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臆說‧說符篇019:九方皋相馬

伯樂説良馬天下馬

  秦穆公謂伯樂曰:「子之年長矣,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伯樂對曰:「良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馬者,若滅若沒,若亡若失。若此者絕塵弭𨅊。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馬,不可告以天下之馬也。臣有所與共擔纏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於馬,非臣之下也。請見之。」

  另一個故事跟著來了,我們曉得中國歷史上,有周穆王、秦穆公兩個人,都愛馬。周穆王有八駿馬,每一匹馬都能夠日行萬里,那不是在飛嗎?比飛還要快。所以周穆王歷史上有名的事是騎了這匹馬,到崑崙山上見到玉皇大帝的媽媽,宗教上叫她西池王母。在佛經上說,一個轉輪聖王有一匹寶馬,日行三萬里,可以統治全世界。

  同樣的,這位秦穆公也喜歡馬。我們年輕的時候喜歡談馬、騎馬,現在是玩不起了,養一匹馬比一部汽車的保養還麻煩。一匹馬要一兩個人招呼牠,還要喝酒,還要吃補藥,夜裏還要有人服侍,還要洗澡,那名貴得很!秦穆公喜歡馬,有個名馬師叫伯樂,這位我們都曉得,伯樂會相馬,可以說,他不但是個獸醫,還是個生物學家,他還能夠同馬說話。所以天下的馬經過他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不是良馬了。良馬不良馬很難看出來的啊!同人一樣,我們在座那麼多人,中間哪些是英雄,哪些是什麼雄啊!沒有辦法看得出來的。只有伯樂,他一望就知。世界上常常有千里馬,但是有些千里馬,一生被埋沒的很多,因為沒有伯樂。所以中國文化是伯樂難得,不是千里馬難得。很好的人才,沒有碰到一個賞識的人,不管你什麼雄啦!大英雄,小英雄,乃至別的雄,一生就那麼埋沒下去了。

  我們中國有一本書叫《相馬經》,不曉得你們看過沒有?馬啊、狗啊,都可以看相。我們有一個同學,家裏很有錢,專門玩狗、養狗,他每次來,講狗經給我聽,那真是佩服得很。狗生下來一摸,就曉得將來是什麼狗,每一根骨頭他都曉得,這個骨頭會長多好,腿有多長,跑的力氣多大,連狗的大便他自己都嘗。小狗生病了,把大便拿到嘴裏嘗,哎呀!這個狗已經醫不好了,可惜了。他愛狗到這個程度。所以天下事,學問到了專門,那就是名師,我說他是相狗的伯樂。

  秦穆公有一天跟伯樂講,「子之年長矣」,你的年紀大了,「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他說你的同宗裏頭,你的兒子、侄子啊,你的學生裏頭,有沒有可以傳他這一套學問的?「伯樂對曰:良馬可形容筋骨相也」,他對秦穆公報告說,「良馬」,看相可以看得出來,從牠的形體、筋骨、馬蹄大小,馬的關節這些地方,細看就知。中國講馬同外國不一樣,外國馬,跑起來與中國的良馬不同,中國的馬,從小訓練出來,在陸地上跑像在游泳一樣,人騎在上面不動的。不知道蒙古還有沒有這一套,四隻腳從小練起,兩隻平的出去,馬的背是平的,所以你坐在馬背上,像坐在床上、沙發一樣穩。那個馬跑快的時候,肚子貼在地上,是飛起來走,身體不動;不像外國馬這樣一拱一拱,把人拱下來。中國講騎馬技術的,看這些外國馬不是馬,看都不要看。所以良馬、千里馬,像小說上寫的關公那匹赤兔馬,都是受過嚴格訓練的。這種良馬,可以從形體、筋骨上看得出來是第一等馬。但是特等的「天下之馬者,若滅若沒,若亡若失」,沒有相可判斷,那很難的。除了歷史上看到外,這一種馬好像絕種了。不過,說沒有,算不定仍有,很難找出來,不能確定。

  講馬就是講人,我們經常感覺,現在全世界好像都沒有人才,所以不管青年人,中年人,老年人,都差不多。十九世紀末期前後,整個歷史上的人才都過去了,全世界再找不到一個了不起的人;連那個踩高蹺、玩七把劍的都沒有了,人才很難。良馬已經不可得,天下馬更不屬於相貌可相的了,所以那不是相貌問題。你說看某人的相,鼻子長得好,眼睛長得好,將來到什麼地位,那是普通人,從他的相看得出來;如果到了最高處,看相是相不出來的,不在相上面,這屬於天下之馬,太難太難了。

  「若此者,絕塵弭𨅊」,他說天下馬沒有辦法用形相來看,表面看不出來。但是我們看人的相,一個人將來會發財啊,會做官啊,會做一番事業啊,可以看出來的,是屬於普通人;如果大善人、大菩薩、大壞人,那個相就看不出來了。除非是極高明的人士才會看,那不是看相啊!那是神通智慧,一望而知。所以他說天下之馬「絕塵」,跑起來腳步很輕,沒有灰塵,一眨眼睛就看不見了,絕塵而去。剛看到前頭塵起,好像馬過來了,霎時已經到了天邊那麼快。「弭𨅊」,馬蹄踏過的地上,沒有蹄的印子,就像武俠小說寫的,這些馬已經有輕功了,踏雪無痕,飛行絕跡。「臣之子皆下才也」,伯樂說我的後輩,子侄學生們,都是普通的人才,「可告以良馬」,有形象的良馬,第一等的馬看得出來;「不可告以天下之馬也」,至於天下馬無相可看,就是《金剛經》說的無相,無相那個相是什麼相?他們看不出來。

  他說我的後輩兒子學生們都不行,他跟秦穆公講,你如果要找一個真正會找天下馬的人的話,我有一個人,「臣有所與共擔纏薪菜者,有九方皋」,這個人是跟我做苦工的,我砍來的柴呀菜呀,他會幫我綑起來,他一輩子只做做苦工,在家裏掃掃地啊,倒倒垃圾啊,這個人名叫九方皋。所以中國文學上一提到九方皋,就曉得。「此其於馬,非臣之下也」,他說這個人看馬的本事,不比我差,可以說比我還高。可是他跟在伯樂旁邊,做最低、最勞苦的事,默默無聞,言不壓眾,貌不驚人,是這麼一個人,但在伯樂的眼中他是高人。不過世界上的高人,都喜歡做沒沒無聞的事,所以伯樂是他的知己,他願意這樣做就讓他這樣做。現在皇帝問到他,他就推薦了九方皋,說他是高人,比我還要高,「請見之」,請找他來見。

九方皋相馬

  穆公見之,使行求馬。三月而反,報曰:「已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馬也?」對曰:「牝而黃。」使人往取之,牡而驪。穆公不說,召伯樂而謂之曰:「敗矣,子所使求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馬之能知也?」伯樂喟然太息曰:「一至於此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若皋之所觀天機也,得其精而忘其麤,在其内而忘其外;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若皋之相馬,乃有貴乎馬者也。」馬至,果天下之馬也。

  「穆公見之,使行求馬,三月而反」,秦穆公聽了這個人,趕快召見,就命令他去找一匹天下馬。這個傢伙在外面跑了三個月,「報曰:已得之矣」,回來報告,說我找到了,這個馬是不得了的馬,「在沙丘」,在河北這個地帶,有一匹天下馬,你去派人找來吧。「穆公曰」,秦穆公說你要告訴我一個目標,派人去找,「何馬也」,什麼馬呢?「對曰:牝而黃」,你找人到沙丘那個馬場裏去買,有一匹母馬,黃顏色的,就是天下馬。秦穆公聽了,「使人往取之」,下命令去把這一匹馬弄來。結果弄來的是「牡而驪」,這匹不是母馬也不是黃色,而是一匹公的黑馬。

  「穆公不說」,秦穆公一聽,怎麼把這麼一個人找來?倒楣,花了那麼多錢,三個月回來報告,連公馬母馬都認不出來,黃馬黑馬都搞不清楚,伯樂還講他那麼高明,所以穆公很不高興。「召伯樂而謂之曰:敗矣」,召見伯樂告訴他,你這個失敗到透頂,「子所使求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你所推薦的人去找馬,公的母的他都分不清,毛色黃的黑的都看不準,「又何馬之能知也」,他怎麼會懂得馬!所以你看我們中國古代的帝王,我們想像中當皇帝的動輒殺人,其實沒有,這些帝王,充其量不過罵他一頓,你這個徹底失敗嘛,就罵伯樂。

  「伯樂喟然太息曰:一至於此乎」,伯樂聽了秦穆公的罵,「喟然」,唉!這樣大聲嘆一口氣,說皇上,你把他看成這樣一毛錢都不值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他說你錯了,我推薦九方皋的才能比我高千萬倍,我怎麼能比他呢?我加上千萬倍都比他不上。這就是古文,寫得很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有一千一萬個我,乃至一億百億個我,都比不上一個九方皋,就是這個話。

  「若皋之所觀,天機也」,九方皋看馬,他不是用眼睛看的,他是智慧的眼睛來看,拿佛家來講,就是法眼。天眼還有相,他無相,他把宇宙的根本都看通了,生命怎麼來,他已經看通了。所以他得的是精華,「得其精而忘其麤」,外表上粗糙、糊里糊塗。有些真智慧的人外表笨得很,看來笨透了,可是他有真智慧。你看有些人非常聰明,但沒有智慧,一做事情就糟糕,講理論啊,寫文章啊,吹牛啊,那牛吹得比紐西蘭的牛肉還便宜、還大。叫他做一件事情,卻沒得智慧。所以九方皋「在其内而忘其外」,他了解任何一件東西,看透底了,看到內在去,外形他忘掉了,所以問他白的黑的,他隨便講,他腦子裏不記這個外形。

  「見其所見」,他看要看的東西,看那個重點,該看的地方他已經看到了,「不見其所不見」,旁邊那些根本沒有看。等於我幾天前告訴一個同學一樣,交代你一件事情去做,那就是老虎獅子出柵一樣,老虎吃人以前,旁邊那些刀槍啊,弓箭啊,看都不看,撲到目標前面就是了,這樣才能做事情。普通的人不是如此,像出門寫個報告寫得很好,一出門說,哎呀!他看我不順眼,也不滿意我,我看還是不做吧。世界上這一類的人很多,所以什麼雄都不雄,大英雄他看著這個目標,就像獅子抓人使出全力,抓一隻老鼠也使出這個力量,牠不敢輕視任何細小的東西,也不願意重視一個大動物,牠看來都是平等,所以牠為百獸之王。高明有智慧的人,「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他所看到的是該看的重點,至於其他的小話、小事,聽都不聽,理都不理,目標是什麼,自己把前途搞清楚。你今天上十一樓,管它是七樓八樓,我的目的是到十一樓,中途一概都不理。

  「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他要看的東西,看那個重點,應該看的看,其他的任何一個東西、人、事情,都不看。他有長處,一定有缺點,選那個長處的時候,把那個缺點都丟開,不看了。結果你又看長處又看缺點,天下沒有一個人可用的,也沒有一匹馬是好的,也沒有一部真正好的車子。我們去買一部車子總有缺點,最好的牌子,任何一個東西,就問你這個合用不合用,缺點的地方就不理了。所以「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這都是人生的哲學,一般普通的人都做不到。普通的人是「見其不見,不見其所見」,不應該看的地方他拚命去看,而且越是普通人,越是看那些不應該看的地方。毫不相干的地方,可能非常重要,大的地方他忘記了。

  所以伯樂的結論,「若皋之相馬,乃有貴乎馬者也」,他告訴秦穆公,這九方皋的看馬,那真叫做相馬,他說我是比不上的。他報告秦穆公,你不相信的話,等著看看。「馬至,果天下之馬也」,結果這一匹馬找到了,果然是天下馬,天下馬是超過良馬的,那無以名之,沒有辦法形容。

相馬與相人

  這一段故事,在中國文化哲學史上最為有名,叫做「九方皋相馬」,看起來是講看馬的一個故事,也就是我們看天下事,一個特殊人物,更有特殊的見解。學佛學道,作人做事,首先從見地一所謂見地,普通的話就是見解,一個人沒有特殊的見解,眼光不夠遠大,「鼠目寸光」,像老鼠的眼睛所看的,只有前面一寸,再遠一點就看不見了。所以偉大的思想、理解、見地,必須要高遠,這是講見地的地方,這也是我們講中國文化歷史,其中一個有名的故事。

  那麼由這個道理又引出來另外一個故事,剛才這一段故事是講歷史上九方皋的相馬,也就是告訴我們看天下人之難,不可以輕易見。古人有一首詩,與我們一般相人有關,你們年輕人當然可以吹啦,不過年輕人同良馬一樣難以相,也是真的。但是大部分人是可以相的,到了無相境界,那就非常高了。一般人呢,就像古人的一首詩寫松樹一樣,講人生的哲學,同這個故事差不多。

  自少齊埋於小草 而今漸卻出蓬蒿

  時人不識凌雲幹 直到凌雲始道高

  「自少齊埋於小草」,一粒松樹種子從小埋在小草裏頭,「而今漸卻出蓬蒿」,到現在這一棵松樹慢慢出頭了,不斷的上長。「時人不識凌雲幹」,當時的人不認識這是一棵會同雲一樣高的樹,「直到凌雲始道高」,直到松樹長成,才發現比阿里山那棵神木還高。所以青年人由此可以安慰自己,但是尤其應該自己努力,要你自己站起來。你自己站不起來,希望人家把你看高,做不到。你站起來了,別人就是踮著腳還看不到你的影子,然後在後面拚命的鼓掌,這個就是社會,這就懂得人生哲學了。所以年輕同學們注意,只有自己站起來,不要求任何人幫忙你。古人說「蓬生麻中,不扶自直」,能夠站得起來的,你不必幫助,他自己會站起來;是人才的就是人才,你蓋都蓋不住的。了解了九方皋相馬這個故事,也就了解人生許多道理了。

  所以中國的哲學都在文學裏頭,研究中國哲學史,照我們一般著作的哲學概論啊,什麼《中國哲學史》啊,那可以說只了解了哲學的千萬分之一。真要講中國哲學,對於歷史、文學、乃至小說詩詞都要了解,因為哲學也在文學裏頭。

  我們前面講到九方皋的相馬,是關於人的方面,在每一段中間,最重要的都是幾句話,所謂「觀天機,得其精而忘其麤,在其内而忘其外,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像這些好的句子,雖是文學的句子,卻包括了很深的人生哲學,為人處世的道理,這是一生用之不盡,取之不竭的。所以要好好記住,並且去體會才能受益。下面由人事轉到一個政治的大哲學方面。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8:有特技的不同遭遇

有特技的不同遭遇

  宋有蘭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見。其技以雙枝,長倍其身,屬其踁,竝趨竝馳,弄七劔迭而躍之,五劔常在空中。元君大驚,立賜金帛。又有蘭子又能燕戲者,聞之,復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異技干寡人者,技無庸,適值寡人有歡心,故賜金帛;彼必聞此而進復望吾賞。」拘而擬戮之,經月乃放。

  現在說另一個故事,「宋有蘭子者」,宋國這個「蘭子」,不是人名,而是春秋戰國時的一個俗語,等於我們講這個人很爛。現在我們常聽年輕人說某某人很爛,就是一個人好玩,一個太保,這個總稱叫做「蘭子」。有一個蘭子,「以技干宋元」,用他的技術來「干」,就是向宋國這位君王獻技求償。「宋元召而使見其技」,宋國的這位君主,聽到有一個年輕人會玩花樣,第一等技術,就召見他。他表演什麼呢?「其技以雙枝,長倍其身」,他的技術現在講就是踩高蹺,他可以用兩個木棍子,所謂身,是人站著,手舉起來,這個高度是一身。「長倍其身」,有兩個身體那麼高的兩支竹竿,「屬於踁」,綁在兩個腿上站著。「竝趨竝馳」,等於人三倍那麼高,可以站住,綁住也可以跑步。然後手裏有七把劍在空中拋耍,兩把劍在手裏,另五把劍經常在空中,這一把掉下來,那一把拋上去,這個樣子丟來拋去,本事很大,技術很高。「元君大驚,立賜金帛」,宋元君看到都嚇住了,這個傢伙的本事真大,你這個很了不起,馬上賞賜。這是一節故事。

  「又有蘭子又能燕戲者,聞之」,另外有一個年輕的太保聽到,這個人也有一套本事,人像燕子一樣在空中旋轉飛躍。聽到有人因為技術而得了皇帝的賞金,「復以干元君」,所以他也來看宋元君,報告他的本事,想把自己這個高明的技術向皇帝表演。

  「元君大怒曰」,宋元君一聽到這個人的報告,大發脾氣。「昔有異技干寡人者,技無庸,適值寡人有歡心,故賜金帛」,他說前一個月,有一個人報告說有特別的本事,而這個特技只是個表演而已,對社會,對人生一點用處都沒有,碰到那一天我高興,所以賞賜金帛給他。「彼必聞此而進,復望吾賞。拘而擬戮之,經月乃放」,現在這個人會玩空中飛人,他一定聽說我給那個特技人那麼多錢,所以他覺得有機會,想來看我。這種人是投機分子,把他抓起來殺了!結果坐了一個月的牢,大概宋元君想想,脾氣也好了,算了,可憐人,把他放掉。

  這個故事我們看到,同樣玩特技的人,有人可以成名,也有人玩特技翻了車,整個人玩死了。所以世界上的事,沒有絕對的,哪一樣是對?哪一樣不對?所以人要確定自己人生的目標,不要跟別人走,你認為人家踩高蹺的,有好處,你跟著學,學完了以後,一輩子不過是跑江湖,玩把戲。這又是一段故事。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7:幸與不幸的道理

  宋人有好行仁義者,三世不懈。家無故黑牛生白犢,以問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薦上帝。」居一年,其父無故而盲。其牛又復生白犢,其父又復令其子問孔子。其子曰:「前問之而失明,又何問乎?」父曰:「聖人之言先迕後合。其事未究,姑復問之。」其子又復問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復教以祭。其子歸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無故而盲。其後楚攻宋,圍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壯者皆乘城而戰,死者大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圍解,而疾俱復。

幸與不幸的道理

  另一件故事又來了,「宋人有好行仁義者,三世不懈」,宋國有一個人,全家人做好事,不是偶爾這裏拿十塊錢,那裏拿一百塊,那不算。這家人做好事不只一代,做了三代。「家無故黑牛生白犢,以問孔子」,有一年這家出了怪事,黑牛生出一條白小牛來,認為是反常不吉利。家裏有白狗啊!白貓啊!那就麻煩了;尤其全身都是紅色的馬,有個地方一片白,那不得了,是弔喪的馬。這家黑牛生白犢,害怕了,來問孔子。

  「孔子曰:此吉祥也」,不要害怕,等於你們學佛的做了一個怪夢,門上什麼影子掉下來,動不動就問,煩死了,是迷信。這一家人也迷信起來,就來問孔子。孔子說你不要迷信,大吉大利,是吉祥的,「以薦上帝」,最好你把這個小白牛殺掉,來祭拜一下天。

  他聽了孔子的話當然照做了,「居一年,其父無故而盲」,可是過了一年,他的爸爸莫名其妙眼睛瞎了。可見孔子的話不大靈光,好像孔子的密宗大概沒有學通一樣,這個人起了懷疑。「其牛又復生白犢」,這個黑牛又生白牛了,「其父又復令其子問孔子」,這家的父親對孔子很有信心,派他的兒子再去問孔子。

  兒子是年輕人,告訴父親,「前問之而失明,又何問乎」,去年你問他,他說大吉大利,你看,你倒楣,眼睛都看不見了,你還要相信那個孔子,再去問他幹什麼!

  「父曰:聖人之言先迕後合,其事未究,姑復問之」,他說你這個孩子不要亂講,孔子是聖人,聖人的話先迕,迕是不對的,先看起來相反,最後有結果。「其事未究」,他說這個結果還不知道呀!不要認為我眼睛瞎了就不對,你姑且聽我的話,再去問孔子。「其子又復問孔子」,這個孩子不像現在青年,現在青年一氣就到咖啡店去了,再不然去看電影了,不理你。古代的教育不同,父親既然講了,只好又去問孔子。

  「孔子曰:吉祥也」,好事,「復教以祭」,還是祭天。「其子歸,致命」,這個兒子回來向父親報告,「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父親說,我們就照孔子的話去做。

  「居一年」,再過一年,「其子又無故而盲」,兒子眼睛也瞎了,真倒楣,可見孔子的話不靈。「其後楚攻宋,圍其城」,後來楚國打宋國,把宋國的首都包圍起來,結果城裏吃的都沒有,「民易子而食之」。歷史上經常有這種人吃人的時代,戰爭的時候,我們這裏好幾個人都看到過,很多做父母的,自願自殺給兒女們吃。老百姓交換兒子,自己兒女親手殺不下去,這是歷史上戰爭的痛苦,所以世界上不能有戰爭。要如何做到昇平,大家要好好修行了。「析骸而炊之」,把死人的骨頭拿來當柴燒,歷史上太多了!有一本書專門集中這些資料,哪一年,哪一代,講起來很痛苦,看得人都不敢看了,人類原來是那麼殘忍,同野獸是一樣的。「丁壯者皆乘城而戰,死者大半」,「丁壯」,就是壯丁,但是十八歲稱丁,二十以後稱壯年,有各種說法不同。少年人都臨時被徵召,沒有受過軍訓,就要做防禦戰,結果大半年輕人都被打死了。

  「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這一家人因為父親和兒子的眼睛瞎了,不須要出來打仗。「及圍解,而疾俱復」,等到楚國的兵退了,宋國解圍之後,這父子兩人的眼睛又看見了。所以孔子的密宗還是學通了的,預言兌現,大吉利。

  這一段故事的道理,就是禍福相倚,不一定的。這個是《老子》哲學,「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有時候你發了財,很得意,這是好運氣了;但是因為你發了財,好運氣,會出別的不好的事情。有時候你說我現在很倒楣,到處都吃癟,算不定好運氣在後頭,所以禍福是相倚伏的。總而言之,正心、誠意、修身為本。

  現在還是〈說符〉這一篇,告訴我們一個重點,人生處世做事,乃至於說話,都要高度的智慧。如果沒有智慧的處理,同一個方法,同一句話,同樣做法,用在某一個時候是對的,而在某一個時候卻是錯誤的。所以,人這個生命,活下去並不簡單,處處需要智慧。這就要說到怎麼樣「和十」,關於和十兩個字,不要寫成適合的合,那就不對了,規規矩矩是和十,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與九、二與八……兩個合起來變成十,和十是這樣兩個。佛家的合掌就叫做合十,就是雙手合攏來。和十的道理是出於《易經》,我們這個宇宙的法則根據南北磁場,同太陽的經緯度,這中間就要和十,一和十就對了,不和十的話,宇宙的軌道也會有錯誤,重點在這裏。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6:以強示弱而勝的人

以強示弱而勝的人

  孔子之勁,能拓國門之關,而不肎以力聞。墨子為守攻,公輸般服,而不肎以兵知。故善持勝者,以強為弱。

  「孔子之勁」,這個是列子提出來的。歷史上的教主與聖人,文字都好,譬如釋迦牟尼叫做釋迦文佛,既然叫他文佛,那必定是懂學問的。釋迦牟尼佛十幾歲時,世間學問統統學完了,所以稱為釋迦文佛。孔子是文宣公啊!也叫文宣王,歷史上的每一個教主都是文武俱備的。釋迦牟尼佛十二歲可以一隻手抓起大象,把牠丟出城外;拉弓射箭,可以射穿九重金鼓,文治武功都到了家。孔子也一樣,我們都曉得孔子文好,但是孔子的勁,就是力氣,「能拓國門之關」,城門的鐵閘子下來,他一隻手可以撐住。他跟釋迦牟尼佛一樣,都是力氣大的,「而不肎以力聞」,但他絕不表演武功,不肯以力大示人。

  第二個墨子,中國春秋戰國以後,是孔、墨、道三家的文化,唐宋以後則是儒、釋、道三家。墨子是墨翟,「墨子為守攻,公輸般服,而不肎以兵知」。《墨子》這本書,是諸子百家之一,墨子是真講人類平等的,是救世主義,「摩頂放踵而利天下」,所以後世有人研究墨子,很有趣,寫墨子是印度一個和尚過來的。「摩頂放踵」,頭頂光光的,剃了光頭;放踵是不穿鞋子,光腳的,做利天下之事,隨身拿個雨傘就走了。還有一個人寫論文,說墨子是回教徒;另有一個人研究墨子,說他又黑又醜,是西伯利亞放逐的一個罪人,所以研究墨子的人很多,很好玩。墨子尚賢,尚同,尚平等。

  公輸般,是春秋戰國時的一個大工程師,科學家,什麼戰爭武器他都可以發明。墨子對他說,不要挑動國際戰爭,挑起了戰爭,要死多少人啊!墨子說我一個人來,你把所有的武器拿出來打我。公輸般把所有的武器都使出來,墨子都可以防守而不失敗,最後公輸般輸了。他說我還有一樣武器,拿出來你絕對守不住。墨子說我知道,你是想把我殺掉;我告訴你,我的弟子遍天下,就算你現在把我殺了,天下還有千千萬萬個墨子。

  所以中國的幫會可以說是墨子開始的,他每派的領袖叫鉅子,鉅子就是巨頭,墨子的弟子們各領導一方鉅子。我們現在稱工商界領導人為鉅子,就是根據墨子這個歷史來的。墨子有個弟子是秦國的鉅子,就是墨家幫會的分支派,我們講青洪幫的堂主,也就是小說上寫的堂主。當時墨子在秦國的鉅子,有一個兒子犯法了,秦國的皇帝知道他是墨子的某一個鉅子的兒子,就特赦了他,只不過鉅子最後仍照國法處理。所以墨子的那個組織,很了不起,嚴重得很,那個時候國際上都怕他。

  所以「公輸般服」,當時國際上唯一武器專家公輸般,服了。根據另一個考證,以前木工的工程師所拜的魯班祖師,就是公輸般。

  墨子的用兵也是第一等的,軍事最高明,但是墨子「而不肎以兵知」,不願意以軍事出名。你要曉得,軍事上打勝仗是很難的,但是比起打敗仗還算容易,最難是打敗仗。所以諸葛亮六出祁山,打六次敗仗,古今一般批評,認為他政治可以,用兵非其所長。其實錯了,在中國歷史上諸葛亮用兵,六次都是完美的撤退,沒有損失一兵一物。善於打勝仗固然難;善於打敗仗更難。諸葛亮善於撤退,後面敵人不敢追來,他是歷史上第一人。所以研究歷史的人不懂軍事,批評諸葛亮不長於軍事,是錯誤的。諸葛亮軍事的高明,等於墨子一樣,很內行而不願意在軍事上出名。這一段舉了兩個大人物,一個孔子,一個墨子,這兩個都是教主。

  「故善持勝者」,所以他們兩位在文化上能夠影響千秋萬代,成為諸子百家之一的教主,因為他們都善於保持成功的果實。善於持勝是什麼原因呢?「以強為弱」,等於我們社會上有錢人裝窮,越有錢的人越裝窮。那些假裝自己很有錢,衣服又穿得闊氣,金手錶金戒指都帶上,反正身上帶的都是金子,一定是剛剛發一點財的人。老發財的人,他還深怕人家知道他有錢,衣服也穿破的,不過有一個道理,因為大家知道他有錢。過去我有一個有錢的朋友,他說,你猜我這一套衣服穿了多少年?我一看這個是舊料子嘛!他說四十年了,好舊啊!可是我今天出去,人家一看我的衣服說,你這個料子好貴的。我說嗯!嗯!很貴,很貴。這個衣服穿在我身上就貴,天下人就是這個道理。所以要注意啊!「故善持勝者,以強為弱」,因為他謙虛,才能持勝。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5:孔子談憂患意識

第九講

問不孝有三

  有同學問不孝有三,是哪三樣的問題。我們古代重男輕女,但是中國上古男女還是平等的,男女不平等是宋朝以後的事,所以在古書上女孩子也可以稱兄弟,叫女兄,女弟。所謂不孝有三,不一定是指男性而言,無後為大,無後是第一不孝。第二不孝是「家貧親老不仕」,父母年紀大了,家庭生活貧寒,自己還裝清高,懶惰,這樣不做,那樣不做,不肯養父母,這是第二條不孝。第三不孝就是自己「曲意阿從,陷親不義」,父母教育你立身,自己站不起來,永遠靠父母生活。這是三樣不孝。

  無後為大是第一條,其他兩條不講。那麼資料在哪裏呢?要看朱熹的《四書》註解。其中《孟子》裏「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在朱熹集註裏,也不是朱熹的見解,是朱熹引用古人的見解。這個問題很麻煩,你幾乎把我考倒了。

  不過,有些問題,我不大同意,怎麼說呢?「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個是不錯,因為民族主義,事關人類的衍生,這個暫時不管。有一條我非常反感,就是「家貧親老不仕」,也算不孝之一,我很反對。中國的知識分子好像只有一條生路,只有做官。其實知識分子不一定要做官,做官做皇帝是職業的不同,人生要有自己的事業;對社會國家有貢獻叫做事業,能夠創出事業來是大孝子。這個觀念在哪裏呢?在《孝經》這一本書上。《孝經》是中國文化十三經之一,是孔子傳道的學生曾子所著的。所以真正的大孝,是大孝於天下,換句話說,對社會人類有貢獻就是大孝子,這是《孝經》裏頭的道理。

  另外,一定要做官才叫孝子嗎?那是解釋錯誤,所以孟子也不引用。我認為中國幾千年的教育犯一個錯誤,第一重男輕女,因為重男,每人都想生個兒子望子成龍,成龍的方法只有教育他讀書。讀書有什麼好呢?讀書可以做官,做官有什麼好呢?升官可以發財。現在一直到選舉也是這個觀念。不過〈朱子治家格言〉裏說,「讀書志在聖賢,為官心存君國」,這是我們小時候的一個基本教育。讀書人志在聖賢,不是詩作得好,文章寫得好;為官呢?心存君國。但是儘管從小那麼教,結果出來還不是想升官,升官以後想發財!所以,升官發財這個觀念是錯誤的。我在講《孟子》的時候也提到過,不孝有三之中這一條,我是不大同意的,好啦!現在我們回過來看《列子》。

趙國領導人的憂患

  趙襄子使新稺穆子攻翟,勝之,取左人、中人,使遽人謁之。襄子方食而有憂色。左右曰:「一朝而兩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憂色。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過三日;飄風曓雨不終朝,日中不須臾。今趙氏之德行,無所施於積,一朝而兩城下,亡其及我哉!」

  注意啊!這一段,是人生的哲學,也是天下國家大政治的哲學。

  「趙襄子使新稺穆子攻翟,勝之,取左人、中人」,春秋戰國時是諸侯分治,等於現在歐洲一樣,一個縣就是一個國家,每個諸侯都是自稱皇帝的。趙國的諸侯趙襄子,派一個人叫做新稺穆子的出兵「攻翟」,翟國是一個小國家,結果打了勝仗,佔據了「左人、中人」兩個翟國的地方。打了勝仗,侵略他國,佔有人家的土地,如果是拿破崙的話,馬上就要建立一個凱旋門了。可是中國文化不同,「使遽人謁之」,戰敗的國家派「遽人」一就是外交官之流,來呈投降書,地方也獻給你,地圖也呈送上來。「趙襄子方食而有憂色」,他正在吃飯,看到敵人遞了降書,一點都沒有高興,反而很難過憂愁的樣子。你們注意呀!一個國家出兵打了勝仗,這個領袖不但沒有高興,連飯都吃不下,端著碗,筷子停下來,臉上很難過那個樣子。

  「左右曰」,旁邊的參謀長啊!衛隊啊!站在那裏看到老闆這個樣子就問,「一朝而兩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憂色何也」,出兵打敵人,一天就勝利了,佔據了兩個地方,任何人碰到這樣勝利的光榮都高興,可是你臉上不高興,為什麼?

  趙襄子講話了。「夫江河之大也,不過三日」,大江、大河水漲起來,勢力好大,按照宇宙的自然法則,不過三天這個水一定會退了。《老子》中說,「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大颱風來,下大雨,不超過一天的。你看我們每次刮颱風,最多三四個鐘頭最大,過了這幾個鐘頭就慢慢的減弱了。《列子》《莊子》都是道家的思想,發揮《老子》的道理。所以趙襄子也引用《老子》的思想,「飄風曓雨不終朝」,這個曓字是暴字的古寫。突然來的幸福,突然來的機會,不會長久,不能再得。我們有一句俗話,「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好事沒有連著兩樣來的,壞事算不定兩三件一齊來,這是一個什麼道理?這是一個哲學大道理,這是宇宙的法則,這就要懂道家的道理了。

  「日中不須臾」,太陽當頂的時候,只有幾秒鐘就要下坡了,這也是人生的境界。所以一個人得意的時候要留意了,不可以引滿,佛家就叫做無常,不永恆,把握不住。佛家只講個大原則,列子這裏說得非常深刻,很現實。趙襄子懂得這個哲學的道理,這個領導人在歷史上很了不起。

  「今趙氏之德行,無所施於積」,趙襄子自己說我們趙家德行不夠,對全國的老百姓,沒有大的功德,貢獻的力量積得不厚。所以我們曉得,佛家講功德,世法也講功德。「一朝而兩城下」,現在戰爭勝利,一天之間佔領人家的土地,「亡其及我哉」,我在還可以,我的兒孫會以為是勝利的光輝。他說趙國馬上就要亡國了,你不要看到勝利,勝利之後保持不住,會像太陽一樣就下去了,所以他說我難過,這不是好事。這是趙襄子說的,也是政治歷史人生大哲學。等於你們年輕的,十七八歲,年輕力壯還不努力,過了二十歲太陽就開始下坡了,「日中不須臾」啊!就過去了。

孔子談憂患

  孔子聞之曰:「趙氏其昌乎!夫憂者所以為昌也,喜者所以為亡也。勝非其難者也;持之,其難者也。賢主以此持勝,故其福及後世。齊楚吳越皆嘗勝矣,然卒取亡焉,不達乎持勝也。唯有道之主為能持勝。」

  「孔子聞之曰:趙氏其昌乎」,孔子聽到人家講趙襄子說的這番話,就說趙國後代還會好。「夫憂者所以為昌也」,一個人隨時有憂患意識,就有前途。如果忘記了憂患而傲慢自大,自以為了不起,這個人非失敗不可。越覺得自己不夠的人,越是會成功的,所以憂患就是最後成功的條件,一個國家也是如此。孟子也講過,一個國家,「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一個國家沒有敵人,也沒有外面的力量來威脅你,這個國家看起來很太平,其實危險極了,是亡國的象徵。太平日子過得太舒服了,一旦有事發生,毫無抗拒之力,自然就亡了。

  所以政治的道理,自古以來有文治者必有武備,文武兩個不能缺一。所以顯明老法師,也是我的師兄,他到印度去一趟,最近回來說,師兄,印度你不必去。我說我早知道,印度這個國家,幾千年來沒有起來,因為它欠缺治國之道。而中國的儒家道家,這方面非常完備,所以幾千年來這個民族國家雖然遭遇許多災難,終未倒下,因為有兩大巨流文化之故。印度人自己文字、歷史都沒有,十七世紀以後才靠英國人整理,靠不住的。大部分印度原始的文字歷史,宋朝以後都在我們大藏經裏,他們不採用,為什麼呢?就是所謂治國之道的原理有所欠缺。

  所以孔子講「趙氏其昌乎,夫憂者所以為昌也」,作人的道理也是這樣,你們青年人每天都在煩惱中,前途無「亮」,沒有亮光,怎麼辦?就煩啊!因為煩就曉得努力啊!就要去找這一個亮光,當然有希望。假使人生沒有憂患,不去找這一點亮光,就完了,所以「憂者所以為昌也」。

  「喜者所以為亡也」,自己認為一切很滿意了,高興了,這是滅亡的一個先兆。所以一個人很得志,自己認為了不起了,那當然是滅亡,那不必問了。等於西方基督教的話,「上帝要你滅亡,必先使你瘋狂」,這也是真理啊!要毀滅一個人就使他先瘋狂。中國文化只講一句儒家的道理,「天將厚其福而報之」,也就是因果的道理。所以世界上有些壞人,比一般人發財,運氣更好,因為上天要使他報應快一點,所以多給他一點福報,故意給他增加很好的機會,使他昏了頭,他把福報享完了,報應就快了,就是這個道理。

  孔子又說「勝非難者也」,他說像趙襄子這樣出兵侵略人家,一天當中打了勝仗,不困難,英雄事業,大英雄可以做到。「持之其難者也」,打了勝仗以後,保持這個成果是最大的困難。所以你看,像我們今天中午,同學們在準備漢唐的資料,唐代的唐太宗,當了皇帝統一了中國,有幾句名言「為君難」,當皇帝不容易啊!為臣也不易啊!當人家好的幹部很難。所以說,創業難,守成也不易啊!父親創業,發了財,到孫子手裏就開始要敗了;有些到兒子手裏就敗家了;所以守成也難。

  「賢主以此持勝,故其福及後世」,賢明的領導人知道,把勝利的果實,如何好好在憂患中保持,使他的財富可以延伸到後代。「齊楚吳越皆嘗勝矣」,他說你看我們歷史上的經驗,春秋的時候,齊國、楚國、吳國、越國,都成了霸主,在幾十年當中都領導了一個國家,都是絕對的英雄霸主,結果呢?齊國在哪裏?齊桓公的功業在哪裏?楚國的後代怎麼樣?越王勾踐又怎麼樣?吳王夫差又怎麼樣?「然卒取亡焉」,都完了。什麼道理?「不達乎持勝也」,因為他不懂政治大哲學的修養。換句話說,不懂聖帝明王之道,不懂領導的哲學。領導的最高哲學是道德,不是靠權謀。所以「唯有道之主為能持勝」,只有得道的領導人,才能保持這個勝利的果實,因為能謙虛,知憂患,才能永遠保持下去。

  我們注意剛才的兩段故事,一個是白公的,如此之失敗,一個是趙襄子如此之成功,都是對照的啊!國家天下大事,個人的修養,人生的大事、事業都在其中。以禪宗來講都是話頭,這個故事你要去參。相對的又有另一個故事,這是故事的總論。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4:有些話不能說

第八講

  這篇〈說符〉,其中道理非常多,運用無窮,大至國家天下,小至個人的修身養性,以及修道都有關聯。我們用的是《四庫備要》這個本子,上一次講到卷八的第六頁,都是一段一段故事銜接的,但是你不要以為各個故事獨立互不相關,事實上,每個故事都有連續性的,這個道理要我們慢慢去體會。現在開始另一節故事。

  白公問孔子曰:「人可與微言乎?」孔子不應。白公問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吳之善沒者能取之。」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澠之合,易牙嘗而知之。」白公曰:「人故不可與微言乎?」孔子曰:「何為不可?唯知言之謂者乎!夫知言之謂者,不以言言也。爭魚者濡,逐獸者趨,非樂之也。故至言去言,至為無為。夫淺知之所爭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於浴室。

白公請教孔子微言

  「白公問孔子曰:人可與微言乎?孔子不應。」這幾句話,是故事的綱目,但我們先要了解它的背景。白公姓白名勝,是春秋時代楚王的後人,也是當時楚國的領導人。「白」姓是因地名白邑而來的,後來像長江以南,兩湖姓白的人,都因白邑這個地名而姓白。

  在春秋二百四十多年之間,天下大亂,有兒子殺父親的,弟弟殺哥哥的,有部下叛變殺皇帝的,多得很。所以孔子痛心而著《春秋》,給後人一個說法,認為社會的混亂,是有知識有學問,尤其是當權在位的人,應該負最大的責任。所以《春秋》是責備賢者,不責備一般老百姓,因為一般老百姓多半是盲從的。

  有關白公勝故事這一段歷史,是當時發生的部下叛變,所謂「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青年同學們特別注意,這就是我們中國文化的一個大問題了。現在我經常講,大家同學們灑掃應對都不知道,教育八十年來的失敗,一個青年人,怎麼掃地?怎麼抹桌子?怎麼樣對長輩講話?怎麼站?怎麼坐?都不知道。現在小學裏教的是,老師早,老師好,老師不得了。中國文化的基本教育,是從灑掃應對教起的。到了中學、大學,也沒有教這個基本文化了。所以當長輩、老師、父母問他事情辦了沒有?大聲回答辦了啊!對父母好像訓孩子一樣,我們很多同學是這樣。問他東西放在哪裏,我剛才給你了啊!好像我犯了很大的錯誤,有很大的罪,幾乎要我向他下跪才對,這就是我們現在的基本教育。但是這種教育是從家庭教育開始,嚴格的講由胎教就開始,所以我們現在是很可憐的一個時代,幾乎像春秋戰國時期一樣的混亂。

  為什麼講到這個呢?因為古書上「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這個弒字,為什麼不用殺呢?這是中國文化的規範,以下犯上用弒,不能用殺字。等於說天子,皇帝死叫「崩」,不叫死亡,因為他是全民所景仰。諸侯死叫「薨」,大夫死了,就是知識分子有地位的叫做「殁」,普通老百姓叫「亡」。「死」只是個普通的名辭。所以就是連死的文化也要分好幾個階段,好幾個意義,代表了文化的精神,我們現在都不懂了。所以現在學生對老師講話或者跟長輩講話,都是提高嗓門大聲回答。這個態度在從前很嚴重啊!對父母或長輩、上級講話,我們說「是」,不敢說「對」,「對」是平輩答話。

  所以講到白公勝這個人,他是被臣子弒,臣子叛變殺死了他。當時這位諸侯白公勝,已經發現政體的演變,社會變壞而且亂。白公勝有一天問孔子說:「人可與微言乎」?什麼叫「微言」,就是很小很輕的話,孔子沒有答覆這個問題。在文字上看我們好像懂了,內容卻不是這麼簡單。

什麼是春秋微言大義

  孔子著《春秋》二百四十多年之間,記錄歷史上「臣弒其君」有三十六次之多,天下社會大亂,以致家庭變化,兒女可以鬥爭父母。那個時代,亂到極點,孔子非常的痛心。《春秋》除了責備賢者以外,講了三世,就是衰世、昇平、太平盛世。歷史上以《春秋》為標準來說,三代以下的歷史,只有偶然的昇平,那是由衰亂變亂的社會進步得到安定,算是昇平之世,並沒有達到真正的太平,太平太難了。真正的天下太平,眾生平等,是跟佛的思想合一,那個叫太平。

  《春秋》有三傳,孔子只著了《春秋》,等於寫了大標題,歷史的內容在《左傳》《公羊傳》《穀梁傳》三傳裏。在這三傳,我們普通容易讀的就是《左傳》,在中學、大學唸國文課,應該都是唸《左傳》;《公羊傳》和《穀梁傳》是歷史的哲學,更難讀了,很少人去研究,除了專家之外。我們要通中國文化,《春秋》必定要懂。現在我們講「微言」,《春秋》叫做「微言大義」,非常難懂。文字好懂得很,微言,是看起來不相干的一個字,包括了全部文化的精神。所以孔子著了《春秋》,鬼神都在哭,都害怕,因為他的筆下判定了千秋萬代的罪惡。我們大家在中學都讀過〈鄭伯克段於鄢〉這一篇,鄭伯跟段是兩兄弟,鄭伯故意縱容段這個兄弟,結果把他當敵人一樣,消滅了這個兄弟。對敵人打了勝仗叫做「克」,除了敵人以外不能用「克」字。鄭伯把弟弟當敵人一樣看待,違反人本位的人類文化。孔子這個《春秋》的誅法,用了一個克字,鄭莊公千秋萬代翻不了身,這個叫微言大義。孔子只寫了這一筆,至於內容如何,你去讀《左傳》就懂了。

  再進一步說,微言是什麼呢?就是跟禪宗的「機鋒」一樣;也等於我們普通講話點你一下,點你一個竅,或者用一句歇後語。譬如說「和尚不吃葷」,肚子裏有素(數),大家笑一笑,曉得了,這就是微言,歇後語,後面沒有了,後面都懂了。這個事情怎麼樣?「外甥打燈籠」,照舅,照到娘舅,諧音,就是照舊的意思。像這些都屬於微言。

  白公勝要問孔子一件國家大事,但是他很會問話,「人可與微言乎」,一個人有些話不能明講,可以用別的方法嗎?「微言」是不相干。孔子不答覆,為什麼不答覆?這個裏頭問題大了,因為孔子始終不肯講謀略,只講人道正面的話,對就是對,黑就是黑,白是白;什麼陰謀、陽謀、用兵之道、政治大原則,他全懂,他不講而已。也因為白公勝所問,是決策國家的大事,非常危險,所以孔子不答覆這個問題。

  關於孔子為什麼不答覆,註解的這個小字裏頭有歷史上這一段故事,「白公,楚平王之孫,太子建之子也,其父為費無忌所譖,出奔鄭」,費無忌是個奸臣,在白公勝祖父前面挑撥,他的父親太子建就逃到了鄭國。「鄭人殺之」,結果鄭國把他的父親殺掉了。「勝欲令尹子西」,令尹是楚國的宰相,「司馬子期」,拿後世來比方是元帥,陸軍總司令,或國防部長。白公勝要這二人「伐鄭」,出兵打鄭國,「許而未行」,結果這兩位大臣不聽令,不認同這個領導人的道理。碰到「晉伐鄭,子西子期將救鄭」,晉國來打鄭國了,他們兩位不聽領袖的命令,要出兵救鄭國。「勝怒曰」,白公勝發脾氣了,「鄭人在此,讎不遠矣」,鄭人現在出了問題,正可以報仇。《春秋》之義,不反對為國家民族復讎,所以說「讎不遠矣」。「欲殺子西子期」,所以白公想殺這兩位高級部下,因為他們不聽命令。但是在朝廷政府中,想除掉兩位文武大臣,就像房子要去掉兩個主要的柱頭一樣,很困難,「故問孔子」。孔子已經懂了,「故不應」。「微言猶密謀也」,微言就是秘密的計謀。

諸葛亮的微言

  這一段歷史故事,在註解裏引證都有,看註解就曉得了。所以孔子沒有答覆,因為孔子很不願意教一個皇帝做陰謀的事,但是孔子也不反對。這等於什麼?諸位年輕同學有沒有看過《三國演義》的原文啊?像我們小時候原文都能背出來很多,那個文字太好了。《三國演義》第三十九回,劉表原配太太死了,大兒子叫劉琦,後娘對他不好,準備讓自己兒子上來接位。劉琦急死了,就請教他的叔叔劉備,劉備很高明,他說你問我們軍師諸葛亮吧。劉琦就問諸葛亮,諸葛亮聽到就不答話,故意岔開,劉琦總講不上話。後來劉琦就告訴諸葛亮,他說我有個絕版的好書,你要不要看?我這是比喻,差不多是這個意思──諸葛亮也是喜歡搞學問的,就跟他到樓上,諸葛亮一上去,劉琦就把樓梯抽掉,下不來了。劉琦立刻跪下,先生啊!這個時候一個人都沒有,你非教我不可。諸葛亮沒有辦法,他不及孔子,孔子還跑得了,他逃不了。但是,古人說的「疏不間親」,夫妻吵架,兄弟之間鬧家務,第三者絕不能講話,講話是最笨的事。

  我有一個經驗,年輕的時候很熱情,有兩夫妻剛剛結婚,都是我的朋友,結果兩個人吵架,都跟我埋怨對方。我想讓他兩夫妻講和,跟男的講,你不要聽她的,她就是脾氣壞;然後告訴女的,我那個同學好討厭,你不要理他,過一兩天就好了。結果他們到了晚上,兩夫妻就和好了,然後說某人講你壞耶!那樣啊!這樣啊丨弄得我豬八戒照鏡子,兩面不是人。這個道理就是「疏不間親」。

  諸葛亮說劉公子啊!你何苦逼我呢?疏不間親,那沒有辦法。劉琦說今天只有軍師可以救我,諸葛亮就講歷史上太子申生的事。春秋戰國的典故你不知道嗎?你向父親請求帶兵外調嘛!部隊歸你掌握,又守了邊疆,跟後娘分開遠遠的,不起衝突。等到你父親一過世,軍權在你手裏,愛怎麼幹就怎麼幹;諸葛亮只好把歷史的故事告訴他,劉琦就懂了。

  孔子這一次也是這樣,所以他不好講。為什麼呢?我昨天講一個同學,「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常常看到年輕同學,有人把公司裏的事跟他一談,他出了很多主意,這就是沒有受過好的教育的原故,你又不是那個公司裏的職員,不知道內容,又沒有參與經過。譬如剛才同學提起來,我們樓上有大法會,方丈和尚親自主持,很莊嚴肅穆,但是你曉得嗎?昨天夜裏,他們為了佈置這個會場,到早晨六點鐘才睡覺。你沒有參與過就不曉得那麼辛苦,就不知道內情。所以由這個道理就要懂天下一切事,「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絕不隨便講話,因為你不懂別人的辛苦,固然你是好意,這是作人做事的分寸。所以孔子就是這個意思,對於這一段事,他也不在楚國,而是客位。

孔子微言 禪宗機鋒

  這位白公勝逼不得已,再問他,「若以石投水何如」?問得高明極了。他說孔老夫子啊!假使拿一塊石頭丟到水裏去,你看怎麼樣?兩個人都在打啞迷。孔子不肯參與他的國家大事,而且這種事,要殺他,要救他都是你手裏做,孔子又不是白公的宰相,又不是軍師,不好講話。白公勝看他不答覆,也懂了,換個方式來。問以石投水,你看怎麼樣?我們青年現在想想,石頭丟到水裏就沈底了嘛!就把這兩個人消滅了。孔子的答覆更妙,「吳之善沒者能取之」,這一句話孔子答覆了,孔子說那不算高明,吳國,就是江浙一帶,靠海邊水多,那些善於游泳的人,海底的石頭都可以拿上來。

  像我們海邊的人,我小的時候看到,冬天年輕人脫得光光的下去打魚,起碼五六個鐘頭才上來,上來之後身上一擦,好熱,還出汗呢!我看傻了。實際上已經吃了藥的,藥吃下,冬天下海不怕冷,還熱。如果不下海,不下冷水裏頭,馬上血管要爆裂的,這個中藥下去是這樣。所以這個海邊的人,江浙一帶游水,還有三天三夜在水裏頭不出來,是很普通的事情,沒有什麼了不起。在內地,如果在高原地帶的人,聽了一定說你這個人扯謊,說神話,不可能的。

  所以孔子的知識極淵博,白公勝問他丟石到水裏如何?孔子說沒有用,善於游泳的,深水裏的石頭還是給你拿上來。換句話說你這個方法沒有用,高明的人,你不一定殺得掉。白公勝再問,「曰:以水投水何如」,水倒在水裏頭呢?水倒在水裏頭,或者鹹水倒在淡水裏頭,淡水倒在鹹水裏,清水倒在混水裏頭,你看怎麼樣?

  「孔子曰:淄澠之合,易牙嘗而知之」,也沒有用。淄、澠就是山東兩條水,一條是清水,一條是混水。清水混水在一起,流得快的水性硬,流得慢的水性柔和。中國人講究喝茶,會喝茶的人,水一燒出來,是松樹的柴火燒,或是哪一種樹的火燒都知道。電爐煮的味道已經不是茶了,像我們現在不叫茶道,叫牛飲之道,尤其我這個喝茶,這麼一缸,兩口就把它喝光了。我也喜歡喝茶,但是是牛飲,牛喝水一樣,也是另外一道。

  所以「以水投水」,孔子說,那也沒有什麼高明,兩條不同的水放在一起,齊桓公的廚師叫易牙,一嘗便知。易牙這個人,水到嘴裏一嘗,就知道是哪裏的水,做某一種菜可以,做另外一種不行。白公與孔子兩個人在打啞迷,禪宗講打機鋒。

  我們講個故事,明末有個高僧蒼雪大禪師,在明末四大高僧之外,可以說是第五大高僧,非常有名。他的詩好,文好。明朝亡國了,一班不投降的遺老都到他那裏,都是這位和尚包庇。有人畫了一幅畫──畫了一座高山,一棵松樹,下面有一塊石頭,石頭上有一個棋盤,棋盤上擺著棋子,卻沒有人在那裏下棋。這一幅意境高,畫也畫得好,就請天下第一大法師、詩僧──蒼雪大師題字。要看懂這一幅畫很難,蒼雪大師看懂了,就寫了一首詩:

  松下無人一局殘 山中松子落棋盤

  神仙更有神仙著 千古輸贏下不完

  「松下無人一局殘」,松樹下面沒有人,一局沒有下完的棋擺在那裏。「山中松子落棋盤」,深山裏頭,一個人都沒有,松子掉下來,掉在棋盤上,也變成一著棋了,這個就是「微言」。「神仙更有神仙著」,我們中國人畫畫不是神仙下棋嗎?一著棋,兩著棋,神仙下棋凡夫看不懂呀!但是你神仙不要以為高明,神仙背後還有高明的神仙,比你下得更高明。「千古輸贏下不完」,你不要自認為高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千古歷史是沒有結論的。這就是懂了人生境界,這也是禪啊!這是口頭禪,但是很有道理,你懂了最後這一句話,對於人生你就很安詳了,成功失敗都靠不住,永遠沒有結論。現在白公問孔子,孔子的答話就是這個意思,等於蒼雪大師的詩,你高明有人比你更高明,「千古輸贏下不完」。

對誰説微言

  白公聽到這裏,就愣住了,傻了。他問了天下第一高人孔子,孔子的答話竟然如此,「白公曰:人故不可與微言乎」,哎呀!孔老先生啊!照你這樣一講,天下高明人就難辦了。白公當時的局面很難,心裏想,你難道都不肯點我一下嗎?你教我一下都不肯嗎?所以常常有些同學,在我很忙的時候,在那裏問,我眼睛拚命眨,同學愣住了,還問我老師啊!你今天眼睛痛啊?真笨得要命!沒辦法只好苦笑一下。像張良幫漢高祖,張良在桌子下面踢一腳,漢高祖就懂了,所以漢高祖就成功了嘛!我們有些青年人,你不要說踢他一腳,你把他打三拳,打傷了,他還說老師你今天怎麼搞的?我要去驗傷告你傷害罪。這種人怎麼辦呢?所以「人不可與微言」,點竅都不能點。

  「孔子曰:何為不可」,他說哪有這個道理,當然可以,其實孔子已經答覆了他。你們現在懂了沒有?他開始一問,孔子就已經答覆了,他沒有懂。第二次又問了,孔子否定了。第三次又問,孔子又否定了,還不懂。所以他這個人注定是要失敗的,不能當漢高祖。到這一步還是笨笨的,同我們現在年輕人差不多,還死問到底,你說這怎麼辦呢?

  「唯知言之謂者乎」,孔子說要懂話的人才給他講,換句話是罵了他,我已經答覆你,你不懂嘛!不過孔子看他可憐,又講「夫知言之謂者,不可以言言也」,注意「言言」這兩個字,上面這個言是名辭,是所說的話,下面言字變成動辭,講話叫做言。孔子這裏告訴他什麼人才算懂話的。所以我常常告訴青年人一個修養,善於聽話的人,才會善於講話。能夠坐下來聽人家亂七八糟的吹牛,聽了半天不答覆一句話,每一句話都聽清楚了,這個人可以當主席了。譬如你們將來有機會當了立法院院長,下面對的、不對的,對與不對之間的、黑的白的,各種意見,你統統靜靜的聽,都聽得很清楚,然後要點在哪裏,幾句就答覆了。大會的主席不容易當啊!不善於聽話的人就不會講話;換句話多言的人不一定會聽話,他喜歡表達,喜歡表達心就不冷靜,所以別人要緊的話聽不進去。孔子告訴他,真正的知言人,「不以言言也」,是無話可講,不需要講話,就是已經講了。你問我,我已經答覆了嘛!這個就是答覆。孔子看他好可憐,很仁慈的對這位可憐的皇帝說明。

孔子再説微言

  「爭魚者濡,逐獸者趨,非樂之也」,孔子又點他,一個人喜歡吃魚、喜歡打魚的,他不怕衣服打溼了,不脫衣服也下水,為了追求這個魚嘛!喜歡打獵的人,他不怕累,拚命的跑,兔子跑多快,他就跑多快,為什麼?前面有個目標嘛!等於你們年輕人講戀愛,要追的時候,管他累不累,電影院門口等三個鐘頭,站在那裏都不累。當兵的時候,只叫你立正站半個鐘頭,你還討厭那個長官,站了半個鐘頭,還不叫「稍息」,對不對?但是他追起女朋友啊!就不怕累了。等到追到手了,變成了太太,那就討厭了,人生就是這個道理。叫你們大家不上《列子》課,到十一樓跑步兩個鐘頭你幹不幹?因為不是你的目的嘛!如果說大家全體跑步兩個鐘頭,每人發二十萬,你一定幹了。就像我們打坐是要成佛,也有一個目標啊!佛看不看得見不管啦!我總想成佛所以兩個腿儘管熬,痠啊!痛啊!麻啊!我想得道啊!並不是那個腿打坐麻得好舒服,對不對?這也是「爭魚者濡,逐獸者趨,非樂之也」,如果不是成佛的目標,你就麻得好痛苦!是為了悟道所以甘願挨嘛,這把人情世故都講完了。

  「故至言去言」,最高明的話,是不講話也懂了,「至為無為」,最高的謀略,要幹你就幹吧,不能又想吃又想不吃,然後還把秘密問我,如果我洩漏了秘密你就完了嘛!所以,「至為無為」,是看起來沒有動作。「夫淺知之所爭者末矣」,如果智慧不夠的人,東問西問,那就完了。他就罵了白公,你問我已經很低級了,你是皇帝啊!權力在你那裏,要幹就幹,幹了以後那人還不知道呢!他還謝主隆恩。結果你卻要問我,我不能叫你殺人啊!

  白公沒有懂孔子的意思,「白公不得已,遂死於浴室」,怎麼叫不得已?就是不懂,也沒有辦法,最後被兩個大臣叛變所殺,死在洗澡間,多可憐啊!就是笨。孔子樣樣都教他,第一次問,「孔子不應」,不應就是說你這個問我幹什麼呢?你已經決定了要這樣做就這樣做嘛!我們先休息一下。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3:入漩渦而不傷的方法

孔子見到一個奇人

  孔子自衛反魯,息駕乎河梁而觀焉。有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將厲之。孔子使人竝涯止之,曰:「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也。意者難可以濟乎?,」丈夫不以錯意,遂度而出。孔子問之曰:「巧乎!有道術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

  這一段故事,講個人問題,你看他配套非常好。「孔子自衛反魯,息駕乎河梁而觀焉」,孔子從衛國回到魯國來,到了山東河梁之間──這個在《莊子》上提到過,非常有名的地方,有流水,等於石門水庫一樣,河梁是大河上面一個橋,就是水閘,平常沒有完全關死的,水流下來,這在我們南方江浙一帶很多,到處都看到,山東一帶比較少。

  「有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他說河梁這個地方,上面的水像瀑布一樣流下來,「三十仞」,二十多尺高。「圜流九十里」,那個水冲下來,變成一個潭,水冲到潭底就轉起來,轉起來的力量周圍有九十里那麼遠。這個裏頭連鵝毛都可以沉底的哦!水中功夫再好的人到這裏都不敢動了。在這一種流水之下,比魚鼈更大的黿鼉,大烏龜之類,都無法生活在那裏。我們海邊經常買到大烏龜,最大的有圓桌面那麼大,有一次,海邊人弄上來一個,上面掛了很多金牌,是在乾隆年間放生的牌,我還記得小的時候被抱上去坐了一會兒。那一種屬於鼉,很大,牠的力量也大,可是在這個水裏也沒有辦法停留。

  「有一丈夫」,結果有一個男人,真是男子漢大丈夫了,不是大豆腐了。「方將厲之」,他準備下這個水,「孔子使人竝涯,止之曰」,孔子馬上派人阻止他不要下去。孔子派去的這位同學,不曉得子路還是子貢,就告訴他「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也」,孔子派人告訴他這個流水太猛了,水勢太大了,太危險了,這幾句話是重複,我們不解釋它。但是他為什用重複的文章?就代表非常好意,很仔細的告訴人家這個危險性,這是代表孔子的仁慈,重複一次,不能省掉的,省掉味道就不好了。「意者難可以濟乎」,恐怕很難適應吧!到底是孔子的學生啊!講話很有禮貌,在我們的意思勸人家,你不要下去了,恐怕不容易過得去哦!這個講法是讀書人的味道。「丈夫不以錯意」,這個男人一聽,不在意,理都不理,咚!就跳下去了。跳下去以後,悠哉游哉,在水中轉了一圈,「遂度而出」,他很輕鬆的就出來了,沒有淹死。

  這一下孔子也奇怪了。孔子大概同我們一樣,旱鴨子,不會游泳的,只有他的學生會游泳,沒有聽到過孔子游泳。「孔子問之曰:巧乎」,大概他身上水都沒有擦乾,孔子馬上就跑來了,孔子求學的精神很厲害的,馬上來請教。你的本事很巧,高明巧妙極了,巧跟妙配起來,妙極了。「有道術乎」,他說你有什麼本事啊?這個道代表形而下的法則。你這個功夫怎麼練出來的?「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這樣危險的水勢,你能夠進去,能夠出來,是什麼原因?

奇人説忠信

  丈夫對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從以忠信。忠信錯吾軀於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復出者,以此也。」孔子謂弟子曰:「二三子識之,水且猶可以忠信誠身親之,而況人乎?」

  「丈夫對曰」,這個男子就告訴他,「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他教訓起孔子來了,就是公然在孔子門前賣四書了。他也不曉得這人是姓孔的啊!姓什麼都不管,他說,告訴你,當我跳下水去的時候,就忘掉我自己了。

  「忠」,什麼叫忠啊?於一事一物,無不盡心謂之忠,這是中國文化古代解釋,宋朝以後的解釋很狹義,好像只是為了老闆而被殺叫做忠。所以在《論語》上有,「為人謀而不忠乎」,朋友託你的事,講過的話一定去做到,這就是忠。什麼是「信」?信任自己,也信任他人,尊重自己,也尊重別人,這就是忠信之道。

  他這裏所講的忠信,是說他信任了水性,水有個什麼性能啊?水有個性能,出在佛經上,「大海不宿死屍」,任何的屍體在大海裏,一定把它送上來。水很愛乾淨,死掉的東西,一定都把它浮送上來。由於這個原理,所以他很信任水性;換句話說他忘掉自己,也忘掉了水。所以他說他跳進去的時候,身心跟水合一了,不抗拒,順其自然,水怎麼轉就怎麼轉。「及吾之出也」,等到他出來的時候,「又從以忠信」,也順水性自然之勢,那麼一轉就上來了。「忠信錯吾軀於波流」,他以忠信,信任水性,忘我的態度,使心跟物兩個合一了。「錯」就是把我的身體,與水流合一了。「而吾不敢用私」,這中間一點私念都沒有。什麼叫不敢用私?就是不主觀,不抗拒,不用私心,順水性的圜流而轉,自己不用個人的意見。因為不敢用私心,「所以能入而復出者以此也」,就是這一點,沒有什麼別的秘訣。既沒有唸咒子,也沒有做觀想,既不拜上帝,也沒有求觀音菩薩保佑,就是忘我。中間沒有妄念,沒有自主,心跟身,身跟水都合一了,就是這個本事。

  孔子一聽,又拜了一個老師了,「孔子謂弟子曰」,轉過來對學生說,「二三子識之」。古書上孔子講話經常用「二三子」,拿現在白話講,你們這一群同學們注意。這個識字應該讀誌。孔子告訴學生:你們記住,「水且猶可以忠信誠身親之,而況人乎」,你看這個物,水是個物質的東西,人跟物質相處,只要忠信,人跟物質兩個可以合一,就是神通了,無我無私。他說水尚且可以忠信,如果以此來對人、對社會、對國家、對天下,不論是做一個帶兵的,或者是做一個教學生的,或者是做一個工商界的主管,只要忠信、誠信處事,物都能夠轉變,何況是人。

  問題是我們之所以做不好,是因為自己的誠信不夠,只有反求諸己。上面講了對於國家大事的處理,下面又提到個人,我們今天先到這裏為止。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2:精明太露,福德、福報就差了

會識別竊盜的人

  晉國苦盜。有郄雍者,能視盜之貌,察其眉睫之閒,而得其情。晉侯使視盜,千百無遺一焉。晉侯大喜,告趙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國盜為盡矣,奚用多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盜,盜不盡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盜謀曰:「吾所窮者郄雍也。」遂共盜而殘之。

  晉國有一個時期,同我們這個社會一樣,壞人很多。這個「盜」,包括了凶殺案、小偷、搶劫,都在內。「有郄雍者,能視盜之貌」,晉國有個人叫郄雍,他有特別的本事,現在講就是會看人的相貌,特別的相法,「察其眉睫之間,而得其情」,看看人家的眉毛、眼睛、臉上表情,就知道這個是小偷,那個是搶人的,某個案子是誰做的。

  「晉侯使視盜千百,無遺一焉」,晉國的國王,就叫郄雍辦案,辦了一千次的案子,沒有哪件不破,而且壞人都抓到了。晉國的國王非常高興,對趙文子說:「吾得一人而一國盜為盡矣」,我國有一個最好的防盜人才,很會抓竊盜,只要有這個人,全國的竊盜就沒有了。所以得到這樣的一個人才,天下太平,「奚用多為」,不必用那麼多人了,連警備部都可以撤銷了,警察也可以不要了,多好啊!

  「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盜,盜不盡矣」,趙文子說,那是靠人的偵察而抓住盜賊,我告訴你,小盜沒有了,大盜要起來了。靠秘密偵察這個方法來抓盜賊,這只是偶然用的手段,政治不能經常玩這個。光靠這個想治天下,就糟糕了,這非常嚴重。

  我們現在是講《列子》,中國歷史上好多帝王都是用這種手段,尤其是明朝的時候,所謂東廠、西廠,皇帝派出太監來偵察大家的事,越來越糟,這是第一點。講到政治領導,應該是道德的政治,領導人與家長一樣,「不癡不聾,不做阿翁」,有時候做公公婆婆的,小事情假裝看不見,每一件事情都很精明就完了。文子說的第二點:「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他說我告訴你,那個偵察很高明叫郄雍的人,不得好死,很危險了。趙文子就批評了這兩點,他說這不是天下的良才。

  「俄而,羣盜謀曰:吾所窮者郄雍也」,過了一陣子,這一班流氓太保做強盜的,一起商量,說最可怕的人物就是郄雍,必須把他除掉。結果「遂共盜而殘之」,這個盜字是動詞,叫做偷盜,偷偷的把這個郄雍弄走,就把他謀殺了。

如何消滅盜亂

  晉侯聞而大駭,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盜何方?」文子曰:「周諺有言:『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且君欲無盜,莫若舉賢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民有恥心,則何盜之為?」於是用隨會知政,而羣盜奔秦焉。

  這個人失踪了,被壞人殺了,晉侯聽了非常驚恐,立刻把趙文子找來,告訴他這一件事。「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真給你說準了,郄雍會看相,你大概會算命,怎麼把他算得那麼準!郄雍是死了,「然取盜何方」,這個社會那麼亂,應該怎麼辦啊?有什麼方法?

  「文子曰」,這個趙文子講,「周諺有言」,周朝的周公、文王、武王,是建立中國文化的中心人物,周朝流傳下來的話,「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這一句話我們注意啊!經常在書上看到,它是出在這個地方,這是兩句名言,尤其是一個做領導的人,當然非要精明不可,但是精明要有個限度,而且精明更不能外露,這是中國作人做事的名言。

  「察見淵魚者不祥」,一個人眼睛太好了,河裏有幾條魚都看得清楚,那是不吉利的,這個人會犯凶事,再不然將來眼睛會瞎。這個道理在什麼地方呢?譬如我們在儒家的書上可以看到,孔子有一天,帶顏回一班同學,到魯國的東門去看泰山,好像開同樂會一樣。孔子看魯國的東門時,就問這一班同學,東門有一條白練,像白布一樣在走動,不曉得是什麼東西?等於孔子測驗大家,你們看不看得見啊?結果大家都戴近視眼鏡了,看不見。孔子說你們視力太差了,連我老頭子都看見魯國東門有一條白練在走。顏回在旁邊說老師啊!不是一條白練,是一個穿白衣服的人,騎在白馬上,跑得很快。孔子一聽很驚訝,看顏淵一眼,愣了半天不說話,搖搖頭。拿我們現在醫學來講,顏回讀書用心太過,把精神外露了,所以四十來歲就走了。這是以道家的觀點,從生理學上,來講保養精神的道理。

  這也是講作人的道理,覺得自己非常精明,精明裏頭聰明難,糊塗亦難啊!由聰明轉到糊塗是更難!所以精明得太過分了,什麼小事都很清楚,「察見淵魚者不祥」,就是不吉利。這一句話,我們為人處世千萬記住,隨時可以用到。有時候在處理一件麻煩事時,你只要想到這個道理,就可以完成很多好事,成就很多事業,自己人生也減少了很多麻煩。

  「智料隱匿者有殃」,一個人的智慧很高,很聰明,別人家的隱私雖然你不一定看到,但是一判斷就知道。這並不是好事,會有禍害的,這一種禍害的原因那就很多很多了。

  這兩句是名言,我們現在只照文字的講法,而真正運用在人生的境界上,有很多方面。不過注意!也有用反了的,為了這兩句話,守住原則不知變通,你絕對變成一個大糊塗蛋,那必然註定失敗。所以,運用之妙,還是在於智慧,這是第一點。他這兩句話也就解釋郄雍之所以被殺了,就因為犯了這兩句話的毛病,精明太露,福德、福報就差了。

  第二點他說治盜,處理社會的盜亂,這是政治哲學的原則,「且君欲無盜,莫若舉賢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民有恥心,則何盜之為」,他說一個社會國家沒有壞人,沒有強盜,那要在文化教育方面著力才行,國家要重視賢人一有道德、有學問、有才能的人才是。

  我們中國文化,自上古以來,不管儒墨道,哲學思想始終是尚賢。孟子更提出來「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賢是賢,能是能,是分類的。我們現在看到選舉的宣傳,也是選賢與能,「賢」就是有道德,有學問,品德好的人;「能」是有才能,參與、指導政治思想,領導做行政工作的人。如地方首長,要能幹,要有才能。不過,學問道德很好不一定有才能啊!有些人學問非常好,遇事拿不出辦法,團團轉,然後睡不著,還吃鎮定劑,這是無才能。如果是能幹的人,哪怕他學問不好,辦起事來乾淨俐落,事情到手馬上就解決了,不管什麼社會問題,政治問題,一大堆,都拿得出辦法來。

  《列子》這裏把賢能的政治,籠統的概括在一起,所以說「舉賢而任之」,要社會好,是靠教育文化的力量。這個教育不是狹義的學校教育,而是家庭教育、社會教育、乃至現在的電視教育、報紙教育,以及廣告的宣傳教育都包括在內。「使教明於上」,在上有昌明教化,建立一個泱泱大國,一個真正文化的教育風氣,「化行於下」,使國民道德得到養成教化。化字特別注意,化字不是嚴格的教育,是自然的影響,我們到一個公共場所,看到人人衣冠整齊,我們不整不齊的,穿拖鞋、頭髮又亂,立刻自覺不妥了。所以化是感化,是無形的。所謂教育這個教字,旁邊一個文章的文,解釋是教者效也,效果那個效,教育是一個效果。

  還有一個道理,教字右旁,現在寫這個攵字,過去是寫成支。我們小的時候書讀不好,背不來,老師用桌上一個戒尺,我們南方叫格方,就是打手板。所以古人說「棒頭出孝子,杖下出良臣」,對老師來講,杖下教出來的學生會做狀元,將來了不起,做忠臣孝子。教者效也,所以教字旁從攵,攵就是扑撻;化是無言之教,自然受影響,受感化。如果教也教不了,化也化不動,那就要用刑法了。中國法治的哲學,刑法的哲學,也是屬於教育的範圍,因為實在教不了,沒得辦法,所謂一家哭不如一人哭,對於一個妨礙社會的害群之馬,只好去掉,所以刑法也屬於教的一種,是教的分化。

什麼是神道設教

  《列子》舉出來「君欲無盜,莫若舉賢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下就是普遍整個的社會。譬如我們中國的教化,幾千年前《易經》就有「神道設教」,《禮記》上說「化民成俗」。其實外國也一樣,西方信仰基督教,總統就職,以及其他就位儀式,一隻手按在《聖經》上,一隻手舉起來宣誓,就是神道設教啊!你說那個上帝究竟管雷根或者管卡特啊!所以每個民族都是神道設教。所以前幾天我聽到有些人說,這個拜拜太嚴重啊!應該把鄉下這些廟子拆掉。我說你少胡扯了,拜拜對,太過份了不對。鄉下人吵架,來,來,我們兩個人不要吵,買三支香到土地公、關公、媽祖前面跪下來,斬一個雞頭,賭個咒,看誰沒有良心。都怕了,這比什麼都好。所以神道設教,化民成俗,如果說土地公會找你,閻王會找你,你有果報,你聽見睡都不安寧了,安眠藥都沒有用,這也是教。所以宗教也稱為教,也有教的意義,也有化的意義,化民成俗,這個叫教化。

  所以「民有恥心」,古文這個民不是光指老百姓,現在白話就是人們。一般社會上講人們知恥,是自己曉得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自己做了錯事都臉紅,這就是教育的成功了,不需要刑罰,不需要訴之於法院。人們知恥,「則何盜之為」,自然社會就安定,沒有盜,所以是道德的政治。

  「於是用隨會知政,而群盜奔秦焉」,晉侯接受了這個諫議,馬上用了一個了不起的人,姓隨名叫會,用他來主持政務。結果晉國的壞人流氓、土匪強盜都跑到秦國去了。就用這麼一個人,就做到了「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得到了成果。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1:會說話的公子

會説話的公子

  晉文公出會,欲伐衛,公子鋤仰天而笑。公問:「何笑?」曰:「臣笑鄰之人有送其妻適私家者,道見桑婦,悅而與言,然顧視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竊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師而還,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連續下來這個故事,不是講老百姓了,「晉文公出會,欲伐衛,公子鋤仰天而笑,公問何笑」,這個晉文公啊!有一天離開他的宮廷,召集一個大會,準備出兵打衛國。剛才我們已經看到,衛國在兩大國之間,當齊國強的時候,衛國只能跟在齊國屁股後面跑。晉文公的時代是春秋五霸的霸主,衛國跟著晉國,小國家抱著大國的大腿走,很難的哦!非常痛苦。這個當家的痛苦不是我們想像得到的,衛國有一點不對,晉文公就想出兵打他。可是晉文公面前有位公子鋤,是晉文公侄子或是兄弟輩,所謂諸侯之國的世子稱公子,「鋤」是他的名字。這個公子鋤看到晉文公要出兵,當著他的面仰天哈哈大笑。

  我們曉得這一篇的題目叫做〈說符〉,是說講話難,非常難啊!所以你們做人家的部下,講話要合時啊!知時知量啊!什麼時間該講什麼話,不會講話就糟了。像施家的兩個兄弟,那麼會把握時間,取功名如探囊取物那麼方便,而孟家的兩個弟兄,把命都賠上還達不到目的,這就是〈說符〉的問題。

  現在你看,晉文公已經穿上元首的衣服,正要出席御前軍事會議,馬上要出兵消滅衛國。這個多機密啊!只有少數的人才知道,公子鋤反對這個事情,可是他不能向晉文公直說不可以打,算不定腦袋就掉下來了,所以他以一個特別的態度表達,「仰天而笑」。晉文公就問他笑什麼?因為他到底還是公子。他說,「臣笑鄰之人,有送其妻適私家者」,今天早晨我笑死了,我看到隔壁的鄰居送他的太太回娘家,「道見桑婦,悅而與言」,這個男人不老實,在路上看到桑樹園裏有個採桑的女子,很漂亮,就向這個女的勾勾搭搭,也不管他太太了。「然顧視其妻,亦有招之者矣」,他跟這個女的還沒有講完話,回頭看看自己太太知不知道,結果看到另外一個男人也同他太太勾搭上了。他說你看奇怪不奇怪?這一件事情把我肚子都笑痛了,所以我現在忍不住,就是笑這一件事。

  晉文公一聽,不開會了,也不打了,「公寤其言」,腦子清楚了。換句話說你一出兵打別人,也有別的國家打你呀!不能這樣幹啊!幹不得啊!

  「乃止」,停止這個會議,也不出兵了。「引師而還」,有些部隊已經到了前方,趕快召回來。「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前方的部隊還沒有回來,果然齊國已經出兵打他的北部了。如果他要把大軍都擺到前方打衛國的話,自己的國內可能被吃掉一半還不止。

  公子鋤雖然看到,可是晉文公那個威風一來,興致一動要出兵的時候,正面刺他是阻止不了的;不但阻止不了,還會出問題。你們看《三國演義》,袁紹出兵,那個沮授諫袁紹不可以打,一打一定失敗的。袁紹不聽,把他關起來,大軍失敗回來之後,第一個還殺了他。當沮授一聽袁紹敗兵回來,他說完了,我死定了。為什麼?因為曉得他的個性,打了勝仗回來一定不會殺我,因為我說他失敗,而他成功了,笑我一頓了事。結果他打了敗仗,被我說準了,他就丟不起人,一定會把我砍頭的。歷史上這些故事很多,因此曉得說話之難。

  公子鋤這一段故事,雖是講國家大事,但家庭也是一樣,在家裏跟父母講話,也要懂得知時知量,也要會講,不會講話父母會氣得哭起來。如果懂得講的話,算不定爸媽正在吵架,聽你笑話一講,兩個就不吵了,要有這個本事。所以作人也一樣,最危險的大事,講起話來知時知量,有時候一句笑話就解救了天下。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0:投隙抵時,應事無方

  魯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學,其一好兵。好學者以術干齊侯,齊侯納之,以為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悅之,以為軍正,祿富其家,爵榮其親。施氏之鄰人孟氏同有二子,所業亦同,而窘於貧。羨施氏之有,因從請進趨之方,二子以實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術干秦王。秦王曰:「當今諸侯力爭,所務兵食而已。若用仁義治吾國,是滅亡之道。」遂宮而放之。

學識同  遭遇不同

  魯國姓施的人家,有兩個兒子,一個學問好,另一個軍事學好。「好學者以術干齊侯,齊侯納之為諸公子之傅」,干就是干涉,參加貢獻的意思。學問好的這個兒子跑到齊國去,齊國的國王接納了他,並派他作皇室公子們的老師。「好兵者,以法干楚王,王悅之以為軍正,祿富其家,爵榮其親」。懂軍事的這個兒子去到楚國,向楚王貢獻策謀,楚王很欣賞,任他軍中的要職,這二人又有官位,待遇又高,十分圓滿。

  「施氏之鄰人孟氏同有二子,所業亦同,而窘於貧」,施家的鄰居孟家,也有兩個兒子,所學的與施家的一樣,可能都是同學吧!但孟家頗窮,看到施家二子都發達了,就很羨慕,於是就到施家請教,如何才能進取得到富貴。施家的兒子把求職的方法和過程,老老實實的告訴了孟家弟兄。

  「孟氏之一子之秦,以術干秦王」,孟家一個兒子立刻跑到秦國,向秦王講述他的高見,仁義如何,道德如何等等,都很正確高尚。「秦王曰:當今諸侯力爭,所務兵食而已。若用仁義治吾國,是滅亡之道」,秦王聽了孟家這個兒子的建議卻說,目下各國都在爭霸之中,大家主要的任務都在軍事兵力以及給養糧食方面,如果我們只講仁義,那會招致滅亡的。「遂宮而放之」,因為秦王討厭孟氏子的建議,心中十分不快,就把他刑傷之後才放走。宮是宮刑的意思。

  其一子之衛,以法干衛侯。衛侯曰:「吾弱國也,而攝乎大國之閒。大國吾事之,小國吾撫之,是求安之道。若賴兵權,滅亡可待矣,若全而歸之,適於他國,為吾之患不輕矣。」遂刖之,而還諸魯。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讓施氏。

  孟家另一個兒子到衛國去獻策,他大概有軍事專才,但是衛王說,我衛國是個小國,在大國的夾縫中生存,「大國吾事之,小國吾撫之,是求安之道」,對於大國我們是小心奉承的,對小國則是安撫的,為的就是求得國家的平安無事。在兩個大國之間生存,要建立自衛軍隊都不行,連警察的權力都不能加強,會被大國懷疑的一這個就是現在日本的處境,防衛能力加強,要得到國際上的同意──「若賴兵權,滅亡可待矣」,你老兄這一套加強軍事,不是要我快點亡國嗎?

  「若全而歸之,適於他國」,衛侯心想,這個傢伙思想非常好,是個大將之才,我現在不聽他的意見,讓他隨便走掉,到了別的國家,將來得志還不是來打我這個小國家嗎!「為吾之患不輕矣」,你將來恐怕是衛國的一個禍患。不行!不能全而歸之,「遂刖之而還諸魯」,於是就把他兩個腿砍斷,同孫臏一樣,變成殘廢人放回去。這兩個弟兄遭遇那麼慘,那麼倒楣的回來,不但沒有工作,還變成殘廢人。所以孟家父子「叩胸」,捶胸大哭,「而讓施氏」,到了施家的門口叫,你害了我們,教的不對,結果變成這樣。

  這個故事很妙吧!同樣的家庭身世,同樣的環境裏出來,學同樣的東西,人家兩個弟兄幹得這樣好,這兩個弟兄就那麼倒楣,結果無處可怨就埋怨到施家身上來了。所以這裏頭又產生一個現象,自己不成功就埋怨別人,可見人生怨天尤人是很平常的現象,覺得自己本事很大,都怪別人不對,孟家的這兩個兒子也是這樣。

  施氏曰:「凡得時者昌,失時者亡。子道與吾同,而功與吾異,失時者也,非行之謬也。且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先日所用,今或棄之;今之所棄,後或用之。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投隙抵時,應事無方,屬乎智。智苟不足,使君博如孔丘,術如呂尚,焉往而不窮哉?,」孟氏父子舍然無慍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

得時者昌失時者亡

  那麼施家的人一聽,頭腦就比孟氏好,「施氏曰:凡得時者昌,失時者亡」,他說你啊!真是不懂,時間不對,得不到機會;有同樣的本事,眼光不對,機會也把握不住,只能怪你運氣不好。注意哦!人生一切的境界,時間、空間這些都是條件,機會來了要知道把握,當然你把握得不對也不成功。「亡」就代表失敗。

  像我常說的,看趕公共汽車就看到人生。每人都想上車找個好位子,你就要把握機會了,公共汽車一停就上,找個地方就坐,沒有位子,只有站在中間。能站著也不錯了,不要站在那裏還在埋怨,坐著的人還討厭你。這還是好的呢!還有些人當公共汽車停下來,他差幾步趕到,拚命的跑,跑得一身大汗,剛跑到,車子噗開走了,後面黑氣噴出來,他指著那個公共汽車罵,你該死…罵了半天,還是在那裏吃臭氣,有什麼用呢?你還不如老老實實等下一部車,這就是把握時間的問題。沒有時間等,你又怕坐車子難過,走路嘛!埋怨個什麼呢!這就要懂得處世,懂得自己的人生,所以要知道「得時」的重要性。

  他說人生的境界,天下大事,個人事情都是一樣,機會過了,你在後面趕,那沒有不失敗的。「子道與吾同而功與吾異」,他說你們家的兩個弟兄,所學的與我們一樣,我們兩個成功了,你們失敗。什麼道理呢?就是不曉得把握時間,對環境、機運不了解。譬如大家在學生時代,都曉得電腦的發展好,也有人學會了電腦找不到工作的,是什麼原因?要自己反省。如果跑到鄉下去,見人正拿著鋤頭挖地,你告訴那些人我是學電腦的,來幫你好不好?他一定不要,因為不合宜,這就是「失時者也」。不是趕時髦就成功,趕時髦不一定成功,「非行之謬也」,並不是說你的學問不對,是你用的時間不對,機運錯了嘛!

  最重要的還不止此,「且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天下的是非是沒有一定的,某一種原則,某一種道理,在某個時候,某個環境是對的,到另一個環境就不對了。就像我們這裏,大家看到有人打坐,也上來參加,就是合時合地,如果你跑到別人公司兩腿一盤打坐,不把你送神經病院才怪呢!因為環境不對嘛!所以是「理無常是,事無常非」,任何事都是這樣,沒有永遠錯的,就看你用的那個時間、空間、環境。如果不曉得把握這個原則,你就錯了。

  「先日所用,今或棄之」,他說天下的事情,過去那個時代非常重視的,現在可能無用,今天已經落伍了。但是你也不要認為你學的東西落伍,譬如我常常說,像我們當年學佛學禪,一般人認為,唉!這個孩子,那麼好一個人才,搞這個事情,真是糟糕,他怎麼那麼灰心啊!可是,現在禪不是都很吃香嗎?你看天下事有一定嗎?

  「今之所棄,後或用之」,所以這個裏頭你就要注意了。孔子也講過了「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古人是為自己而求學問,就是現在講性向問題,我的興趣所在,我必須要努力這個事情才有成果,當父母的不要勉強他。你不要認為這個孩子學了這個,三千塊錢一月的工作也找不到,算不定二十年以後,他幾萬塊錢還不幹呢!走運了,那個時候現在所拋棄的,將來也許是大用,這個很難講。

  所以要了解這個人生的境界,「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得志與不得志,沒有呆定的,沒有一定什麼叫做對,什麼叫做不對。所以我常常說學醫的人,過去我在國防醫學院也講過,大家唯一的出路靠醫,現在再學醫就未必那麼前途無量。時代不同,所以為了要發財去學醫,錯了;說我要救世救人去學醫,對了。目的就是看你立志如何,就是「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

知時知量心靈智慧

  下面幾個字,兩個大原則,你只要把握住,就是道家的教育原則,「投隙抵時,應事無方」,這八個字要緊得很啊!你懂了以後一生妙用無窮,包你不會餓飯,隨便哪裏都可以找到工作,大的大做,小的小做。「投隙」,隙就是有空隙的地方,你說你是個博士到處找不到工作,現在為了吃飯,有個地方需要一個工友,這個地方有這個空隙你就來。不要說我是什麼博士啊!問你學歷,只說我小學畢業,工友的事情我少年時候都做過。問你認不認得字啊?大字認得幾個,小字不認得,因為目的是來做工友,要工作啊!在戰爭的時代,到了外地,人生地不熟,要解決吃飯問題嘛!如果說自己學問怎麼了不起,你完了,那你只有兩個腿刖掉,或者被人家宮刑。天下任何事總有一個空隙,要把握那個空隙去應用。「抵時」,掌握住那個時間,就是跟人家講一句話也要找時間。所以常常有些同學來找我,看到我正忙的時候,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老師啊!我有事給你講。我說,我這裏正忙,你等一下。這就是不曉得抵時嘛!那個時間不對,再搞不好只有挨罵的份了。「投隙抵時」,是把握這兩個原則,萬事都有它的空隙,在那個空隙裏頭就是你的天地,能建立你的事業,所以要把握那個原則。

  「應事無方」,在世界上作人做事,沒有呆定的方法,也沒有呆定的方向,也沒有呆定的原則。像有時候跟年輕同學一談,哎呀!我是學工商管理的,以我的工商管理看……他貢獻了很多的意見。我說你給我上的課聽完了,對不起,你講的那些我都懂,我這裏都用不上。他這個是呆板,自己設一個方位看天下事,也就是職業病了。你跑到一個工廠裏頭,大家都在忙,在做工的時候,你說我是學心理的,給你們講心理學,那不是瘋子嗎?那個時候是不能講心理學的,那是要做工耶!一分一秒都是錢耶!所以要懂這個道理,發揮起來很多。

  但是這個原則你儘管懂了,你也聽了《莊子》《列子》,但是你還是不行,什麼道理?「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智慧、頭腦不同,有智慧的人拿到一用就對;等於一個照相機,聰明技術高的人一照,那就是好,最新最好的照相機給那個笨蛋,照起來變鬼相了。所以「應事無方,屬乎智」,這個智啊!智慧可不等於聰明,聰明是屬於後天頭腦,一堆學識知識湊攏來,可以了解的。聰就是耳朵好,腦筋反應得快,明就眼睛好。據近視的同學告訴我,近視度數太高時,聽力都很差,因為我旁邊好幾位近視同學,我說你怎麼搞的,反應那麼慢?老師啊我沒有帶眼鏡。

  「智苟不足,使君博如孔丘」,他說假使你智慧不足,就算你學問好得像孔子一樣,「術如呂尚」,你的本事大得比姜太公還高明,「焉往而不窮哉」,焉往就是何往,如果智慧不足,不管你到哪裏去都要倒楣的啊!就是這個道理。

  施家與孟家的兩弟兄,本事、學問一樣,結果卻大不同,我們看到同一個學校,同一個科系畢業的同班同學,大家所學都一樣,但機運不同,他的應用也不同,遭遇不同,幾十年後,只有一兩個成功出頭了。俗語說「福至心靈」,表面上看起來這句話是沒有出息的話,是靠運氣,實際上是智慧的道理,心靈就是智慧,心境靈敏,智慧運用無方,自然福氣就來了。把文字倒過來說,就是心靈福至了。

  這一段故事,列子現在引用的,仍是總題目〈說符〉的內容,這中間每個故事好像獨立的,其實不是獨立的,都是跟上面連續下來的,是一個系列。大家讀《列子》這一點不要忘記,每一個故事,都由人生的經驗,啟發我們人生之路要怎麼走。

  孟家父子聽施家父子說過以後,「舍然無愠容」,舍就是放,心裏就放下;愠就是埋怨。自己心裏的痛苦都放下,外面態度也變了,也不埋怨了,就對施家父子講,「吾知之矣」,我們都懂了,「子勿重言」,希望你不要再說下去了。失敗了,又得了教訓,教訓已經懂了,再說就受不了啦。

  這一段故事意義很深長,重點是人生作人做事要知時,所以佛經上講打坐修行一切功夫,就連練拳、練武功都要「知時知量」。等於我們身體虛弱要吃補藥,吃下去身體好了就要知止。但是你認為補藥很有利,繼續拚命的吃,那要吃出毛病來的,所以要知時知量。

  上面是講普通老百姓,如何一步登天,走到成功之路。拿春秋戰國來講,等於說「以布衣而干諸侯」,以一個平民老百姓去向皇帝報告,貢獻很好的意見,用三寸不爛之舌取得卿相之位。一番話談下來,馬上可以當部長,當大元帥,在當時是很多的。其實這一番話,並不是嘴巴亂講,是幾十年讀書累積下來的知識學問。這中間有一個大原則,剛才我們都講過了,你們自己再去體會。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