高興了,這是滅亡的一個先兆。所以一個人很得志,自己認為了不起了,那當然是滅亡,那不必問了。等於西方基督教的話,「上帝要你滅亡,必先使你瘋狂」,這也是真理啊!要毀滅一個人就使他先瘋狂。中國文化只講一句儒家的道理,「天將厚其福而報之」,也就是因果的道理。所以世界上有些壞人,比一般人發財,運氣更好,因為上天要使他報應快一點,所以多給他一點福報,故意給他增加很好的機會,使他昏了頭,他把福報享完了,報應就快了,就是這個道理。

  孔子又說「勝非難者也」,他說像趙襄子這樣出兵侵略人家,一天當中打了勝仗,不困難,英雄事業,大英雄可以做到。「持之其難者也」,打了勝仗以後,保持這個成果是最大的困難。所以你看,像我們今天中午,同學們在準備漢唐的資料,唐代的唐太宗,當了皇帝統一了中國,有幾句名言「為君難」,當皇帝不容易啊!為臣也不易啊!當人家好的幹部很難。所以說,創業難,守成也不易啊!父親創業,發了財,到孫子手裏就開始要敗了;有些到兒子手裏就敗家了;所以守成也難。

  「賢主以此持勝,故其福及後世」,賢明的領導人知道,把勝利的果實,如何好好在憂患中保持,使他的財富可以延伸到後代。「齊楚吳越皆嘗勝矣」,他說你看我們歷史上的經驗,春秋的時候,齊國、楚國、吳國、越國,都成了霸主,在幾十年當中都領導了一個國家,都是絕對的英雄霸主,結果呢?齊國在哪裏?齊桓公的功業在哪裏?楚國的後代怎麼樣?越王勾踐又怎麼樣?吳王夫差又怎麼樣?「然卒取亡焉」,都完了。什麼道理?「不達乎持勝也」,因為他不懂政治大哲學的修養。換句話說,不懂聖帝明王之道,不懂領導的哲學。領導的最高哲學是道德,不是靠權謀。所以「唯有道之主為能持勝」,只有得道的領導人,才能保持這個勝利的果實,因為能謙虛,知憂患,才能永遠保持下去。

  我們注意剛才的兩段故事,一個是白公的,如此之失敗,一個是趙襄子如此之成功,都是對照的啊!國家天下大事,個人的修養,人生的大事、事業都在其中。以禪宗來講都是話頭,這個故事你要去參。相對的又有另一個故事,這是故事的總論。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莊子諵譁‧齊物論011:什麼是天籟

  齊物論 第二

  現在這一篇是〈齊物論〉,素來研究《莊子》最頭痛,問題最複雜的,就是這一篇。而莊子的文章思路,最「汪洋博大,惝恍迷離」的,也是這一篇。這八個字是古人對莊子的批評,實際上,一點都不迷離,條理很清楚。

  首先我們來討論這篇的題目〈齊物論〉。宇宙萬有本來是不齊的,不平等的,一切現象,千差萬別,各自不同;現在莊子卻提出來齊物,就是萬有平等。〈齊物論〉講萬物皆齊,皆沒有差別。

  這一篇〈齊物論〉所講的,是我們人如何從物理世界的束縛中解脫,而到達真正無差別,真平等的那個道體。開頭是講如何去求證這個無差別的道體,最後說明無差別裡的差別道理,以及差別又是怎麼來的。

  南郭與顏成

  南郭子綦隱机而坐,仰天而噓,荅焉似喪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机者,非昔之隱机者也。

  南郭子綦是一個人名,是莊子所提到的,後世也就把這個人列入道家的神仙傳、隱士傳裡面去了。南郭是複姓,子綦是名字。我們現在假設是看電影或者電視,出現一個鏡頭,有一個人叫做南郭子綦,管他是個老頭子呀,中年呀,不管是什麼人,他是一個人。

  怎麼叫「隱机而坐」呢?我們要注意啊!在莊子那個時代,沒有凳子,沒有椅子,不像我們現在。我們看到過日本人坐榻榻米,上面放一個矮茶几,大家盤腿坐在蓆子上,這就是我們中國古代的生活,那個時候就是這樣。「隱机」不是這樣趴著,而是軟下去了,人這麼一溜就軟下去了,好像茶几都把他蓋住的樣子,這叫隱机。像同學們在教室做功課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睡,那就叫作伏机而坐了,不是隱机。南郭子綦坐在蓆上,人向下面溜,似坐不坐的軟下去,好像神氣懶散得不得了,把頭一翹,「仰天而噓」。

  這個裡頭有道理啊!嘴裡頭噓一口氣。要注意這個噓,到了魏晉的時代,不叫做噓了,所有的神仙傳、隱士傳上,就把這個噓叫做仰天長嘯。魏晉時代有一個隱士叫孫登,善嘯。究竟怎麼嘯呢?老虎叫叫做嘯,難道一個人坐在那裡學老虎叫嗎?不是的。古人所謂嘯,同莊子的仰天而噓是一件事,就是吹口哨,吹一個很長的口哨。有許多同學口哨吹得好,西門町,中山北路、電影院門前,年輕人吹口哨吹得很好,這個就是長嘯。

  「荅焉」,這個荅不是答話的答,而是頭一低,人向茶几下面一溜,頭仰起來,吹一個很長的口哨。這樣把氣一吹,心裡所有一切都吹出來了。頭一低,「似喪其耦」,好像喪失了一個東西。這個「耦」不是夫妻配偶的偶,這個耦是指所有的外境,相對的東西。一切外境都沒有了,人就那麼一軟,就下去了。你說他死了,不像死,活麼也不像活,反正是懶洋洋的,懶得沒有骨頭那個樣子。

  莊子第一篇講〈逍遙遊〉,由一個鯤魚變成大鵬鳥,九萬里高空南飛說起,最後到達了無何有之鄉,了不可得,一無所有,就是〈逍遙遊〉。第二篇〈齊物論〉開始,不像〈逍遙遊〉。這裡一開始,講南郭子綦這個人也不是灰心,也不是死亡,好像懶散到了極點,什麼都沒有。第二個鏡頭就出現,南郭子綦的學生顏成子游,站在他旁邊,顏成也是複姓,子游是名字。「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我們注意,那個時代,沒有桌子椅子,只有茶几,榻榻米蓆子,所以,對長輩,不是站著,而是有事情跪著做。古書歷史上常見膝行而前的字句,就是在要緊的時候長輩叫,你就用膝蓋頭走路,趴著就過來了,這個叫膝行。到過日本的就知道,平常都是雙膝跪在榻榻米上,最恭敬的是站著等著,恐怕長輩吩咐什麼事。

  現在子游「立侍乎前」,站在前面,他看到這個老師這麼一個情形,就問:「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他的話翻譯成白話就是:「先生啊!老師啊!你幹什麼啊!你這個樣子嚇死人的。好古怪!我今天看到你,整個外形都變了,一個人變得像一塊乾枯的木頭,沒有生氣了,內心像冷灰一樣。」煤燒成渣仔,渣仔還可以點燃再燒,如果燒成了灰,就一點火氣都沒有,冷冰冰的。人怎麼身心可以到達這個樣子,「老師啊!你今天幹什麼?,」他下面又補充了兩句。

  交臂非故

  「今之隱机者,非昔之隱机者也」。我們要特別注意這兩句話,「今之隱机者」,老師,你從前也有這樣懶洋洋的休息一下,你今天特別不同,你今天靠在茶几上休息,這個狀況「非昔之隱机者也」,與從前你每次靠在茶几上休息的情況完全兩樣。我照文字解釋是這樣。

  如果只照這樣文字的解釋讀《莊子》,一定把莊子冤枉了。莊子在這句話裡,已經點題了。我們照古文講叫做點題,點出那個題目,畫龍點睛。魏晉期間,名畫家張僧繇,畫龍通常都沒有點睛,只要他把龍睛一點上,畫的這一條龍,立刻變成真龍飛走了。畫龍點睛,破壁而飛,就是說這件事。

  莊子的文章,這個時候在畫龍點睛。「今之隱机者,非昔之隱机者」,要瞭解〈齊物論〉,首先要瞭解這個地方。當你第一秒鐘坐下來的時候,第二秒鐘仍在這裡,但是已經不是第一秒那個我了。所以莊子後面就提到,孔子告訴顏回四個字:「交臂非故」。兩個人對面走過來,你過來,我過去,我們兩個膀子剛剛碰了一下,你向這邊走,我向那邊走,交臂而過,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你我了。任何時間,任何地區,一切的事情,在一剎那之間都已經變化,不會永恆存在的。我們第一秒鐘坐在這個椅子上,第二秒鐘已經不是第一秒鐘的你了,第三秒鐘更不是第二秒鐘的你。每一分每一秒,宇宙間萬事萬物都在變化。兩個手臂一碰,我們拉個手,放開手,再拉一次的話,已經不是原來的我們兩個了。所以交臂非故這一句話就是「今之隱机者,非昔之隱机者也」。

  當我們剛剛靠上座位一坐的時候,當下一剎那就過去了,借用佛學一句話,剎那無常。剎那是梵文的名稱,翻譯成中文變成這兩個字。一彈指之間包含六十剎那。剎那很快,一剎那之間就過去了,就是無常,不會永遠存在的。

  莊子借用顏成子游的嘴說出來〈齊物論〉,沒有分別,萬物皆平等。平等也是個名辭。忘記了外境,內外進入了〈逍遙遊〉最後的無何有之鄉,了不可得。至於怎麼樣進入的,就是這一段描寫的情況。他的老師南郭子綦回答說:

  忘我與齊物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

  南郭子綦就說,是的,你問得好!「不亦善乎」,你覺得我這樣不好嗎?換句話說,我這樣很好嘛!「而問之也」,有疑問嗎?「今者吾喪我」,我告訴你,現在此時此刻,我已經沒有我了,忘我了。「汝知之乎?」你知道嗎?就答覆了問題。

  換句話說,這個地方更是點題了,一個人要真解脫物理世界的困擾,真解脫一切的煩惱,而到達真正的逍遙,唯有喪我、忘我。沒有到達喪我、忘我,不能瞭解萬物不齊之間,有超乎形而下,到形而上的齊物的境界。所以莊子在〈齊物論〉這篇,開頭就求證齊物,萬物不齊之上,有一個境界,那是了無一物,無何有之鄉,了不可得,那個境界的本相是齊一的,那個是絕對的。而萬物不齊,有差別,卻是相對的。

  要怎麼求得呢?開頭就點出來,要真達到忘我,才可以談〈齊物論〉。事實上,這幾句話已把〈齊物論〉講完了,下面都是空話,是引伸的發揮。如果拿禪宗公案來說,許多禪宗祖師講到這裡就不講了,問你懂不懂。看你楞眉楞眼,還站在那裡的話,就給你一棒,去你的,沒有腦筋,不懂,就不講了。南郭子綦不是這個作風,顏成子游問了以後,他就告訴子游,我已經入到無我的境界,「汝知之乎?」你懂不懂?如果要加一句形容辭的話,就是顏成子游儍不郎當,還站在前面,不懂,當然不懂。

  南郭子綦再說道:「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莊子特別提出來三種境界,後來中國文學上用得特別多,就是人籟、地籟、天籟。這個「籟」字,是耍賴的賴,不過上面加個竹頭,‘好像是有音聲。人籟是人境界,人世界的音聲。南郭說,你聽到了人境界的音聲,但是你沒有聽到地境界的音聲。地下熱鬧得很,古人有辦法聽到。我們中國古人睡的枕頭,是木頭做的,或者是竹子做的,那個裡頭是空的,所以睡上去,地下音聲聽得很清楚,至少地面上的音聲聽得很清楚。這個地籟,只有趴在地下聽。他說,你假定懂得地籟,也沒有辦法懂得天籟,也就是自然的音聲。下面這個「夫」字,是拉長問號,表示你根本不懂。

  這裡我們注意啊!〈齊物論〉包含兩個重點,首先告訴我們,萬事萬物隨時都在變化,是無常的,不永恆存在。就是「今之隱机者,非昔之隱机者」。換句話說,今之聽話者,非前一秒鐘的聽話者。看到我們好像坐在這裡,我們已經不坐在這裡。所以,大家做工夫,求忘我;你不要忘我,它本來忘掉你的。你想求到忘我,還是你自己在搗亂,你那個我並不存在,它每一秒鐘自己就忘掉了你,過去了,這個道理要把握住。然後,他說你要懂這個道理,先要達到忘我的境界。既然不能忘我,那已經是形而下了。形而下的萬有的現象界,分三個層次,就是天、地、人三層。不過他用音聲,用音樂的境界來描寫。

  值得注意的有一件事情,不論中國外國,很多哲學上,尤其是宗教哲學方面,最喜歡引用音聲來表達形而下到形而上。宇宙間的音聲和光,是自然界範圍最廣,最容易使人進入另外一個世界的引導力量,所以他提出來,天、地、人三種音聲。

  地球的呼吸

  子游曰:敢問其方。子綦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

  「敢問其方」,方就是方向,敢問是下輩對上輩禮貌謙虛的話。敢問其方,就是請問天、地、人這三種音聲的關係,並且請指示我一個方向,告訴我一個頭緒。

  這裡首先提出來一個氣的問題,形而下第一個發生作用的,就是中國道家思想所說的氣化。這其中有一個問題,學哲學的特別要注意。我們曉得人類對於宇宙萬有的起源,東西的哲學有幾個說法,希臘的哲學、埃及的哲學、印度的哲學,都各有說法。宗教家也都各有一套說辭,一個是神創造這個世界,還有神拿個泥巴和點水,捏起來創造人類等。像這樣各種各樣的說法,如果追究下去,問問你那個神是誰創造的?就不能問了。宗教家到此謝絕參觀,到此止步,不能問,信就得救,不信就不管你了,這是宗教。

  後來哲學家說,你叫我信可以,你要把理由告訴我。就是說,上帝創造也好,神創造也好,菩薩創造也好,開始是先創造哪一樣東西呢?因此就開始摸索,產生了哲學。說法雖有幾種,但是大部份說法,都認為宇宙開始創造的是水。先有水,有水才生長萬物。印度與埃及的文化,認為是四種元素,地、水、火、風,就是熱能、水、氣、泥巴,和在一起。這是哲學,這一種哲學是屬於唯物論的。對於最初宇宙創始的說法,由宗教方面的追究,漸漸成為哲學性的對宇宙人生根本的研究,於是哲學脫離了宗教。

  在中國呢?我們中國道家的思想,認為第一個形成的是氣,萬物皆是氣化,這個氣並不是風,莊子提出來叫做氣。現在我們書上看到這個「氣」,在最初古本的《莊子》,那個氣字不是這樣寫,所謂無火之謂「炁」,因為寫那個炁,不太容易懂,很難解釋。拿我們現在的觀念來解釋,就是個能,是宇宙的能量,中國過去無以名之,把它叫做「炁」。大塊是什麼呢?這只有講揚州話,或南京話才容易懂。大塊就是這一大坨,這個大塊,不一定指地球啊!不過王羲之的《蘭亭集序》上,把這個大塊拿來代表地球。莊子所講的大塊,不是《蘭亭集序》所講的大塊;這個大塊是個假定名辭。這個宇宙,這一大塊東西「噫氣」,怎麼叫噫氣?不是嘆氣,不是打嗝打出一個氣,打嗝的氣是腸胃不清,至少食道管不清,呃出來一口氣。

  「噫氣」,這一口氣出來以後,呼出來變成風。注意啊!這是兩層,不要認為大塊噫氣就是風,這裡頭有層次的不同。「大塊噫氣,其名為風」,就產生了中國後代道家地球物理的思想。

  中國原始物理思想,同現在科學路線不同,但是也不能不承認它是古代的科學。中國過去對於地球物理的科學看法,當然並不是由莊子來的,但在莊子同一時代,中國道家的科學思想已經非常發達了。那個時候,北方的燕國、齊國,山東一部份,充滿了一般方士,後世稱他們為道家。拿現在來講就是科學家,是講方技的科學家。這一般人煉丹、修道,實踐超越生命物理束縛的技術;所以莊子也受了他們的影響。從中國傳統文化上來看,連孟子也受方士科學家的影響,所以孟子講養氣之學,也是這個時候的事。

  在一般中國道家方士們的看法,養氣煉氣是有很高價值的。我們的文化,看地球是一個活的,是一個整體的生命,而我們活在這個地球上的人類,不過是地球上的細菌而已。等於我們生了皮膚病,有些細菌活在我們的表皮上一樣。因為道家認為地球是個完整的生命,它有活力,它就有噫氣,因為它也有呼吸。

  譬如江河海洋,是地球的腸胃、血管。照道家的思想,認為地球的中心整個是通的,等於人身血脈都是相通的。人如果有機會到達地球的裡面,可以不死,不曉得多少萬年都不死,在裡頭悠哉遊哉,有吃有玩。現在西方科學神話小說,正向這方面走,認為地球是通氣的,這都是有書可證的,不過這些書名都很難聽到。既然地球是噫氣的,地球的呼吸當然最重要的是在西北。

  紀曉嵐的經歷

  清朝有一個大文豪紀曉嵐,他不太迷信,並且是很講實證主義的。紀曉嵐就是編輯《四庫全書》的人,不過他也喜好記載這些奇異的事情。但他也是個懷疑主義者,是講實際經驗的。他在《閱微草堂筆記》中記載,有一次他被貶官到新疆吐魯番。他的運氣很好,發現那裡有一個風穴,土人都認為這就是大塊噫氣,是地球的嘴巴要嘆氣,每年在一定的時間,人獸都要避開這個地方,還要逃得遠遠的。

  當地球快要嘆氣的時候,聽到地球裡頭的呼呼哈哈……那股氣出來了,似乎是莊子講的「大塊噫氣,其名為風」。那股氣出來不得了,任何人、牛馬駱駝一碰到這股氣,就被吹得無影無蹤。這一股氣一直出來,說向西伯利亞走,走到哪裡不知道。過幾天以後,這股氣又走老路回來,這一條路大家都要避開的。回來以後又到了這個洞口,好像人的吸氣一樣,倒吞回去,嚥下去了,又恢復平靜。紀曉嵐親自記錄下來這個情景。

  紀曉嵐這一段記載,就證明了中國傳統道家的學說,認為地球是個活的生命。所以地球的物理,是不准破壞的;破壞得厲害了,地球要出毛病,是會毀滅的。這是中國古代的說法。這裡莊子所提的「大塊噫氣,其名為風」,還不是剛才我們引用紀曉嵐親眼所見的那個情形;莊子是講地球本身有它的生命,地球在出氣,這口氣出來以後,一變化,就形成了風。

  莊子這句話,我們現代的青年想想,對不對?地球上的氣是有限度的,在一定高空以外,空氣完全稀薄了,那就不是地球的氣了。地球的氣只能達到某種的高度,到了太空裡就不是地球的氣了,太空那個是空的。

  地水火風空的變化,譬如下雨,是地氣上升,上到高空遇到冷氣,冷熱一接觸下雨了。雨下來,這一股熱氣又上去,這個是地球的氣,噫氣。高空上面那個冷氣,屬於地球氣的表層,超過那個氣再向上面,沒有空氣了,那個更不屬於地球的氣了。所以莊子所講的,有科學的道理,值得研究。「大塊噫氣,其名為風」,這是屬於地球的氣。

  我們人呼吸的氣,也有一定的範圍。凡是我們呼吸時,氣可以達到的範圍,就是體外的光度也達到的地方,現在科學可以用照像機照出那個光芒。一般來說,人體的光芒,就是兩臂伸開劃一個圈那麼大,那麼多。也就是說,呼吸所放射的範圍,也就是那樣大。除非你經過修持,或者經過打坐得道,像南郭子綦一樣,達到忘我的境界,那個光照和氣的放射才會不同。

  依他起的風

  人體放射的氣到達外面,這個作用叫做風。這一段比較麻煩、吃力一點,先要把它搞清楚。這其中有三個階層,與南郭子綦打坐忘我那個境界不相干。先讓南郭子綦隱机而坐,讓他去忘我,現在我們先講氣的問題。到達忘我的時候,沒有談氣不氣的問題,那是解脫的境界,與〈逍遙遊〉最後無何有之鄉是連帶的。

  現在第二篇〈齊物論〉開始,到了南郭子綦忘我以後,接近於形而上這個本來解脫這一段,先把它擺下。現在轉過來,從有我的境界開始。有我的境界,第一是意動了就有氣,氣動了就形成風。

  「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莊子開始形容了,他說這股氣變成風以後,除非不起作用,如果它動了,起了作用,那厲害了。厲害到什麼程度呢?「萬竅怒呺」。竅就是洞,有洞的地方就響,發出聲音來;沒有空洞的地方,顯示不出風的音聲。青年同學們注意啊!你說風有形體嗎?風沒有形體。我們感覺到風吹在臉上,那是我們的反應。風沒有聲音,我們聽到的風聲是風碰到了東西,磨擦發出來的聲音,不是風本身的聲音。至於風的形態,風沒有形態,大風與小風,是我們感受的形態。所以說,讀《莊子》也要留意了,「是唯無作」,除非不起作用,「作則萬竅怒呺」,起了作用的時候,碰到物質,就發出來各種聲音。

  很多研究佛學多年的人,要特別注意這兩句話,你看莊子講形而上的本體,無何有之鄉,了無所有,了不可得;但講形而下起用,就只講到這裡,這是什麼意思?是依他而起,就是佛學所說依他起。如果不靠外物,不依他,本體的功能呈現不出來。一切都靠外物,靠作用,靠現象,本體的功能才能顯現得出來。萬有的用,都是本體的用,萬有的現象就是本體的現象,都是依他而起。「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就是這兩句話,說明由形而上到形而下。

  嚇人的音聲

  而獨不聞翏翏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

  這些都是莊子的文學境界了,也是真的,像是一幅畫面。現在他說風這個東西,靜態的時候,什麼都看不出來;等它一有動態,什麼現象都出來了。這是講風,講這個氣,同時也形容我們人的境界。當我們心理狀態平靜的時候,什麼現象都沒有,意念一動,什麼怪現象都來了,喜怒哀樂,也同莊子形容風一樣,開始「而獨不聞之翏翏乎」!

  當我們站在阿里山頂上,高山上那個風吹到耳朵裡,硬有聲音,翏翏然,好舒服啊!這個時候,人是很平靜的。慢慢的,第二個形容,「山林之畏隹」,畏隹是山嵔,山的轉彎,凹谷,或突出的地方。我們到了山林中,那個有高山岩石的地方,莊子沒有說下去了。「山林之畏隹」,高山上,山林轉彎凹谷的地方,風才大啦!各種各樣的怪叫聲都有,聽到會嚇死人;凸出來的地方,聲音也會怕死人。尤其到了夜裡,再加上一點雨,手電筒也沒有,坐在那裡,真嚇死人。山上的風大,「山林之畏隹」,可不是好聽的聲音,並不是天風翏翏然;注意啊!「而獨不聞之翏翏乎」,是很好聽,也很清雅的聲音。

  「大木百圍之竅穴」,跑到原始森林去聽那個聲音,那些原始森林中的大木,一百圍的大木,樹上有洞,都是竅穴,風吹起來,噓……像鬼叫。莊子形容那些洞穴好像人的鼻孔,又像嘴巴一樣張開,又像耳朵,又像「枅」,就是橫木一樣,又像一個圈圈,又像搗臼一樣,有些深深的窪下去。這個要以畫面描寫,做成模型才容易了解。這許多的洞穴,莊子還沒有形容完呢,莊子很藝術吧!

  我們要是在山裡找一棵大樹根,那個樹根東一個洞,西一個洞。每一個小洞,像莊子描寫的有的像嘴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枅關,有的像窪,有的像洞。那些東西,碰到空氣一吹,百聲齊發,百家爭鳴。如果把那麼多洞的大樹根,放在黑暗的房間裡,用大風一吹,電燈也熄了,外面又下大雨,你在裡面會嚇死了,因為各種怪叫的聲音齊鳴。

  這是莊子玩的文學技巧,形容物理世界被風所吹的現象。不過中間有個重點,我們先來看它的文字。

  泠風 飄風 厲風

  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

  「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這些都是形容風吹百竅洞穴發出來的聲音,「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于,就是嘴巴尖起來于……的聲音。後者唱喁,就是喉嚨發出來的聲音。

  「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這個和,不是和平的意思,而是各種聲音混雜的合音。所謂泠風,不是天氣冷的冷,是高空裡頭的風,是三點水的「泠」,與零碎的零同音。高空裡的聲音叫泠風,「則小和」,聲音和得比較輕巧高雅。「飄風」是大風,就大和。和聲是很複雜的,大小兩種風平常都有。有時候大風吹,有時候小風吹,我們一天到晚都有這個境界。再加上大颱風來,就是怪風,「厲風濟」,真碰到大風來的時候,這種厲風怪風一吹,所有的洞穴都吹了,「眾竅為虛」,風太大悶住了一樣,反而一點聲音都沒有。

  所以講這個道理,又是一個物理的現象。我們經常聽到古人的兩句詩:「山雨欲來風滿樓,萬木無聲知雨來」,這是夏天容易看到的現象。夏天熱極了,天氣悶得很,我們人的呼吸都出不來。你看樹葉子動都不動,一根草都不搖,萬木無聲,一點聲音都沒有。「知雨來」,悶一陣要下大雨,熱氣蒸到了極點,到了高空碰到冷氣,大雨就下來了。所以,山雨欲來風滿樓,萬木無聲知雨來,文學境界很舒服,很好;科學的境界,則像蒸籠一樣,悶死人了。所以,文學境界與科學境界,各有不同。

  現在講到這裡就是說明,「厲風濟則眾竅為虛」,力量太大的風吹過來,把那些小洞穴封住了,「眾竅為虛」,反而沒有風了。難怪蘇東坡這些人,都學莊子的文章,這種地方才是訣竅。你看他形容一個東西,形容那些風,第一句話:「作則萬竅怒呺,而獨不聞之翏翏乎」,形容風吹來翏翏然。尤其在高空,我們在這個高樓的頂上,到夏天的夜晚,太陽下山了,天風翏翏然,很舒服。

  最後他形容,各種洞穴有各種風聲,每一個洞,扁的、長的、深的、淺的,發出來的聲音都不同。吹了一陣就把這個音聲調和下來。「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把風的那個境界都形容透徹了。「厲風濟則眾竅為虛」,一陣最有力的厲風來,則萬籟無聲,沒有聲音了,把你悶了一陣。悶過去了以後,像音樂一樣,風聲又來了。「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

  你們注意啊!前面一句話,「而獨不聞之翏翏乎」,是耳朵裡聽的。「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則是眼睛所看到的。小風大風過後,一陣和風吹來,水波不興,一點點小風,那個草啊!樹葉子啊!慢慢的飄啊,飄啊,搖啊,搖啊,都是眼睛看到的。他講到這裡,講完了。

  所以,莊子全盤是禪宗,後世禪宗說法就是學他的,然後給你大蓋一陣,那真是蓋,會說評書的人,嘴巴快速,哼啊!哈啊!一路吹到這裡,然後輕輕的,飄啊飄,搖啊搖,好了說完了,下文呢?沒有了。

  人籟地籟天籟

  子游日: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籟。

  下面點題了,他的徒弟顏成子游,聽到南郭子綦躺在那裡,半睡半醒的嘴裡在蓋,蓋到這裡以後,子游曰:「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他說:老師啊!你講了半天,我懂,剛才講風吹的聲音是地籟,是地球表面的現象。這個天、地、人三才,風是地的作用;人呢?他也不要老師講了,人籟是什麼?子游就自己說「比竹是已」。

  人籟,人的感情啊!喜怒哀樂,怎麼看得出來呢?用吹簫或者彈琴表達。古代的許多樂器,都是用竹子做的,在竹子上可以表達人的感情,叫做比竹。這個比字用得非常妙,換句話說,人籟的境界,人的心理情緒種種變化,產生人世間的是非善惡,也同風一樣,是在肚子裡亂吹的。

  我們借用佛學唯識學的名稱來說,那都不是絕對的,而是屬於比量的境界,是比較出來的。那個聲音好不好聽,都是比較性的;換句話說,都是依他起,是比量的境界。所以說人籟不必談。這樣一講,顏成子游又懂了。

  他說:師父啊!地籟我曉得了,剛才您描寫了半天,就是地球現象,人籟您也不要說了,比竹是也。人的感情變化,如果生氣打起鼓來,聲音就很難聽;人發脾氣時,罵人的聲音就會像狼叫一樣的難聽,這些都是人籟,我也懂,唯一不懂的是天籟。

  現在,我們暫且不講這個天籟,先來研究一下,為什麼《莊子》這本書被道家及修道人那麼看重?道家有三經,《老子》為《道德經》,《莊子》為《南華經》,《列子》為《沖虛經》。《道德經》為大經,《南華經》與《沖虛經》為小經。後來道家修行的人們,也都以老莊為必讀的典籍。但是我們看了半天,《莊子》裡頭並沒有傳你工夫;可是有一點,如果你讀到〈齊物論〉,莊子講「大塊噫氣,其名為風」這一段,就要留意了。

  我們在座許多人,打坐、學佛、學瑜珈術、學密宗、學道的多得很。你們要注意,我們這個身體就是個地球,打起坐來,所謂上面打嗝,下面放屁,都是「大塊噫氣,其名為風」。甚至於身體裡咕嚕咕嚕的動啊!什麼任督二脈通啊!都是屬於這一段的範圍。

  但是你也要認清楚,那都是現象,都是氣不能調和所造成;氣真到了調和的境界,「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那時氣充滿了,到了「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身體上氣就不動了。所以佛家講打坐修禪定工夫,到了禪定的最高境界,就是「氣住脈停」四個字,也就是「眾竅為虛」。那個時候,身體感覺輕靈了,再也不會打嗝放屁,腸子裡頭也沒有咕嚕咕嚕的動,耳朵裡也不會聽到聲音叫了。

  說到這裡,許多人打坐都坐成精神病了,耳朵聽到聲音叫,嘰……好像萬華那一帶,聽到夜裡賣麵茶,噓……打坐經常會發生那種情形。那都是身體內部的氣動,不必理它,那只是現象。等到「厲風濟則眾竅為虛」,充滿了,你自己看到「見之調調,之刁刁乎」,身上那個氣機走得很輕順,很自然,到了那個時候,你可以說由人本位的人籟達到了地籟的境界。你這些氣走通了以後,慢慢情緒變化了,思想的本位慢慢昇華了,但是還談不到道。再進一步,第三步由人籟、地籟,才到達天籟。

  吹萬不同

  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注意啊!〈齊物論〉這個要點,高明得很,莊子都點出來了。什麼叫天籟?天籟是莊子提的名辭。我們這個生命,宇宙萬有,生命的本來,莊子把它取了一個名辭,叫做「吹萬」。我們現在的人,就叫它吹牛,這個「吹」字,就是從《莊子》來的。

  講到這裡,我想起年輕時在四川青城山,山上都是道家的廟子,有個廟子叫上清宮。那個道觀很大,牆壁很高,上面有一幅畫,我們站在那邊看了半天,每個人都笑得不得了。那幅畫畫了一條牛,又畫了很多人,抓住牛的尾巴吹,抓住牛耳朵在吹,抓住牛的臉吹……,就是把「吹牛」這兩個字,畫成一幅畫。有些人抓住牛腿吹,那個牛一伸腿就蹬過去了,那幅畫畫得真好。

  莊子不講吹牛,講吹萬,吹牛跟吹萬一樣。什麼叫「吹萬不同」?宇宙萬有這個生命,就是這一股氣吹出來的。以前我們小的時候看吹糖人,一個人把一塊糖用嘴巴一吹,要什麼就捏成什麼,一口氣就吹出來了。

  宇宙萬有的生命,也就是上帝那麼一吹,把我們給吹出來的。莊子稱之為吹萬。形而下這股生命怎麼來的?地氣所生,是一股氣來的。你不要把它當成風啊!也不要當成空氣的氣,這個氣只是個代名辭。一股氣吹出來,萬有現象不同就是「吹萬不同」。所以我們在座這麼多人,每個人健康不健康,男女老幼,胖瘦高矮,各種樣子不同,就是吹萬不同。

  但是天籟是宇宙萬有的開始,是宇宙間形而下第一個作用,不是形而上的。形而上是無我,無何有之鄉,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形而下就是這一股力量吹出來的,「吹萬不同」,吹出來萬有不同的現象,「而使其自己也」,一吹出來不同的現象,萬物就不齊了。

  每一個人得到一個生命,但是每人自己的變化卻各自不同,而原始相同的地方,就是這一口氣吹出來的。吹出來以後,每一口氣又分散成萬氣,變成萬氣以後,你有你的狗脾氣,我有我的牛脾氣,他有他的老虎獅子脾氣,各人不同,因為吹萬不同。

  莊子說,「咸其自取」,哪有主宰啊!沒有一個人做得了主宰的,上帝也做不了主宰,神也做不了主宰,菩薩也做不了主宰。因為是「咸其自取」,都是你自己,沒有別人。天堂地獄,喜怒哀樂,善惡是非,都沒有;都是你自己造的,都是你自己吹出來的,吹萬不同,咸其自取。

  「怒者其誰邪!」這個怒,不是講發脾氣,這個怒是形容辭,就是吹的時候,臉漲起來的樣子,所以我們叫「鼓吹」。你看把泡泡糖嚼完了,就吹氣,那個球吹得愈大,你的臉就愈漲得紅,兩邊都鼓起來,好像發怒一樣。怒者其誰邪?這個吹氣的人是誰呀?是上帝嗎?是上帝的外婆嗎?都不是,還是你自己。這是〈齊物論〉的要點,都點出來了。

  這幾句話,「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成其個人的自我。其實沒有我,一股氣吹出來,變成這個生命以後,你自己抓住這個,就變成萬氣的不同,萬個人各自不同。這個生命之來,「咸其自取」,都是自己的事。

  這個氣等於大海的水,你的量大一點,多舀一點水,量小少舀一點。所以有人抓多一點,氣就多一點,有些人氣魄則小一點。有些人小氣,有些人邪氣,有些人正氣,有些人陰陽不正之氣,有些人半陰半陽之氣,各種各樣,就是所謂萬氣不同。

  至於說誰做主宰?無主宰!自然來的嗎?非自然!而是「咸其自取」。所以莊子這個道理,同佛說《楞嚴經》一樣。

  無主宰 非自然

  《楞嚴經》的話:「清淨本然,周徧法界,隨眾生心,應所知量,循業發現。」沒有主宰,不是自然,而是清淨本然,周徧法界;隨眾生心,應所知量;應就是感應,你所知的範圍,量有多大,他吹的氣就有多大。隨你自己的業力發現,既沒有主宰,也不是自然。

  佛說《楞嚴經》的時候,是在印度,究竟是莊子以前,或以後,無法考證。雖是兩方面的說法,但是原理卻是一個,只是表達的不同而已。所以禪宗後來提出來一個參話頭的方法,參究念佛是誰?我是誰?其實莊子早給你說出來了。

  這個生命先有氣──「吹萬」,如果一口氣不來不吹了,這個形體就不屬於我們了。這個形體不是我們的,是依他而起的,當然沒有他可以依賴的時候,你那個東西跑哪裡去了?那個東西不屬於氣。有一口氣依傍這個形體,我們才有這個生命。莊子〈齊物論〉這一段,講到最要點的地方,下面告訴我們知見上要懂。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列子臆說‧說符篇014:有些話不能說

第八講

  這篇〈說符〉,其中道理非常多,運用無窮,大至國家天下,小至個人的修身養性,以及修道都有關聯。我們用的是《四庫備要》這個本子,上一次講到卷八的第六頁,都是一段一段故事銜接的,但是你不要以為各個故事獨立互不相關,事實上,每個故事都有連續性的,這個道理要我們慢慢去體會。現在開始另一節故事。

  白公問孔子曰:「人可與微言乎?」孔子不應。白公問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吳之善沒者能取之。」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澠之合,易牙嘗而知之。」白公曰:「人故不可與微言乎?」孔子曰:「何為不可?唯知言之謂者乎!夫知言之謂者,不以言言也。爭魚者濡,逐獸者趨,非樂之也。故至言去言,至為無為。夫淺知之所爭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於浴室。

白公請教孔子微言

  「白公問孔子曰:人可與微言乎?孔子不應。」這幾句話,是故事的綱目,但我們先要了解它的背景。白公姓白名勝,是春秋時代楚王的後人,也是當時楚國的領導人。「白」姓是因地名白邑而來的,後來像長江以南,兩湖姓白的人,都因白邑這個地名而姓白。

  在春秋二百四十多年之間,天下大亂,有兒子殺父親的,弟弟殺哥哥的,有部下叛變殺皇帝的,多得很。所以孔子痛心而著《春秋》,給後人一個說法,認為社會的混亂,是有知識有學問,尤其是當權在位的人,應該負最大的責任。所以《春秋》是責備賢者,不責備一般老百姓,因為一般老百姓多半是盲從的。

  有關白公勝故事這一段歷史,是當時發生的部下叛變,所謂「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青年同學們特別注意,這就是我們中國文化的一個大問題了。現在我經常講,大家同學們灑掃應對都不知道,教育八十年來的失敗,一個青年人,怎麼掃地?怎麼抹桌子?怎麼樣對長輩講話?怎麼站?怎麼坐?都不知道。現在小學裏教的是,老師早,老師好,老師不得了。中國文化的基本教育,是從灑掃應對教起的。到了中學、大學,也沒有教這個基本文化了。所以當長輩、老師、父母問他事情辦了沒有?大聲回答辦了啊!對父母好像訓孩子一樣,我們很多同學是這樣。問他東西放在哪裏,我剛才給你了啊!好像我犯了很大的錯誤,有很大的罪,幾乎要我向他下跪才對,這就是我們現在的基本教育。但是這種教育是從家庭教育開始,嚴格的講由胎教就開始,所以我們現在是很可憐的一個時代,幾乎像春秋戰國時期一樣的混亂。

  為什麼講到這個呢?因為古書上「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這個弒字,為什麼不用殺呢?這是中國文化的規範,以下犯上用弒,不能用殺字。等於說天子,皇帝死叫「崩」,不叫死亡,因為他是全民所景仰。諸侯死叫「薨」,大夫死了,就是知識分子有地位的叫做「殁」,普通老百姓叫「亡」。「死」只是個普通的名辭。所以就是連死的文化也要分好幾個階段,好幾個意義,代表了文化的精神,我們現在都不懂了。所以現在學生對老師講話或者跟長輩講話,都是提高嗓門大聲回答。這個態度在從前很嚴重啊!對父母或長輩、上級講話,我們說「是」,不敢說「對」,「對」是平輩答話。

  所以講到白公勝這個人,他是被臣子弒,臣子叛變殺死了他。當時這位諸侯白公勝,已經發現政體的演變,社會變壞而且亂。白公勝有一天問孔子說:「人可與微言乎」?什麼叫「微言」,就是很小很輕的話,孔子沒有答覆這個問題。在文字上看我們好像懂了,內容卻不是這麼簡單。

什麼是春秋微言大義

  孔子著《春秋》二百四十多年之間,記錄歷史上「臣弒其君」有三十六次之多,天下社會大亂,以致家庭變化,兒女可以鬥爭父母。那個時代,亂到極點,孔子非常的痛心。《春秋》除了責備賢者以外,講了三世,就是衰世、昇平、太平盛世。歷史上以《春秋》為標準來說,三代以下的歷史,只有偶然的昇平,那是由衰亂變亂的社會進步得到安定,算是昇平之世,並沒有達到真正的太平,太平太難了。真正的天下太平,眾生平等,是跟佛的思想合一,那個叫太平。

  《春秋》有三傳,孔子只著了《春秋》,等於寫了大標題,歷史的內容在《左傳》《公羊傳》《穀梁傳》三傳裏。在這三傳,我們普通容易讀的就是《左傳》,在中學、大學唸國文課,應該都是唸《左傳》;《公羊傳》和《穀梁傳》是歷史的哲學,更難讀了,很少人去研究,除了專家之外。我們要通中國文化,《春秋》必定要懂。現在我們講「微言」,《春秋》叫做「微言大義」,非常難懂。文字好懂得很,微言,是看起來不相干的一個字,包括了全部文化的精神。所以孔子著了《春秋》,鬼神都在哭,都害怕,因為他的筆下判定了千秋萬代的罪惡。我們大家在中學都讀過〈鄭伯克段於鄢〉這一篇,鄭伯跟段是兩兄弟,鄭伯故意縱容段這個兄弟,結果把他當敵人一樣,消滅了這個兄弟。對敵人打了勝仗叫做「克」,除了敵人以外不能用「克」字。鄭伯把弟弟當敵人一樣看待,違反人本位的人類文化。孔子這個《春秋》的誅法,用了一個克字,鄭莊公千秋萬代翻不了身,這個叫微言大義。孔子只寫了這一筆,至於內容如何,你去讀《左傳》就懂了。

  再進一步說,微言是什麼呢?就是跟禪宗的「機鋒」一樣;也等於我們普通講話點你一下,點你一個竅,或者用一句歇後語。譬如說「和尚不吃葷」,肚子裏有素(數),大家笑一笑,曉得了,這就是微言,歇後語,後面沒有了,後面都懂了。這個事情怎麼樣?「外甥打燈籠」,照舅,照到娘舅,諧音,就是照舊的意思。像這些都屬於微言。

  白公勝要問孔子一件國家大事,但是他很會問話,「人可與微言乎」,一個人有些話不能明講,可以用別的方法嗎?「微言」是不相干。孔子不答覆,為什麼不答覆?這個裏頭問題大了,因為孔子始終不肯講謀略,只講人道正面的話,對就是對,黑就是黑,白是白;什麼陰謀、陽謀、用兵之道、政治大原則,他全懂,他不講而已。也因為白公勝所問,是決策國家的大事,非常危險,所以孔子不答覆這個問題。

  關於孔子為什麼不答覆,註解的這個小字裏頭有歷史上這一段故事,「白公,楚平王之孫,太子建之子也,其父為費無忌所譖,出奔鄭」,費無忌是個奸臣,在白公勝祖父前面挑撥,他的父親太子建就逃到了鄭國。「鄭人殺之」,結果鄭國把他的父親殺掉了。「勝欲令尹子西」,令尹是楚國的宰相,「司馬子期」,拿後世來比方是元帥,陸軍總司令,或國防部長。白公勝要這二人「伐鄭」,出兵打鄭國,「許而未行」,結果這兩位大臣不聽令,不認同這個領導人的道理。碰到「晉伐鄭,子西子期將救鄭」,晉國來打鄭國了,他們兩位不聽領袖的命令,要出兵救鄭國。「勝怒曰」,白公勝發脾氣了,「鄭人在此,讎不遠矣」,鄭人現在出了問題,正可以報仇。《春秋》之義,不反對為國家民族復讎,所以說「讎不遠矣」。「欲殺子西子期」,所以白公想殺這兩位高級部下,因為他們不聽命令。但是在朝廷政府中,想除掉兩位文武大臣,就像房子要去掉兩個主要的柱頭一樣,很困難,「故問孔子」。孔子已經懂了,「故不應」。「微言猶密謀也」,微言就是秘密的計謀。

諸葛亮的微言

  這一段歷史故事,在註解裏引證都有,看註解就曉得了。所以孔子沒有答覆,因為孔子很不願意教一個皇帝做陰謀的事,但是孔子也不反對。這等於什麼?諸位年輕同學有沒有看過《三國演義》的原文啊?像我們小時候原文都能背出來很多,那個文字太好了。《三國演義》第三十九回,劉表原配太太死了,大兒子叫劉琦,後娘對他不好,準備讓自己兒子上來接位。劉琦急死了,就請教他的叔叔劉備,劉備很高明,他說你問我們軍師諸葛亮吧。劉琦就問諸葛亮,諸葛亮聽到就不答話,故意岔開,劉琦總講不上話。後來劉琦就告訴諸葛亮,他說我有個絕版的好書,你要不要看?我這是比喻,差不多是這個意思──諸葛亮也是喜歡搞學問的,就跟他到樓上,諸葛亮一上去,劉琦就把樓梯抽掉,下不來了。劉琦立刻跪下,先生啊!這個時候一個人都沒有,你非教我不可。諸葛亮沒有辦法,他不及孔子,孔子還跑得了,他逃不了。但是,古人說的「疏不間親」,夫妻吵架,兄弟之間鬧家務,第三者絕不能講話,講話是最笨的事。

  我有一個經驗,年輕的時候很熱情,有兩夫妻剛剛結婚,都是我的朋友,結果兩個人吵架,都跟我埋怨對方。我想讓他兩夫妻講和,跟男的講,你不要聽她的,她就是脾氣壞;然後告訴女的,我那個同學好討厭,你不要理他,過一兩天就好了。結果他們到了晚上,兩夫妻就和好了,然後說某人講你壞耶!那樣啊!這樣啊丨弄得我豬八戒照鏡子,兩面不是人。這個道理就是「疏不間親」。

  諸葛亮說劉公子啊!你何苦逼我呢?疏不間親,那沒有辦法。劉琦說今天只有軍師可以救我,諸葛亮就講歷史上太子申生的事。春秋戰國的典故你不知道嗎?你向父親請求帶兵外調嘛!部隊歸你掌握,又守了邊疆,跟後娘分開遠遠的,不起衝突。等到你父親一過世,軍權在你手裏,愛怎麼幹就怎麼幹;諸葛亮只好把歷史的故事告訴他,劉琦就懂了。

  孔子這一次也是這樣,所以他不好講。為什麼呢?我昨天講一個同學,「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常常看到年輕同學,有人把公司裏的事跟他一談,他出了很多主意,這就是沒有受過好的教育的原故,你又不是那個公司裏的職員,不知道內容,又沒有參與經過。譬如剛才同學提起來,我們樓上有大法會,方丈和尚親自主持,很莊嚴肅穆,但是你曉得嗎?昨天夜裏,他們為了佈置這個會場,到早晨六點鐘才睡覺。你沒有參與過就不曉得那麼辛苦,就不知道內情。所以由這個道理就要懂天下一切事,「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絕不隨便講話,因為你不懂別人的辛苦,固然你是好意,這是作人做事的分寸。所以孔子就是這個意思,對於這一段事,他也不在楚國,而是客位。

孔子微言 禪宗機鋒

  這位白公勝逼不得已,再問他,「若以石投水何如」?問得高明極了。他說孔老夫子啊!假使拿一塊石頭丟到水裏去,你看怎麼樣?兩個人都在打啞迷。孔子不肯參與他的國家大事,而且這種事,要殺他,要救他都是你手裏做,孔子又不是白公的宰相,又不是軍師,不好講話。白公勝看他不答覆,也懂了,換個方式來。問以石投水,你看怎麼樣?我們青年現在想想,石頭丟到水裏就沈底了嘛!就把這兩個人消滅了。孔子的答覆更妙,「吳之善沒者能取之」,這一句話孔子答覆了,孔子說那不算高明,吳國,就是江浙一帶,靠海邊水多,那些善於游泳的人,海底的石頭都可以拿上來。

  像我們海邊的人,我小的時候看到,冬天年輕人脫得光光的下去打魚,起碼五六個鐘頭才上來,上來之後身上一擦,好熱,還出汗呢!我看傻了。實際上已經吃了藥的,藥吃下,冬天下海不怕冷,還熱。如果不下海,不下冷水裏頭,馬上血管要爆裂的,這個中藥下去是這樣。所以這個海邊的人,江浙一帶游水,還有三天三夜在水裏頭不出來,是很普通的事情,沒有什麼了不起。在內地,如果在高原地帶的人,聽了一定說你這個人扯謊,說神話,不可能的。

  所以孔子的知識極淵博,白公勝問他丟石到水裏如何?孔子說沒有用,善於游泳的,深水裏的石頭還是給你拿上來。換句話說你這個方法沒有用,高明的人,你不一定殺得掉。白公勝再問,「曰:以水投水何如」,水倒在水裏頭呢?水倒在水裏頭,或者鹹水倒在淡水裏頭,淡水倒在鹹水裏,清水倒在混水裏頭,你看怎麼樣?

  「孔子曰:淄澠之合,易牙嘗而知之」,也沒有用。淄、澠就是山東兩條水,一條是清水,一條是混水。清水混水在一起,流得快的水性硬,流得慢的水性柔和。中國人講究喝茶,會喝茶的人,水一燒出來,是松樹的柴火燒,或是哪一種樹的火燒都知道。電爐煮的味道已經不是茶了,像我們現在不叫茶道,叫牛飲之道,尤其我這個喝茶,這麼一缸,兩口就把它喝光了。我也喜歡喝茶,但是是牛飲,牛喝水一樣,也是另外一道。

  所以「以水投水」,孔子說,那也沒有什麼高明,兩條不同的水放在一起,齊桓公的廚師叫易牙,一嘗便知。易牙這個人,水到嘴裏一嘗,就知道是哪裏的水,做某一種菜可以,做另外一種不行。白公與孔子兩個人在打啞迷,禪宗講打機鋒。

  我們講個故事,明末有個高僧蒼雪大禪師,在明末四大高僧之外,可以說是第五大高僧,非常有名。他的詩好,文好。明朝亡國了,一班不投降的遺老都到他那裏,都是這位和尚包庇。有人畫了一幅畫──畫了一座高山,一棵松樹,下面有一塊石頭,石頭上有一個棋盤,棋盤上擺著棋子,卻沒有人在那裏下棋。這一幅意境高,畫也畫得好,就請天下第一大法師、詩僧──蒼雪大師題字。要看懂這一幅畫很難,蒼雪大師看懂了,就寫了一首詩:

  松下無人一局殘 山中松子落棋盤

  神仙更有神仙著 千古輸贏下不完

  「松下無人一局殘」,松樹下面沒有人,一局沒有下完的棋擺在那裏。「山中松子落棋盤」,深山裏頭,一個人都沒有,松子掉下來,掉在棋盤上,也變成一著棋了,這個就是「微言」。「神仙更有神仙著」,我們中國人畫畫不是神仙下棋嗎?一著棋,兩著棋,神仙下棋凡夫看不懂呀!但是你神仙不要以為高明,神仙背後還有高明的神仙,比你下得更高明。「千古輸贏下不完」,你不要自認為高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千古歷史是沒有結論的。這就是懂了人生境界,這也是禪啊!這是口頭禪,但是很有道理,你懂了最後這一句話,對於人生你就很安詳了,成功失敗都靠不住,永遠沒有結論。現在白公問孔子,孔子的答話就是這個意思,等於蒼雪大師的詩,你高明有人比你更高明,「千古輸贏下不完」。

對誰説微言

  白公聽到這裏,就愣住了,傻了。他問了天下第一高人孔子,孔子的答話竟然如此,「白公曰:人故不可與微言乎」,哎呀!孔老先生啊!照你這樣一講,天下高明人就難辦了。白公當時的局面很難,心裏想,你難道都不肯點我一下嗎?你教我一下都不肯嗎?所以常常有些同學,在我很忙的時候,在那裏問,我眼睛拚命眨,同學愣住了,還問我老師啊!你今天眼睛痛啊?真笨得要命!沒辦法只好苦笑一下。像張良幫漢高祖,張良在桌子下面踢一腳,漢高祖就懂了,所以漢高祖就成功了嘛!我們有些青年人,你不要說踢他一腳,你把他打三拳,打傷了,他還說老師你今天怎麼搞的?我要去驗傷告你傷害罪。這種人怎麼辦呢?所以「人不可與微言」,點竅都不能點。

  「孔子曰:何為不可」,他說哪有這個道理,當然可以,其實孔子已經答覆了他。你們現在懂了沒有?他開始一問,孔子就已經答覆了,他沒有懂。第二次又問了,孔子否定了。第三次又問,孔子又否定了,還不懂。所以他這個人注定是要失敗的,不能當漢高祖。到這一步還是笨笨的,同我們現在年輕人差不多,還死問到底,你說這怎麼辦呢?

  「唯知言之謂者乎」,孔子說要懂話的人才給他講,換句話是罵了他,我已經答覆你,你不懂嘛!不過孔子看他可憐,又講「夫知言之謂者,不可以言言也」,注意「言言」這兩個字,上面這個言是名辭,是所說的話,下面言字變成動辭,講話叫做言。孔子這裏告訴他什麼人才算懂話的。所以我常常告訴青年人一個修養,善於聽話的人,才會善於講話。能夠坐下來聽人家亂七八糟的吹牛,聽了半天不答覆一句話,每一句話都聽清楚了,這個人可以當主席了。譬如你們將來有機會當了立法院院長,下面對的、不對的,對與不對之間的、黑的白的,各種意見,你統統靜靜的聽,都聽得很清楚,然後要點在哪裏,幾句就答覆了。大會的主席不容易當啊!不善於聽話的人就不會講話;換句話多言的人不一定會聽話,他喜歡表達,喜歡表達心就不冷靜,所以別人要緊的話聽不進去。孔子告訴他,真正的知言人,「不以言言也」,是無話可講,不需要講話,就是已經講了。你問我,我已經答覆了嘛!這個就是答覆。孔子看他好可憐,很仁慈的對這位可憐的皇帝說明。

孔子再説微言

  「爭魚者濡,逐獸者趨,非樂之也」,孔子又點他,一個人喜歡吃魚、喜歡打魚的,他不怕衣服打溼了,不脫衣服也下水,為了追求這個魚嘛!喜歡打獵的人,他不怕累,拚命的跑,兔子跑多快,他就跑多快,為什麼?前面有個目標嘛!等於你們年輕人講戀愛,要追的時候,管他累不累,電影院門口等三個鐘頭,站在那裏都不累。當兵的時候,只叫你立正站半個鐘頭,你還討厭那個長官,站了半個鐘頭,還不叫「稍息」,對不對?但是他追起女朋友啊!就不怕累了。等到追到手了,變成了太太,那就討厭了,人生就是這個道理。叫你們大家不上《列子》課,到十一樓跑步兩個鐘頭你幹不幹?因為不是你的目的嘛!如果說大家全體跑步兩個鐘頭,每人發二十萬,你一定幹了。就像我們打坐是要成佛,也有一個目標啊!佛看不看得見不管啦!我總想成佛所以兩個腿儘管熬,痠啊!痛啊!麻啊!我想得道啊!並不是那個腿打坐麻得好舒服,對不對?這也是「爭魚者濡,逐獸者趨,非樂之也」,如果不是成佛的目標,你就麻得好痛苦!是為了悟道所以甘願挨嘛,這把人情世故都講完了。

  「故至言去言」,最高明的話,是不講話也懂了,「至為無為」,最高的謀略,要幹你就幹吧,不能又想吃又想不吃,然後還把秘密問我,如果我洩漏了秘密你就完了嘛!所以,「至為無為」,是看起來沒有動作。「夫淺知之所爭者末矣」,如果智慧不夠的人,東問西問,那就完了。他就罵了白公,你問我已經很低級了,你是皇帝啊!權力在你那裏,要幹就幹,幹了以後那人還不知道呢!他還謝主隆恩。結果你卻要問我,我不能叫你殺人啊!

  白公沒有懂孔子的意思,「白公不得已,遂死於浴室」,怎麼叫不得已?就是不懂,也沒有辦法,最後被兩個大臣叛變所殺,死在洗澡間,多可憐啊!就是笨。孔子樣樣都教他,第一次問,「孔子不應」,不應就是說你這個問我幹什麼呢?你已經決定了要這樣做就這樣做嘛!我們先休息一下。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3:入漩渦而不傷的方法

孔子見到一個奇人

  孔子自衛反魯,息駕乎河梁而觀焉。有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將厲之。孔子使人竝涯止之,曰:「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也。意者難可以濟乎?,」丈夫不以錯意,遂度而出。孔子問之曰:「巧乎!有道術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

  這一段故事,講個人問題,你看他配套非常好。「孔子自衛反魯,息駕乎河梁而觀焉」,孔子從衛國回到魯國來,到了山東河梁之間──這個在《莊子》上提到過,非常有名的地方,有流水,等於石門水庫一樣,河梁是大河上面一個橋,就是水閘,平常沒有完全關死的,水流下來,這在我們南方江浙一帶很多,到處都看到,山東一帶比較少。

  「有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他說河梁這個地方,上面的水像瀑布一樣流下來,「三十仞」,二十多尺高。「圜流九十里」,那個水冲下來,變成一個潭,水冲到潭底就轉起來,轉起來的力量周圍有九十里那麼遠。這個裏頭連鵝毛都可以沉底的哦!水中功夫再好的人到這裏都不敢動了。在這一種流水之下,比魚鼈更大的黿鼉,大烏龜之類,都無法生活在那裏。我們海邊經常買到大烏龜,最大的有圓桌面那麼大,有一次,海邊人弄上來一個,上面掛了很多金牌,是在乾隆年間放生的牌,我還記得小的時候被抱上去坐了一會兒。那一種屬於鼉,很大,牠的力量也大,可是在這個水裏也沒有辦法停留。

  「有一丈夫」,結果有一個男人,真是男子漢大丈夫了,不是大豆腐了。「方將厲之」,他準備下這個水,「孔子使人竝涯,止之曰」,孔子馬上派人阻止他不要下去。孔子派去的這位同學,不曉得子路還是子貢,就告訴他「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也」,孔子派人告訴他這個流水太猛了,水勢太大了,太危險了,這幾句話是重複,我們不解釋它。但是他為什用重複的文章?就代表非常好意,很仔細的告訴人家這個危險性,這是代表孔子的仁慈,重複一次,不能省掉的,省掉味道就不好了。「意者難可以濟乎」,恐怕很難適應吧!到底是孔子的學生啊!講話很有禮貌,在我們的意思勸人家,你不要下去了,恐怕不容易過得去哦!這個講法是讀書人的味道。「丈夫不以錯意」,這個男人一聽,不在意,理都不理,咚!就跳下去了。跳下去以後,悠哉游哉,在水中轉了一圈,「遂度而出」,他很輕鬆的就出來了,沒有淹死。

  這一下孔子也奇怪了。孔子大概同我們一樣,旱鴨子,不會游泳的,只有他的學生會游泳,沒有聽到過孔子游泳。「孔子問之曰:巧乎」,大概他身上水都沒有擦乾,孔子馬上就跑來了,孔子求學的精神很厲害的,馬上來請教。你的本事很巧,高明巧妙極了,巧跟妙配起來,妙極了。「有道術乎」,他說你有什麼本事啊?這個道代表形而下的法則。你這個功夫怎麼練出來的?「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這樣危險的水勢,你能夠進去,能夠出來,是什麼原因?

奇人説忠信

  丈夫對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從以忠信。忠信錯吾軀於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復出者,以此也。」孔子謂弟子曰:「二三子識之,水且猶可以忠信誠身親之,而況人乎?」

  「丈夫對曰」,這個男子就告訴他,「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他教訓起孔子來了,就是公然在孔子門前賣四書了。他也不曉得這人是姓孔的啊!姓什麼都不管,他說,告訴你,當我跳下水去的時候,就忘掉我自己了。

  「忠」,什麼叫忠啊?於一事一物,無不盡心謂之忠,這是中國文化古代解釋,宋朝以後的解釋很狹義,好像只是為了老闆而被殺叫做忠。所以在《論語》上有,「為人謀而不忠乎」,朋友託你的事,講過的話一定去做到,這就是忠。什麼是「信」?信任自己,也信任他人,尊重自己,也尊重別人,這就是忠信之道。

  他這裏所講的忠信,是說他信任了水性,水有個什麼性能啊?水有個性能,出在佛經上,「大海不宿死屍」,任何的屍體在大海裏,一定把它送上來。水很愛乾淨,死掉的東西,一定都把它浮送上來。由於這個原理,所以他很信任水性;換句話說他忘掉自己,也忘掉了水。所以他說他跳進去的時候,身心跟水合一了,不抗拒,順其自然,水怎麼轉就怎麼轉。「及吾之出也」,等到他出來的時候,「又從以忠信」,也順水性自然之勢,那麼一轉就上來了。「忠信錯吾軀於波流」,他以忠信,信任水性,忘我的態度,使心跟物兩個合一了。「錯」就是把我的身體,與水流合一了。「而吾不敢用私」,這中間一點私念都沒有。什麼叫不敢用私?就是不主觀,不抗拒,不用私心,順水性的圜流而轉,自己不用個人的意見。因為不敢用私心,「所以能入而復出者以此也」,就是這一點,沒有什麼別的秘訣。既沒有唸咒子,也沒有做觀想,既不拜上帝,也沒有求觀音菩薩保佑,就是忘我。中間沒有妄念,沒有自主,心跟身,身跟水都合一了,就是這個本事。

  孔子一聽,又拜了一個老師了,「孔子謂弟子曰」,轉過來對學生說,「二三子識之」。古書上孔子講話經常用「二三子」,拿現在白話講,你們這一群同學們注意。這個識字應該讀誌。孔子告訴學生:你們記住,「水且猶可以忠信誠身親之,而況人乎」,你看這個物,水是個物質的東西,人跟物質相處,只要忠信,人跟物質兩個可以合一,就是神通了,無我無私。他說水尚且可以忠信,如果以此來對人、對社會、對國家、對天下,不論是做一個帶兵的,或者是做一個教學生的,或者是做一個工商界的主管,只要忠信、誠信處事,物都能夠轉變,何況是人。

  問題是我們之所以做不好,是因為自己的誠信不夠,只有反求諸己。上面講了對於國家大事的處理,下面又提到個人,我們今天先到這裏為止。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2:精明太露,福德、福報就差了

會識別竊盜的人

  晉國苦盜。有郄雍者,能視盜之貌,察其眉睫之閒,而得其情。晉侯使視盜,千百無遺一焉。晉侯大喜,告趙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國盜為盡矣,奚用多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盜,盜不盡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盜謀曰:「吾所窮者郄雍也。」遂共盜而殘之。

  晉國有一個時期,同我們這個社會一樣,壞人很多。這個「盜」,包括了凶殺案、小偷、搶劫,都在內。「有郄雍者,能視盜之貌」,晉國有個人叫郄雍,他有特別的本事,現在講就是會看人的相貌,特別的相法,「察其眉睫之間,而得其情」,看看人家的眉毛、眼睛、臉上表情,就知道這個是小偷,那個是搶人的,某個案子是誰做的。

  「晉侯使視盜千百,無遺一焉」,晉國的國王,就叫郄雍辦案,辦了一千次的案子,沒有哪件不破,而且壞人都抓到了。晉國的國王非常高興,對趙文子說:「吾得一人而一國盜為盡矣」,我國有一個最好的防盜人才,很會抓竊盜,只要有這個人,全國的竊盜就沒有了。所以得到這樣的一個人才,天下太平,「奚用多為」,不必用那麼多人了,連警備部都可以撤銷了,警察也可以不要了,多好啊!

  「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盜,盜不盡矣」,趙文子說,那是靠人的偵察而抓住盜賊,我告訴你,小盜沒有了,大盜要起來了。靠秘密偵察這個方法來抓盜賊,這只是偶然用的手段,政治不能經常玩這個。光靠這個想治天下,就糟糕了,這非常嚴重。

  我們現在是講《列子》,中國歷史上好多帝王都是用這種手段,尤其是明朝的時候,所謂東廠、西廠,皇帝派出太監來偵察大家的事,越來越糟,這是第一點。講到政治領導,應該是道德的政治,領導人與家長一樣,「不癡不聾,不做阿翁」,有時候做公公婆婆的,小事情假裝看不見,每一件事情都很精明就完了。文子說的第二點:「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他說我告訴你,那個偵察很高明叫郄雍的人,不得好死,很危險了。趙文子就批評了這兩點,他說這不是天下的良才。

  「俄而,羣盜謀曰:吾所窮者郄雍也」,過了一陣子,這一班流氓太保做強盜的,一起商量,說最可怕的人物就是郄雍,必須把他除掉。結果「遂共盜而殘之」,這個盜字是動詞,叫做偷盜,偷偷的把這個郄雍弄走,就把他謀殺了。

如何消滅盜亂

  晉侯聞而大駭,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盜何方?」文子曰:「周諺有言:『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且君欲無盜,莫若舉賢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民有恥心,則何盜之為?」於是用隨會知政,而羣盜奔秦焉。

  這個人失踪了,被壞人殺了,晉侯聽了非常驚恐,立刻把趙文子找來,告訴他這一件事。「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真給你說準了,郄雍會看相,你大概會算命,怎麼把他算得那麼準!郄雍是死了,「然取盜何方」,這個社會那麼亂,應該怎麼辦啊?有什麼方法?

  「文子曰」,這個趙文子講,「周諺有言」,周朝的周公、文王、武王,是建立中國文化的中心人物,周朝流傳下來的話,「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這一句話我們注意啊!經常在書上看到,它是出在這個地方,這是兩句名言,尤其是一個做領導的人,當然非要精明不可,但是精明要有個限度,而且精明更不能外露,這是中國作人做事的名言。

  「察見淵魚者不祥」,一個人眼睛太好了,河裏有幾條魚都看得清楚,那是不吉利的,這個人會犯凶事,再不然將來眼睛會瞎。這個道理在什麼地方呢?譬如我們在儒家的書上可以看到,孔子有一天,帶顏回一班同學,到魯國的東門去看泰山,好像開同樂會一樣。孔子看魯國的東門時,就問這一班同學,東門有一條白練,像白布一樣在走動,不曉得是什麼東西?等於孔子測驗大家,你們看不看得見啊?結果大家都戴近視眼鏡了,看不見。孔子說你們視力太差了,連我老頭子都看見魯國東門有一條白練在走。顏回在旁邊說老師啊!不是一條白練,是一個穿白衣服的人,騎在白馬上,跑得很快。孔子一聽很驚訝,看顏淵一眼,愣了半天不說話,搖搖頭。拿我們現在醫學來講,顏回讀書用心太過,把精神外露了,所以四十來歲就走了。這是以道家的觀點,從生理學上,來講保養精神的道理。

  這也是講作人的道理,覺得自己非常精明,精明裏頭聰明難,糊塗亦難啊!由聰明轉到糊塗是更難!所以精明得太過分了,什麼小事都很清楚,「察見淵魚者不祥」,就是不吉利。這一句話,我們為人處世千萬記住,隨時可以用到。有時候在處理一件麻煩事時,你只要想到這個道理,就可以完成很多好事,成就很多事業,自己人生也減少了很多麻煩。

  「智料隱匿者有殃」,一個人的智慧很高,很聰明,別人家的隱私雖然你不一定看到,但是一判斷就知道。這並不是好事,會有禍害的,這一種禍害的原因那就很多很多了。

  這兩句是名言,我們現在只照文字的講法,而真正運用在人生的境界上,有很多方面。不過注意!也有用反了的,為了這兩句話,守住原則不知變通,你絕對變成一個大糊塗蛋,那必然註定失敗。所以,運用之妙,還是在於智慧,這是第一點。他這兩句話也就解釋郄雍之所以被殺了,就因為犯了這兩句話的毛病,精明太露,福德、福報就差了。

  第二點他說治盜,處理社會的盜亂,這是政治哲學的原則,「且君欲無盜,莫若舉賢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民有恥心,則何盜之為」,他說一個社會國家沒有壞人,沒有強盜,那要在文化教育方面著力才行,國家要重視賢人一有道德、有學問、有才能的人才是。

  我們中國文化,自上古以來,不管儒墨道,哲學思想始終是尚賢。孟子更提出來「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賢是賢,能是能,是分類的。我們現在看到選舉的宣傳,也是選賢與能,「賢」就是有道德,有學問,品德好的人;「能」是有才能,參與、指導政治思想,領導做行政工作的人。如地方首長,要能幹,要有才能。不過,學問道德很好不一定有才能啊!有些人學問非常好,遇事拿不出辦法,團團轉,然後睡不著,還吃鎮定劑,這是無才能。如果是能幹的人,哪怕他學問不好,辦起事來乾淨俐落,事情到手馬上就解決了,不管什麼社會問題,政治問題,一大堆,都拿得出辦法來。

  《列子》這裏把賢能的政治,籠統的概括在一起,所以說「舉賢而任之」,要社會好,是靠教育文化的力量。這個教育不是狹義的學校教育,而是家庭教育、社會教育、乃至現在的電視教育、報紙教育,以及廣告的宣傳教育都包括在內。「使教明於上」,在上有昌明教化,建立一個泱泱大國,一個真正文化的教育風氣,「化行於下」,使國民道德得到養成教化。化字特別注意,化字不是嚴格的教育,是自然的影響,我們到一個公共場所,看到人人衣冠整齊,我們不整不齊的,穿拖鞋、頭髮又亂,立刻自覺不妥了。所以化是感化,是無形的。所謂教育這個教字,旁邊一個文章的文,解釋是教者效也,效果那個效,教育是一個效果。

  還有一個道理,教字右旁,現在寫這個攵字,過去是寫成支。我們小的時候書讀不好,背不來,老師用桌上一個戒尺,我們南方叫格方,就是打手板。所以古人說「棒頭出孝子,杖下出良臣」,對老師來講,杖下教出來的學生會做狀元,將來了不起,做忠臣孝子。教者效也,所以教字旁從攵,攵就是扑撻;化是無言之教,自然受影響,受感化。如果教也教不了,化也化不動,那就要用刑法了。中國法治的哲學,刑法的哲學,也是屬於教育的範圍,因為實在教不了,沒得辦法,所謂一家哭不如一人哭,對於一個妨礙社會的害群之馬,只好去掉,所以刑法也屬於教的一種,是教的分化。

什麼是神道設教

  《列子》舉出來「君欲無盜,莫若舉賢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下就是普遍整個的社會。譬如我們中國的教化,幾千年前《易經》就有「神道設教」,《禮記》上說「化民成俗」。其實外國也一樣,西方信仰基督教,總統就職,以及其他就位儀式,一隻手按在《聖經》上,一隻手舉起來宣誓,就是神道設教啊!你說那個上帝究竟管雷根或者管卡特啊!所以每個民族都是神道設教。所以前幾天我聽到有些人說,這個拜拜太嚴重啊!應該把鄉下這些廟子拆掉。我說你少胡扯了,拜拜對,太過份了不對。鄉下人吵架,來,來,我們兩個人不要吵,買三支香到土地公、關公、媽祖前面跪下來,斬一個雞頭,賭個咒,看誰沒有良心。都怕了,這比什麼都好。所以神道設教,化民成俗,如果說土地公會找你,閻王會找你,你有果報,你聽見睡都不安寧了,安眠藥都沒有用,這也是教。所以宗教也稱為教,也有教的意義,也有化的意義,化民成俗,這個叫教化。

  所以「民有恥心」,古文這個民不是光指老百姓,現在白話就是人們。一般社會上講人們知恥,是自己曉得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自己做了錯事都臉紅,這就是教育的成功了,不需要刑罰,不需要訴之於法院。人們知恥,「則何盜之為」,自然社會就安定,沒有盜,所以是道德的政治。

  「於是用隨會知政,而群盜奔秦焉」,晉侯接受了這個諫議,馬上用了一個了不起的人,姓隨名叫會,用他來主持政務。結果晉國的壞人流氓、土匪強盜都跑到秦國去了。就用這麼一個人,就做到了「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得到了成果。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1:會說話的公子

會説話的公子

  晉文公出會,欲伐衛,公子鋤仰天而笑。公問:「何笑?」曰:「臣笑鄰之人有送其妻適私家者,道見桑婦,悅而與言,然顧視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竊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師而還,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連續下來這個故事,不是講老百姓了,「晉文公出會,欲伐衛,公子鋤仰天而笑,公問何笑」,這個晉文公啊!有一天離開他的宮廷,召集一個大會,準備出兵打衛國。剛才我們已經看到,衛國在兩大國之間,當齊國強的時候,衛國只能跟在齊國屁股後面跑。晉文公的時代是春秋五霸的霸主,衛國跟著晉國,小國家抱著大國的大腿走,很難的哦!非常痛苦。這個當家的痛苦不是我們想像得到的,衛國有一點不對,晉文公就想出兵打他。可是晉文公面前有位公子鋤,是晉文公侄子或是兄弟輩,所謂諸侯之國的世子稱公子,「鋤」是他的名字。這個公子鋤看到晉文公要出兵,當著他的面仰天哈哈大笑。

  我們曉得這一篇的題目叫做〈說符〉,是說講話難,非常難啊!所以你們做人家的部下,講話要合時啊!知時知量啊!什麼時間該講什麼話,不會講話就糟了。像施家的兩個兄弟,那麼會把握時間,取功名如探囊取物那麼方便,而孟家的兩個弟兄,把命都賠上還達不到目的,這就是〈說符〉的問題。

  現在你看,晉文公已經穿上元首的衣服,正要出席御前軍事會議,馬上要出兵消滅衛國。這個多機密啊!只有少數的人才知道,公子鋤反對這個事情,可是他不能向晉文公直說不可以打,算不定腦袋就掉下來了,所以他以一個特別的態度表達,「仰天而笑」。晉文公就問他笑什麼?因為他到底還是公子。他說,「臣笑鄰之人,有送其妻適私家者」,今天早晨我笑死了,我看到隔壁的鄰居送他的太太回娘家,「道見桑婦,悅而與言」,這個男人不老實,在路上看到桑樹園裏有個採桑的女子,很漂亮,就向這個女的勾勾搭搭,也不管他太太了。「然顧視其妻,亦有招之者矣」,他跟這個女的還沒有講完話,回頭看看自己太太知不知道,結果看到另外一個男人也同他太太勾搭上了。他說你看奇怪不奇怪?這一件事情把我肚子都笑痛了,所以我現在忍不住,就是笑這一件事。

  晉文公一聽,不開會了,也不打了,「公寤其言」,腦子清楚了。換句話說你一出兵打別人,也有別的國家打你呀!不能這樣幹啊!幹不得啊!

  「乃止」,停止這個會議,也不出兵了。「引師而還」,有些部隊已經到了前方,趕快召回來。「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前方的部隊還沒有回來,果然齊國已經出兵打他的北部了。如果他要把大軍都擺到前方打衛國的話,自己的國內可能被吃掉一半還不止。

  公子鋤雖然看到,可是晉文公那個威風一來,興致一動要出兵的時候,正面刺他是阻止不了的;不但阻止不了,還會出問題。你們看《三國演義》,袁紹出兵,那個沮授諫袁紹不可以打,一打一定失敗的。袁紹不聽,把他關起來,大軍失敗回來之後,第一個還殺了他。當沮授一聽袁紹敗兵回來,他說完了,我死定了。為什麼?因為曉得他的個性,打了勝仗回來一定不會殺我,因為我說他失敗,而他成功了,笑我一頓了事。結果他打了敗仗,被我說準了,他就丟不起人,一定會把我砍頭的。歷史上這些故事很多,因此曉得說話之難。

  公子鋤這一段故事,雖是講國家大事,但家庭也是一樣,在家裏跟父母講話,也要懂得知時知量,也要會講,不會講話父母會氣得哭起來。如果懂得講的話,算不定爸媽正在吵架,聽你笑話一講,兩個就不吵了,要有這個本事。所以作人也一樣,最危險的大事,講起話來知時知量,有時候一句笑話就解救了天下。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0:投隙抵時,應事無方

  魯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學,其一好兵。好學者以術干齊侯,齊侯納之,以為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悅之,以為軍正,祿富其家,爵榮其親。施氏之鄰人孟氏同有二子,所業亦同,而窘於貧。羨施氏之有,因從請進趨之方,二子以實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術干秦王。秦王曰:「當今諸侯力爭,所務兵食而已。若用仁義治吾國,是滅亡之道。」遂宮而放之。

學識同  遭遇不同

  魯國姓施的人家,有兩個兒子,一個學問好,另一個軍事學好。「好學者以術干齊侯,齊侯納之為諸公子之傅」,干就是干涉,參加貢獻的意思。學問好的這個兒子跑到齊國去,齊國的國王接納了他,並派他作皇室公子們的老師。「好兵者,以法干楚王,王悅之以為軍正,祿富其家,爵榮其親」。懂軍事的這個兒子去到楚國,向楚王貢獻策謀,楚王很欣賞,任他軍中的要職,這二人又有官位,待遇又高,十分圓滿。

  「施氏之鄰人孟氏同有二子,所業亦同,而窘於貧」,施家的鄰居孟家,也有兩個兒子,所學的與施家的一樣,可能都是同學吧!但孟家頗窮,看到施家二子都發達了,就很羨慕,於是就到施家請教,如何才能進取得到富貴。施家的兒子把求職的方法和過程,老老實實的告訴了孟家弟兄。

  「孟氏之一子之秦,以術干秦王」,孟家一個兒子立刻跑到秦國,向秦王講述他的高見,仁義如何,道德如何等等,都很正確高尚。「秦王曰:當今諸侯力爭,所務兵食而已。若用仁義治吾國,是滅亡之道」,秦王聽了孟家這個兒子的建議卻說,目下各國都在爭霸之中,大家主要的任務都在軍事兵力以及給養糧食方面,如果我們只講仁義,那會招致滅亡的。「遂宮而放之」,因為秦王討厭孟氏子的建議,心中十分不快,就把他刑傷之後才放走。宮是宮刑的意思。

  其一子之衛,以法干衛侯。衛侯曰:「吾弱國也,而攝乎大國之閒。大國吾事之,小國吾撫之,是求安之道。若賴兵權,滅亡可待矣,若全而歸之,適於他國,為吾之患不輕矣。」遂刖之,而還諸魯。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讓施氏。

  孟家另一個兒子到衛國去獻策,他大概有軍事專才,但是衛王說,我衛國是個小國,在大國的夾縫中生存,「大國吾事之,小國吾撫之,是求安之道」,對於大國我們是小心奉承的,對小國則是安撫的,為的就是求得國家的平安無事。在兩個大國之間生存,要建立自衛軍隊都不行,連警察的權力都不能加強,會被大國懷疑的一這個就是現在日本的處境,防衛能力加強,要得到國際上的同意──「若賴兵權,滅亡可待矣」,你老兄這一套加強軍事,不是要我快點亡國嗎?

  「若全而歸之,適於他國」,衛侯心想,這個傢伙思想非常好,是個大將之才,我現在不聽他的意見,讓他隨便走掉,到了別的國家,將來得志還不是來打我這個小國家嗎!「為吾之患不輕矣」,你將來恐怕是衛國的一個禍患。不行!不能全而歸之,「遂刖之而還諸魯」,於是就把他兩個腿砍斷,同孫臏一樣,變成殘廢人放回去。這兩個弟兄遭遇那麼慘,那麼倒楣的回來,不但沒有工作,還變成殘廢人。所以孟家父子「叩胸」,捶胸大哭,「而讓施氏」,到了施家的門口叫,你害了我們,教的不對,結果變成這樣。

  這個故事很妙吧!同樣的家庭身世,同樣的環境裏出來,學同樣的東西,人家兩個弟兄幹得這樣好,這兩個弟兄就那麼倒楣,結果無處可怨就埋怨到施家身上來了。所以這裏頭又產生一個現象,自己不成功就埋怨別人,可見人生怨天尤人是很平常的現象,覺得自己本事很大,都怪別人不對,孟家的這兩個兒子也是這樣。

  施氏曰:「凡得時者昌,失時者亡。子道與吾同,而功與吾異,失時者也,非行之謬也。且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先日所用,今或棄之;今之所棄,後或用之。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投隙抵時,應事無方,屬乎智。智苟不足,使君博如孔丘,術如呂尚,焉往而不窮哉?,」孟氏父子舍然無慍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

得時者昌失時者亡

  那麼施家的人一聽,頭腦就比孟氏好,「施氏曰:凡得時者昌,失時者亡」,他說你啊!真是不懂,時間不對,得不到機會;有同樣的本事,眼光不對,機會也把握不住,只能怪你運氣不好。注意哦!人生一切的境界,時間、空間這些都是條件,機會來了要知道把握,當然你把握得不對也不成功。「亡」就代表失敗。

  像我常說的,看趕公共汽車就看到人生。每人都想上車找個好位子,你就要把握機會了,公共汽車一停就上,找個地方就坐,沒有位子,只有站在中間。能站著也不錯了,不要站在那裏還在埋怨,坐著的人還討厭你。這還是好的呢!還有些人當公共汽車停下來,他差幾步趕到,拚命的跑,跑得一身大汗,剛跑到,車子噗開走了,後面黑氣噴出來,他指著那個公共汽車罵,你該死…罵了半天,還是在那裏吃臭氣,有什麼用呢?你還不如老老實實等下一部車,這就是把握時間的問題。沒有時間等,你又怕坐車子難過,走路嘛!埋怨個什麼呢!這就要懂得處世,懂得自己的人生,所以要知道「得時」的重要性。

  他說人生的境界,天下大事,個人事情都是一樣,機會過了,你在後面趕,那沒有不失敗的。「子道與吾同而功與吾異」,他說你們家的兩個弟兄,所學的與我們一樣,我們兩個成功了,你們失敗。什麼道理呢?就是不曉得把握時間,對環境、機運不了解。譬如大家在學生時代,都曉得電腦的發展好,也有人學會了電腦找不到工作的,是什麼原因?要自己反省。如果跑到鄉下去,見人正拿著鋤頭挖地,你告訴那些人我是學電腦的,來幫你好不好?他一定不要,因為不合宜,這就是「失時者也」。不是趕時髦就成功,趕時髦不一定成功,「非行之謬也」,並不是說你的學問不對,是你用的時間不對,機運錯了嘛!

  最重要的還不止此,「且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天下的是非是沒有一定的,某一種原則,某一種道理,在某個時候,某個環境是對的,到另一個環境就不對了。就像我們這裏,大家看到有人打坐,也上來參加,就是合時合地,如果你跑到別人公司兩腿一盤打坐,不把你送神經病院才怪呢!因為環境不對嘛!所以是「理無常是,事無常非」,任何事都是這樣,沒有永遠錯的,就看你用的那個時間、空間、環境。如果不曉得把握這個原則,你就錯了。

  「先日所用,今或棄之」,他說天下的事情,過去那個時代非常重視的,現在可能無用,今天已經落伍了。但是你也不要認為你學的東西落伍,譬如我常常說,像我們當年學佛學禪,一般人認為,唉!這個孩子,那麼好一個人才,搞這個事情,真是糟糕,他怎麼那麼灰心啊!可是,現在禪不是都很吃香嗎?你看天下事有一定嗎?

  「今之所棄,後或用之」,所以這個裏頭你就要注意了。孔子也講過了「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古人是為自己而求學問,就是現在講性向問題,我的興趣所在,我必須要努力這個事情才有成果,當父母的不要勉強他。你不要認為這個孩子學了這個,三千塊錢一月的工作也找不到,算不定二十年以後,他幾萬塊錢還不幹呢!走運了,那個時候現在所拋棄的,將來也許是大用,這個很難講。

  所以要了解這個人生的境界,「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得志與不得志,沒有呆定的,沒有一定什麼叫做對,什麼叫做不對。所以我常常說學醫的人,過去我在國防醫學院也講過,大家唯一的出路靠醫,現在再學醫就未必那麼前途無量。時代不同,所以為了要發財去學醫,錯了;說我要救世救人去學醫,對了。目的就是看你立志如何,就是「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

知時知量心靈智慧

  下面幾個字,兩個大原則,你只要把握住,就是道家的教育原則,「投隙抵時,應事無方」,這八個字要緊得很啊!你懂了以後一生妙用無窮,包你不會餓飯,隨便哪裏都可以找到工作,大的大做,小的小做。「投隙」,隙就是有空隙的地方,你說你是個博士到處找不到工作,現在為了吃飯,有個地方需要一個工友,這個地方有這個空隙你就來。不要說我是什麼博士啊!問你學歷,只說我小學畢業,工友的事情我少年時候都做過。問你認不認得字啊?大字認得幾個,小字不認得,因為目的是來做工友,要工作啊!在戰爭的時代,到了外地,人生地不熟,要解決吃飯問題嘛!如果說自己學問怎麼了不起,你完了,那你只有兩個腿刖掉,或者被人家宮刑。天下任何事總有一個空隙,要把握那個空隙去應用。「抵時」,掌握住那個時間,就是跟人家講一句話也要找時間。所以常常有些同學來找我,看到我正忙的時候,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老師啊!我有事給你講。我說,我這裏正忙,你等一下。這就是不曉得抵時嘛!那個時間不對,再搞不好只有挨罵的份了。「投隙抵時」,是把握這兩個原則,萬事都有它的空隙,在那個空隙裏頭就是你的天地,能建立你的事業,所以要把握那個原則。

  「應事無方」,在世界上作人做事,沒有呆定的方法,也沒有呆定的方向,也沒有呆定的原則。像有時候跟年輕同學一談,哎呀!我是學工商管理的,以我的工商管理看……他貢獻了很多的意見。我說你給我上的課聽完了,對不起,你講的那些我都懂,我這裏都用不上。他這個是呆板,自己設一個方位看天下事,也就是職業病了。你跑到一個工廠裏頭,大家都在忙,在做工的時候,你說我是學心理的,給你們講心理學,那不是瘋子嗎?那個時候是不能講心理學的,那是要做工耶!一分一秒都是錢耶!所以要懂這個道理,發揮起來很多。

  但是這個原則你儘管懂了,你也聽了《莊子》《列子》,但是你還是不行,什麼道理?「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智慧、頭腦不同,有智慧的人拿到一用就對;等於一個照相機,聰明技術高的人一照,那就是好,最新最好的照相機給那個笨蛋,照起來變鬼相了。所以「應事無方,屬乎智」,這個智啊!智慧可不等於聰明,聰明是屬於後天頭腦,一堆學識知識湊攏來,可以了解的。聰就是耳朵好,腦筋反應得快,明就眼睛好。據近視的同學告訴我,近視度數太高時,聽力都很差,因為我旁邊好幾位近視同學,我說你怎麼搞的,反應那麼慢?老師啊我沒有帶眼鏡。

  「智苟不足,使君博如孔丘」,他說假使你智慧不足,就算你學問好得像孔子一樣,「術如呂尚」,你的本事大得比姜太公還高明,「焉往而不窮哉」,焉往就是何往,如果智慧不足,不管你到哪裏去都要倒楣的啊!就是這個道理。

  施家與孟家的兩弟兄,本事、學問一樣,結果卻大不同,我們看到同一個學校,同一個科系畢業的同班同學,大家所學都一樣,但機運不同,他的應用也不同,遭遇不同,幾十年後,只有一兩個成功出頭了。俗語說「福至心靈」,表面上看起來這句話是沒有出息的話,是靠運氣,實際上是智慧的道理,心靈就是智慧,心境靈敏,智慧運用無方,自然福氣就來了。把文字倒過來說,就是心靈福至了。

  這一段故事,列子現在引用的,仍是總題目〈說符〉的內容,這中間每個故事好像獨立的,其實不是獨立的,都是跟上面連續下來的,是一個系列。大家讀《列子》這一點不要忘記,每一個故事,都由人生的經驗,啟發我們人生之路要怎麼走。

  孟家父子聽施家父子說過以後,「舍然無愠容」,舍就是放,心裏就放下;愠就是埋怨。自己心裏的痛苦都放下,外面態度也變了,也不埋怨了,就對施家父子講,「吾知之矣」,我們都懂了,「子勿重言」,希望你不要再說下去了。失敗了,又得了教訓,教訓已經懂了,再說就受不了啦。

  這一段故事意義很深長,重點是人生作人做事要知時,所以佛經上講打坐修行一切功夫,就連練拳、練武功都要「知時知量」。等於我們身體虛弱要吃補藥,吃下去身體好了就要知止。但是你認為補藥很有利,繼續拚命的吃,那要吃出毛病來的,所以要知時知量。

  上面是講普通老百姓,如何一步登天,走到成功之路。拿春秋戰國來講,等於說「以布衣而干諸侯」,以一個平民老百姓去向皇帝報告,貢獻很好的意見,用三寸不爛之舌取得卿相之位。一番話談下來,馬上可以當部長,當大元帥,在當時是很多的。其實這一番話,並不是嘴巴亂講,是幾十年讀書累積下來的知識學問。這中間有一個大原則,剛才我們都講過了,你們自己再去體會。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09:不能接受的贈與

不能接受的贈與

  子列子窮,容貌有飢色。客有言之鄭子陽者曰:「列禦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為不好士乎?」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子列子出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

  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今有飢色,君遇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豈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這個故事就講到列子的本身,「子列子窮,容貌有飢色,客有言之鄭子陽者」,列子很窮,窮得連便當都吃不起了,所以容貌都有菜色,發青了。

  「客」,在古書裏這個客是另外有一個人,就向鄭國的領袖鄭子陽講,他說列禦寇是有道的人,有學問,有道德,他現在在你鄭國很窮,一個有道、有學問的人,在你鄭國都無法生存,是這個社會國家的恥辱,也會使人覺得,你不喜歡有道德、學問的知識份子。

  「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鄭子陽聽了這個話,馬上就派官人送粟去給列子。古代負責管理某一件事的稱為官,就是管的意思。其實這個粟是五穀裏的一種,古代社會糧食也代表錢幣,同樣有流通的價值。

  「子列子出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列子看到國君送糧食來,就很客氣的行禮致謝,不接受這個賞賜,使者就回去了。這個再拜的再字,並不是說拜了又拜,這個再字在古代與載字通用,所以有時候寫信,某某再拜不一定用這個再,而用這個載字,就是很恭敬的拜。拜,古人是跪拜,等於我們行三鞠躬禮。

  你看日本的電影,不管男女都跪拜。以前中國有個不好的笑話,說住要住洋房,吃要吃中國菜,老婆要討日本女子。為什麼呢?因為日本女人很有禮貌,見到丈夫就跪了。實際上他們男女都跪慣了,他們的跪就是坐。為什麼講這個笑話呢?跪拜是我們中國的古禮之一,東方都行跪拜,包括日本、韓國、越南、泰國等,都是受中國文化的影響。

  「子列子入」,國君派來的人走了以後,列子回到屋裏,太太不高興了。我們這些男子們,所謂「男子漢,大豆腐」,碰到沒有辦法的時候,是很為難的。所以社會上有句名言,「妻共貧賤難」,古人說「貧賤夫妻百事哀」。但是另外有一句「夫共富貴難」,兩個人結婚的時候窮得不得了,到了中年慢慢發達了,男人有錢有地位了,對不住,大概花起來了。本省有一句話叫「老來花」啦!那時夫妻共富貴就難了。不過現在的社會不同哦!男女都一樣,共貧賤不容易,共富貴更難。據我所了解,現在社會家庭,許多中年以上的夫婦都各管各的了,這種家庭問題、社會問題太多太多。過去的社會,夫婦的問題是出在少年,現在家庭出問題是中老年的時候,社會情況不同了。不管如何,古代婦女,多半靠男人過生活,結婚是買了長期的飯票,結果買了列子的飯票,連他自己都沒有飯吃。

  所以列子一進屋來,「其妻望之而拊心」,她氣極了,看看他,就耍脾氣,自己捶起胸口來。「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她說,據我所知,一個有學問、有本事的人的妻兒,生活過得都很舒服。「今有飢色」,現在你也有學問,有道德,有本事,結果我們飯都吃不飽。「君遇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國家的領袖送生活費給你,結果你卻不接受,「豈不命也哉!」這一段如果演電視的話,這個太太一定大哭大鬧,我命好苦啊!她又跳又哭又鬧,幾乎要自殺那個樣子,又像馬上要跑到西藥店買安眠藥那個樣子。

  列子沒有被她嚇住,「子列子笑謂之曰」,笑起來,哈哈大笑。他說你要了解,這個國君要人來送糧食給我,他並不是真正了解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啊!這一句話很有道理,不管你們將來當了什麼大老闆,發財之後,要想透徹了解別人很難,接觸人的機會非常少,人家接觸你的機會也不多。任何的地位都是一樣,還有就是年紀大了,更是如此。這個裏頭就是一個大哲學,有很多人生的經驗。換句話說,一個人到了某一個階段,精力已經不夠用了,事情太多了,不像當大學生的,上了四節課,遊手好閒,坐茶館裏都覺得時間好長!一天過的日子很無聊。

  那些高位的人,很痛苦,他沒有時間機會接觸到旁人,所以要想了解別人也很不容易。因此列子講,「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這位國君他並不是真正了解我,他接受了別人的建議,表示自己很有風度,愛天下士,因此送生活費用給我。我們青年同學們在這個地方就要想一想,假使自己碰到這樣高薪的機會,大概夜裏睡不著啦!不要說這樣,一張表揚狀給你,都要貼在牆壁上看三個鐘頭,對不對?可是一個有學問、有智慧的人,像列子一樣,他可不會這樣。他又說,「至於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明天有一個人講我不對,他就會派人來殺我了。因為這不是他自己的本意,只是受左右之言的影響。一個人到了某一個地位,左右旁邊人的話很容易聽進去,所以做一個領袖,能夠不聽左右親信的話,或者雖然聽了,自己有高度智慧來分別的,確實非常不易。

有智慧判斷的人

  所以我們常常引用歷史上唐朝女皇帝武則天的故事,這是女同學最高興,最擁護的,女人就是這樣當了皇帝,真正了不起。歷史上講她壞,攻擊她私生活方面亂,但是武則天在政治的作為上,有許多方面非常了不起,的確很難得,也很能夠接受人家的建議。最後接受了狄仁傑的建議,不要搞下去了,你年紀大了退休吧,她就規規矩矩放下而退休了。慈禧太后就做不到,漢高祖的太太呂后也做不到,武則天做到了,提得起放得下,說不當皇帝就不當了。這一點就很不容易,尤其是女性很難的,女性到了年紀大時,什麼東西都要抓,越想抓得緊,越是什麼都抓不住,所以孔子說人,年老戒之在得。

  武則天有一天問她的同宗兄弟宰相武三思,她說我們政府裏頭哪一個是好人啊?武三思講老實話,他說跟我好的都是好人。武則天這位精明的女皇帝說,你這個是什麼話?武三思說這個道理很簡單,我假使不認識他,是好人我也不知道啊!所以我認識的人,我認為是好人的,才肯與他多來往,所以我講跟我好的都是好人。武則天說這個滿有道理。是這個樣子嘛!社會上好人多得很,可是機會不湊巧,我不認識嘛!我怎麼知道哪個是好人啊!這個話滿合邏輯。武三思本來在唐朝政治上是個壞的,奸臣之流,雖說是奸臣,有時候做一點事情也不同。所以說認人很難。

  我們為什麼講這個歷史故事?說明列子不接受別人輕易的賞賜,尤其上面輕易的恩惠;反過來則同樣有輕易的禍害,這就是人生哲學。古人說「求於人者畏於人」,所以我常常說笑話,告訴年輕同學,過去我沒有錢的時候,向朋友借錢,我有個哲學的。我一進門,不要講什麼客氣話,也不坐下來,直接對朋友說我今天來借錢的,有沒有?他說有,拿給我以後,再見了,下一次再跟他談,今天沒有時間;如果他說沒有,再見了!不要多心,沒有關係,我另找別的朋友去。這不是很痛快嗎!因為你一坐下來,你好啊!請坐啊!泡茶啊!最後你再借錢啊!開不了口;萬一開了口,對方告訴你他今天沒有錢,他也難過,兩個人很傷感情。你們去向人家借過錢的,一定有這個經驗,等你坐下來東談西談,結果肚子還餓著,開不了口。然後請你吃飯,不要,不要,我還有約會,實際上要去借錢,好痛苦啊!這就是「求於人者畏於人」,不管什麼人,你只要求人就怕人。譬如你們有些同學來,老師啊!有沒有空啊?那個很恭敬的樣子,就讓我想到這句話,就為了有問題想問我,就怕了我了,這個何苦嘛!所以古人說:「人到無求品自高」,一個人到了處世無求於人,就是天地間第一等人,這個人品就高了嘛!由此你也懂一個哲學,一個商業的原則,做生意顧客至上,做老闆的總歸是倒楣,做老闆永遠是求人啊!要求你口袋裏的錢到我口袋裏來,那個多難啊!然後講我這個東西怎麼好,那個態度多好多誠懇,叫做和氣生財。這個道理就是求於人者就畏於人。所以你讀懂了《列子》就懂了人生,列子不是故意清高,肚子餓了要吃飯那是真的,但是這個飯有時候是毒藥啊!吃不得的!所以他告訴太太,不能接受這個贈與。

  那麼列子的判斷對不對呢?「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結果啊!鄭國果然政變,把鄭子陽殺掉了。如果列子接受了他的賞賜,當一個什麼官,那老百姓會把他列入鄭派,他吃飯的傢伙也靠不住,就掉下來了。

  可見人生處世,這個錢該拿,不該拿,要有高度的學問,高度的智慧。所以《禮記》講君子之道有兩句話,「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苟就是隨便,不要隨便看到錢就拿,要考慮該拿不該拿。人碰到困難危險的時候,譬如說車禍發生了,只管自己逃跑,不管同車的人,這個在中國文化上是不許可的,因為「臨難毋苟免」,不輕易逃避。尤其是擔當國家大事的時候,做忠臣孝子的,就要有毋苟免的修養。

  講到這個「毋」字,就是不可以,這個苟是苟且,不可以隨便。我們講一個中國古代的笑話,有一個人不讀書,不認識字,但是在私塾邊上住,聽學生們唸「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他聽得很熟了,也在書上看這個字,同母親的母字差不多。此人死後去見閻王,閻王說你這個人很好,投胎想做什麼樣的人,你自己去選。這個人想了半天說,我想做母狗。閻王說,為什麼呢?他說《禮記》上說的,「臨財母狗得,臨難母狗免」,所以當母狗最好。這是挖苦認白字的人。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08: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技藝與道德

    宋人有為其君以玉為楮葉者,三年而成。鋒殺莖柯,毫芒繁澤,亂之楮葉中而不可別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國。子列子聞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葉,則物之有葉者寡矣。故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宋人有為其君以玉為楮葉者,三年而成」,有一個人,為他的國君用玉做成樹葉子,做了三年成功了。而這個玉,在古人都認為很名貴的,一片樹葉子那麼大的玉,尤其是新疆那一帶的和闐玉,價值極高。這個三年做成功的葉子,「鋒殺莖柯」,葉子有鋒芒,旁邊鋸齒形,「殺」就代表刺手。「毫芒」乃至樹葉上的小毛毛,在太陽光裏都有反影,「繁澤」,顏色非常好看。「亂之楮葉中而不可別也」,把玉做的樹葉放在真的樹葉之中,分不出來真假。不但玉的本身名貴,藝術的造詣達到如此境界,那個價值就更高了。

    從《列子》說的這件事,後世對於東西真假難分,在文學上就有「楮葉莫辨」這句話。這句話也可以形容頭腦不清,是非善惡不分,好壞不分的人。這個成語就出自《列子》這一篇。現在一般文學修養不高,沒有讀過這些古書就搞不清楚了。

    下面列子的理論就來了,「此人遂以巧,食宋國」,這個人啊!太巧,就是巧極了,手藝高到極點,因此宋國的皇帝非常喜歡。拿我們現在講,有這麼一個技術,一輩子吃用不完,地位也高,待遇又好,可見中國古代非常尊重藝術家。

    「子列子聞之曰」,列子聽到了這件事,認為,「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葉,則物之有葉者寡矣」,他說假使天地宇宙生萬物,三年才生一片樹葉子,那完了!我們種稻子、麥子,三年才長一片葉子,植物有樹葉的就很少,鬧饑荒了嘛!不但我們餓死,子孫都餓死了。

    他的道理是講什麼呢?下面說一個道理,「故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這是名言,也就是政治哲學、人生哲學的名言,一個人要合於自然,什麼叫自然呢?自然是有規律的。這一點特別注意啊!所以我們普通說這個要聽其自然,好像認為自然是隨隨便便;自然不是隨隨便便,自然是有規律的,有法則的,這一點千萬搞清楚。道家說道法自然是講道法的規律,你看宇宙萬有,太陽東邊出來西邊下去,初三的月亮,初八的月亮,十五的月亮,都是千秋萬代始終不變的規律。我們看到月亮照在大地上那麼柔和,那麼美,那麼自然,但是,它也是非常規律的。所以由這個道理就了解,所謂自由、自然、自在,是應該非常符合法則規律的。

    「聖人恃道化」,恃就是靠,依賴道德的感化,這個道德的感化是自然的;一個社會風氣的形成,文化的構成,也是自然的。譬如前一陣子一位朋友談到北平,懷念我們當年的故都北平,大部分住過北平的人,只要住上一年,永遠會懷念它。這個地方有什麼好呢?照我的個性,倒覺得很討厭,風沙來時屋子裏都是黃沙,這有什麼好?山水絕對比不上蘇州、杭州啊!中國人講「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當然江南的風景一切好。可是一般人,就是江南人在北平住久了,也懷念北平。道理是什麼?因為它是文化的古都,是宋朝以後,遼、金、元直到清朝,八九百年中國的帝王之都。

    那麼所謂文化又是什麼呢?每人的生活,任何一切,自然有一種深厚的禮儀之感。就是那位朋友講的,住在北平,誰也沒有干涉誰,衣服穿得不規矩時,自然覺得不好意思出門了。這是一個什麼力量呢?這個是文化力量,行動亂了,自會感覺在這個社會不大合適。所以北平人連吵架都有他的文化,「你今天怎麼搞的?我又沒有得罪你!」總是很禮貌的講,不像我們動不動拳頭就先拿出來。為什麼那個地方會形成這種情況?詳細講的話有很多細節,根本原因就是文化的基礎。這個基礎就是現在講的,「聖人恃道化」,不是命令,也不是法律;可是形成這麼一個狀態要八九百年,也是自然教育下來的力量,這就是「道化」。

    「而不恃智巧」,智巧是什麼?是頭腦玩聰明。換句話說,我們今天整個的人類社會,不只一個國家,不只一個地區,統統在玩聰明,玩智巧。所以我們聽到某人很有辦法,這個辦法就是智巧,玩智巧最後是失敗的,我在三四十年以前已經講過了,因為是從生活上體驗、經驗得來的。尤其現在的小孩,講話之聰明,玩手段的本事啊!不是道化,是電化,都是電視、電腦上學會的。在這個世界上人人都在玩聰明,聰明已經沒有用了,所以未來的時代,成功的人一定是誠懇的,規矩老實的。當然你也可以說,規矩老實也是一種手段,在理論上可以那麼講,但是畢竟古今中外的人,都喜歡誠懇老實的人。就拿我們自己來比,你交一個朋友,他辦法多,有智巧,很聰明,你一定非常喜歡,但是你也非常害怕。所以你最愛的朋友一定是那個老實誠懇的。所以列子也說「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智巧再高,也只能高到這個程度了。

    這一段故事,剛才大概加以說明,至於在人生的體會,在人生哲學、政治哲學思想的應用上,這一段故事也包含各方面的學問、內容。所以讀中國的子書,諸子百家之學,它啟發我們的智慧是很多方面的。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07:治國之難,在於知賢

  列子曰:「色盛者驕,力盛者奮,未可以語道也。故不斑白語道,失,而況行之乎!故自奮則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則孤而無輔矣。賢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盡而不亂。故治國之難,在於知賢,而不在自賢。」

什麼人可修道 可講道

  下面又講一件事,「列子曰:色盛者驕,力盛者奮,未可以語道也」,色就是顏色,顔色盛就是年輕,年輕臉上的顔色很旺盛,很漂亮。你看現在年輕人個個翹頭翹腦,因為色盛他自然驕;到老了的人啊!看起來彬彬有禮,實際上驕不起來啦!「力盛者奮」,一個體力好的人坐不住的,就想動一下,奮鬥一下,所以孔子也說,年輕「戒之在鬥」,年輕人喜歡打架,其實戒不掉的。年輕學拳,剛剛學了三天,覺得無比的英雄,在公共汽車上,這個手也要動兩下,表示是學武的;到了功夫深了,反而動都不敢動,怕出手傷到人。所以力氣很盛的人,奮,這個奮代表一個原則,非常奮發,好像不可一世。你看這兩句話下面「未可以語道也」,少年體力好的人,經驗不夠,要學道,你跟他說死了他也不懂。像我們這裏,滿堂年輕人很多,來聽《列子》《莊子》,你看色又盛、力又盛,公然還來學道,這個了不起了,可見超過古人。

  下面問題來了,「故不斑白語道」,什麼叫斑白呢?人到中年兩鬢已斑啊!斑就是花點,有幾根白的。白的多一點黑的少一點不叫斑白,那叫頒白,也是同樣的音,意義不同了。斑白還是在中年,兩鬢稍白;頒白就是年紀大一點了。給年紀不大的人講道,「失」,錯了,「而況行之乎」,行就是做到,他更做不到了,這一句原文就是這樣。我們看下面古人的解釋,恰恰相反,他說《列子》這裏意思是年紀大了的人沒有辦法講道,講了道也做不到了。這個話絕對解釋錯了,所以你不要看古人張湛,文章學問那麼深,有時候解釋書也有錯誤的。

  全篇上文講起來,我們的意思同古人解釋相反,「色盛者驕,力盛者奮」,他說年輕人沒有辦法了解道,最高哲學不會,為什麼呢?雖然聰明有知識,人生經驗不夠,一定到了斑白中年以上的人,生活經驗夠了,才可以同他講道。給不斑白的年輕人講道,就是錯誤,講道都不可以,更何況要他們能做到、行到,決不可能。

  列子這一段,多麼注重人生的經驗!這是順理成章的解釋,照我們現在手裏這一本註解,這一節解釋錯了,不能採用。由他解釋的錯誤,我們了解一個道理,這一本書的註者叫張湛,他註釋《列子》是在逃難的時候。當時是晉朝,國家在變亂,人在憂患中,常需要找哲學,需要學道了,因此他一邊逃難,行李就帶著這一本《列子》,在患難中註解下來。那麼我們可以判斷,人在患難中,自己想救社會,救國家,年紀又那麼大,無能為力,因此借古人的觀點來發自己的牢騷。老了,沒有辦法講道了,雖然懂得道也做不到了,於是就錯解了這個意思,實際上他是發揮自己的觀念。

你會用人嗎

  我們現在了解了這一點,再看《列子》的原文,「故自奮則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則孤而無輔矣」,所以一個人不要驕傲,不要自奮,自奮就是主觀非常強。譬如歷史上,項羽跟劉邦二人,項羽的失敗就是因為自奮。項羽失敗的時候不過二十八九,自刎烏江。而劉邦那個時候四十多歲,是斑白之人。清末民初,湖南一個詩人,才子易實甫先生,有詩講項羽:

  二十有才能遂鹿 八千無命欲從龍

  咸陽宫闕須臾火 天下候王一手封

  「二十有才能逐鹿」,二十多一點就起來打天下了,「八千無命欲從龍」,項羽有八千子弟,最後在烏江失敗了,命運不好,這是講項羽英雄失敗的悲慘。下面兩句「咸陽宮闕須臾火」,你看咸陽秦始皇修的宮殿,修了那麼多年,假使現在還留著,那賣門票不知道收多少錢啊!結果項羽點一把火燒了三個月。「天下侯王一手封」,漢高祖也是被他封為漢王的。所以你們青年翹頭翹腦,要自尊,好嘛!你學學項羽,有這個本事的可以學,沒有這個本事自奮不起來啊!易實甫的這首詩有味道,我覺得古人,歷代的人弔項羽的詩,恭維項羽的詩,罵項羽的詩,反正很多,我還是覺得易實甫的四句話有味道。不管如何,他把項羽自奮的那個味道寫出來了,項羽就是犯了自奮的錯誤。

  所以劉邦有張良、陳平、蕭何三個人幫忙他,言聽計從,就可以統一中國。項羽只有范增這老頭子幫忙他,但他雖有個軍師也不聽,自己認為聰明,變成別人沒有辦法把意見提供給他,所以永遠沒有輔助,就失敗了。

  這就告訴我們,尤其年輕同學留意,成功立業需靠人際關係,「賢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盡而不亂」,他說一個賢聖的人,就能夠信任人。譬如漢高祖劉邦,他能夠信任陳平、張良,信任蕭何、韓信等等,他就成功了。當然做領袖也很難,我們經常講歷史上的故事,當陳平幫漢高祖去做所謂間諜,做外交官,要運動敵人的部隊投降,漢高祖很慷慨,拿黃金五十鎰給他支配,不要報銷。陳平拿到錢還放在家裏,漢高祖的老部下就有點眼紅,來說小話,告訴劉邦,這個傢伙靠不住,人格卑鄙。

  世界上攻擊人,毀謗人,只有兩件事,古今中外一樣,都是財色二字,不是說他貪錢,就是說他男女關係亂。有人就在漢高祖前攻擊陳平,這個傢伙靠不住的,窮小子,他跟嫂嫂男女關係搞不清楚。陳平是有嫂嫂,但年紀比他大很多,早就分居了。所以當領袖的人就要注意,要以「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來處理才對。歷史上講漢高祖豁達大度,就是說他度量大,可是自己的人,白天說,晚上說,最後劉邦也聽進去了。第二天跟陳平見面的時候,他就問起了家庭狀況,陳平一聽就明白了。陳平了不起,這些都不分辯,他說你要我辦的是大事啊!你怎麼問這些事呢?好,你不放心,錢還在這裏,你拿回去,我不辦了。漢高祖一聽,臉色變綠了,趕緊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絕對相信你。

  所以一個領袖信任人之難,是要器度的,很不容易。你們聽了,將來做了老闆,如果說某人偷了你一百塊,你氣得一夜都睡不著,明天就想開除人了,你還能夠做老闆嗎?不要說假的偷,真偷百把塊,不在乎的,只要他一個月給你賺進來五六萬就可以了。要有這個器度啊!

  所以「賢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任人很難啊!非常難,這要器度的養成。因為任人,自己年紀大了,也沒有關係,下面可以培養年輕的嘛!就是任人的道理,所以「年老而不衰」。「智盡而不亂」,年紀大,自己智慧之力不夠了,也不會衰亂,後面自然有人接火把上來,這是「賢者任人」的重要。

  「故治國之難,在於知賢」,政治大原則,你們年輕同學,將來創業做老闆的時候,也要記住今天聽的《列子》。創業,做個領袖,成功的難處在哪裏?在知賢,認得人,這人是不是人才,要看得準,拿得穩。我不會打牌,聽他們告訴我,打牌的原則,要忍、要狠、要準、要等。沒有人才要等,機會抓住了要狠,他要一萬,你給他一萬五,這要狠了。對人才要忍、要等,能夠知賢,信任別人,你就成功了。

  所以「而不在自賢」,千萬注意,自己認為最能幹,比被你用的人都能幹,你就完了,下面人不能做事了。所以真有辦法的人,只領導,問這個主管就好了,如果這個主管一天到晚亂七八糟亂搞,你準備一年測驗他,如果半年以內有人告訴你,某人亂七八糟,花天酒地,你聽都不要聽,讓他花天酒地;算不定八個月後,他花天酒地當中給你賺回來好幾倍呢!你等結果再說。所以知賢難,任賢更難,不但治國之道如此,個人創業道理都是一樣。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