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臆说‧说符篇20:孙叔敖拒封

治身与治国

  楚庄王问詹何曰:「治国奈何?」詹何对曰:「臣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也。」楚庄王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

  詹何是个隐士,楚庄王问「治国奈何」,这是问大政治的哲学道理。「詹何对曰:臣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也」,他对楚庄王讲,你问我政治的道理我不懂,我只懂对自己本身如何治理。所谓治就是修养问题,我只晓得修养自己,我不晓得如何治国。

  「楚庄王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楚庄王看他的答话好像答非所问,因此进一步说,我承蒙祖先遗留下的宗庙社稷──就是国家代表,古代文化与现代观念不同。祖先遗留给我这一切,我愿意学怎么样保存守住,总不能在我手里把它搞掉了!

  「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这是一个原理,正反两方面的说话。楚庄王再三追问,詹何就讲了,他说据我所知,没有听说过本身有修养的人,在处理国家政治时会乱,他说不可能;相反的,也没有听说过本身乱,而能把国家治理得好。「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所以政治的根本,在于每个人本身修养的建立。至于说政治的体制,现在所讲的自由民主,或者古代君主的政治,或者独裁专制等等,都是政治体制。所谓体制是形式的问题,等于说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这个都不相干。而平常修养身心,才是治身之道,所以我讲的是本身的问题。虽然现在时代不同了,但是千古以来的政治,究竟是哪一种体制好,帝王政治好?无政府主义好?还是哪一个主义好,人类到现在也没有办法下定论。因为都用过了,没有一个方式可以千秋万代太平。这就是《易经》的道理,永远是水火未济,下不了结论。

  也可以讲世界上有两件事无法下定论,除了政治,另一个是军事,尤其是军事,也没有办法得学位。像是军事用兵,这个仗要怎么打,虽然学了很多的军事兵法,真打起仗来,运用之妙在乎一心,没有固定的章法,只要打垮敌人就对了。所以不能叫敌人慢一点打,让我想一下《孙子兵法》,没有这一回事!就像打架的时候,你用牙齿也好,用拳也好,用头也好,能打就对了。所以詹何这里说,那些都是枝末,边边上的事,不相干,我告诉你的是根本。「楚王曰:善」,对!懂了。这一段故事就很短。

  我们了解历史上道家的思想,政治哲学是以治身为本的,因此也就了解儒家孔孟的《大学》《中庸》,乃至《孟子》的思想了。儒家的思想始终对政治不多谈,只谈个人的成就,即所谓治身为本。身不治而国治者,他说未之有也,不可能。可是我们注意啊!这些故事看起来很凌乱,它是连在一起的,由九方皋的相马,这个看马的哲学,谈到了政治的大原理。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孙叔敖曰:「何谓也?」对曰:「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逮之。」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以是免于三怨,可乎?」

人生的三种麻烦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狐丘是个地名,丈人是指老先生,也许是道家古代高人,所以本身不留名字,但称丈人,以地方为名,叫狐丘丈人。你不要看到丈人就以为是指岳父,就搞错了。我们古代称老前辈、老先生称老丈,古代小说上都有。孙叔敖是楚国的宰相,你们都读过斩两头蛇的孙叔敖,很有名。历史上的名宰相,以及许多有名的人物,十之八九都是矮子,不是高人,包括拿破仑在内。

  所以狐丘丈人对孙叔敖说,「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就是有三种事情可以招致社会上对你怨恨,你懂不懂?这个要注意了,将来你们年轻同学出去做事,乃至当一个家长、户长,那些兄弟姊妹,太太儿女或者先生,都会埋怨的。人只要一管事,所有的人都会埋怨。你在部队里当一个班长,管十个人,这十个人都在埋怨。「孙叔敖曰:何谓也」,他请教这个有道的高人什么叫三怨。

  「对曰:爵高者,人妒之」,这个你们注意了,这就是人生最高的哲理,一个人地位一高,任何人都妒嫉,这个道理很多了。像古人说,我也经常告诉你们作人的原则,「女无美恶,入宫见妒」,一个女人不管她漂亮不漂亮,只要靠近那个最高的领导人,到了皇帝的旁边,所有的宫女都妒嫉她,并不是为了她漂亮不漂亮,因为上面宠爱她嘛!「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知识分子不管你有没有学问,突然同学里头有一位当了部长,一下入阁了,你们同学一边恭维他,一边心里不服气,你算什么东西啊!我还不晓得你吃几碗干饭吗!就会嫉妒,这是必然的。古人有诗「一家温饱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所以有些知识分子看通了,做学问是为自己,不出来做事了,去做隐士。有些领导就懂这个道理,故意把社会仇恨挑起来,方便自己领导。

  我们只要看到人家房子盖高了,有钱多盖一些,你走在路上都会骂它一声,那个房子同你什么相干?一个人做官做了半辈子,做官运气再好,也不过做个二三十年,半世的功名就留下后代愆。因为地位高了,官做了几十年,不晓得哪一件事情做错了,这个因果背得很大,也许害了这个社会,害了别人。所以古人学问好了,怕出来做事,自己不敢过于信任自己,非常慎重,因为一个错误办法下去,危害社会久远,受害的人很多。所以狐丘丈人告诉孙叔敖,人生有三怨,第一是爵位高的人,会遭人嫉妒。

  第二,「官大者,主恶之」,古代帝王的时候,官做大了非常小心,地位高,出将入相,所谓功高就震主。只有懂得人生哲学的人,才了解其中的道理。岳飞为什么被杀?「主恶之」,宋高宗讨厌他。譬如写历史名著《资治通鉴》的司马光,是宋朝大有名的名臣。司马光是几朝元老,等到宋神宗一死,他有一度退休回家了。哲宗小皇帝上来接位,皇太后在管事,召司马光再来,因为是老前辈。老百姓听到司马相公来了,自动出去欢迎。他一看,马上吩咐家人立刻回去,他知道这个不行,老百姓都拥护我,皇帝怎么做啊?这些都是历史名人故事,学问之道。

  昨天有一个老辈子的朋友来看我,六七十岁,他在国际上开会刚刚回来,是美国非常大自动化公司的亚洲代表,也是这个大公司里的老资格,亚洲方面非靠他不可,跟我谈了许多国际上经济的情形。然后他发现世界上的大公司,他们最高的上层内部的家族,也会争权夺利的。我说你是几朝元老,那你讲话可要留意了。他就说,我很难讲话,很难办。这是「官大者,主恶之」,老板会怀疑你,会害怕你。这是人生经验,不是你们年轻人所能够想像的。

  第三怨「禄厚者,怨逮之」,待遇高了,担任了重要主体的事,只要有一点错误,大家都怪领导错,不会怪自己。这个很简单嘛,目标高,要打靶的时候,一定往最高处打。所以地位到了最高处,一点都不好玩;不要说地位,像我们年纪大了,稍稍有一点所谓的知名度,走一步路都不好走,都要小心。如果你在地上打个滚啊,明天报纸上都给你登出来了,打滚都没有自由,这个人生到此真不好玩。所以他告诉孙叔敖人生有三怨,他是警告这个楚国的名宰相孙叔敖,因为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孙叔敖的智慧

  孙叔敖的答复,「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他说我懂了,谢谢你的教诲;我的爵位越高了,我越谦虚,自己越觉得没有什么了不起,对别人更尊重。我的官越来越大,我也越来越小心,没有一点傲慢。我的待遇越拿越多,拿来的薪水帮助社会贫穷的人,帮助亲戚朋友也越多。所以他说这三件事情,地位高、待遇高、爵位高,对我都没有关系,我还是我,是个平民老百姓。「以是免于三怨可乎」,这三种怨都到不了我身上,你认为可以吗?那当然可以,不要回答了。此所以孙叔敖在历史上成一个名相,不但是名相,也是名臣,同时更是国家的良臣、大臣,那是了不起的人物。历史上很多名臣,不一定是良臣,不一定是大臣,至于奸臣之类,那谈都不要谈了。

  这个故事是历史的经验,也就是人生的经验,不一定只讲做官的哦!财富上也是同样的道理。譬如说,台北市很多年轻的财阀,财富很多,但是他自己不知道怨他的也很多,因为有资本嘛!什么生意都要做,别人都做不成了。所以也要留一点饭给人家吃啊!

  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闲有寝丘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恶。楚人鬼而越人机,可长有者唯此也。」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辞而不受,请寝丘,与之,至今不失。

  孙叔敖之所以了不起,他不但懂得人生哲学,有一件更了不起的事,孙叔敖在楚国的功劳之大,那可不得了,可是他死后,家里的人生活很困难。晏子也是这样,所以像诸葛亮这一班历史上所谓名臣、大臣,死后有些人连棺材都没有。而在世时那个威权,一只手就可以把太阳遮住。这是大国文化,历史上这样了不起的人很多啊,你们年轻的要注意。「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所以孙叔敖死的时候,自己家里没有财产。但是他还吩咐儿子,「王亟封我矣」,他说楚国的皇帝对我非常感激,每次想封我;古代的封,譬如说把台北封给你,这个台北所有土地税收都归他了。「吾不受也」,他在世时始终不要。所以这个南方的楚国,当时在历史上之所以强盛几百年,是有其道理的。楚国地方很大,包括现在安徽、湖北、湖南、江西、河南南边一部分,出了很多的名王与名将相。

  他说「为我死,王则封汝」,等我死了以后,楚王一定怀念我,晓得我不肯接受,一定要封给你。「汝必无受利地」,你可以接受,不过我吩咐你,好的黄金地段,千万不能要。你只问他讨一个坏地方,「楚越之间,有寝丘者」,在浙江、安徽之间,一个边区荒凉的地方,有个小山坡很大,平常闲在那里没有用,「此地不利,而名甚恶」,谁都看不起,也没有人要。他说地名也不好,叫做寝丘,寝丘是做坟墓之地,埋葬死人用的。「楚人鬼而越人机」,楚国的人迷信鬼,迷信得很。浙江一带的这些越人,那个时候还是野蛮地区,也是迷信得很,认为这块地风水不好。楚国也不要,越国也不要,三角的地带,你就要那个地方好了,「可长有者」,你要了这个地方,后代子孙才可以永远保留。这就是道家的思想,人之所弃我取之,别人要的,赶快让。

人在人情在

  像我当年在大陆上的朋友,在南京、重庆,有这么一两条街,都是他的财产。我这个朋友送人戒指、金刚钻,口袋里一摸,拿个大的,也不管什么克拉克拉的,他就是这个威风。我这些朋友很多,反正富的也好,穷的也好,都是我的朋友。我一辈子有一个坏毛病,喜欢骂人,所以把牙齿都骂掉了。那么那些在威风上的朋友,我看到就骂,当然我骂是开玩笑的骂,所以他对我又恭敬,又没有办法,因为我什么都不要,所以拿我没办法,他不敢在我面前玩这些。

  此人到了台湾之后饭都吃不上,当年的威风一点都没有了,连我的大门都不敢进来。有一天我厨房门一开,他站在那里吃饭。我说你干什么?为什么不从前门进来?他说你前面那么多客人。我说你混蛋,你是我的朋友,再穷也是我的朋友,大大方方进来吃饭,为什么这样窝在后面吃!收起来,叫他们加菜,某人没有吃饭。这是真的啊!他后来没有办法,说要自杀,我说你不能死啊,你自杀了我丢人,说我有一个朋友饿得自杀了,这不行。但是我也没有办法帮助你,那时萧先生在宪兵司令部当政治部主任,我说拜托他帮你找个小工作。当年高的那么高,后来找个工作低的没有再低的,我跟萧先生都关心他,千万不要自杀。这个人如果讲到名字,你们老辈子都知道。像我这些看得多了,不止一个两个,是一打两打算的。我一生的学问是从这些人身上读出来的,我还是我,看到很好玩。所以孙叔敖就懂,告诉儿子,好地不取,取最差的才可以长久。

  「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孙叔敖一死,楚王果然要以最好的地方封给他儿子。「子辞而不受,请寝丘」,孙叔敖的儿子也很高明,推辞了。其实历史上还有一段内幕,这就是中国人的话,「人在人情在,人死就两丢开」。孙叔敖死后,楚王也忘掉他的儿子了,因此历史有一个「优孟衣冠」,唱戏的叫优孟,看到孙叔敖的儿子那么可怜,皇帝忘记了他的功劳,这个唱戏的演话剧给楚王看,扮孙叔敖,楚王一看到孙叔敖出来就想起来了。然后这个戏子在台上就讲,作人不要做孙叔敖,对国家那么大的功劳,死了儿子在那里饿饭。楚王一听难过了,所以把他儿子找来,封很好的地给他,那么这个儿子照爸爸的意思,要那个最坏的地方。「与之,至今不失」,结果呢,楚王当然答应了,孙叔敖的子孙后来永远保有这个坏地方。所以吃亏就是占便宜,千万不要占目前的便宜,你们年轻人作人也好,讲话也好,不要只顾眼前,要看结局,这些历史告诉我们的,都是人生的结论。

  (节录自南怀瑾先生《列子臆说(上)》)

列子臆说‧说符篇019:九方皋相马

伯乐说良马天下马

  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若亡若失。若此者绝尘弭𨅊。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马,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臣有所与共担缠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

  另一个故事跟着来了,我们晓得中国历史上,有周穆王、秦穆公两个人,都爱马。周穆王有八骏马,每一匹马都能够日行万里,那不是在飞吗?比飞还要快。所以周穆王历史上有名的事是骑了这匹马,到昆仑山上见到玉皇大帝的妈妈,宗教上叫她西池王母。在佛经上说,一个转轮圣王有一匹宝马,日行三万里,可以统治全世界。

  同样的,这位秦穆公也喜欢马。我们年轻的时候喜欢谈马、骑马,现在是玩不起了,养一匹马比一部汽车的保养还麻烦。一匹马要一两个人招呼牠,还要喝酒,还要吃补药,夜里还要有人服侍,还要洗澡,那名贵得很!秦穆公喜欢马,有个名马师叫伯乐,这位我们都晓得,伯乐会相马,可以说,他不但是个兽医,还是个生物学家,他还能够同马说话。所以天下的马经过他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不是良马了。良马不良马很难看出来的啊!同人一样,我们在座那么多人,中间哪些是英雄,哪些是什么雄啊!没有办法看得出来的。只有伯乐,他一望就知。世界上常常有千里马,但是有些千里马,一生被埋没的很多,因为没有伯乐。所以中国文化是伯乐难得,不是千里马难得。很好的人才,没有碰到一个赏识的人,不管你什么雄啦!大英雄,小英雄,乃至别的雄,一生就那么埋没下去了。

  我们中国有一本书叫《相马经》,不晓得你们看过没有?马啊、狗啊,都可以看相。我们有一个同学,家里很有钱,专门玩狗、养狗,他每次来,讲狗经给我听,那真是佩服得很。狗生下来一摸,就晓得将来是什么狗,每一根骨头他都晓得,这个骨头会长多好,腿有多长,跑的力气多大,连狗的大便他自己都尝。小狗生病了,把大便拿到嘴里尝,哎呀!这个狗已经医不好了,可惜了。他爱狗到这个程度。所以天下事,学问到了专门,那就是名师,我说他是相狗的伯乐。

  秦穆公有一天跟伯乐讲,「子之年长矣」,你的年纪大了,「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他说你的同宗里头,你的儿子、侄子啊,你的学生里头,有没有可以传他这一套学问的?「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他对秦穆公报告说,「良马」,看相可以看得出来,从牠的形体、筋骨、马蹄大小,马的关节这些地方,细看就知。中国讲马同外国不一样,外国马,跑起来与中国的良马不同,中国的马,从小训练出来,在陆地上跑像在游泳一样,人骑在上面不动的。不知道蒙古还有没有这一套,四只脚从小练起,两只平的出去,马的背是平的,所以你坐在马背上,像坐在床上、沙发一样稳。那个马跑快的时候,肚子贴在地上,是飞起来走,身体不动;不像外国马这样一拱一拱,把人拱下来。中国讲骑马技术的,看这些外国马不是马,看都不要看。所以良马、千里马,像小说上写的关公那匹赤兔马,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这种良马,可以从形体、筋骨上看得出来是第一等马。但是特等的「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若亡若失」,没有相可判断,那很难的。除了历史上看到外,这一种马好像绝种了。不过,说没有,算不定仍有,很难找出来,不能确定。

  讲马就是讲人,我们经常感觉,现在全世界好像都没有人才,所以不管青年人,中年人,老年人,都差不多。十九世纪末期前后,整个历史上的人才都过去了,全世界再找不到一个了不起的人;连那个踩高跷、玩七把剑的都没有了,人才很难。良马已经不可得,天下马更不属于相貌可相的了,所以那不是相貌问题。你说看某人的相,鼻子长得好,眼睛长得好,将来到什么地位,那是普通人,从他的相看得出来;如果到了最高处,看相是相不出来的,不在相上面,这属于天下之马,太难太难了。

  「若此者,绝尘弭𨅊」,他说天下马没有办法用形相来看,表面看不出来。但是我们看人的相,一个人将来会发财啊,会做官啊,会做一番事业啊,可以看出来的,是属于普通人;如果大善人、大菩萨、大坏人,那个相就看不出来了。除非是极高明的人士才会看,那不是看相啊!那是神通智慧,一望而知。所以他说天下之马「绝尘」,跑起来脚步很轻,没有灰尘,一眨眼睛就看不见了,绝尘而去。刚看到前头尘起,好像马过来了,霎时已经到了天边那么快。「弭𨅊」,马蹄踏过的地上,没有蹄的印子,就像武侠小说写的,这些马已经有轻功了,踏雪无痕,飞行绝迹。「臣之子皆下才也」,伯乐说我的后辈,子侄学生们,都是普通的人才,「可告以良马」,有形象的良马,第一等的马看得出来;「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至于天下马无相可看,就是《金刚经》说的无相,无相那个相是什么相?他们看不出来。

  他说我的后辈儿子学生们都不行,他跟秦穆公讲,你如果要找一个真正会找天下马的人的话,我有一个人,「臣有所与共担缠薪菜者,有九方皋」,这个人是跟我做苦工的,我砍来的柴呀菜呀,他会帮我綑起来,他一辈子只做做苦工,在家里扫扫地啊,倒倒垃圾啊,这个人名叫九方皋。所以中国文学上一提到九方皋,就晓得。「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他说这个人看马的本事,不比我差,可以说比我还高。可是他跟在伯乐旁边,做最低、最劳苦的事,默默无闻,言不压众,貌不惊人,是这么一个人,但在伯乐的眼中他是高人。不过世界上的高人,都喜欢做没没无闻的事,所以伯乐是他的知己,他愿意这样做就让他这样做。现在皇帝问到他,他就推荐了九方皋,说他是高人,比我还要高,「请见之」,请找他来见。

九方皋相马

  穆公见之,使行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牝而黄。」使人往取之,牡而骊。穆公不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也?」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麤,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马,乃有贵乎马者也。」马至,果天下之马也。

  「穆公见之,使行求马,三月而反」,秦穆公听了这个人,赶快召见,就命令他去找一匹天下马。这个家伙在外面跑了三个月,「报曰:已得之矣」,回来报告,说我找到了,这个马是不得了的马,「在沙丘」,在河北这个地带,有一匹天下马,你去派人找来吧。「穆公曰」,秦穆公说你要告诉我一个目标,派人去找,「何马也」,什么马呢?「对曰:牝而黄」,你找人到沙丘那个马场里去买,有一匹母马,黄颜色的,就是天下马。秦穆公听了,「使人往取之」,下命令去把这一匹马弄来。结果弄来的是「牡而骊」,这匹不是母马也不是黄色,而是一匹公的黑马。

  「穆公不说」,秦穆公一听,怎么把这么一个人找来?倒楣,花了那么多钱,三个月回来报告,连公马母马都认不出来,黄马黑马都搞不清楚,伯乐还讲他那么高明,所以穆公很不高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召见伯乐告诉他,你这个失败到透顶,「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你所推荐的人去找马,公的母的他都分不清,毛色黄的黑的都看不准,「又何马之能知也」,他怎么会懂得马!所以你看我们中国古代的帝王,我们想像中当皇帝的动辄杀人,其实没有,这些帝王,充其量不过骂他一顿,你这个彻底失败嘛,就骂伯乐。

  「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伯乐听了秦穆公的骂,「喟然」,唉!这样大声叹一口气,说皇上,你把他看成这样一毛钱都不值吗?「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他说你错了,我推荐九方皋的才能比我高千万倍,我怎么能比他呢?我加上千万倍都比他不上。这就是古文,写得很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有一千一万个我,乃至一亿百亿个我,都比不上一个九方皋,就是这个话。

  「若皋之所观,天机也」,九方皋看马,他不是用眼睛看的,他是智慧的眼睛来看,拿佛家来讲,就是法眼。天眼还有相,他无相,他把宇宙的根本都看通了,生命怎么来,他已经看通了。所以他得的是精华,「得其精而忘其麤」,外表上粗糙、糊里糊涂。有些真智慧的人外表笨得很,看来笨透了,可是他有真智慧。你看有些人非常聪明,但没有智慧,一做事情就糟糕,讲理论啊,写文章啊,吹牛啊,那牛吹得比纽西兰的牛肉还便宜、还大。叫他做一件事情,却没得智慧。所以九方皋「在其内而忘其外」,他了解任何一件东西,看透底了,看到内在去,外形他忘掉了,所以问他白的黑的,他随便讲,他脑子里不记这个外形。

  「见其所见」,他看要看的东西,看那个重点,该看的地方他已经看到了,「不见其所不见」,旁边那些根本没有看。等于我几天前告诉一个同学一样,交代你一件事情去做,那就是老虎狮子出栅一样,老虎吃人以前,旁边那些刀枪啊,弓箭啊,看都不看,扑到目标前面就是了,这样才能做事情。普通的人不是如此,像出门写个报告写得很好,一出门说,哎呀!他看我不顺眼,也不满意我,我看还是不做吧。世界上这一类的人很多,所以什么雄都不雄,大英雄他看着这个目标,就像狮子抓人使出全力,抓一只老鼠也使出这个力量,牠不敢轻视任何细小的东西,也不愿意重视一个大动物,牠看来都是平等,所以牠为百兽之王。高明有智慧的人,「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他所看到的是该看的重点,至于其他的小话、小事,听都不听,理都不理,目标是什么,自己把前途搞清楚。你今天上十一楼,管它是七楼八楼,我的目的是到十一楼,中途一概都不理。

  「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他要看的东西,看那个重点,应该看的看,其他的任何一个东西、人、事情,都不看。他有长处,一定有缺点,选那个长处的时候,把那个缺点都丢开,不看了。结果你又看长处又看缺点,天下没有一个人可用的,也没有一匹马是好的,也没有一部真正好的车子。我们去买一部车子总有缺点,最好的牌子,任何一个东西,就问你这个合用不合用,缺点的地方就不理了。所以「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这都是人生的哲学,一般普通的人都做不到。普通的人是「见其不见,不见其所见」,不应该看的地方他拚命去看,而且越是普通人,越是看那些不应该看的地方。毫不相干的地方,可能非常重要,大的地方他忘记了。

  所以伯乐的结论,「若皋之相马,乃有贵乎马者也」,他告诉秦穆公,这九方皋的看马,那真叫做相马,他说我是比不上的。他报告秦穆公,你不相信的话,等著看看。「马至,果天下之马也」,结果这一匹马找到了,果然是天下马,天下马是超过良马的,那无以名之,没有办法形容。

相马与相人

  这一段故事,在中国文化哲学史上最为有名,叫做「九方皋相马」,看起来是讲看马的一个故事,也就是我们看天下事,一个特殊人物,更有特殊的见解。学佛学道,作人做事,首先从见地一所谓见地,普通的话就是见解,一个人没有特殊的见解,眼光不够远大,「鼠目寸光」,像老鼠的眼睛所看的,只有前面一寸,再远一点就看不见了。所以伟大的思想、理解、见地,必须要高远,这是讲见地的地方,这也是我们讲中国文化历史,其中一个有名的故事。

  那么由这个道理又引出来另外一个故事,刚才这一段故事是讲历史上九方皋的相马,也就是告诉我们看天下人之难,不可以轻易见。古人有一首诗,与我们一般相人有关,你们年轻人当然可以吹啦,不过年轻人同良马一样难以相,也是真的。但是大部分人是可以相的,到了无相境界,那就非常高了。一般人呢,就像古人的一首诗写松树一样,讲人生的哲学,同这个故事差不多。

  自少齐埋于小草 而今渐却出蓬蒿

  时人不识凌云干 直到凌云始道高

  「自少齐埋于小草」,一粒松树种子从小埋在小草里头,「而今渐却出蓬蒿」,到现在这一棵松树慢慢出头了,不断的上长。「时人不识凌云干」,当时的人不认识这是一棵会同云一样高的树,「直到凌云始道高」,直到松树长成,才发现比阿里山那棵神木还高。所以青年人由此可以安慰自己,但是尤其应该自己努力,要你自己站起来。你自己站不起来,希望人家把你看高,做不到。你站起来了,别人就是踮着脚还看不到你的影子,然后在后面拚命的鼓掌,这个就是社会,这就懂得人生哲学了。所以年轻同学们注意,只有自己站起来,不要求任何人帮忙你。古人说「蓬生麻中,不扶自直」,能够站得起来的,你不必帮助,他自己会站起来;是人才的就是人才,你盖都盖不住的。了解了九方皋相马这个故事,也就了解人生许多道理了。

  所以中国的哲学都在文学里头,研究中国哲学史,照我们一般著作的哲学概论啊,什么《中国哲学史》啊,那可以说只了解了哲学的千万分之一。真要讲中国哲学,对于历史、文学、乃至小说诗词都要了解,因为哲学也在文学里头。

  我们前面讲到九方皋的相马,是关于人的方面,在每一段中间,最重要的都是几句话,所谓「观天机,得其精而忘其麤,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像这些好的句子,虽是文学的句子,却包括了很深的人生哲学,为人处世的道理,这是一生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所以要好好记住,并且去体会才能受益。下面由人事转到一个政治的大哲学方面。

  (节录自南怀瑾先生《列子臆说(上)》)

列子臆说‧说符篇018:有特技的不同遭遇

有特技的不同遭遇

  宋有兰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见。其技以双枝,长倍其身,属其踁,竝趋竝驰,弄七劔迭而跃之,五劔常在空中。元君大惊,立赐金帛。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闻之,复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异技干寡人者,技无庸,适值寡人有欢心,故赐金帛;彼必闻此而进复望吾赏。」拘而拟戮之,经月乃放。

  现在说另一个故事,「宋有兰子者」,宋国这个「兰子」,不是人名,而是春秋战国时的一个俗语,等于我们讲这个人很烂。现在我们常听年轻人说某某人很烂,就是一个人好玩,一个太保,这个总称叫做「兰子」。有一个兰子,「以技干宋元」,用他的技术来「干」,就是向宋国这位君王献技求偿。「宋元召而使见其技」,宋国的这位君主,听到有一个年轻人会玩花样,第一等技术,就召见他。他表演什么呢?「其技以双枝,长倍其身」,他的技术现在讲就是踩高跷,他可以用两个木棍子,所谓身,是人站着,手举起来,这个高度是一身。「长倍其身」,有两个身体那么高的两支竹竿,「属于踁」,绑在两个腿上站着。「竝趋竝驰」,等于人三倍那么高,可以站住,绑住也可以跑步。然后手里有七把剑在空中抛耍,两把剑在手里,另五把剑经常在空中,这一把掉下来,那一把抛上去,这个样子丢来抛去,本事很大,技术很高。「元君大惊,立赐金帛」,宋元君看到都吓住了,这个家伙的本事真大,你这个很了不起,马上赏赐。这是一节故事。

  「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闻之」,另外有一个年轻的太保听到,这个人也有一套本事,人像燕子一样在空中旋转飞跃。听到有人因为技术而得了皇帝的赏金,「复以干元君」,所以他也来看宋元君,报告他的本事,想把自己这个高明的技术向皇帝表演。

  「元君大怒曰」,宋元君一听到这个人的报告,大发脾气。「昔有异技干寡人者,技无庸,适值寡人有欢心,故赐金帛」,他说前一个月,有一个人报告说有特别的本事,而这个特技只是个表演而已,对社会,对人生一点用处都没有,碰到那一天我高兴,所以赏赐金帛给他。「彼必闻此而进,复望吾赏。拘而拟戮之,经月乃放」,现在这个人会玩空中飞人,他一定听说我给那个特技人那么多钱,所以他觉得有机会,想来看我。这种人是投机分子,把他抓起来杀了!结果坐了一个月的牢,大概宋元君想想,脾气也好了,算了,可怜人,把他放掉。

  这个故事我们看到,同样玩特技的人,有人可以成名,也有人玩特技翻了车,整个人玩死了。所以世界上的事,没有绝对的,哪一样是对?哪一样不对?所以人要确定自己人生的目标,不要跟别人走,你认为人家踩高跷的,有好处,你跟着学,学完了以后,一辈子不过是跑江湖,玩把戏。这又是一段故事。

  (节录自南怀瑾先生《列子臆说(上)》)

列子臆说‧说符篇017:幸与不幸的道理

  宋人有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荐上帝。」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其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其子曰:「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其事未究,姑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复教以祭。其子归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围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大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围解,而疾俱复。

幸与不幸的道理

  另一件故事又来了,「宋人有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宋国有一个人,全家人做好事,不是偶尔这里拿十块钱,那里拿一百块,那不算。这家人做好事不只一代,做了三代。「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有一年这家出了怪事,黑牛生出一条白小牛来,认为是反常不吉利。家里有白狗啊!白猫啊!那就麻烦了;尤其全身都是红色的马,有个地方一片白,那不得了,是吊丧的马。这家黑牛生白犊,害怕了,来问孔子。

  「孔子曰:此吉祥也」,不要害怕,等于你们学佛的做了一个怪梦,门上什么影子掉下来,动不动就问,烦死了,是迷信。这一家人也迷信起来,就来问孔子。孔子说你不要迷信,大吉大利,是吉祥的,「以荐上帝」,最好你把这个小白牛杀掉,来祭拜一下天。

  他听了孔子的话当然照做了,「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可是过了一年,他的爸爸莫名其妙眼睛瞎了。可见孔子的话不大灵光,好像孔子的密宗大概没有学通一样,这个人起了怀疑。「其牛又复生白犊」,这个黑牛又生白牛了,「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这家的父亲对孔子很有信心,派他的儿子再去问孔子。

  儿子是年轻人,告诉父亲,「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去年你问他,他说大吉大利,你看,你倒楣,眼睛都看不见了,你还要相信那个孔子,再去问他干什么!

  「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其事未究,姑复问之」,他说你这个孩子不要乱讲,孔子是圣人,圣人的话先迕,迕是不对的,先看起来相反,最后有结果。「其事未究」,他说这个结果还不知道呀!不要认为我眼睛瞎了就不对,你姑且听我的话,再去问孔子。「其子又复问孔子」,这个孩子不像现在青年,现在青年一气就到咖啡店去了,再不然去看电影了,不理你。古代的教育不同,父亲既然讲了,只好又去问孔子。

  「孔子曰:吉祥也」,好事,「复教以祭」,还是祭天。「其子归,致命」,这个儿子回来向父亲报告,「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父亲说,我们就照孔子的话去做。

  「居一年」,再过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儿子眼睛也瞎了,真倒楣,可见孔子的话不灵。「其后楚攻宋,围其城」,后来楚国打宋国,把宋国的首都包围起来,结果城里吃的都没有,「民易子而食之」。历史上经常有这种人吃人的时代,战争的时候,我们这里好几个人都看到过,很多做父母的,自愿自杀给儿女们吃。老百姓交换儿子,自己儿女亲手杀不下去,这是历史上战争的痛苦,所以世界上不能有战争。要如何做到升平,大家要好好修行了。「析骸而炊之」,把死人的骨头拿来当柴烧,历史上太多了!有一本书专门集中这些资料,哪一年,哪一代,讲起来很痛苦,看得人都不敢看了,人类原来是那么残忍,同野兽是一样的。「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大半」,「丁壮」,就是壮丁,但是十八岁称丁,二十以后称壮年,有各种说法不同。少年人都临时被征召,没有受过军训,就要做防御战,结果大半年轻人都被打死了。

  「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这一家人因为父亲和儿子的眼睛瞎了,不须要出来打仗。「及围解,而疾俱复」,等到楚国的兵退了,宋国解围之后,这父子两人的眼睛又看见了。所以孔子的密宗还是学通了的,预言兑现,大吉利。

  这一段故事的道理,就是祸福相倚,不一定的。这个是《老子》哲学,「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有时候你发了财,很得意,这是好运气了;但是因为你发了财,好运气,会出别的不好的事情。有时候你说我现在很倒楣,到处都吃瘪,算不定好运气在后头,所以祸福是相倚伏的。总而言之,正心、诚意、修身为本。

  现在还是〈说符〉这一篇,告诉我们一个重点,人生处世做事,乃至于说话,都要高度的智慧。如果没有智慧的处理,同一个方法,同一句话,同样做法,用在某一个时候是对的,而在某一个时候却是错误的。所以,人这个生命,活下去并不简单,处处需要智慧。这就要说到怎么样「和十」,关于和十两个字,不要写成适合的合,那就不对了,规规矩矩是和十,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与九、二与八……两个合起来变成十,和十是这样两个。佛家的合掌就叫做合十,就是双手合拢来。和十的道理是出于《易经》,我们这个宇宙的法则根据南北磁场,同太阳的经纬度,这中间就要和十,一和十就对了,不和十的话,宇宙的轨道也会有错误,重点在这里。

  (节录自南怀瑾先生《列子臆说(上)》)

列子臆说‧说符篇016:以强示弱而胜的人

以强示弱而胜的人

  孔子之劲,能拓国门之关,而不肎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肎以兵知。故善持胜者,以强为弱。

  「孔子之劲」,这个是列子提出来的。历史上的教主与圣人,文字都好,譬如释迦牟尼叫做释迦文佛,既然叫他文佛,那必定是懂学问的。释迦牟尼佛十几岁时,世间学问统统学完了,所以称为释迦文佛。孔子是文宣公啊!也叫文宣王,历史上的每一个教主都是文武俱备的。释迦牟尼佛十二岁可以一只手抓起大象,把牠丢出城外;拉弓射箭,可以射穿九重金鼓,文治武功都到了家。孔子也一样,我们都晓得孔子文好,但是孔子的劲,就是力气,「能拓国门之关」,城门的铁闸子下来,他一只手可以撑住。他跟释迦牟尼佛一样,都是力气大的,「而不肎以力闻」,但他绝不表演武功,不肯以力大示人。

  第二个墨子,中国春秋战国以后,是孔、墨、道三家的文化,唐宋以后则是儒、释、道三家。墨子是墨翟,「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肎以兵知」。《墨子》这本书,是诸子百家之一,墨子是真讲人类平等的,是救世主义,「摩顶放踵而利天下」,所以后世有人研究墨子,很有趣,写墨子是印度一个和尚过来的。「摩顶放踵」,头顶光光的,剃了光头;放踵是不穿鞋子,光脚的,做利天下之事,随身拿个雨伞就走了。还有一个人写论文,说墨子是回教徒;另有一个人研究墨子,说他又黑又丑,是西伯利亚放逐的一个罪人,所以研究墨子的人很多,很好玩。墨子尚贤,尚同,尚平等。

  公输般,是春秋战国时的一个大工程师,科学家,什么战争武器他都可以发明。墨子对他说,不要挑动国际战争,挑起了战争,要死多少人啊!墨子说我一个人来,你把所有的武器拿出来打我。公输般把所有的武器都使出来,墨子都可以防守而不失败,最后公输般输了。他说我还有一样武器,拿出来你绝对守不住。墨子说我知道,你是想把我杀掉;我告诉你,我的弟子遍天下,就算你现在把我杀了,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个墨子。

  所以中国的帮会可以说是墨子开始的,他每派的领袖叫钜子,钜子就是巨头,墨子的弟子们各领导一方钜子。我们现在称工商界领导人为钜子,就是根据墨子这个历史来的。墨子有个弟子是秦国的钜子,就是墨家帮会的分支派,我们讲青洪帮的堂主,也就是小说上写的堂主。当时墨子在秦国的钜子,有一个儿子犯法了,秦国的皇帝知道他是墨子的某一个钜子的儿子,就特赦了他,只不过钜子最后仍照国法处理。所以墨子的那个组织,很了不起,严重得很,那个时候国际上都怕他。

  所以「公输般服」,当时国际上唯一武器专家公输般,服了。根据另一个考证,以前木工的工程师所拜的鲁班祖师,就是公输般。

  墨子的用兵也是第一等的,军事最高明,但是墨子「而不肎以兵知」,不愿意以军事出名。你要晓得,军事上打胜仗是很难的,但是比起打败仗还算容易,最难是打败仗。所以诸葛亮六出祁山,打六次败仗,古今一般批评,认为他政治可以,用兵非其所长。其实错了,在中国历史上诸葛亮用兵,六次都是完美的撤退,没有损失一兵一物。善于打胜仗固然难;善于打败仗更难。诸葛亮善于撤退,后面敌人不敢追来,他是历史上第一人。所以研究历史的人不懂军事,批评诸葛亮不长于军事,是错误的。诸葛亮军事的高明,等于墨子一样,很内行而不愿意在军事上出名。这一段举了两个大人物,一个孔子,一个墨子,这两个都是教主。

  「故善持胜者」,所以他们两位在文化上能够影响千秋万代,成为诸子百家之一的教主,因为他们都善于保持成功的果实。善于持胜是什么原因呢?「以强为弱」,等于我们社会上有钱人装穷,越有钱的人越装穷。那些假装自己很有钱,衣服又穿得阔气,金手表金戒指都带上,反正身上带的都是金子,一定是刚刚发一点财的人。老发财的人,他还深怕人家知道他有钱,衣服也穿破的,不过有一个道理,因为大家知道他有钱。过去我有一个有钱的朋友,他说,你猜我这一套衣服穿了多少年?我一看这个是旧料子嘛!他说四十年了,好旧啊!可是我今天出去,人家一看我的衣服说,你这个料子好贵的。我说嗯!嗯!很贵,很贵。这个衣服穿在我身上就贵,天下人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要注意啊!「故善持胜者,以强为弱」,因为他谦虚,才能持胜。

  (节录自南怀瑾先生《列子臆说(上)》)

列子臆说‧说符篇015:孔子谈忧患意识

第九讲

问不孝有三

  有同学问不孝有三,是哪三样的问题。我们古代重男轻女,但是中国上古男女还是平等的,男女不平等是宋朝以后的事,所以在古书上女孩子也可以称兄弟,叫女兄,女弟。所谓不孝有三,不一定是指男性而言,无后为大,无后是第一不孝。第二不孝是「家贫亲老不仕」,父母年纪大了,家庭生活贫寒,自己还装清高,懒惰,这样不做,那样不做,不肯养父母,这是第二条不孝。第三不孝就是自己「曲意阿从,陷亲不义」,父母教育你立身,自己站不起来,永远靠父母生活。这是三样不孝。

  无后为大是第一条,其他两条不讲。那么资料在哪里呢?要看朱熹的《四书》注解。其中《孟子》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朱熹集注里,也不是朱熹的见解,是朱熹引用古人的见解。这个问题很麻烦,你几乎把我考倒了。

  不过,有些问题,我不大同意,怎么说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个是不错,因为民族主义,事关人类的衍生,这个暂时不管。有一条我非常反感,就是「家贫亲老不仕」,也算不孝之一,我很反对。中国的知识分子好像只有一条生路,只有做官。其实知识分子不一定要做官,做官做皇帝是职业的不同,人生要有自己的事业;对社会国家有贡献叫做事业,能够创出事业来是大孝子。这个观念在哪里呢?在《孝经》这一本书上。《孝经》是中国文化十三经之一,是孔子传道的学生曾子所著的。所以真正的大孝,是大孝于天下,换句话说,对社会人类有贡献就是大孝子,这是《孝经》里头的道理。

  另外,一定要做官才叫孝子吗?那是解释错误,所以孟子也不引用。我认为中国几千年的教育犯一个错误,第一重男轻女,因为重男,每人都想生个儿子望子成龙,成龙的方法只有教育他读书。读书有什么好呢?读书可以做官,做官有什么好呢?升官可以发财。现在一直到选举也是这个观念。不过〈朱子治家格言〉里说,「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这是我们小时候的一个基本教育。读书人志在圣贤,不是诗作得好,文章写得好;为官呢?心存君国。但是尽管从小那么教,结果出来还不是想升官,升官以后想发财!所以,升官发财这个观念是错误的。我在讲《孟子》的时候也提到过,不孝有三之中这一条,我是不大同意的,好啦!现在我们回过来看《列子》。

赵国领导人的忧患

  赵襄子使新稺穆子攻翟,胜之,取左人、中人,使遽人谒之。襄子方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曓雨不终朝,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施于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哉!」

  注意啊!这一段,是人生的哲学,也是天下国家大政治的哲学。

  「赵襄子使新稺穆子攻翟,胜之,取左人、中人」,春秋战国时是诸侯分治,等于现在欧洲一样,一个县就是一个国家,每个诸侯都是自称皇帝的。赵国的诸侯赵襄子,派一个人叫做新稺穆子的出兵「攻翟」,翟国是一个小国家,结果打了胜仗,占据了「左人、中人」两个翟国的地方。打了胜仗,侵略他国,占有人家的土地,如果是拿破仑的话,马上就要建立一个凯旋门了。可是中国文化不同,「使遽人谒之」,战败的国家派「遽人」一就是外交官之流,来呈投降书,地方也献给你,地图也呈送上来。「赵襄子方食而有忧色」,他正在吃饭,看到敌人递了降书,一点都没有高兴,反而很难过忧愁的样子。你们注意呀!一个国家出兵打了胜仗,这个领袖不但没有高兴,连饭都吃不下,端著碗,筷子停下来,脸上很难过那个样子。

  「左右曰」,旁边的参谋长啊!卫队啊!站在那里看到老板这个样子就问,「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出兵打敌人,一天就胜利了,占据了两个地方,任何人碰到这样胜利的光荣都高兴,可是你脸上不高兴,为什么?

  赵襄子讲话了。「夫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大江、大河水涨起来,势力好大,按照宇宙的自然法则,不过三天这个水一定会退了。《老子》中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大台风来,下大雨,不超过一天的。你看我们每次刮台风,最多三四个钟头最大,过了这几个钟头就慢慢的减弱了。《列子》《庄子》都是道家的思想,发挥《老子》的道理。所以赵襄子也引用《老子》的思想,「飘风曓雨不终朝」,这个曓字是暴字的古写。突然来的幸福,突然来的机会,不会长久,不能再得。我们有一句俗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好事没有连着两样来的,坏事算不定两三件一齐来,这是一个什么道理?这是一个哲学大道理,这是宇宙的法则,这就要懂道家的道理了。

  「日中不须臾」,太阳当顶的时候,只有几秒钟就要下坡了,这也是人生的境界。所以一个人得意的时候要留意了,不可以引满,佛家就叫做无常,不永恒,把握不住。佛家只讲个大原则,列子这里说得非常深刻,很现实。赵襄子懂得这个哲学的道理,这个领导人在历史上很了不起。

  「今赵氏之德行,无所施于积」,赵襄子自己说我们赵家德行不够,对全国的老百姓,没有大的功德,贡献的力量积得不厚。所以我们晓得,佛家讲功德,世法也讲功德。「一朝而两城下」,现在战争胜利,一天之间占领人家的土地,「亡其及我哉」,我在还可以,我的儿孙会以为是胜利的光辉。他说赵国马上就要亡国了,你不要看到胜利,胜利之后保持不住,会像太阳一样就下去了,所以他说我难过,这不是好事。这是赵襄子说的,也是政治历史人生大哲学。等于你们年轻的,十七八岁,年轻力壮还不努力,过了二十岁太阳就开始下坡了,「日中不须臾」啊!就过去了。

孔子谈忧患

  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者所以为昌也,喜者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尝胜矣,然卒取亡焉,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为能持胜。」

  「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孔子听到人家讲赵襄子说的这番话,就说赵国后代还会好。「夫忧者所以为昌也」,一个人随时有忧患意识,就有前途。如果忘记了忧患而傲慢自大,自以为了不起,这个人非失败不可。越觉得自己不够的人,越是会成功的,所以忧患就是最后成功的条件,一个国家也是如此。孟子也讲过,一个国家,「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一个国家没有敌人,也没有外面的力量来威胁你,这个国家看起来很太平,其实危险极了,是亡国的象征。太平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一旦有事发生,毫无抗拒之力,自然就亡了。

  所以政治的道理,自古以来有文治者必有武备,文武两个不能缺一。所以显明老法师,也是我的师兄,他到印度去一趟,最近回来说,师兄,印度你不必去。我说我早知道,印度这个国家,几千年来没有起来,因为它欠缺治国之道。而中国的儒家道家,这方面非常完备,所以几千年来这个民族国家虽然遭遇许多灾难,终未倒下,因为有两大巨流文化之故。印度人自己文字、历史都没有,十七世纪以后才靠英国人整理,靠不住的。大部分印度原始的文字历史,宋朝以后都在我们大藏经里,他们不采用,为什么呢?就是所谓治国之道的原理有所欠缺。

  所以孔子讲「赵氏其昌乎,夫忧者所以为昌也」,作人的道理也是这样,你们青年人每天都在烦恼中,前途无「亮」,没有亮光,怎么办?就烦啊!因为烦就晓得努力啊!就要去找这一个亮光,当然有希望。假使人生没有忧患,不去找这一点亮光,就完了,所以「忧者所以为昌也」。

  「喜者所以为亡也」,自己认为一切很满意了,高兴了,这是灭亡的一个先兆。所以一个人很得志,自己认为了不起了,那当然是灭亡,那不必问了。等于西方基督教的话,「上帝要你灭亡,必先使你疯狂」,这也是真理啊!要毁灭一个人就使他先疯狂。中国文化只讲一句儒家的道理,「天将厚其福而报之」,也就是因果的道理。所以世界上有些坏人,比一般人发财,运气更好,因为上天要使他报应快一点,所以多给他一点福报,故意给他增加很好的机会,使他昏了头,他把福报享完了,报应就快了,就是这个道理。

  孔子又说「胜非难者也」,他说像赵襄子这样出兵侵略人家,一天当中打了胜仗,不困难,英雄事业,大英雄可以做到。「持之其难者也」,打了胜仗以后,保持这个成果是最大的困难。所以你看,像我们今天中午,同学们在准备汉唐的资料,唐代的唐太宗,当了皇帝统一了中国,有几句名言「为君难」,当皇帝不容易啊!为臣也不易啊!当人家好的干部很难。所以说,创业难,守成也不易啊!父亲创业,发了财,到孙子手里就开始要败了;有些到儿子手里就败家了;所以守成也难。

  「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贤明的领导人知道,把胜利的果实,如何好好在忧患中保持,使他的财富可以延伸到后代。「齐楚吴越皆尝胜矣」,他说你看我们历史上的经验,春秋的时候,齐国、楚国、吴国、越国,都成了霸主,在几十年当中都领导了一个国家,都是绝对的英雄霸主,结果呢?齐国在哪里?齐桓公的功业在哪里?楚国的后代怎么样?越王勾践又怎么样?吴王夫差又怎么样?「然卒取亡焉」,都完了。什么道理?「不达乎持胜也」,因为他不懂政治大哲学的修养。换句话说,不懂圣帝明王之道,不懂领导的哲学。领导的最高哲学是道德,不是靠权谋。所以「唯有道之主为能持胜」,只有得道的领导人,才能保持这个胜利的果实,因为能谦虚,知忧患,才能永远保持下去。

  我们注意刚才的两段故事,一个是白公的,如此之失败,一个是赵襄子如此之成功,都是对照的啊!国家天下大事,个人的修养,人生的大事、事业都在其中。以禅宗来讲都是话头,这个故事你要去参。相对的又有另一个故事,这是故事的总论。

  (节录自南怀瑾先生《列子臆说(上)》)

列子臆说‧说符篇014:有些话不能说

第八讲

  这篇〈说符〉,其中道理非常多,运用无穷,大至国家天下,小至个人的修身养性,以及修道都有关联。我们用的是《四库备要》这个本子,上一次讲到卷八的第六页,都是一段一段故事衔接的,但是你不要以为各个故事独立互不相关,事实上,每个故事都有连续性的,这个道理要我们慢慢去体会。现在开始另一节故事。

  白公问孔子曰:「人可与微言乎?」孔子不应。白公问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曰:「人故不可与微言乎?」孔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于浴室。

白公请教孔子微言

  「白公问孔子曰:人可与微言乎?孔子不应。」这几句话,是故事的纲目,但我们先要了解它的背景。白公姓白名胜,是春秋时代楚王的后人,也是当时楚国的领导人。「白」姓是因地名白邑而来的,后来像长江以南,两湖姓白的人,都因白邑这个地名而姓白。

  在春秋二百四十多年之间,天下大乱,有儿子杀父亲的,弟弟杀哥哥的,有部下叛变杀皇帝的,多得很。所以孔子痛心而著《春秋》,给后人一个说法,认为社会的混乱,是有知识有学问,尤其是当权在位的人,应该负最大的责任。所以《春秋》是责备贤者,不责备一般老百姓,因为一般老百姓多半是盲从的。

  有关白公胜故事这一段历史,是当时发生的部下叛变,所谓「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青年同学们特别注意,这就是我们中国文化的一个大问题了。现在我经常讲,大家同学们洒扫应对都不知道,教育八十年来的失败,一个青年人,怎么扫地?怎么抹桌子?怎么样对长辈讲话?怎么站?怎么坐?都不知道。现在小学里教的是,老师早,老师好,老师不得了。中国文化的基本教育,是从洒扫应对教起的。到了中学、大学,也没有教这个基本文化了。所以当长辈、老师、父母问他事情办了没有?大声回答办了啊!对父母好像训孩子一样,我们很多同学是这样。问他东西放在哪里,我刚才给你了啊!好像我犯了很大的错误,有很大的罪,几乎要我向他下跪才对,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基本教育。但是这种教育是从家庭教育开始,严格的讲由胎教就开始,所以我们现在是很可怜的一个时代,几乎像春秋战国时期一样的混乱。

  为什么讲到这个呢?因为古书上「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这个弑字,为什么不用杀呢?这是中国文化的规范,以下犯上用弑,不能用杀字。等于说天子,皇帝死叫「崩」,不叫死亡,因为他是全民所景仰。诸侯死叫「薨」,大夫死了,就是知识分子有地位的叫做「殁」,普通老百姓叫「亡」。「死」只是个普通的名辞。所以就是连死的文化也要分好几个阶段,好几个意义,代表了文化的精神,我们现在都不懂了。所以现在学生对老师讲话或者跟长辈讲话,都是提高嗓门大声回答。这个态度在从前很严重啊!对父母或长辈、上级讲话,我们说「是」,不敢说「对」,「对」是平辈答话。

  所以讲到白公胜这个人,他是被臣子弑,臣子叛变杀死了他。当时这位诸侯白公胜,已经发现政体的演变,社会变坏而且乱。白公胜有一天问孔子说:「人可与微言乎」?什么叫「微言」,就是很小很轻的话,孔子没有答复这个问题。在文字上看我们好像懂了,内容却不是这么简单。

什么是春秋微言大义

  孔子著《春秋》二百四十多年之间,记录历史上「臣弑其君」有三十六次之多,天下社会大乱,以致家庭变化,儿女可以斗争父母。那个时代,乱到极点,孔子非常的痛心。《春秋》除了责备贤者以外,讲了三世,就是衰世、升平、太平盛世。历史上以《春秋》为标准来说,三代以下的历史,只有偶然的升平,那是由衰乱变乱的社会进步得到安定,算是升平之世,并没有达到真正的太平,太平太难了。真正的天下太平,众生平等,是跟佛的思想合一,那个叫太平。

  《春秋》有三传,孔子只著了《春秋》,等于写了大标题,历史的内容在《左传》《公羊传》《穀梁传》三传里。在这三传,我们普通容易读的就是《左传》,在中学、大学唸国文课,应该都是唸《左传》;《公羊传》和《穀梁传》是历史的哲学,更难读了,很少人去研究,除了专家之外。我们要通中国文化,《春秋》必定要懂。现在我们讲「微言」,《春秋》叫做「微言大义」,非常难懂。文字好懂得很,微言,是看起来不相干的一个字,包括了全部文化的精神。所以孔子著了《春秋》,鬼神都在哭,都害怕,因为他的笔下判定了千秋万代的罪恶。我们大家在中学都读过〈郑伯克段于鄢〉这一篇,郑伯跟段是两兄弟,郑伯故意纵容段这个兄弟,结果把他当敌人一样,消灭了这个兄弟。对敌人打了胜仗叫做「克」,除了敌人以外不能用「克」字。郑伯把弟弟当敌人一样看待,违反人本位的人类文化。孔子这个《春秋》的诛法,用了一个克字,郑庄公千秋万代翻不了身,这个叫微言大义。孔子只写了这一笔,至于内容如何,你去读《左传》就懂了。

  再进一步说,微言是什么呢?就是跟禅宗的「机锋」一样;也等于我们普通讲话点你一下,点你一个窍,或者用一句歇后语。譬如说「和尚不吃荤」,肚子里有素(数),大家笑一笑,晓得了,这就是微言,歇后语,后面没有了,后面都懂了。这个事情怎么样?「外甥打灯笼」,照舅,照到娘舅,谐音,就是照旧的意思。像这些都属于微言。

  白公胜要问孔子一件国家大事,但是他很会问话,「人可与微言乎」,一个人有些话不能明讲,可以用别的方法吗?「微言」是不相干。孔子不答复,为什么不答复?这个里头问题大了,因为孔子始终不肯讲谋略,只讲人道正面的话,对就是对,黑就是黑,白是白;什么阴谋、阳谋、用兵之道、政治大原则,他全懂,他不讲而已。也因为白公胜所问,是决策国家的大事,非常危险,所以孔子不答复这个问题。

  关于孔子为什么不答复,注解的这个小字里头有历史上这一段故事,「白公,楚平王之孙,太子建之子也,其父为费无忌所谮,出奔郑」,费无忌是个奸臣,在白公胜祖父前面挑拨,他的父亲太子建就逃到了郑国。「郑人杀之」,结果郑国把他的父亲杀掉了。「胜欲令尹子西」,令尹是楚国的宰相,「司马子期」,拿后世来比方是元帅,陆军总司令,或国防部长。白公胜要这二人「伐郑」,出兵打郑国,「许而未行」,结果这两位大臣不听令,不认同这个领导人的道理。碰到「晋伐郑,子西子期将救郑」,晋国来打郑国了,他们两位不听领袖的命令,要出兵救郑国。「胜怒曰」,白公胜发脾气了,「郑人在此,仇不远矣」,郑人现在出了问题,正可以报仇。《春秋》之义,不反对为国家民族复仇,所以说「仇不远矣」。「欲杀子西子期」,所以白公想杀这两位高级部下,因为他们不听命令。但是在朝廷政府中,想除掉两位文武大臣,就像房子要去掉两个主要的柱头一样,很困难,「故问孔子」。孔子已经懂了,「故不应」。「微言犹密谋也」,微言就是秘密的计谋。

诸葛亮的微言

  这一段历史故事,在注解里引证都有,看注解就晓得了。所以孔子没有答复,因为孔子很不愿意教一个皇帝做阴谋的事,但是孔子也不反对。这等于什么?诸位年轻同学有没有看过《三国演义》的原文啊?像我们小时候原文都能背出来很多,那个文字太好了。《三国演义》第三十九回,刘表原配太太死了,大儿子叫刘琦,后娘对他不好,准备让自己儿子上来接位。刘琦急死了,就请教他的叔叔刘备,刘备很高明,他说你问我们军师诸葛亮吧。刘琦就问诸葛亮,诸葛亮听到就不答话,故意岔开,刘琦总讲不上话。后来刘琦就告诉诸葛亮,他说我有个绝版的好书,你要不要看?我这是比喻,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诸葛亮也是喜欢搞学问的,就跟他到楼上,诸葛亮一上去,刘琦就把楼梯抽掉,下不来了。刘琦立刻跪下,先生啊!这个时候一个人都没有,你非教我不可。诸葛亮没有办法,他不及孔子,孔子还跑得了,他逃不了。但是,古人说的「疏不间亲」,夫妻吵架,兄弟之间闹家务,第三者绝不能讲话,讲话是最笨的事。

  我有一个经验,年轻的时候很热情,有两夫妻刚刚结婚,都是我的朋友,结果两个人吵架,都跟我埋怨对方。我想让他两夫妻讲和,跟男的讲,你不要听她的,她就是脾气坏;然后告诉女的,我那个同学好讨厌,你不要理他,过一两天就好了。结果他们到了晚上,两夫妻就和好了,然后说某人讲你坏耶!那样啊!这样啊丨弄得我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这个道理就是「疏不间亲」。

  诸葛亮说刘公子啊!你何苦逼我呢?疏不间亲,那没有办法。刘琦说今天只有军师可以救我,诸葛亮就讲历史上太子申生的事。春秋战国的典故你不知道吗?你向父亲请求带兵外调嘛!部队归你掌握,又守了边疆,跟后娘分开远远的,不起冲突。等到你父亲一过世,军权在你手里,爱怎么干就怎么干;诸葛亮只好把历史的故事告诉他,刘琦就懂了。

  孔子这一次也是这样,所以他不好讲。为什么呢?我昨天讲一个同学,「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常常看到年轻同学,有人把公司里的事跟他一谈,他出了很多主意,这就是没有受过好的教育的原故,你又不是那个公司里的职员,不知道内容,又没有参与经过。譬如刚才同学提起来,我们楼上有大法会,方丈和尚亲自主持,很庄严肃穆,但是你晓得吗?昨天夜里,他们为了布置这个会场,到早晨六点钟才睡觉。你没有参与过就不晓得那么辛苦,就不知道内情。所以由这个道理就要懂天下一切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绝不随便讲话,因为你不懂别人的辛苦,固然你是好意,这是作人做事的分寸。所以孔子就是这个意思,对于这一段事,他也不在楚国,而是客位。

孔子微言 禅宗机锋

  这位白公胜逼不得已,再问他,「若以石投水何如」?问得高明极了。他说孔老夫子啊!假使拿一块石头丢到水里去,你看怎么样?两个人都在打哑迷。孔子不肯参与他的国家大事,而且这种事,要杀他,要救他都是你手里做,孔子又不是白公的宰相,又不是军师,不好讲话。白公胜看他不答复,也懂了,换个方式来。问以石投水,你看怎么样?我们青年现在想想,石头丢到水里就沈底了嘛!就把这两个人消灭了。孔子的答复更妙,「吴之善没者能取之」,这一句话孔子答复了,孔子说那不算高明,吴国,就是江浙一带,靠海边水多,那些善于游泳的人,海底的石头都可以拿上来。

  像我们海边的人,我小的时候看到,冬天年轻人脱得光光的下去打鱼,起码五六个钟头才上来,上来之后身上一擦,好热,还出汗呢!我看傻了。实际上已经吃了药的,药吃下,冬天下海不怕冷,还热。如果不下海,不下冷水里头,马上血管要爆裂的,这个中药下去是这样。所以这个海边的人,江浙一带游水,还有三天三夜在水里头不出来,是很普通的事情,没有什么了不起。在内地,如果在高原地带的人,听了一定说你这个人扯谎,说神话,不可能的。

  所以孔子的知识极渊博,白公胜问他丢石到水里如何?孔子说没有用,善于游泳的,深水里的石头还是给你拿上来。换句话说你这个方法没有用,高明的人,你不一定杀得掉。白公胜再问,「曰:以水投水何如」,水倒在水里头呢?水倒在水里头,或者咸水倒在淡水里头,淡水倒在咸水里,清水倒在混水里头,你看怎么样?

  「孔子曰: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也没有用。淄、渑就是山东两条水,一条是清水,一条是混水。清水混水在一起,流得快的水性硬,流得慢的水性柔和。中国人讲究喝茶,会喝茶的人,水一烧出来,是松树的柴火烧,或是哪一种树的火烧都知道。电炉煮的味道已经不是茶了,像我们现在不叫茶道,叫牛饮之道,尤其我这个喝茶,这么一缸,两口就把它喝光了。我也喜欢喝茶,但是是牛饮,牛喝水一样,也是另外一道。

  所以「以水投水」,孔子说,那也没有什么高明,两条不同的水放在一起,齐桓公的厨师叫易牙,一尝便知。易牙这个人,水到嘴里一尝,就知道是哪里的水,做某一种菜可以,做另外一种不行。白公与孔子两个人在打哑迷,禅宗讲打机锋。

  我们讲个故事,明末有个高僧苍雪大禅师,在明末四大高僧之外,可以说是第五大高僧,非常有名。他的诗好,文好。明朝亡国了,一班不投降的遗老都到他那里,都是这位和尚包庇。有人画了一幅画──画了一座高山,一棵松树,下面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个棋盘,棋盘上摆着棋子,却没有人在那里下棋。这一幅意境高,画也画得好,就请天下第一大法师、诗僧──苍雪大师题字。要看懂这一幅画很难,苍雪大师看懂了,就写了一首诗:

  松下无人一局残 山中松子落棋盘

  神仙更有神仙著 千古输赢下不完

  「松下无人一局残」,松树下面没有人,一局没有下完的棋摆在那里。「山中松子落棋盘」,深山里头,一个人都没有,松子掉下来,掉在棋盘上,也变成一着棋了,这个就是「微言」。「神仙更有神仙著」,我们中国人画画不是神仙下棋吗?一着棋,两着棋,神仙下棋凡夫看不懂呀!但是你神仙不要以为高明,神仙背后还有高明的神仙,比你下得更高明。「千古输赢下不完」,你不要自认为高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千古历史是没有结论的。这就是懂了人生境界,这也是禅啊!这是口头禅,但是很有道理,你懂了最后这一句话,对于人生你就很安详了,成功失败都靠不住,永远没有结论。现在白公问孔子,孔子的答话就是这个意思,等于苍雪大师的诗,你高明有人比你更高明,「千古输赢下不完」。

对谁说微言

  白公听到这里,就愣住了,傻了。他问了天下第一高人孔子,孔子的答话竟然如此,「白公曰:人故不可与微言乎」,哎呀!孔老先生啊!照你这样一讲,天下高明人就难办了。白公当时的局面很难,心里想,你难道都不肯点我一下吗?你教我一下都不肯吗?所以常常有些同学,在我很忙的时候,在那里问,我眼睛拚命眨,同学愣住了,还问我老师啊!你今天眼睛痛啊?真笨得要命!没办法只好苦笑一下。像张良帮汉高祖,张良在桌子下面踢一脚,汉高祖就懂了,所以汉高祖就成功了嘛!我们有些青年人,你不要说踢他一脚,你把他打三拳,打伤了,他还说老师你今天怎么搞的?我要去验伤告你伤害罪。这种人怎么办呢?所以「人不可与微言」,点窍都不能点。

  「孔子曰:何为不可」,他说哪有这个道理,当然可以,其实孔子已经答复了他。你们现在懂了没有?他开始一问,孔子就已经答复了,他没有懂。第二次又问了,孔子否定了。第三次又问,孔子又否定了,还不懂。所以他这个人注定是要失败的,不能当汉高祖。到这一步还是笨笨的,同我们现在年轻人差不多,还死问到底,你说这怎么办呢?

  「唯知言之谓者乎」,孔子说要懂话的人才给他讲,换句话是骂了他,我已经答复你,你不懂嘛!不过孔子看他可怜,又讲「夫知言之谓者,不可以言言也」,注意「言言」这两个字,上面这个言是名辞,是所说的话,下面言字变成动辞,讲话叫做言。孔子这里告诉他什么人才算懂话的。所以我常常告诉青年人一个修养,善于听话的人,才会善于讲话。能够坐下来听人家乱七八糟的吹牛,听了半天不答复一句话,每一句话都听清楚了,这个人可以当主席了。譬如你们将来有机会当了立法院院长,下面对的、不对的,对与不对之间的、黑的白的,各种意见,你统统静静的听,都听得很清楚,然后要点在哪里,几句就答复了。大会的主席不容易当啊!不善于听话的人就不会讲话;换句话多言的人不一定会听话,他喜欢表达,喜欢表达心就不冷静,所以别人要紧的话听不进去。孔子告诉他,真正的知言人,「不以言言也」,是无话可讲,不需要讲话,就是已经讲了。你问我,我已经答复了嘛!这个就是答复。孔子看他好可怜,很仁慈的对这位可怜的皇帝说明。

孔子再说微言

  「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孔子又点他,一个人喜欢吃鱼、喜欢打鱼的,他不怕衣服打溼了,不脱衣服也下水,为了追求这个鱼嘛!喜欢打猎的人,他不怕累,拚命的跑,兔子跑多快,他就跑多快,为什么?前面有个目标嘛!等于你们年轻人讲恋爱,要追的时候,管他累不累,电影院门口等三个钟头,站在那里都不累。当兵的时候,只叫你立正站半个钟头,你还讨厌那个长官,站了半个钟头,还不叫「稍息」,对不对?但是他追起女朋友啊!就不怕累了。等到追到手了,变成了太太,那就讨厌了,人生就是这个道理。叫你们大家不上《列子》课,到十一楼跑步两个钟头你干不干?因为不是你的目的嘛!如果说大家全体跑步两个钟头,每人发二十万,你一定干了。就像我们打坐是要成佛,也有一个目标啊!佛看不看得见不管啦!我总想成佛所以两个腿尽管熬,酸啊!痛啊!麻啊!我想得道啊!并不是那个腿打坐麻得好舒服,对不对?这也是「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如果不是成佛的目标,你就麻得好痛苦!是为了悟道所以甘愿挨嘛,这把人情世故都讲完了。

  「故至言去言」,最高明的话,是不讲话也懂了,「至为无为」,最高的谋略,要干你就干吧,不能又想吃又想不吃,然后还把秘密问我,如果我泄漏了秘密你就完了嘛!所以,「至为无为」,是看起来没有动作。「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如果智慧不够的人,东问西问,那就完了。他就骂了白公,你问我已经很低级了,你是皇帝啊!权力在你那里,要干就干,干了以后那人还不知道呢!他还谢主隆恩。结果你却要问我,我不能叫你杀人啊!

  白公没有懂孔子的意思,「白公不得已,遂死于浴室」,怎么叫不得已?就是不懂,也没有办法,最后被两个大臣叛变所杀,死在洗澡间,多可怜啊!就是笨。孔子样样都教他,第一次问,「孔子不应」,不应就是说你这个问我干什么呢?你已经决定了要这样做就这样做嘛!我们先休息一下。

  (节录自南怀瑾先生《列子臆说(上)》)

列子臆说‧说符篇013:入漩涡而不伤的方法

孔子见到一个奇人

  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鼈弗能游,鼋鼍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之。孔子使人竝涯止之,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鼈弗能游,鼋鼍弗能居也。意者难可以济乎?,」丈夫不以错意,遂度而出。孔子问之曰:「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

  这一段故事,讲个人问题,你看他配套非常好。「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乎河梁而观焉」,孔子从卫国回到鲁国来,到了山东河梁之间──这个在《庄子》上提到过,非常有名的地方,有流水,等于石门水库一样,河梁是大河上面一个桥,就是水闸,平常没有完全关死的,水流下来,这在我们南方江浙一带很多,到处都看到,山东一带比较少。

  「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鼈弗能游,鼋鼍弗能居」,他说河梁这个地方,上面的水像瀑布一样流下来,「三十仞」,二十多尺高。「圜流九十里」,那个水冲下来,变成一个潭,水冲到潭底就转起来,转起来的力量周围有九十里那么远。这个里头连鹅毛都可以沉底的哦!水中功夫再好的人到这里都不敢动了。在这一种流水之下,比鱼鼈更大的鼋鼍,大乌龟之类,都无法生活在那里。我们海边经常买到大乌龟,最大的有圆桌面那么大,有一次,海边人弄上来一个,上面挂了很多金牌,是在乾隆年间放生的牌,我还记得小的时候被抱上去坐了一会儿。那一种属于鼍,很大,牠的力量也大,可是在这个水里也没有办法停留。

  「有一丈夫」,结果有一个男人,真是男子汉大丈夫了,不是大豆腐了。「方将厉之」,他准备下这个水,「孔子使人竝涯,止之曰」,孔子马上派人阻止他不要下去。孔子派去的这位同学,不晓得子路还是子贡,就告诉他「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鼈弗能游,鼋鼍弗能居也」,孔子派人告诉他这个流水太猛了,水势太大了,太危险了,这几句话是重复,我们不解释它。但是他为什用重复的文章?就代表非常好意,很仔细的告诉人家这个危险性,这是代表孔子的仁慈,重复一次,不能省掉的,省掉味道就不好了。「意者难可以济乎」,恐怕很难适应吧!到底是孔子的学生啊!讲话很有礼貌,在我们的意思劝人家,你不要下去了,恐怕不容易过得去哦!这个讲法是读书人的味道。「丈夫不以错意」,这个男人一听,不在意,理都不理,咚!就跳下去了。跳下去以后,悠哉游哉,在水中转了一圈,「遂度而出」,他很轻松的就出来了,没有淹死。

  这一下孔子也奇怪了。孔子大概同我们一样,旱鸭子,不会游泳的,只有他的学生会游泳,没有听到过孔子游泳。「孔子问之曰:巧乎」,大概他身上水都没有擦干,孔子马上就跑来了,孔子求学的精神很厉害的,马上来请教。你的本事很巧,高明巧妙极了,巧跟妙配起来,妙极了。「有道术乎」,他说你有什么本事啊?这个道代表形而下的法则。你这个功夫怎么练出来的?「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这样危险的水势,你能够进去,能够出来,是什么原因?

奇人说忠信

  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者,以此也。」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识之,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而况人乎?」

  「丈夫对曰」,这个男子就告诉他,「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他教训起孔子来了,就是公然在孔子门前卖四书了。他也不晓得这人是姓孔的啊!姓什么都不管,他说,告诉你,当我跳下水去的时候,就忘掉我自己了。

  「忠」,什么叫忠啊?于一事一物,无不尽心谓之忠,这是中国文化古代解释,宋朝以后的解释很狭义,好像只是为了老板而被杀叫做忠。所以在《论语》上有,「为人谋而不忠乎」,朋友托你的事,讲过的话一定去做到,这就是忠。什么是「信」?信任自己,也信任他人,尊重自己,也尊重别人,这就是忠信之道。

  他这里所讲的忠信,是说他信任了水性,水有个什么性能啊?水有个性能,出在佛经上,「大海不宿死尸」,任何的尸体在大海里,一定把它送上来。水很爱干净,死掉的东西,一定都把它浮送上来。由于这个原理,所以他很信任水性;换句话说他忘掉自己,也忘掉了水。所以他说他跳进去的时候,身心跟水合一了,不抗拒,顺其自然,水怎么转就怎么转。「及吾之出也」,等到他出来的时候,「又从以忠信」,也顺水性自然之势,那么一转就上来了。「忠信错吾躯于波流」,他以忠信,信任水性,忘我的态度,使心跟物两个合一了。「错」就是把我的身体,与水流合一了。「而吾不敢用私」,这中间一点私念都没有。什么叫不敢用私?就是不主观,不抗拒,不用私心,顺水性的圜流而转,自己不用个人的意见。因为不敢用私心,「所以能入而复出者以此也」,就是这一点,没有什么别的秘诀。既没有唸咒子,也没有做观想,既不拜上帝,也没有求观音菩萨保佑,就是忘我。中间没有妄念,没有自主,心跟身,身跟水都合一了,就是这个本事。

  孔子一听,又拜了一个老师了,「孔子谓弟子曰」,转过来对学生说,「二三子识之」。古书上孔子讲话经常用「二三子」,拿现在白话讲,你们这一群同学们注意。这个识字应该读志。孔子告诉学生:你们记住,「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而况人乎」,你看这个物,水是个物质的东西,人跟物质相处,只要忠信,人跟物质两个可以合一,就是神通了,无我无私。他说水尚且可以忠信,如果以此来对人、对社会、对国家、对天下,不论是做一个带兵的,或者是做一个教学生的,或者是做一个工商界的主管,只要忠信、诚信处事,物都能够转变,何况是人。

  问题是我们之所以做不好,是因为自己的诚信不够,只有反求诸己。上面讲了对于国家大事的处理,下面又提到个人,我们今天先到这里为止。

  (节录自南怀瑾先生《列子臆说(上)》)

列子臆说‧说符篇012:精明太露,福德、福报就差了

会识别窃盗的人

  晋国苦盗。有郄雍者,能视盗之貌,察其眉睫之闲,而得其情。晋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晋侯大喜,告赵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国盗为尽矣,奚用多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盗谋曰:「吾所穷者郄雍也。」遂共盗而残之。

  晋国有一个时期,同我们这个社会一样,坏人很多。这个「盗」,包括了凶杀案、小偷、抢劫,都在内。「有郄雍者,能视盗之貌」,晋国有个人叫郄雍,他有特别的本事,现在讲就是会看人的相貌,特别的相法,「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看看人家的眉毛、眼睛、脸上表情,就知道这个是小偷,那个是抢人的,某个案子是谁做的。

  「晋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晋国的国王,就叫郄雍办案,办了一千次的案子,没有哪件不破,而且坏人都抓到了。晋国的国王非常高兴,对赵文子说:「吾得一人而一国盗为尽矣」,我国有一个最好的防盗人才,很会抓窃盗,只要有这个人,全国的窃盗就没有了。所以得到这样的一个人才,天下太平,「奚用多为」,不必用那么多人了,连警备部都可以撤销了,警察也可以不要了,多好啊!

  「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赵文子说,那是靠人的侦察而抓住盗贼,我告诉你,小盗没有了,大盗要起来了。靠秘密侦察这个方法来抓盗贼,这只是偶然用的手段,政治不能经常玩这个。光靠这个想治天下,就糟糕了,这非常严重。

  我们现在是讲《列子》,中国历史上好多帝王都是用这种手段,尤其是明朝的时候,所谓东厂、西厂,皇帝派出太监来侦察大家的事,越来越糟,这是第一点。讲到政治领导,应该是道德的政治,领导人与家长一样,「不痴不聋,不做阿翁」,有时候做公公婆婆的,小事情假装看不见,每一件事情都很精明就完了。文子说的第二点:「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他说我告诉你,那个侦察很高明叫郄雍的人,不得好死,很危险了。赵文子就批评了这两点,他说这不是天下的良才。

  「俄而,羣盗谋曰:吾所穷者郄雍也」,过了一阵子,这一班流氓太保做强盗的,一起商量,说最可怕的人物就是郄雍,必须把他除掉。结果「遂共盗而残之」,这个盗字是动词,叫做偷盗,偷偷的把这个郄雍弄走,就把他谋杀了。

如何消灭盗乱

  晋侯闻而大骇,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盗何方?」文子曰:「周谚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且君欲无盗,莫若举贤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民有耻心,则何盗之为?」于是用随会知政,而羣盗奔秦焉。

  这个人失踪了,被坏人杀了,晋侯听了非常惊恐,立刻把赵文子找来,告诉他这一件事。「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真给你说准了,郄雍会看相,你大概会算命,怎么把他算得那么准!郄雍是死了,「然取盗何方」,这个社会那么乱,应该怎么办啊?有什么方法?

  「文子曰」,这个赵文子讲,「周谚有言」,周朝的周公、文王、武王,是建立中国文化的中心人物,周朝流传下来的话,「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这一句话我们注意啊!经常在书上看到,它是出在这个地方,这是两句名言,尤其是一个做领导的人,当然非要精明不可,但是精明要有个限度,而且精明更不能外露,这是中国作人做事的名言。

  「察见渊鱼者不祥」,一个人眼睛太好了,河里有几条鱼都看得清楚,那是不吉利的,这个人会犯凶事,再不然将来眼睛会瞎。这个道理在什么地方呢?譬如我们在儒家的书上可以看到,孔子有一天,带颜回一班同学,到鲁国的东门去看泰山,好像开同乐会一样。孔子看鲁国的东门时,就问这一班同学,东门有一条白练,像白布一样在走动,不晓得是什么东西?等于孔子测验大家,你们看不看得见啊?结果大家都戴近视眼镜了,看不见。孔子说你们视力太差了,连我老头子都看见鲁国东门有一条白练在走。颜回在旁边说老师啊!不是一条白练,是一个穿白衣服的人,骑在白马上,跑得很快。孔子一听很惊讶,看颜渊一眼,愣了半天不说话,摇摇头。拿我们现在医学来讲,颜回读书用心太过,把精神外露了,所以四十来岁就走了。这是以道家的观点,从生理学上,来讲保养精神的道理。

  这也是讲作人的道理,觉得自己非常精明,精明里头聪明难,糊涂亦难啊!由聪明转到糊涂是更难!所以精明得太过分了,什么小事都很清楚,「察见渊鱼者不祥」,就是不吉利。这一句话,我们为人处世千万记住,随时可以用到。有时候在处理一件麻烦事时,你只要想到这个道理,就可以完成很多好事,成就很多事业,自己人生也减少了很多麻烦。

  「智料隐匿者有殃」,一个人的智慧很高,很聪明,别人家的隐私虽然你不一定看到,但是一判断就知道。这并不是好事,会有祸害的,这一种祸害的原因那就很多很多了。

  这两句是名言,我们现在只照文字的讲法,而真正运用在人生的境界上,有很多方面。不过注意!也有用反了的,为了这两句话,守住原则不知变通,你绝对变成一个大糊涂蛋,那必然注定失败。所以,运用之妙,还是在于智慧,这是第一点。他这两句话也就解释郄雍之所以被杀了,就因为犯了这两句话的毛病,精明太露,福德、福报就差了。

  第二点他说治盗,处理社会的盗乱,这是政治哲学的原则,「且君欲无盗,莫若举贤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民有耻心,则何盗之为」,他说一个社会国家没有坏人,没有强盗,那要在文化教育方面着力才行,国家要重视贤人一有道德、有学问、有才能的人才是。

  我们中国文化,自上古以来,不管儒墨道,哲学思想始终是尚贤。孟子更提出来「贤者在位,能者在职」,贤是贤,能是能,是分类的。我们现在看到选举的宣传,也是选贤与能,「贤」就是有道德,有学问,品德好的人;「能」是有才能,参与、指导政治思想,领导做行政工作的人。如地方首长,要能干,要有才能。不过,学问道德很好不一定有才能啊!有些人学问非常好,遇事拿不出办法,团团转,然后睡不着,还吃镇定剂,这是无才能。如果是能干的人,哪怕他学问不好,办起事来干净俐落,事情到手马上就解决了,不管什么社会问题,政治问题,一大堆,都拿得出办法来。

  《列子》这里把贤能的政治,笼统的概括在一起,所以说「举贤而任之」,要社会好,是靠教育文化的力量。这个教育不是狭义的学校教育,而是家庭教育、社会教育、乃至现在的电视教育、报纸教育,以及广告的宣传教育都包括在内。「使教明于上」,在上有昌明教化,建立一个泱泱大国,一个真正文化的教育风气,「化行于下」,使国民道德得到养成教化。化字特别注意,化字不是严格的教育,是自然的影响,我们到一个公共场所,看到人人衣冠整齐,我们不整不齐的,穿拖鞋、头发又乱,立刻自觉不妥了。所以化是感化,是无形的。所谓教育这个教字,旁边一个文章的文,解释是教者效也,效果那个效,教育是一个效果。

  还有一个道理,教字右旁,现在写这个攵字,过去是写成支。我们小的时候书读不好,背不来,老师用桌上一个戒尺,我们南方叫格方,就是打手板。所以古人说「棒头出孝子,杖下出良臣」,对老师来讲,杖下教出来的学生会做状元,将来了不起,做忠臣孝子。教者效也,所以教字旁从攵,攵就是扑挞;化是无言之教,自然受影响,受感化。如果教也教不了,化也化不动,那就要用刑法了。中国法治的哲学,刑法的哲学,也是属于教育的范围,因为实在教不了,没得办法,所谓一家哭不如一人哭,对于一个妨碍社会的害群之马,只好去掉,所以刑法也属于教的一种,是教的分化。

什么是神道设教

  《列子》举出来「君欲无盗,莫若举贤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下就是普遍整个的社会。譬如我们中国的教化,几千年前《易经》就有「神道设教」,《礼记》上说「化民成俗」。其实外国也一样,西方信仰基督教,总统就职,以及其他就位仪式,一只手按在《圣经》上,一只手举起来宣誓,就是神道设教啊!你说那个上帝究竟管雷根或者管卡特啊!所以每个民族都是神道设教。所以前几天我听到有些人说,这个拜拜太严重啊!应该把乡下这些庙子拆掉。我说你少胡扯了,拜拜对,太过份了不对。乡下人吵架,来,来,我们两个人不要吵,买三支香到土地公、关公、妈祖前面跪下来,斩一个鸡头,赌个咒,看谁没有良心。都怕了,这比什么都好。所以神道设教,化民成俗,如果说土地公会找你,阎王会找你,你有果报,你听见睡都不安宁了,安眠药都没有用,这也是教。所以宗教也称为教,也有教的意义,也有化的意义,化民成俗,这个叫教化。

  所以「民有耻心」,古文这个民不是光指老百姓,现在白话就是人们。一般社会上讲人们知耻,是自己晓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己做了错事都脸红,这就是教育的成功了,不需要刑罚,不需要诉之于法院。人们知耻,「则何盗之为」,自然社会就安定,没有盗,所以是道德的政治。

  「于是用随会知政,而群盗奔秦焉」,晋侯接受了这个谏议,马上用了一个了不起的人,姓随名叫会,用他来主持政务。结果晋国的坏人流氓、土匪强盗都跑到秦国去了。就用这么一个人,就做到了「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得到了成果。

  (节录自南怀瑾先生《列子臆说(上)》)

列子臆说‧说符篇011:会说话的公子

会说话的公子

  晋文公出会,欲伐卫,公子锄仰天而笑。公问:「何笑?」曰:「臣笑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道见桑妇,悦而与言,然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窃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师而还,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连续下来这个故事,不是讲老百姓了,「晋文公出会,欲伐卫,公子锄仰天而笑,公问何笑」,这个晋文公啊!有一天离开他的宫廷,召集一个大会,准备出兵打卫国。刚才我们已经看到,卫国在两大国之间,当齐国强的时候,卫国只能跟在齐国屁股后面跑。晋文公的时代是春秋五霸的霸主,卫国跟着晋国,小国家抱着大国的大腿走,很难的哦!非常痛苦。这个当家的痛苦不是我们想像得到的,卫国有一点不对,晋文公就想出兵打他。可是晋文公面前有位公子锄,是晋文公侄子或是兄弟辈,所谓诸侯之国的世子称公子,「锄」是他的名字。这个公子锄看到晋文公要出兵,当着他的面仰天哈哈大笑。

  我们晓得这一篇的题目叫做〈说符〉,是说讲话难,非常难啊!所以你们做人家的部下,讲话要合时啊!知时知量啊!什么时间该讲什么话,不会讲话就糟了。像施家的两个兄弟,那么会把握时间,取功名如探囊取物那么方便,而孟家的两个弟兄,把命都赔上还达不到目的,这就是〈说符〉的问题。

  现在你看,晋文公已经穿上元首的衣服,正要出席御前军事会议,马上要出兵消灭卫国。这个多机密啊!只有少数的人才知道,公子锄反对这个事情,可是他不能向晋文公直说不可以打,算不定脑袋就掉下来了,所以他以一个特别的态度表达,「仰天而笑」。晋文公就问他笑什么?因为他到底还是公子。他说,「臣笑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今天早晨我笑死了,我看到隔壁的邻居送他的太太回娘家,「道见桑妇,悦而与言」,这个男人不老实,在路上看到桑树园里有个采桑的女子,很漂亮,就向这个女的勾勾搭搭,也不管他太太了。「然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他跟这个女的还没有讲完话,回头看看自己太太知不知道,结果看到另外一个男人也同他太太勾搭上了。他说你看奇怪不奇怪?这一件事情把我肚子都笑痛了,所以我现在忍不住,就是笑这一件事。

  晋文公一听,不开会了,也不打了,「公寤其言」,脑子清楚了。换句话说你一出兵打别人,也有别的国家打你呀!不能这样干啊!干不得啊!

  「乃止」,停止这个会议,也不出兵了。「引师而还」,有些部队已经到了前方,赶快召回来。「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前方的部队还没有回来,果然齐国已经出兵打他的北部了。如果他要把大军都摆到前方打卫国的话,自己的国内可能被吃掉一半还不止。

  公子锄虽然看到,可是晋文公那个威风一来,兴致一动要出兵的时候,正面刺他是阻止不了的;不但阻止不了,还会出问题。你们看《三国演义》,袁绍出兵,那个沮授谏袁绍不可以打,一打一定失败的。袁绍不听,把他关起来,大军失败回来之后,第一个还杀了他。当沮授一听袁绍败兵回来,他说完了,我死定了。为什么?因为晓得他的个性,打了胜仗回来一定不会杀我,因为我说他失败,而他成功了,笑我一顿了事。结果他打了败仗,被我说准了,他就丢不起人,一定会把我砍头的。历史上这些故事很多,因此晓得说话之难。

  公子锄这一段故事,虽是讲国家大事,但家庭也是一样,在家里跟父母讲话,也要懂得知时知量,也要会讲,不会讲话父母会气得哭起来。如果懂得讲的话,算不定爸妈正在吵架,听你笑话一讲,两个就不吵了,要有这个本事。所以作人也一样,最危险的大事,讲起话来知时知量,有时候一句笑话就解救了天下。

  (节录自南怀瑾先生《列子臆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