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瑾先生解釋「大學之道」

  《大學》裏頭有幾句話,你們大概都會背吧!「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這是大原則。中國自古的傳統文化,六歲入小學,十八歲已成為成年人了,便進入大學。大學者,大人之學也。所謂大人,就是成年人的意思,成年人的第一課,先要認知生命心性的基本修養。所謂「明明德」,就是明白心性問題。這個德字,「德者得也」,得到生命本有的學問,這屬於內學,也叫內聖之學。

  儒家所謂的聖人,在道家老莊的講法叫真人,你聽這個名稱就可以知道,一個人成年以後沒有真正修養心性,都是不夠成熟的,就不足以稱為成年人。以真人這個名稱來說,必須要有真正心性的修養,認得那個生命根本。道家所說的真人就是神仙,超乎一般平庸的人了。換句話說,沒有明白自己生命根源的心性以前,都是行屍走肉的凡人,也就是假象的人而已。「大學之道,在明明德」,是在說明「內聖」以後,才可以起大機大用之「外王」。這個「王」字,「王者用也」,上至帝王,下至販夫走卒,不過是職務的不同,其實都是啟動心性外用的行為。所以「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這樣才是一個完成圓滿人格的人,也可以叫他是聖人或真人了。

  那麼怎麼修養呢?我背給你們聽,這裏頭有七個程序:「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你看「知止而后有定」,第一個是知性的問題。「知」,就是每個人生來能知之自性的功用,學佛學道,成仙成佛,第一步也都先要知道「知止而后有定」。譬如我們大家現在坐在這裏,都知道自己坐在這裏嗎?這個能知之自性是什麼呢?這個能知之自性,不在腦裏頭,也不在身上,是與身心內外都相通的。但現在西方醫學與科學,都認為能知之自性是生理的、唯物的,歸之於腦的作用,其實腦不過是身識的一個總匯。這個問題要詳細研究,是很深刻、很廣泛的,不是一兩個鐘頭能講得清楚的。我們中國文化講本體是心物一元的,知性不在腦,是通過腦而起作用,這個要特別注意。

  再說我們的思想、身體要怎麼定呢?平常人的知性,是跳躍、散亂、昏昧不定的,但是又必須要以知性的寧靜、清明,把散亂、昏昧去掉,專一在清明的境界上,這才叫作「知止」。知止了以後再進一層才是定。佛教進來中國以後,把大小乘修行的一個要點叫「禪定」。「禪」是梵文的翻音,「定」是借用《大學》「知止而后有定」這個「定」字來的。

  這個「知止而后有定」的境界,漸漸會進入一種安詳、靜謐的狀態,這叫做「靜」。到了靜的境界以後,再復進入非常安寧、舒適、輕靈的境界,這叫做「安」;借用佛學特別的名辭,叫它是「輕安」。再由輕安、清明,不散亂、不昏昧,非常接近潔淨的境界,就會發起「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的慧力,這叫做「慮」。

  這個「慮」的意思,不是思想考慮的慮,是在定靜安適的境界裏,自性產生的智慧功能,不同於平常散亂、昏昧的思想,它是上面所說的「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的智慧境界,這兩句名言出自曾子的學生子思所著的《中庸》,就是對於「安而后能慮」的詮釋。我們現在借用佛學的名辭來說明這個「慮」字的內涵,就是「般若」的境界,中文可翻譯為慧智。它不同於一般的聰明,我們現在用的思想學問都是聰明所生,不是慧智,慧智跟聰明大有差別。透過這個慧智,然後徹底明白生命自性的根源,在《大學》就叫做「慮而后能得」。得個什麼?得個生命本有智慧功能的大機大用,這才叫做「明明德」。

  換句話說,我們這個生命,思想像陀螺一樣在轉,佛法告訴我們,一個人一彈指之間,思想有九百六十轉,這是生命中認知的大科學。比方我們寫一篇文章,或寫一個字,那裏頭不知有多少思想在轉動啊!你給情人寫一封信,「親愛的,我愛你……」這一念之間的思想情緒已經從國外轉起,轉到中國了。像人們談情也好,講話也好,思想轉動得很厲害,極不穩定。注意哦!比如我們說一個「現在」,這句話是一個思想,是一個念頭在動,這是「想」不是「思」。當說個「現在」,裏頭早已經想到下面要說的另一句話,不止幾百轉了,這是很微細「思」的作用。因此要隨時知止,把它定在那裏,像陀螺一樣雖在轉動,其實陀螺中心點都在本位。所以說「知止而后有定」,這是第一步啊!

  「定而后能靜」,什麼叫靜?這裏頭牽涉到物理科學。宇宙的功能究竟是動還是靜,那是個大問題。世界上萬物的生命沒有真正的靜止,生理、物理的世界都在動。輕度的動,慢慢的動,看起來是安靜的,這是假的靜,不是真的靜。譬如前兩天的地震,本來地球內部都在變動,不過現在因為地球內部的物理變化,地和風(氣)、水、火中間起大衝突,有大的震動,我們才明顯感覺到震動。其實有很多的震動,我們是感覺不到的,而有些其他的生物,反而比我們更能感受得到。

  如何才能做到「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呢?最重要的就是要能「知止」,真正認知一個能使它安靜下來的作用,才能做到所謂的大靜、大定了,那就要牽涉到哲學上的本體論,現在只能大略帶過。所以大學之道講「脩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首先須從知、止、靜、安、慮、得的內聖的靜養開始,這是中國幾千年以來的教化的傳統。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廿一世紀初的前言後語》)

南懷瑾先生解釋「性」與「情」

  中文有兩個名詞「性」與「情」,我們先要分辯清楚。

  性與情二字在中國數千年前的周朝文化——《禮記》上已有記載,後來經孔子整理而出現這兩個名詞。佛學傳入中國後,翻譯明心見性就是借用這個「性」字,因此,性代表心性的本體。那麼情是什麼呢?普通講情就想到感情,這是後世把情這個觀念簡單地範圍了,愈到後來範圍愈狹窄,把男女之間的感情解釋成情。情,在中國古文化的看法是心性的作用。

  《中庸》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至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人心境上的喜怒哀樂還沒有動以前是道體,等於佛家說的無念,一念不生。下一句很厲害了,「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聖人並非絕對沒有喜怒哀樂,聖人也有喜怒哀樂,《楞嚴經》上記載釋迦牟尼佛發脾氣罵他的兄弟阿難︰咄!這個道理還不懂……。我們敲木魚嘟嘟嘟……念過去,好像沒有體悟出,阿難東問西問,問得佛煩了就「咄」,發脾氣罵人。佛有時也很高興,一笑,牙齒發光,有時不笑也放光,佛經中有很多這些資料。

  要如聖人的喜怒哀樂發而皆中節可難辦了!中哪一節呢?就是要合適。你要修道,父母死了也不哭,管他的,那是不中節。該哭的時候就要哭;該笑的時候就笑,捂住嘴巴硬不笑,連胃都憋痛了,那就發得不中節。

  「天地位焉,萬物育焉」這兩句話解釋起來很麻煩。體要起用,諸佛菩薩修到涅槃不起用,一天到晚「端個盤子」在那裡幹什麼?當然要起用,端起盤子請你吃飯,這個起用要恰到好處。大慈大悲就是他的用;大仁、大愛、大勇就是他的用;度一切眾生、犧牲自我就是他的用,所以致中和則天地位焉,萬物育焉。這個宇宙天地生發萬物,老子所講的道理很對,人最可惡!這個天地永遠為我們工作,天上的太陽照射養育萬物,人們給曬了還嫌太陽太熱,好討厭。土地生長萬物滋養人類、讓我們懷念,大地如此勤勞承載著我們,我們還報給土地什麼?把垃圾、屎尿往地上倒而已!但是天地沒有生氣,永遠生生不已!胸襟要大到天地這個境界才是聖人,才可以學佛。

  菩薩的慈悲與天地一樣,情是它的作用。喜怒哀樂是情,不是心的性,而且這個情並非完全是精神作用,有時候是生理作用,今天生病了,情緒受影響,心理覺得煩惱,這個情是從生理上來的;今天身體好、精神好,看到誰都笑,別人罵你兩句也無所謂,這是情,不是性。喜怒哀樂不是代表思想、思維境界,不是性的的境界,是情的境界。關於這一點,講中國文化哲學思想、講中庸思想,從古到今需要澄清的地方頗多。

  對中庸這個道理要認識清楚,瞭解情是什麼東西,所以佛經翻譯的菩提薩埵(簡稱菩薩),菩提是覺悟,是理性方面的;薩埵翻譯成有情,是慈悲的。理性上達到了空的境界,而對一切眾生不捨離,犧牲自我而度一切眾生,這是多情,所以佛與菩薩是最多情的,可是他的多情不是我們現在所講的感情,有感就是情,這是情的道理。有些佛經翻譯一切眾生也稱有情,一般學佛的人認為去了情才可能明心見性;認為一切感情都沒有,變冷冰冰的像木頭一樣才可以學佛。說此人什麼都不動心,不動心就是無情的死東西,這個情與性是相等的,無情沒有慈悲心不能成佛,除非走小乘又小乘的路子,暫時請假可以,但非究竟。

  (節自《宗鏡錄略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