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臆說‧說符篇003:出不由門,行不從徑

  愛和被愛

  「度在身,稽在人。人愛我,我必愛之;人惡我,我必惡之。湯武愛天下,故王;桀紂惡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門,行不從徑也。以是求利,不亦難乎!」

  「度在身,稽在人」,什麼叫做度?中國有三個字,「度、量、衡」,過去政府有度量衡局。度就是尺碼,譬如一英呎,一公尺,這個是度。一斗啊!一升啊!這個是量。衡就是秤,天平,一斤啊!一兩啊!那個是衡。因為我們中國文化幾千年,度量衡每一代都不統一。漢唐的制度,一直到明清都有問題,而且各地方的制度不同。譬如我們現在去買菜,還要問是台斤還是公斤?對不對?台灣幾百年來用的習慣是台斤,它的秤同公斤不同。我們現在是根據西方文化,所謂的公斤,是英國人開始,大家照這個尺碼,公認統一使用,叫公斤、公尺,是這一個道理。這個度講尺度,一個人有多高?多重,就是「度在身」。

  「稽在人」,稽就是稽核,考察你,研究一下你究竟有多高?六呎啊?六呎半?這是別人的看法。你的高矮胖瘦長短,是別人看到比較來的。所以比較人的高度則在別人,這是講一個人的形體。同樣一個哲學的原理,一個人所做所為,講話做事,都看在別人眼裏。所以我們有時候想想也蠻痛苦的,人活著很多事情不是為自己做,是做給人家看的。在家中要做到家人喜歡,在社會做到大家叫好。像穿一件衣服,本來是愛怎麼穿就怎麼穿,可是事實上穿衣服就是給人家看的,所以買衣服在鏡子前比來比去,研究心理,不是自己覺得好就對了,還要別人看到好才對,因為「度在身,稽在人」。人到了高位的時候,在公司裏升個科長,薪水加一點,旁邊的同事都冷眼在看你,即使當一個董事長,也是一樣。

  我們看歷史上一個經驗,南宋的時候,賈似道上來當宰相,朋友寫了一首詩送給他:「勸君高舉擎天手,多少旁人冷眼看」。你好好的幹,尤其是當了宰相,一隻手要把天撐住不倒下來,別人歪起眼睛坐在那裏,專門在批評,在看你。地位越高,所有箭頭都會對你而來的。所以人生要想過得舒服,要不出名,誰也不認識你,才是天下最幸福的人。有一點知名度,大家都了解你認識你,那是最痛苦的人。因為他變成所有箭頭的目標,有一點缺點,萬人都看到,就完了。他如果也不出名,也沒有地位,他可以在地上打滾,睡大覺,誰也不看他啊!這是道家的思想,所以告訴我們「度在身,稽在人」。

  「人愛我,我必愛之」,這是當然的道理,相反的,《列子》又說,你要大家對你好,你問自己對別人怎麼樣?你對別人都是冷眼相看,要別人熱眼看你,也做不到。所以「人惡我,我必惡之」,這是當然的因果關係。

  說了這個原理,下面說一個中國政治哲學的大原則,「湯武愛天下,故王」,商湯、周武王,他愛天下,所以稱王天下。我們曉得愛天下是愛得很大,拿現在工商業的觀念來看,湯武是做大生意的,投資下去,賺了一個天下國家,後代稱王幾百年,因為他愛的是天下。不像我們愛的就是十塊,二十塊,在那裏拚命爭,加薪加了五百,愛的就是這一點點,他的價值永遠就是五百塊。人家湯武愛的是天下,你五百美金,五千萬美金,他也不看在眼裏,所以「湯武愛天下,故王」。

  夏桀、殷紂,這兩個古代暴虐的王,因「惡天下,故亡」。我們大家沒有當過皇帝,也沒有發過財,躺在那裏想像,假定發了財,天天吃麻婆豆腐一定很痛快。那個吃慣了麻婆豆腐的人,說那算什麼!有錢的人,做大生意的人,聽到總經理報告,今天又賺了一千萬時,只淡淡的說,哦!知道了,等於我們口袋裏多了十塊錢,念頭都沒有動過,不在乎了。而且越搞久了,對於這種東西覺得討厭得很,很煩,必須要另外找別的刺激。

  不過,沒有到那個地位的人,總是夢想某個地位了不起。我們在座青年心裏一定想,將來發了財當上董事長,一定要買部最好的私家車,開到這裏來上課。私家汽車坐慣的人,反而討厭它,停車又找不到位置,到處都是麻煩,乾脆走路好,這就是人類的心理。所以你懂了這個心理,自己真經過富貴,什麼都享受過了,然後才把這本《列子》真讀懂。所以古人用字非常有道理,「湯武愛天下,故王」,不是愛天下老百姓哦!他的欲望就是愛這個天下。每個人欲望不同,有些讀書人,你叫他愛天下,他沒有這個氣魄;問他要不要寫一篇文章,明天電視台給播出來,他立刻說可以,幾天幾夜不睡覺去寫,他愛的是這個虛名。

  桀紂亡國的皇帝,因「惡天下故亡」,的確你讀懂了歷史,看到有許多皇帝,像明朝的幾個皇帝,生來就當皇帝,他對於國家大事,看公文啊!煩透了,你們去辦好了,你們去批好了。他看都懶得看,結果當然完了,這個道理是「此所稽也」。上面講到「度在身,稽在人」,稽就是一個成果的考核,是別人客觀的考核。所以我們寫歷史,讀歷史是客觀的讀,歷史上的那個主角是主觀的,那個是「度在身」,我們現在來研究歷史,來了解古人,了解未來,這個是稽核,「此所稽也」。

  精明能幹就成功嗎

  《列子》文章很容易懂,進一步有好幾個轉折,拚命提倡知識的重要,學問的重要,道德的重要,稽度的重要;反過來是相反的一個邏輯,「稽度皆明而不道也」,這就是道家的哲理了。他說一個稽核,測度都很高明,「而不道也」,這個道是指原則,原理,違反了原則就不合理了。所以一個太精明的人,學問很好,永遠是幫人家當手下的,不會當上老闆,因為太精明。你到社會上看,凡是糊里糊塗的,會發大財,所以四川人有個笑話,「面帶豬相,心頭明亮」。面帶豬相,什麼都不懂,講話都不清。我們看到內地有些財主,當時沒有冷氣,夏天熱得腋窩都要夾兩塊冰過的鵝卵石,胖成這樣。這一種人,他就有錢啊!可是你不要認為他笨哦!「心頭明亮」,他聰明得很。像我們青年同學們讀書,得了工商管理碩士、博士,還不是替那些人去管理工商!所以「稽度皆明而不道也」。反過來講,人生書是要讀,讀完了同我一樣沒有什麼,天天坐在上面吹牛,等於唱歌的歌星一樣,這有什麼稀奇呢!所以真的學問啊,就不坐在這裏吹了,那就要用,用的時候就不講了,所以稽度皆明並不是道。

  「譬之出不由門,行不從徑也」,這兩句話文字要特別注意,哪個人出門不從門出去啊?沒有門你還出得了房子嗎?所以出門必須要從門出去。你到外面走路必須有道路啊!沒有道路你怎麼走啊?這是當然的法則,這兩句話等於這樣講。但是反過來說,真正第一等人,沒有規格的,「出不由門」,出去不一定由門,窗子也可以跳出去。如果連窗子都沒有,牆上打個洞嘛!打不了洞,地下挖嘛!所以「行不從徑」,走路不一定從路上走,可以跳嘛!可以飛過去嘛!那是智慧了。所以表面上看起來,他是正面講,任何人出門要從大門,走路要走正路。所以你要深懂道家反面的含義,辦法是自己智慧想出來的,如果一個人呆板的,出去都從門裏出去,沒有路就不敢走路了,那只是一個普通人。

  「以是求利,不亦難乎」,以這樣的智慧想在社會上求到最大的利益,永遠做不到。換句話說,這樣的人是笨人,一個真正高度智慧的人,不一定從門裏出來,走路不一定要在路上走,他自己創造,自己開一個門出來。尤其所謂歷代的名將,皆與常人不同,譬如說宋朝的狄青,漢朝的衛青、霍去病,都不是軍校畢業的,開始大字也不認得,也沒有讀過《孫子兵法》,但是歷史上講他們打仗的本領「暗符兵法」,那是智慧。尤其講狄青這個人,他原來沒有讀過書的,後來書讀得很好,他受誰的影響啊?受范仲淹的影響。范仲淹說,你年輕當兵,好啊!好好當兵,送他一本《左傳》,叫他好好去讀,所以他深通《左傳》。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02:見出知入、觀往知來

  關尹謂子列子曰:「言美則響美,言惡則響惡;身長則影長,身短則影短。名也者,響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爾言,將有和之;慎爾行,將有隨之。』是故聖人見出以知入,觀往以知來。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

好聽話難聽話

  「關尹謂子列子曰」,關尹子是老子的徒弟,老子傳給關尹子,關尹子傳給壺子,壺子傳給列子,列子傳莊子,這樣一路下來的,這是道家、道教的說法。關尹子告訴列子,一個人說話,或者寫一篇文章,「言美則響美」,好的話影響很大很好,「言惡則響惡」,這兩個惡字有兩樣讀法,「言惡(音餓)則響惡(音勿)」,講了壞的話,這個影響也是很令人討厭的。「身長(音常)則影長(音漲)」,我們現在的國語,反正漲也是長,長也是漲。一個人身體長,站在太陽裏頭,這個影子也長。「身短則影短」,身體短,影子當然也很短。這是當然的道理,看起來很簡單,他引用這個比喻說明一個哲學道理,所以「名也者,響也」,名是一種影響。我們中國文化流傳到日本去了,日本明治維新的宰相伊藤博文,有兩句名言,我經常引用告訴青年人:「計利應計天下利,求名當求萬世名」。這是中國文化,到他手裏氣派很大,他自我勉勵,求利不是為個人打算,要賺天下的大利,賺一個國家天下,才算本事。求名是求萬世之名,流芳千古,他做到了。日本明治維新以後,成為強國,是他一手所造成的。

  我到日本時,聽那裏一些老教授說,「這是我們東方文化」,我就笑一笑,什麼東方文化!這是中國文化,你們日本哪裏有文化,你們的文化本來就是中國的嘛!從明治維新起統統是中國文化。日本這些學者談到伊藤博文,東方文化,仁義之道,他們那個搖頭擺尾啊!非常得意。那一年我去日本正好是秋天,看到黃菊花很好看,我有無限感嘆,那是黃花的文化,黃種人的文化,雖然非常美,可惜快要凋零。這是說到東方文化的這個道理。

  講到「名也者,響也」,名是客位的,客觀的東西,主觀是你的本身,你本身有所成就,那個名就是真的;你本身無所成就,那個名是假的。很多人在社會上有知名度,但很快就下去了,我經常問年輕同學們,我說這一千多年來你們數得出來幾個狀元?能背出來十五個宰相的名字嗎?很難吧!關鍵並不在你做過皇帝,做過宰相,考過狀元,而是留萬世之名非常難。

  倒是有一個人一小說家創造的孫悟空,天下人都知道。另外小說捧出來關公、諸葛亮、趙子龍、張飛,誰都知道。孔子嘛!鄉下人不一定知道。還有我們上有老子,中間有兒子(倪子),下有孫子,作《孫子兵法》嘛!這三個子,恐怕鄉下老太太也不知道。

  由此看來一個人所謂名,真的名,價值何在?「名也者,響也;身也者,影也」,這就嚴重了,我們這個身體還不是自己真的生命,是真生命的一個影子。

  「名也者,響也」,一個真正了解人生哲學的,不要被虛名所騙,因為名是個假東西。這個名包括了名譽,別人對你的恭維。許多年輕同學說,某人說我怎麼……我說你怎麼那麼笨!誰當面說你混賬啊?混賬兩個字是在背後罵的。他剛才說你了不起,千萬不要聽這些,一個立大功建大業的人,只問自己真正所建立的是什麼,一切好壞的名譽都是虛假的,靠不住。人家講我多麼好,徒有虛名,我實在沒有那麼好。這個道理也就是「名也者,響也」,是有些影響,但不要被它欺騙,我們要認清楚自己。另一種影子

  「身也者,影也」,這就是道家哲學,碰到形而上了。我們這個身體都不是真的生命,只是個影子。不但在太陽所照下的身體是個影子,進一步要了解,連我們現在這個身體都是影子,這就是高深的哲學了。

  講到哲學,因為接觸各方面宗教的朋友,講到基督教的耶穌,也算是聖人,你們不要把標準摳得很緊。有些同學說,耶穌怎麼叫聖人?我說不是聖人是什麼人啊?當然是聖人嘛!我說你看,被釘在那個架子上流血,又痛,那麼難過,然後還說:「原諒他們,不要恨他們」,這不是聖人是什麼人啊?我們做不到耶!這就是聖人。當然這個新舊約全書不是它全部,可是這個基督教的經典裏說:「上帝照祂的形象,造了這個世界,照祂的形象造了這個人類」,沒有錯啊!只是給他們解釋錯了。實際上也是「身也者,影也」這個道理。

  整個的宇宙,整個人類,後面有個東西,宗教家叫它是上帝,或者叫它是主,叫它是神,叫它菩薩,隨便你叫嘛!只是一個代號而已。中國禪宗祖師就叫做「這個」。「這個」就是「那個」,「那個」就是「這個」,就是這個那個的代號。所以一切宇宙萬有,包括地球山河大地,包括我們這個生命,都是個影像,是第二、第三重投影。我們要追求的,是生命後面那個本有才對,不要被影像騙住了,欺騙了自己。

  如果研究哲學的同學們,懂了自己的文化,就知道幾千年前道家已經提出來「身也者,影也」,這一句話概括了西方的宗教哲學。不管是舊的約,新的約,管他是契約也好,什麼約也好,我們一句話就解決了,而西方人說了一大堆,說得活龍活現的,好像真的拿了一根肋骨出來,造了一個女人一樣。這樣男人應該比女人少一根肋骨啊,現在證明男女肋骨都是一樣多,所以那個影子已經推翻了。中國文化沒有穿宗教的外衣,不套上這種形式,真正的道理就是「身也者,影也」,這一句話的哲學意義就很多了。

謹言慎行

  「故曰」,所以關尹子告訴列子說:「慎爾言,將有和之。慎爾行,將有隨之。」我們大家同學們打坐修道要求神通,現在《列子》傳你神通的原理。神通怎麼來?他說:「慎爾言」,告訴我們人生哲學,在這個社會上講話要小心,不要隨便講話是〈說符〉的道理,一句話也不要隨便說,要非常謹慎。古文這個爾字就是你,譬如在湖北、湖南、四川、貴州的這個山區裏,少數的地方,有時候喊你就是爾。我一聽,哎唷!這還是中國上古文化的保留。湖北客氣話稱你就是爾的變音,到了北方,你字下面加個心字──您,這些都是古文爾這個字的變音,因為言語是三十年一變,我們幾千年文化,變來變去,各地的叫法不同了,古文就是古代當時的白話。

  現在的青年千萬注意,不要認為現在的白話比古文明白,三百年以後的人,如果研究我們現在寫的白話,比韓愈的古文還難懂。現在隨便寫一個「梅花牌衛生紙」,三百年後考據起來,起碼可以寫一部博士論文了。

  所以懂了這個道理,讀古書時也很有趣的,我們的《四庫全書》保留有十三經註解,有時為了解釋一個字,寫了十幾萬字的文章,看得人又佩服又頭痛,最後是嘆氣。原來古人做學問,一生只研究一個字,你們都看過《三國演義》,諸葛亮舌戰群儒,罵江東這一批了不起的讀書人,都是「青春作賦,皓首窮經」的人物,年紀輕輕開始讀書,會聯考,寫文章,頭髮都白了,還在那裏一個字一個字摳那個書本,然後帶了一千多度的近視眼鏡,講起來那個學問,鑽到牛角尖裏,還搖頭擺尾,不曉得多舒服啊!實際上米長在哪棵樹上他也不知道,這就是讀書人。所以諸葛亮罵他們「坐議立談,無人可及,臨機應變,百無一能」。講理論,吹牛的時候,那個口水答答滴,本事之大,學問之高,天下國家大事,什麼都懂;等到天下大事真出了問題,什麼都不懂。可是諸葛亮自己也是讀書人,他罵讀書人,那叫做內行人罵內行人,罵得最痛快。我們大家在座的,自己號稱是知識分子,千萬注意,不要被眼孔裏有一個光明的人罵了,他叫做「孔明」。

  我們講到「慎爾言」這個爾字,引出來很多的理論,所以古人為了一個字,考據文章寫了一二十萬字,有時候又不能不看,怕人家說你某一本書不懂,就吃癟,所以古人做學問,有些真是可憐。好了,現在我們把話收回來,閒話少說。

  所以關尹子告訴列子謹言慎行,人生要學的是說話謹慎,不要隨便說話。「將有和之」,一個善於說話的人,說出來會引起共鳴,大家都會唱和他的。所以我經常給青年同學們講,民主時代你想去競選,能夠一句話引起大家的共鳴,那非常難;不是站在那裏哀叫,「你們投我一票」!我們一聽只好去睡覺。真正高明的人,就懂這個原則,善於說話「將有和之」。所以蘇軾寫韓愈的文章,「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韓愈的一生,文起八代之衰,說的話天下人都效法他,影響到千秋萬代。一個普通人,像孔子一樣,為萬世的師表,這才是我們的目標,我們知識分子,青年同學們要注意,這也就是「慎爾言,將有和之」。

  「慎爾行」,自己的行為要小心,任何事情不要隨便,行為更不能隨便,「將有隨之」,有好的行為,自然有很多人擁護,跟著你走。我們做一件事業,做一件事情,自己要再三考慮價值在哪裏,它的影響在什麼地方,這就是《列子》說的,「知持後才可以言持身」,「慎爾言」,「慎爾行」。

器識 神通 先知

  因此他的結論說:「是故聖人見出以知入」,這個聖人是代號,指有智慧,有道德,高度修養的人。「見」就是眼光,儒家的文化是用「器識」表達,一個知識分子有見解,有遠大的眼光,就是有器識。所以古人說「先器識而後文藝」,有器識,然後才養成雄偉的氣魄。不過,這一句有人也倒過來用。現在我們講到「見」,有先見之明的人,看到某人的行為及言語,就可以判斷他的結果了。由「出」已經知道「入」是什麼了,「出」「入」兩個是相對,就是一進一出。所以有遠見的人,由一個動因就曉得後果。

  青年人常問,未來的時代,將來的變化怎麼樣?你要懂歷史的演變,知道過去就知道未來,所以「觀往以知來」,完全是智慧的成就,神通是智慧的成就。「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先知就是神通,原理就是這樣。好了,現在我們知道另外一件事情了,佛家把預知的能力翻譯為神通,剛才講到《聖經》,基督教不能用神通,只好用「先知」。「先知的預言」,這個「先知」的名辭,是哪裏來的呢?是《列子》裏頭抄出來的,「先知」的出典就在這裏。
 

列子臆說‧說符篇001:立身處世的眉角

  子列子學於壺丘子林。壺丘子林曰:「子知持後,則可言持身矣。」列子曰:「願聞持後。」曰:「顧若影,則知之。」列子顧而觀影,形枉則影曲,形直則影正。然則枉直隨形而不在影,屈伸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謂持後而處先。

  「子列子學於壺丘子林」,我們看古文,「子列子」,在春秋戰國的時候,我們文化中的「子」是尊稱,等於我們稱人家先生,稱老師。現在我們普遍流行叫老師了,像我們小的時候讀書,對老師要稱先生,非常恭敬,比現在教育叫老師恭敬多了。在春秋戰國的時候,儒家的傳統習慣稱老師為夫子,普通稱一般前輩也是稱「子」。所以孔子那個子是尊敬的意思,「子」就是一個尊稱。這裏「子列子」,則是特別的稱呼,凡是特別有成就的先輩、先生老師們,在名字前統統先稱子,這個「子」包含有特稱的意思。

壺子教的第一句話

  「壺丘子林曰」,壺丘子林是列子的老師,他是道家的一個高士,得道的高人。這位老師告訴他一個原則,「子知持後則可言持身矣」。我們先注意「持身」,持是保持,儒家的觀念就是「誠意正心」。持身是如何保持自己的身心;換句話說,如何建立你的生命,如何愛惜你的生命。同時也有第三個意義,就是中國文化經常提到四個字「立身處世」。我們一個人活在世界上,自己如何站起來,其實我們誰也沒有躺著。所謂站起來,是一個人在社會上,自己要有所建樹。不管你學問的成就如何,官做到多大,財發到多麼多,一切功名富貴都不是事業,那只是職業問題。

  什麼叫做事業呢?我們文化裏有個定義,就是孔子在《易經》下的定義,「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一個人一生的作為,能夠影響到社會國家天下,這個叫事業。至於上當皇帝,或者下做乞丐,只是職業不同。我們普通把職業跟事業兩個觀念混淆了,搞錯了,問你做什麼事業,實際上是問他做什麼職業。真正的事業並不是錢多少,地位多高,而是對歷史的貢獻,對社會的影響力。有事業的人,才叫做站起來的人,那叫做「立身」,是頂天立地,站在天地之間,不冤枉做一個人,對歷史時代有貢獻,有影響。「處世」兩個字的意思,就是我們怎麼活得有價值,活得很合適,受人的重視愛護。所以「立身處世」就包含《列子》這裏提出來的「持身」這個觀念。

  列子是從學壺丘子林的,這位老師所告訴他「子知持後」這句話,照文字看來,似乎容易懂,好像是保持後面,就可以保持到身體了。實際上真正的意思是告訴他,一個人講一句話,做任何一件事,都要曉得後果。譬如你今天去買股票,就要曉得後果,也許賺大錢,也許蝕本,這叫做知道持後,後果是非好壞,事先已經很清楚了。所以要這樣高度智慧的人,才可以言「持身」,才懂得人生,懂得人生就可以了解立身處世了。我們看這一句話非常簡單,也許要到了年齡相當的時候,回想自己半輩子做事的經驗,才知道有許多事情事先太不聰明,所以人生大部分都在後悔當中,或者是機會過後又後悔,詳細的申論我們看下文。

  「列子曰:願聞持後」,當他的老師壺丘子林告訴列子以後,列子還是不懂,他說我願聽「持後」這個名辭的觀念和含意,希望你告訴我。我們曾經講過,許多古文上寫「敢問」、「願聞」,那都是謙虛之稱,在前輩之前表示不敢隨便問問題。但是不得已只好請教了,所以敢問。這是一個文化禮貌的說法。現在這裏是「願聞」,很直接的,願意聽一聽怎麼叫「持後」。

你和你的影子

  「曰:顧若影則知之」,願聞之後,這個壺丘子林告訴他說,你不要問這個問題了,你回頭看看你的影子就知道了。這個很妙,我們如果研究教育,這是很好的教育法。一個名辭,或一個高深的哲理,不須講理論,他說你回頭看看你的影子就知道了。

  「列子顧而觀影」,於是列子就回頭看自己的影子。這就是古文,我們現在一看,不通,沒有交代清楚,應該文字裏頭說那一天正好天晴,列子站在太陽底下,所以看到影子。後人的文章就要來這一套,不然不合邏輯,東一邏,西一邏,把文章那個味道邏得沒有了。古文寫法這個不須交代,管他站在蠟燭光裏,或日光下面,反正他回頭看影子。

  「形枉則影曲,形直則影正」,列子回頭一看自己的影子,就知道了。所謂「形」就是這個身體,身體「枉」,枉就是彎起來,形體一彎,自己的影子也彎了,枉跟曲是同一意義,用法不同。身體站直了,後面的影子也正了。「然則枉直隨形而不在影」,所以這個影子是跟著身體走,影子的本身沒有作用,它的作用完全在自己身體的變動。「屈伸」屈是彎下來,伸就是伸直了,「任物」,都跟著物質體而變化,我們做不了主。懂了這個道理才懂得「持後」。

  懂了「持後」之後,「而處先」,這個結論引出了道家的祖師爺老子的思想,「後其身而身先」。老子告訴我們一個原則,道家的思想,認為人畢竟是自私的,不自私不叫做人,好像天生萬物,人的自私是應該的。不過人要完全自私,必須先要大公,尤其《老子》這一句話。譬如軍事哲學上,做領袖的人,帶兵的人,乃至當家長、班長都要懂「後其身而身先」。利益先給別人,自己放在最後,最後的成功才會是你。如果碰到利益、機會自己先抓,最後不但失敗,恐怕這一條命也會丟掉。所以真正的道理「後其身而身先」,就是危險事自己先衝鋒,尤其一個好的帶兵官,什麼艱苦都是自己來,你一上前後面統統跟著上了,如果你叫別人去打,自己向後面倒退,你早完了。

  這個思想觀念,在我們文化裏,也有范仲淹的千古名言:「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表示應該如此立志,才是知識分子的器度。自己挑起來天下一切的痛苦,眼光遠大,幫助社會國家,天下安定了,大家都得到了安樂,然後自己才敢求安樂。

  千古名言是不錯,范仲淹這是偷老子「後其身而身先」的觀念。不過寫文章不怕偷,偷得巧妙就是好文章。偷來當然要改頭換面,要裝扮一番,那就是好句子了。我們曉得,列子所說的「持後而處先」,也是老子的觀念來的,不過中間他提到,一個人回頭看影子就懂得人生了,影子的變化,是因為身體的變化而形成的。

  一個人做一件事情,講一句話,就像是自己的第二生命,因為大家都看到他的影像了。事情做錯了,中國的社會習慣,不大喜歡當面說穿,背後一定批評,這個就是你的影子。所以我們做任何的事情,都要顧到後影如何。所謂歷史上萬世留名,名就是個影子,這個影子究竟好不好?在你做的時候就先要考慮,這也就是自己的「持身」。

  第二個觀念呢?所謂「枉直隨形而不在影」,枉就是彎,這個影子是彎是直,是隨形體而變。這也告訴我們,人生想要完成一件了不起的事業時,暫時不管一切難堪與批評,因為一般人只看最後的結果。譬如要建一個偉大的建築,必須先破壞很多東西,當時一定遭遇許多困難,萬人唾罵;等到建築完成了,大家說你很偉大,尤其後來的人,會說我們祖先多偉大。所以我們曉得,做一件大事,立一件大功,所遭遇的這些都是影子,如果要顧全影子的彎曲,就不能做事了,從生下來就躺在床上睡覺,睡到殯儀館為止,那絕不會遭遇做事的痛苦。所以我們想有所做為,就不要受影子的影響

  「屈伸任物而不在我」,這個第二句話,我們可以寫在案頭,做人生的修養之用。人們對你的好與壞,長官及父母對你的不了解,當時的確是委屈,但是,人要有獨立的人格,要建立一個非常之事功,就要記住這一句話,「屈伸任物而不在我」。外面的環境是外物,我,始終要獨立而不遺,頂天立地站住。壺子說你懂了這個道理,你就可以知道「持後」,也就進一步了解道家老子的思想「後其身而身先」的道理,才可以建立一個事功,做一番事業。

  這一段,已經提出〈說符〉的精神,可是他沒有明說。這是壺丘子林告訴列子所說的話,符合一個最高的原理,人生最高哲學的原則。這是一段故事。我們曉得「子書」裏內容豐富,《列子》《莊子》都走這個路線,一段一段的故事擺在那裏,兜起來則是一篇完整的文章。像現在最高的藝術,把很多的線條兜攏來構成了一個圖案,把它拆開了,每個線條,每個圖案,都單獨的成立。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南懷瑾先生講「隨時動,隨時止」

  《列子》哲學講到這裡有個關鍵,大徹大悟是得道的人;糊塗到透頂的人啊,也好像得道了,他也沒有痛苦。所以,要嘛大徹大悟,成佛了,沒有煩惱;要嘛就是糊里糊塗,他也沒有痛苦煩惱,他也得道了。

  所以得道與不得道,大糊塗與大覺悟是一樣的,「則不駭外禍」,這種人外面闖了大禍,他還得意得很,因為他糊塗,同得道的人一樣。「不喜內福」,他也不喜歡搞內在修養,你叫他打坐,修止觀、唸佛啊,他不幹,因為他糊里糊塗,很有福氣 同開悟的人一樣,這就是人生。但是真得道開悟的人,會達到「不駭外禍」這個境界,外面火燒來也不怕,完全在定中;「不喜內福」,內在此心坦蕩蕩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他用不著求什麼。在佛學上到達這個境界有個名稱,叫做「無學位」,智慧、福報也不須要再修學了,因為已經達到無學位了。你們學禪宗的,看永嘉大師〈證道歌〉,第一句話就把菩提大道說完了,「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這就是佛境界,他已經到達絕學境界,世間法、出世法都不要再學了,已經絕對無為了。你說他是成佛嗎?他不是佛,你說他凡夫嗎?不是凡夫。另外取個名字叫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都說完了,這就是禪學的最高境界。剛才講到《列子》「不駭外禍,不喜內福」這裏,也是這樣。

  所以一個真大糊塗的人同一個悟道境界的人,幾乎是相同的。得了道的人並不是不敢做事哦,「隨時動」,注意這個「時」,時節因緣不來就不動。我也告訴過你們同學,百丈禪師告訴溈山禪師一句重要的話,一切聖人教主都懂這個,「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這個時非常重要。時是什麼?就是我們普通講運氣,命跟運。所以你們有許多會算八字的,要學中醫針灸看病,也要懂得八字。哪個時候得的病,哪一種年齡,哪一種人,必須要到哪一天才會好,講命的話是呆定的。有人八字非常好,命真好,但一輩子倒楣,因為不得其時嘛,不走運。

  所以命跟運是兩回事,運就是時,譬如這個茶杯,工廠一次做出來一萬個,茶杯的命好,但運各個不同。有個茶杯被買來給大法師泡茶的,他不在我們都不敢動啊。同樣一個茶杯買去給一個生病在床的人,接小便用的,它兩個運就不同,命是一樣,懂了嗎?運就是時。所以算命的道理,「命好不如運好」,不得其時就不行。《易經》的學問講了半天,孔子就講一個字「時」,隨時而動。佛家也講一個時,在每一本佛經開始,「一時,佛在舍衛國……」這裏告訴你,就是這個時,所以隨時而動。孟子也告訴我們,「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也就是列子這個意思。連孔子、孟子碰到那個時候,都沒有辦法,你本事再大,那個時代不屬於你的,就沒有法子。所以我常常給老朋友說笑話,「隨時動」,不是隨時都要動,應該是「隨、時、動」,那個時到了你就動,時不到你不能動。比如說現在還沒有下課,你一個人在課堂動,走出去,大家都要看你,這就不是隨時動。等到下課大家都走,你也就一起走了,這就是時的重要。

  但是也要知道「隨時止」,動止之間,一進一退,對於這個時間的把握,「智不能知也」。得了道的人,他能夠把握這個時,該動的時候動,該止的時候止,不會勉強,勉強是沒有用的。為什麼?佛都不能轉定業,在定業這一段時間內你絕不能碰,碰了沒有用,也過不了。等這個業一消,輕輕一招手就過來了,就得度了。所以縱然你有智慧,這個動止的機關在哪裏,你還不能了解,了解以後,可以了解天下事了。

  因此他作一個結論,「信命者於彼我無二心」,所以列子說,真正懂了力這個業的道理,在人我之間沒有是非時,他好我也不羨慕,他壞也不岐視,因為都是業報,業力自然。也就是我上次給大家講的,「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前因莫羨人」,真想人生沒有煩惱,除非你修養到無我的境界。人生的遭遇,一切各有前生的因果,不怨恨他人,也不羨慕他人。

  萬一你不懂這個哲學,「於彼我而有二心者」,對於人生有分別心處世的話,那你的痛苦煩惱就多了,這個時候用消極的辦法,「不若揜目塞耳」,你只好把眼睛遮起來少看一點,把耳朵塞起來少聽一點,「背阪面隍」,背對現實,像日本人學禪宗一樣,把背朝外面,面對牆壁,認為是面壁。「亦不墜仆也」,你還可以保命,不會倒下來。

  由於這個理由,歸根究柢告訴我們一個結論,「死生自命也」,這個死生之間,不是你意志可以左右的,命也;「貧窮自時也」,富貴貧窮是時也,時就是運,運氣不到,一點辦法都沒有。但是,命還是可以自己改的,不是不可以改啊。

  所以《列子》這裏說,「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貧窮者,不知時者也」,一個人怨天怨人,怨自己命短,因為他不知道命的哲學道理,早死遲死都是死,死後火化土埋都一樣。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

南懷瑾先生講述: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

  「周諺有言」,周朝的周公、文王、武王是建立中國文化的中心人物,周朝流傳下來的話,「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這一句話我們注意啊!經常在書裡看到,它是出在這個地方,這是兩句名言,尤其是一個做領導的人,當然非要精明不可,但是精明要有個限度,而且精明更不能外露,這是中國做人做事的名言。

  「察見淵魚者不祥」,一個人眼睛太好了,河裡有幾條魚都看得清楚,那是不吉利的,這個人會犯凶事,再不然將來眼睛會瞎。這個道理在什麼地方呢?譬如我們在儒家的書上可以看到,孔子有一天,帶顏回一班同學到魯國的東門去看泰山,好像開同樂會一樣。孔子看魯國的東門時,就問這一班同學,東門有一條白練,像白布一樣在走動,不曉得是什麼東西。等於孔子測驗大家,你們看不看得見啊?結果大家都帶近視眼鏡了,看不見。孔子說你們視力太差了,連我老頭子都看見魯國東門有一條白練在走。顏回在旁邊說,老師啊!不是一條白練,是一個穿白衣服的人騎在白馬上,跑得很快。孔子一聽很驚訝,看顏回一眼,愣了半天不說話,搖搖頭。拿我們現在醫學來講,顏回讀書用心太過,把精神外露了,所以四十歲就走了。這是以道家的觀點,從生理學上來講保養精神的道理。

  這也是講做人的道理,覺得自己非常精明,精明裡頭聰明難,糊塗亦難啊!由聰明轉到糊塗是更難!所以精明得太過分了,什麼小事都很清楚,「察見淵魚者不祥」,就是不吉利。這一句話,我們為人處事千萬記住,隨時可以用到。有時候在處理一件麻煩事時,你只要想到這個道理,就可以完成很多好事,成就很多事業,自己人生也減少了很多麻煩。

  「智料隱匿者有殃」,一個人的智慧很高,很聰明,別人家的隱私雖然你不一定看到,但是一判斷就知道。這並不是好事,會有禍害的,這一種禍害的原因就很多很多了。

  這兩句是名言,我們現在只是照文字的講法,而真正運用在人生的境界上,有很多方面。不過注意!也有用反了的,為了這兩句話,守住原則不知變通,你絕對變成一個大糊塗蛋,那必然注定失敗。所以,運用之妙,還是在於智慧。

  (節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


 

  在做人方面也是如此,不必「察察」,也就是不要太精明了,如果聰明過分,太精明了,就會缺乏德性。我國的歷史上《列子.說符》有兩句話,「周諺有言: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一個人的眼睛如果能夠看見深水下小魚的游動,那就不吉利;智慧太高、太聰明,可以判斷別人的隱私,對於眼睛所不能見的另一方面的事都會知道,有這樣能力的人,本身就會遭殃。

  關於「察見淵魚者不祥」這句話,還有一個歷史故事:

  有一次,孔子帶了顏淵等一些弟子到泰山上,看到魯國的東門,突然有一條白線。孔子是有修養的,他當然看清楚了那條白線是什麼!但是他問弟子們在東門有什麼事!一般弟子們說未曾看見。孔子說,那裡有一條白線。只有顏淵回答說,那不是一條白線,而是有一個人身穿白衣,騎了一匹白馬,飛奔而過。

  在這群弟子中,只有聰明的顏淵才有如此的眼力。因此後世的人說,顏淵之所以短命,四十歲即不幸而短命,就是由於用神過度及營養不良兩個因素。其中用神過度,從這件事可以為證。至於他的營養不良,孔子曾說他:「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住在那個貧民區的違章建築裡,每天只吃一盒便當,喝點白開水,過那種一般人都感到憂苦的日子,雖然仍樂觀,但證明顏回是營養不良。

  引申出來,就是說,一個人生存於天地之間,對人世的事情,如果看得太清楚了,則不吉利。為什麼會不吉利?因為看得太清楚了,則煩惱增多;知識越多,煩惱越大。或說學問越多越好,但一個人吃飽了飯,除了做自己的事外,還要去憂國憂民;學佛的人,還要去度眾生,為眾生擔憂;結果可能憂慮得連自己也度不了,又如何去度眾生呢?再引申下去,事例很多,理由也很多,這裡只是略舉一些,告訴大家一個研究方向。

  (節自南懷瑾先生《老子他說》)


 

  我們看晉代的歷史,郭璞是當時的知名之士,學問當然很好。他研究這一套學問,對當時的政治影響也很大,可是他卻不幸遇到了一個君弱臣強的時代。有位宰相叫王郭,很跋扈,想造反篡位作皇帝。但他怕這些有學問的讀書人反對他,有一天就請郭璞吃飯,想威脅屈服他。

  吃完了飯,王敦就問郭璞:郭先生你的陰陽五行是很靈的,請你算算我的命好嗎?意思是說我能當皇帝嗎?郭璞就勸他不要篡位當皇帝,不然會有不測之禍。王敦很不高興,就問郭璞那麼你算算你自己的命如何呢?郭璞笑著說:我的命,到今天中午就完啦!因為你要殺我。王敦說,我正是這個意思,就把他殺了。

  所以有人說,善易的人不卜。歷史上能夠先知的人,多半不得善終。大家千萬注意:搞神通、搞先知的人,大多數都得不到好結局,這是必然的。

  古人有句話說「察見淵魚者不祥」。一個人用肉眼能看到水底有幾條魚,而且看得清清楚楚,這是很不吉利的。這句話就是說人不要太精明了!如果知道很多人的陰私,便認為自己消息靈通,那對自己實在是很不利的。所以一個人要裝糊塗一點才好。

  大家知道清朝有一個名士叫鄭板橋,他就常說:「聰明難,糊塗難,由聰明轉入糊塗更難。」內心要絕對的聰明,外邊要假裝糊塗。尤其是家庭夫婦之間,彼此有點不到的事,要裝作沒有看見。這就是由聰明轉入糊塗,這也是最高的修養。

  鄭板橋接著又說:「放一著,退一步,當下心安,非圖後來福報也。」這個福報並不是指信宗教、作點好事或求來生享福的福報,而是為了自己一生心境上平安的福報。我們剛才說到玩神通、玩聰明的人,結局都不太好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們不能由聰明轉入糊塗之故。

  ……

  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其孰能與於此哉?

  得道的人都很平凡,他們有道也不會表示出來,一切能夠前知,但他不用前知,所以古人說「先知者不祥」。一個人有神通、有先知,是最不吉祥的。我們中國文化還有一句話「察見淵魚者不祥」,眼睛清明到水裡頭有幾條魚都看得清楚,這個人就糟糕啦!先知者不祥,所以萬事先知的人多數都是不得善終的。有神通的人,佛家的戒律是「戒不用」。假使要用,那他就差不多啦,大概準備死啦,因為他已變得不是人了。

  一個真得道的人最平凡、最普通,就是「吉凶與民同患」。但是他能不能知道過去未來?他全知道,這就可以叫聖人。等於我們一個人有錢有地位,肯到貧民窟裡頭過貧民一樣的生活,去幫助他們,同他們完全一樣,這才是有道之士。可不是因為你窮慣了,覺得跟窮人住在一起很舒服。那是你命苦,沒有命來享受富貴。一個人在絕對的富貴中做到「與民同患」,便等於地藏王菩薩所說「地獄未空,誓不成佛」的道理。實際上他早成了佛了!因此,他有資格坐在地獄裡頭,所以地藏王菩薩是很偉大的。不過偉大得小了一點點,如果他還不是地藏王菩薩,他還沒有菩薩的境界,而能夠真正坐在地獄裡頭:「好啦,你一定要下地獄,我來跟你一起受苦。」那就更偉大,那雖不是菩薩而更菩薩了。

  所以說,這個道理要搞通,才知道《易經》「神以知來」的道理。換句話說,未來的雖然都已經知道了,但更重要的是「知以藏往」,從內心到腦子裡卻是什麼都不知道,這才是最高的智慧。什麼智慧呢?知道一切,最後到了一張白紙一樣,什麼都不知道,這就是聖人的境界,就是「神以知來,知以藏往」。一切都歸於沒有,一切都藏了起來,跟一般人一樣,那才是最高的智慧。

  但是一般世俗的聰明人沒有不喜歡表現的,尤其是喜歡知道別人不知道的,卻不知道「察見淵魚者不祥」的老話。假設我們全世界到處都是特務,工作的世界處處都隱藏著機密,像做生意一樣,調查、蒐集、輸入電腦……在這種情形下,大家更是想要知道你所不知道的。知道未來是很危險的,歷史上因前知而喪命毀家的大有人在。真正能夠一切都前知了,卻要能夠「知以藏往」,變成什麼都不知道,才是最高明穩妥的。

  所以他說《易經》這樣一種學問,「孰能與於此哉?」誰能洞徹這種學問?誰能夠達到這種境界呢?誰能知過去未來,而又等於完全不知不用?誰能做到該倒霉的時候就去倒霉,自己決不逃避呢?如果因為自己有前知便躲開了,那不行!那不是聖人。

  所以什麼叫聖人?大家都問:我們中國為什麼標榜孔子?因為他絕不逃避困難。儘管也有很多人罵他,尤其是他碰到的那些道家人物,像楚狂接輿等,大家都在挖苦他,挖苦得很厲害。有一次小學生跟孔老師失散了,學生找老師找不到,碰到一個叫蓬萌的——就是現在公寓大廈的管理員,問他見到老師沒有,他說:「什麼老師呀?」「就是我老師孔子。」他說:「啊!那個傢伙!」學生說:「就是那個鼻子大大的,頭上平平的那位老先生。」他說:「啊!那個就是孔丘啊!」學生說:「是呀,就是他。」蓬萌說:「我看到他啦。淒淒惶惶,如喪家之犬。」那個「喪家之犬」罵人罵得很苦呀,變成野狗啦,沒得人家收留的狗。有收留的狗雖然沒有牛肉吃,但也還有點冷飯吃。沒有人收留、在外邊到處亂跑的狗,就是喪家之犬。道家就拿「如喪家之犬」來罵孔子。因為那時天下大亂,大家都勸孔子算了吧,一個人是救不了的。但是孔子不變初衷,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他只盡其在我,盡他的心力去做。這就是《易經》的道理,聖人之道,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明明知道救不了,也一樣要救。所以《易經》這個精神,孔子說誰能做到呢?

  (節自南懷瑾先生《易經繫傳別講》)


 

   曾經講的卜卦作用,因為凡是稀奇的事情,我一定去瞭解,瞭解完了以後,我素來不玩的。這些東西玩儘管玩,不過要有一個原則,不可迷信。所謂不迷信,是不要把人所有的智慧都寄託在這上面,如果都寄託在這上面就不行了,偶然用它來參考參考是不礙事的,但不要影響自己的心理,有時候很靈,宗教的觀念也是如此。

  再其次,要弄清楚的是:「善於易者不卜。」一個人真懂得《易經》以後便不算卦了,一件事情一動,就知道它的法則,就沒有什麼可算的了,得失成敗,自己心裡就應該有數了。

  另一觀念,即使能夠「未卜先知」,也並不好,「察見淵魚者不祥」,作人的道理也是這樣。不要太精明,尤其作一個領導人,有時候對下面一些小事情,要馬虎一點,開隻眼閉隻眼,自己受受氣就算了,他罵我一頓就罵我一頓。一定要搞得很清楚,「察見淵魚者不祥」,連深淵水底的魚,河中渾水裡的魚有多少條、在怎麼動也看得清楚,不要自以為很精明,實際上很不吉利,說不定會早死,因為精神用得過度了。上面這些原則千萬要把握住,如此人就舒服了。

  (節自《易經雜說》)


 

  「《易》之失,賊。」一個人如果上通天文,下通地理,手掐八卦,未卜先知,別人還沒有動,他就知道了一切,這樣好嗎?壞得很!「察見淵魚者不祥」。如果沒有基本道德修養,此人就鬼頭鬼腦,花樣層出了。所以學《易》能「上通天文,下通地理。」固然很重要,但「作人」更重要,如果作人沒有作好,壞人的知識愈多,做壞事的本領越大,於是就「《易》之失,賊」了。

  (節自南懷瑾先生《論語別裁》)


 

  所以我經常告訴大家學《易經》,不要求未卜先知。你們也不要學這些,一個人真有先知之明,活著豈不是很沒有意思!最好是糊裡糊塗地活著。先知之明的人今天曉得明天的事,又曉得明年的事,這個人還幹什麼事呢?不要幹了。我們曉得明天上街會撞車,就擔心起來,不敢出門了。所以先知並不好!古人說「善於易者不卜」,真把《易經》學通了的人不卜卦、不算命、不看風水。

  同時古人也講過「察見淵魚者不祥」,一個人能夠精明到把水淵中的魚都看得很清楚,那是不吉利的。頭腦這樣用是會壞的,所以還是糊塗一點比較好。換一句話說,得先知的人,能知過去未來是不吉祥的人,是不吉利的人。你看那些所謂呼風喚雨能知過去未來的大師,你査他一生,他又成就了什麼呢?他雖能知過去未來,那他自己呢?他的過去未來也不過給人家算命而已,所以用不著的啦!這些道理我們要懂。

  (節自南懷瑾先生《我說參同契》)

南懷瑾先生談放生

  「應放雜類眾生」,雜類眾生指的是飛鳥、烏龜、蛇鱉之類,最好的放生是放人,你去放放看。你們都買烏龜放生,現在我請你們把我放生掉,我也是眾生啊!怎麼放?假如你們能把我送到一個清淨的地方,一天也不要講經,也不要上課,萬事不管,打打坐,我寧願你們把我放生了,功德無量!

  所以,「應放雜類眾生」,畜牲道的眾生不是人,但人也算眾生,換句話說,你救人一命,比造一間塔廟還好。你當醫生救人也好,你做好事救人也好,譬如此人快要被車子撞到了,你武功很高,手一推,把車子推開救了他的命,這算一件功德。你看培養功德好難啊!你以為供兩個錢,唉呀!我做了功德。你做功德?你還做了母德呢!要注意啊!做好人做好事第一。

  (節自《藥師經的濟世觀》)


  「發行善根,無有齊限」。發是發心,發心就是立志、動機。發行是把心理所想的變成事實行為。善根是把為善的根栽在心田,就是栽在唯識所講的第八阿賴耶識中。因為是栽在身心的根裡,連想都不用想,自然處處作善行,無往而不善,無為而不善,這是善根成就了。

  菩薩道發行善根是沒有齊限的。齊就是平等的,沒有比較的。限是限度。菩薩發行善根是永無盡止的,不是說做到與佛齊了,就可以停下來,因為發行善根是永遠無止境的。

  有人只喜歡放生,放生是善根之一,可是我常勸人在都市中不要亂放生。例如你去菜場買些動物來放生,這不但不是放生,反而是殺生。有些賣動物的人曉得有人愛放生,他就拚命去抓來賣。甚至於你今天放生的,明天就又被抓回來,所以真放生是很難的,有時救了個小動物不見得是做善事,做善事是要智慧的。像有的人沒錢還好,你一幫助他,他反而有本錢去作惡,所以說,沒有智慧所做的善事,反而會變成壞事。

  (節自《花雨滿天維摩說法》)


  【邯鄲之民,以正月之旦獻鳩於簡子,簡子大悅,厚賞之。客問其故。簡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競而捕之,死者眾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過不相補矣。」簡子曰:「然。」】

  「邯鄲之民」,邯鄲,我們已經提到過幾次,在古代歷史上是有名的區域,在研究中國的內戰史、軍事學,研究地理戰略,也是重要的重鎮。歷史上很多的故事都發生在邯鄲這個地方,戰國時候屬於趙國。

  「以正月之旦獻鳩於簡子」,有一個人,正月初一獻一個鳩鳥給趙簡子。我們過去在大陸,年紀大的人枴杖頭上那個鳥就是鳩鳥,代表高年。「簡子大悅,厚賞之」,簡子很高興,賞給他很多的錢。

  「客問其故」,這個「客」字在古書上經常提到,就是旁邊有一個人,貴姓大名都不講了。有一個人就問趙簡子,為什麼正月初一送你這個鳥你就厚賞呢?因為簡子是當時趙國的權臣,歷史上有名的,後來篡位。

  「簡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正月初一得到一隻鳥,把它放生了,有恩,今年運氣會好。所以放生並不是由佛教開始的,自己中國人不懂中國文化,放生是中國的古禮,上古流傳下來的。

  「客曰」,這個人就講了,他說你這個辦法不對,「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競而捕之,死者眾矣」,老百姓曉得你喜歡放生,不得了啦,拚命去抓鳥,抓到了,活的賣給你放生,弄死的就吃掉了或者丟掉,反而把鳥弄死更多了,這樣你不是放生啊!

  「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你是個國家的領導人,要放生,不如下個命令禁止打獵、捕鳥,不准殺生,這樣不就是解決問題了嗎?

  「捕而放之,恩過不相補矣」,抓來,然後叫人唸經放生,他說你是做好事還是做壞事啊?恩與過兩個不相抵的。換句話說,你這個罪過比做好事還大,你鼓勵大家去抓鳥,這不是做好事啊!趙簡子一聽,「曰然」,對,就採用了他的意見,向全國下命令禁止打獵。

  我經常說學佛的同學們,做好事要有智慧,很難做。

  (節自《列子臆說》)

南懷瑾先生:列子學道的經過

  「列子師老商氏,友伯高子,進二子之道,乘風而歸」,現在講列子有個老師是老商氏,他的一個同學朋友,叫伯高子,都是《神仙傳》上的神仙。修道家的講,修道要四個條件,法、財、侶、地。有很好的老師(法),有很好的道友(侶),因為修道到了某一個階段,要內行的道友照應。修道要錢啊,沒有成佛成道以前,要吃飯(財),還必須要有合適居住的地方(地)。列子有好的老師,有好的道友,所以受了這個道法以後,修得可以在空中飛了。

  「尹生聞之」,這個尹生,有人說是關尹子,不是的,關尹子也是老子的弟子,這一些在歷史上沒有辦法查證的。「從列子居」,列子乘風回來,這個味道很舒服,所以這個尹生一聽到他有道,就跟著他學了,來當徒弟。「數月不省」,列子給他講幾個月,他也不懂。「」,停一下,「因閒」,找一個機會,「請蘄其術者」,找機會向他求教方法。這樣教也不懂,那樣也不懂,「十反而十不告」,因為他不懂嘛!因此他來問列子十次,十次都不告訴他什麼原因。「尹生懟而請辭」,所以這位姓尹的同學,非常不滿意,要退學了。「列子又不命」,那麼列子說你回去就回去吧!來了也不拒絕,走了也不挽留。這個人回去一段時間,「意不已,又往從之」,想想還是不甘心,又來當學生了。

  「列子曰:汝何去來之頻」,列子問他,你怎麼一下回去,一下又來?次數很多了。「尹生曰:曩章戴有請於子」,曩就是昔字的意思。「章戴」,就是尹生的名字。這位尹生就講,前一陣子我向你求法,求道,「子不我告,固有憾於子」,你沒有好好教我,所以我對你很不滿意,因此就回家了。「今復脫然,是以又來」,我回去一想,心裏灑脫沒事了,是我心理不對,我自己錯誤了,所以又來學了。譬如學佛的人說求懺悔,一下懺悔了,一下又悔懺了,結果不懺也不悔,只是口頭上講。

  「列子曰:囊吾以汝為達」,列子說你這個人,過去在這裏當學生,我認為你這個人很通達,胸襟、程度、智慧都可以,還認為你懂了一點了。「今汝之鄙至此乎」,原來你這個人啊,那麼鄙俗,是普通又普通的一個人。姬,這個姬字就是居,因為我們古人席地而坐,有禮貌的膝行,用膝蓋一步一步跪進來,所以「」就是你坐吧!好好坐吧!「將告汝,所學於夫子者矣」,列子說我告訴你修道的經過。這在前面四十九講已經講過,這裏說一下,「自吾之事夫子」,老師就是夫子,他說我當年跟老商學的時候,「友若人也」,同時我這個同學伯高子,隨時鼓勵我,有好老師,好朋友,因此我學道,「三年之後,心不敢念是非」,他說三年之中,心裡頭沒有動一個念,是也好,非也好,我都沒有動過,所以念念空了,不敢動一念——這同我們現在學道、學佛有密切的關係啊!

  老實講學佛學道都是一樣,這都是第一步。像我們現在一般人學打坐唸佛,坐在那裏,七上八下的。所以今天我還跟人講笑話,也是真話,講到這個時代文化,亂七八糟,他說不三不四,我說不三不四還是好的,拿《易經》的六爻來看,三爻、四爻是中間變爻,但是到了第七變、第八變,變得不成話了,叫亂七八糟!這兩句話都是《易經》象數的話。

  那麼我們現在大家學佛打坐,七上八下,念頭都空不了,所以首先他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嘴巴不敢亂講話,不敢言利害,這樣三年哦!你能在老師面前,假裝這樣也不錯啊!能假裝已經成功了。「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三年當中有這個修養,老師才瞇著眼睛,斜著看他一眼,嗯!不錯!

  「五年之後」,他說過了五年,開始三年當中不動念哦,這一點與修禪學道都有關係。你們年輕人聽過一個講禪的故事,在悟道前,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參禪後,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等到最後大徹大悟,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這是一位禪宗祖師講的,可是最近幾十年來,日本人把中國的禪宗,變成他們自己的財產,叫做東方禪道,向美國走。於是日本也好,美國也好,這幾句話大流行,實際上不相干的。但是這段話就同列子這個相近,開始三年當中,心不敢念是非,完全空了,口不敢言利害,拿佛學來講是身口意三業清淨。這三年當中,一念不生是有基礎了,很了不起啦,但並不是得道哦,所以才得到老師一眄而已。

  再加兩年功夫,「心庚念是非」,庚就是更,不是沒有念頭,一起念頭,用了一下就沒有了。「口庚言利害」,該講的話他就要講,講完了就沒有事了,不是亂講。「夫子始一解顏而笑」,照他形容,那個老師是一天到晚繃著臉的,這個時候老師肌肉才鬆開一點點,笑一笑。

  所以列子給他的徒弟講,「七年之後」,跟老師學了七年之後,這是真工夫啊,就是這幾句話,「從心之所念,庚無是非,從口之所言,庚無利害」,不是不動念,是動念開口不在是非利害。拿佛學來講分別而不分别,《維摩經》講「善能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就是這個境界。釋迦牟尼佛成道講了四十九年,說了那麼多,最後都不承認,他說沒有說過一個字,就是這個道理。孔子呢,十五歲開始做學問修道,七十歲做到了,就是「隨心所欲不踰矩」。也就是剛才講到的,大徹大悟以後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很平凡的,到了最高處就是最平凡。他說到了心不大留痕跡的程度,「夫子始一引吾竝席而坐」,我的老師才叫我坐到他席子旁邊來。

  「九年之後」,認真學了九年,他「橫心之所念,橫口之所言」,這個橫字形容得很妙,心裏頭隨便怎麼想,愛動念就動念,我也不曉得我在講話。「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他說講是非利害,我一切都無心。你說無心嗎?怎麼能夠講呢?所以真的無心有思想嗎?有思想、不是亂想;你說有念嗎?有念,不是妄念。如行雲流水,如風來竹面,雁過長空,很自然,就那麼過去。「亦不知夫子之為我師,若人之為我友」,他說到這個境界時,我也不知道老商是不是我的老師,我是不是他的徒弟,這個分別心都沒有了。也不知道伯高子是不是我的師兄,他說都沒有了,可以說「内外進矣」,內心的修養,外面身體的變化,都達到了真空無分別,我們學佛叫做自在,觀自在的境界。

  他的報告非常確實,一共九年。所以道家後來講修道的人,都規規矩矩像列子一樣,一步步的,中間都沒有差錯,沒有走火入魔,沒有障礙,一路至誠走來,也起碼九年。所有差錯魔障,都是唯心造,並不是外境界。

  他講九年以後,這個基本修養有了,然後再進一步,連身體的官能都忘記了,到這樣內外倶進,「而後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不同也」,之後眼睛可以當耳朵,耳朵可以當鼻子,鼻子可以當嘴巴,沒得分別了,這是真的神通,就是佛在《楞嚴經》上講的六根並用互用,人身體的感受已經到達另外一個境界,超神入化。所以我們打坐修道入定,不是打坐入定就行,入定只是第一步。入定都做不到,後面都不要談了,也就做不到「心不念是非,口不言利害」,所以打坐入定是最起碼的。

  說到神通,你們這裏有許多人跑到外國,看到有些人說有千里眼,有天眼通的,都是怪裡怪氣的,眼睛閉著,看到前生。凡是外國人,一定講前生是印度人,或者意大利人,沒有說前生是中國人的,因為他沒有到過中國,所以他的天眼看不出來,因為都是憑自己意識所知的。凡是中國人一定說你前生是中國人啊,或者是東北人啊,浙江人啊,亂說一頓,都是騙鬼的,騙人做不到,因為真的人不會受騙。

  下面告訴我們,普通講入定,那是最基本的修習而已。真的所謂道修成功了,「心凝形釋,骨肉都融」,這個時候心神永遠凝定。佛家講定是講原則;道家講的「心凝」是現象。真正的定不一定盤腿閉眼打坐哦,心跟神永遠是凝結的,就像冰凍凍在那裏,可是也不是冰涼的,是溫暖的,凝結不動的,透明的,所以道家這個凝字用得非常好。真正道修成功了,就是神、氣、心三者凝定而已,普通道家叫精氣神。因為講精氣神會造成誤解,後世所謂道家的旁門,把身體上有形男女之精,當成精氣神的精了。其實精是心精,所以是心氣神凝結。

  「形釋」,什麼叫形釋?自己已經感覺不到身體了,這個釋是身體的感覺沒有了。我們大家每天最大的困擾就是這個肉體,一下太冷,一下又熱,一下餓了,坐久了又腰痠背痛。當你「形釋」了,這個形體感受空了,也沒有骨頭沒有肉,好像都融化了,跟虛空合一了。因此「不覺形之所倚」,站在那裏也不曉得是站。所以你工夫做得好時,走路踩在地下,都覺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樣。少數人也碰到過,不過是偶然的,那是瞎貓碰到死老鼠。

  「今女居先生之門,曾未浹時,而懟憾者再三」,他說現在你跟我學,心裏老是埋怨我沒有教你,「女之片體,將氣所不受」,你這個身體沒有氣化——人的身體,有人太瘦,有人太胖,就是身體變化的問題。一個修道的人,只要做一點工夫就有一點的感受,在儒家叫做變化氣質。宋儒常常提到變化氣質,把它當成一種學理的觀念,其實這都是實際的工夫。修養有一點進步,身上氣的變化就立刻呈現,實際的身體都有質的變化。列子說你身體只是個硬體,氣的流通不順暢。修成功是乘虛而行,每個細胞等於融化了的氣,氣化了,可以飛行的。現在你「氣所不受」,身體裏頭都是實在的,氣不通。「汝之一節,將地所不載」,你身上的骨節很重,地也承載不起你,不夠輕靈。所以你這一種身體,想修到「履虛乘風,其可幾乎」,在虛空中走路,跟著空氣飄,哪有希望啊!列子訓了他一頓,也等於教了他。

  「尹生甚怍」,這個學生聽了以後,心裏慚愧到極點,被罵傻了,「屏息良久」,呼吸都沒有了,那就是我們年輕人講的,臉都變綠了。其實也不是罵他,是老老實實的告訴他。這一下等於把他開除了,你趕快走吧!你在這裏沒有希望的。「不敢復言」,尹生也不敢再問。列子不但是教這個姓尹的,也是教我們後人,至於做到做不到,那是你自己的事了。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