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臆說‧說符篇013:入漩渦而不傷的方法

孔子見到一個奇人

  孔子自衛反魯,息駕乎河梁而觀焉。有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將厲之。孔子使人竝涯止之,曰:「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也。意者難可以濟乎?,」丈夫不以錯意,遂度而出。孔子問之曰:「巧乎!有道術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

  這一段故事,講個人問題,你看他配套非常好。「孔子自衛反魯,息駕乎河梁而觀焉」,孔子從衛國回到魯國來,到了山東河梁之間──這個在《莊子》上提到過,非常有名的地方,有流水,等於石門水庫一樣,河梁是大河上面一個橋,就是水閘,平常沒有完全關死的,水流下來,這在我們南方江浙一帶很多,到處都看到,山東一帶比較少。

  「有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他說河梁這個地方,上面的水像瀑布一樣流下來,「三十仞」,二十多尺高。「圜流九十里」,那個水冲下來,變成一個潭,水冲到潭底就轉起來,轉起來的力量周圍有九十里那麼遠。這個裏頭連鵝毛都可以沉底的哦!水中功夫再好的人到這裏都不敢動了。在這一種流水之下,比魚鼈更大的黿鼉,大烏龜之類,都無法生活在那裏。我們海邊經常買到大烏龜,最大的有圓桌面那麼大,有一次,海邊人弄上來一個,上面掛了很多金牌,是在乾隆年間放生的牌,我還記得小的時候被抱上去坐了一會兒。那一種屬於鼉,很大,牠的力量也大,可是在這個水裏也沒有辦法停留。

  「有一丈夫」,結果有一個男人,真是男子漢大丈夫了,不是大豆腐了。「方將厲之」,他準備下這個水,「孔子使人竝涯,止之曰」,孔子馬上派人阻止他不要下去。孔子派去的這位同學,不曉得子路還是子貢,就告訴他「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也」,孔子派人告訴他這個流水太猛了,水勢太大了,太危險了,這幾句話是重複,我們不解釋它。但是他為什用重複的文章?就代表非常好意,很仔細的告訴人家這個危險性,這是代表孔子的仁慈,重複一次,不能省掉的,省掉味道就不好了。「意者難可以濟乎」,恐怕很難適應吧!到底是孔子的學生啊!講話很有禮貌,在我們的意思勸人家,你不要下去了,恐怕不容易過得去哦!這個講法是讀書人的味道。「丈夫不以錯意」,這個男人一聽,不在意,理都不理,咚!就跳下去了。跳下去以後,悠哉游哉,在水中轉了一圈,「遂度而出」,他很輕鬆的就出來了,沒有淹死。

  這一下孔子也奇怪了。孔子大概同我們一樣,旱鴨子,不會游泳的,只有他的學生會游泳,沒有聽到過孔子游泳。「孔子問之曰:巧乎」,大概他身上水都沒有擦乾,孔子馬上就跑來了,孔子求學的精神很厲害的,馬上來請教。你的本事很巧,高明巧妙極了,巧跟妙配起來,妙極了。「有道術乎」,他說你有什麼本事啊?這個道代表形而下的法則。你這個功夫怎麼練出來的?「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這樣危險的水勢,你能夠進去,能夠出來,是什麼原因?

奇人説忠信

  丈夫對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從以忠信。忠信錯吾軀於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復出者,以此也。」孔子謂弟子曰:「二三子識之,水且猶可以忠信誠身親之,而況人乎?」

  「丈夫對曰」,這個男子就告訴他,「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他教訓起孔子來了,就是公然在孔子門前賣四書了。他也不曉得這人是姓孔的啊!姓什麼都不管,他說,告訴你,當我跳下水去的時候,就忘掉我自己了。

  「忠」,什麼叫忠啊?於一事一物,無不盡心謂之忠,這是中國文化古代解釋,宋朝以後的解釋很狹義,好像只是為了老闆而被殺叫做忠。所以在《論語》上有,「為人謀而不忠乎」,朋友託你的事,講過的話一定去做到,這就是忠。什麼是「信」?信任自己,也信任他人,尊重自己,也尊重別人,這就是忠信之道。

  他這裏所講的忠信,是說他信任了水性,水有個什麼性能啊?水有個性能,出在佛經上,「大海不宿死屍」,任何的屍體在大海裏,一定把它送上來。水很愛乾淨,死掉的東西,一定都把它浮送上來。由於這個原理,所以他很信任水性;換句話說他忘掉自己,也忘掉了水。所以他說他跳進去的時候,身心跟水合一了,不抗拒,順其自然,水怎麼轉就怎麼轉。「及吾之出也」,等到他出來的時候,「又從以忠信」,也順水性自然之勢,那麼一轉就上來了。「忠信錯吾軀於波流」,他以忠信,信任水性,忘我的態度,使心跟物兩個合一了。「錯」就是把我的身體,與水流合一了。「而吾不敢用私」,這中間一點私念都沒有。什麼叫不敢用私?就是不主觀,不抗拒,不用私心,順水性的圜流而轉,自己不用個人的意見。因為不敢用私心,「所以能入而復出者以此也」,就是這一點,沒有什麼別的秘訣。既沒有唸咒子,也沒有做觀想,既不拜上帝,也沒有求觀音菩薩保佑,就是忘我。中間沒有妄念,沒有自主,心跟身,身跟水都合一了,就是這個本事。

  孔子一聽,又拜了一個老師了,「孔子謂弟子曰」,轉過來對學生說,「二三子識之」。古書上孔子講話經常用「二三子」,拿現在白話講,你們這一群同學們注意。這個識字應該讀誌。孔子告訴學生:你們記住,「水且猶可以忠信誠身親之,而況人乎」,你看這個物,水是個物質的東西,人跟物質相處,只要忠信,人跟物質兩個可以合一,就是神通了,無我無私。他說水尚且可以忠信,如果以此來對人、對社會、對國家、對天下,不論是做一個帶兵的,或者是做一個教學生的,或者是做一個工商界的主管,只要忠信、誠信處事,物都能夠轉變,何況是人。

  問題是我們之所以做不好,是因為自己的誠信不夠,只有反求諸己。上面講了對於國家大事的處理,下面又提到個人,我們今天先到這裏為止。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2:精明太露,福德、福報就差了

會識別竊盜的人

  晉國苦盜。有郄雍者,能視盜之貌,察其眉睫之閒,而得其情。晉侯使視盜,千百無遺一焉。晉侯大喜,告趙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國盜為盡矣,奚用多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盜,盜不盡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盜謀曰:「吾所窮者郄雍也。」遂共盜而殘之。

  晉國有一個時期,同我們這個社會一樣,壞人很多。這個「盜」,包括了凶殺案、小偷、搶劫,都在內。「有郄雍者,能視盜之貌」,晉國有個人叫郄雍,他有特別的本事,現在講就是會看人的相貌,特別的相法,「察其眉睫之間,而得其情」,看看人家的眉毛、眼睛、臉上表情,就知道這個是小偷,那個是搶人的,某個案子是誰做的。

  「晉侯使視盜千百,無遺一焉」,晉國的國王,就叫郄雍辦案,辦了一千次的案子,沒有哪件不破,而且壞人都抓到了。晉國的國王非常高興,對趙文子說:「吾得一人而一國盜為盡矣」,我國有一個最好的防盜人才,很會抓竊盜,只要有這個人,全國的竊盜就沒有了。所以得到這樣的一個人才,天下太平,「奚用多為」,不必用那麼多人了,連警備部都可以撤銷了,警察也可以不要了,多好啊!

  「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盜,盜不盡矣」,趙文子說,那是靠人的偵察而抓住盜賊,我告訴你,小盜沒有了,大盜要起來了。靠秘密偵察這個方法來抓盜賊,這只是偶然用的手段,政治不能經常玩這個。光靠這個想治天下,就糟糕了,這非常嚴重。

  我們現在是講《列子》,中國歷史上好多帝王都是用這種手段,尤其是明朝的時候,所謂東廠、西廠,皇帝派出太監來偵察大家的事,越來越糟,這是第一點。講到政治領導,應該是道德的政治,領導人與家長一樣,「不癡不聾,不做阿翁」,有時候做公公婆婆的,小事情假裝看不見,每一件事情都很精明就完了。文子說的第二點:「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他說我告訴你,那個偵察很高明叫郄雍的人,不得好死,很危險了。趙文子就批評了這兩點,他說這不是天下的良才。

  「俄而,羣盜謀曰:吾所窮者郄雍也」,過了一陣子,這一班流氓太保做強盜的,一起商量,說最可怕的人物就是郄雍,必須把他除掉。結果「遂共盜而殘之」,這個盜字是動詞,叫做偷盜,偷偷的把這個郄雍弄走,就把他謀殺了。

如何消滅盜亂

  晉侯聞而大駭,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盜何方?」文子曰:「周諺有言:『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且君欲無盜,莫若舉賢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民有恥心,則何盜之為?」於是用隨會知政,而羣盜奔秦焉。

  這個人失踪了,被壞人殺了,晉侯聽了非常驚恐,立刻把趙文子找來,告訴他這一件事。「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真給你說準了,郄雍會看相,你大概會算命,怎麼把他算得那麼準!郄雍是死了,「然取盜何方」,這個社會那麼亂,應該怎麼辦啊?有什麼方法?

  「文子曰」,這個趙文子講,「周諺有言」,周朝的周公、文王、武王,是建立中國文化的中心人物,周朝流傳下來的話,「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這一句話我們注意啊!經常在書上看到,它是出在這個地方,這是兩句名言,尤其是一個做領導的人,當然非要精明不可,但是精明要有個限度,而且精明更不能外露,這是中國作人做事的名言。

  「察見淵魚者不祥」,一個人眼睛太好了,河裏有幾條魚都看得清楚,那是不吉利的,這個人會犯凶事,再不然將來眼睛會瞎。這個道理在什麼地方呢?譬如我們在儒家的書上可以看到,孔子有一天,帶顏回一班同學,到魯國的東門去看泰山,好像開同樂會一樣。孔子看魯國的東門時,就問這一班同學,東門有一條白練,像白布一樣在走動,不曉得是什麼東西?等於孔子測驗大家,你們看不看得見啊?結果大家都戴近視眼鏡了,看不見。孔子說你們視力太差了,連我老頭子都看見魯國東門有一條白練在走。顏回在旁邊說老師啊!不是一條白練,是一個穿白衣服的人,騎在白馬上,跑得很快。孔子一聽很驚訝,看顏淵一眼,愣了半天不說話,搖搖頭。拿我們現在醫學來講,顏回讀書用心太過,把精神外露了,所以四十來歲就走了。這是以道家的觀點,從生理學上,來講保養精神的道理。

  這也是講作人的道理,覺得自己非常精明,精明裏頭聰明難,糊塗亦難啊!由聰明轉到糊塗是更難!所以精明得太過分了,什麼小事都很清楚,「察見淵魚者不祥」,就是不吉利。這一句話,我們為人處世千萬記住,隨時可以用到。有時候在處理一件麻煩事時,你只要想到這個道理,就可以完成很多好事,成就很多事業,自己人生也減少了很多麻煩。

  「智料隱匿者有殃」,一個人的智慧很高,很聰明,別人家的隱私雖然你不一定看到,但是一判斷就知道。這並不是好事,會有禍害的,這一種禍害的原因那就很多很多了。

  這兩句是名言,我們現在只照文字的講法,而真正運用在人生的境界上,有很多方面。不過注意!也有用反了的,為了這兩句話,守住原則不知變通,你絕對變成一個大糊塗蛋,那必然註定失敗。所以,運用之妙,還是在於智慧,這是第一點。他這兩句話也就解釋郄雍之所以被殺了,就因為犯了這兩句話的毛病,精明太露,福德、福報就差了。

  第二點他說治盜,處理社會的盜亂,這是政治哲學的原則,「且君欲無盜,莫若舉賢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民有恥心,則何盜之為」,他說一個社會國家沒有壞人,沒有強盜,那要在文化教育方面著力才行,國家要重視賢人一有道德、有學問、有才能的人才是。

  我們中國文化,自上古以來,不管儒墨道,哲學思想始終是尚賢。孟子更提出來「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賢是賢,能是能,是分類的。我們現在看到選舉的宣傳,也是選賢與能,「賢」就是有道德,有學問,品德好的人;「能」是有才能,參與、指導政治思想,領導做行政工作的人。如地方首長,要能幹,要有才能。不過,學問道德很好不一定有才能啊!有些人學問非常好,遇事拿不出辦法,團團轉,然後睡不著,還吃鎮定劑,這是無才能。如果是能幹的人,哪怕他學問不好,辦起事來乾淨俐落,事情到手馬上就解決了,不管什麼社會問題,政治問題,一大堆,都拿得出辦法來。

  《列子》這裏把賢能的政治,籠統的概括在一起,所以說「舉賢而任之」,要社會好,是靠教育文化的力量。這個教育不是狹義的學校教育,而是家庭教育、社會教育、乃至現在的電視教育、報紙教育,以及廣告的宣傳教育都包括在內。「使教明於上」,在上有昌明教化,建立一個泱泱大國,一個真正文化的教育風氣,「化行於下」,使國民道德得到養成教化。化字特別注意,化字不是嚴格的教育,是自然的影響,我們到一個公共場所,看到人人衣冠整齊,我們不整不齊的,穿拖鞋、頭髮又亂,立刻自覺不妥了。所以化是感化,是無形的。所謂教育這個教字,旁邊一個文章的文,解釋是教者效也,效果那個效,教育是一個效果。

  還有一個道理,教字右旁,現在寫這個攵字,過去是寫成支。我們小的時候書讀不好,背不來,老師用桌上一個戒尺,我們南方叫格方,就是打手板。所以古人說「棒頭出孝子,杖下出良臣」,對老師來講,杖下教出來的學生會做狀元,將來了不起,做忠臣孝子。教者效也,所以教字旁從攵,攵就是扑撻;化是無言之教,自然受影響,受感化。如果教也教不了,化也化不動,那就要用刑法了。中國法治的哲學,刑法的哲學,也是屬於教育的範圍,因為實在教不了,沒得辦法,所謂一家哭不如一人哭,對於一個妨礙社會的害群之馬,只好去掉,所以刑法也屬於教的一種,是教的分化。

什麼是神道設教

  《列子》舉出來「君欲無盜,莫若舉賢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下就是普遍整個的社會。譬如我們中國的教化,幾千年前《易經》就有「神道設教」,《禮記》上說「化民成俗」。其實外國也一樣,西方信仰基督教,總統就職,以及其他就位儀式,一隻手按在《聖經》上,一隻手舉起來宣誓,就是神道設教啊!你說那個上帝究竟管雷根或者管卡特啊!所以每個民族都是神道設教。所以前幾天我聽到有些人說,這個拜拜太嚴重啊!應該把鄉下這些廟子拆掉。我說你少胡扯了,拜拜對,太過份了不對。鄉下人吵架,來,來,我們兩個人不要吵,買三支香到土地公、關公、媽祖前面跪下來,斬一個雞頭,賭個咒,看誰沒有良心。都怕了,這比什麼都好。所以神道設教,化民成俗,如果說土地公會找你,閻王會找你,你有果報,你聽見睡都不安寧了,安眠藥都沒有用,這也是教。所以宗教也稱為教,也有教的意義,也有化的意義,化民成俗,這個叫教化。

  所以「民有恥心」,古文這個民不是光指老百姓,現在白話就是人們。一般社會上講人們知恥,是自己曉得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自己做了錯事都臉紅,這就是教育的成功了,不需要刑罰,不需要訴之於法院。人們知恥,「則何盜之為」,自然社會就安定,沒有盜,所以是道德的政治。

  「於是用隨會知政,而群盜奔秦焉」,晉侯接受了這個諫議,馬上用了一個了不起的人,姓隨名叫會,用他來主持政務。結果晉國的壞人流氓、土匪強盜都跑到秦國去了。就用這麼一個人,就做到了「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得到了成果。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1:會說話的公子

會説話的公子

  晉文公出會,欲伐衛,公子鋤仰天而笑。公問:「何笑?」曰:「臣笑鄰之人有送其妻適私家者,道見桑婦,悅而與言,然顧視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竊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師而還,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連續下來這個故事,不是講老百姓了,「晉文公出會,欲伐衛,公子鋤仰天而笑,公問何笑」,這個晉文公啊!有一天離開他的宮廷,召集一個大會,準備出兵打衛國。剛才我們已經看到,衛國在兩大國之間,當齊國強的時候,衛國只能跟在齊國屁股後面跑。晉文公的時代是春秋五霸的霸主,衛國跟著晉國,小國家抱著大國的大腿走,很難的哦!非常痛苦。這個當家的痛苦不是我們想像得到的,衛國有一點不對,晉文公就想出兵打他。可是晉文公面前有位公子鋤,是晉文公侄子或是兄弟輩,所謂諸侯之國的世子稱公子,「鋤」是他的名字。這個公子鋤看到晉文公要出兵,當著他的面仰天哈哈大笑。

  我們曉得這一篇的題目叫做〈說符〉,是說講話難,非常難啊!所以你們做人家的部下,講話要合時啊!知時知量啊!什麼時間該講什麼話,不會講話就糟了。像施家的兩個兄弟,那麼會把握時間,取功名如探囊取物那麼方便,而孟家的兩個弟兄,把命都賠上還達不到目的,這就是〈說符〉的問題。

  現在你看,晉文公已經穿上元首的衣服,正要出席御前軍事會議,馬上要出兵消滅衛國。這個多機密啊!只有少數的人才知道,公子鋤反對這個事情,可是他不能向晉文公直說不可以打,算不定腦袋就掉下來了,所以他以一個特別的態度表達,「仰天而笑」。晉文公就問他笑什麼?因為他到底還是公子。他說,「臣笑鄰之人,有送其妻適私家者」,今天早晨我笑死了,我看到隔壁的鄰居送他的太太回娘家,「道見桑婦,悅而與言」,這個男人不老實,在路上看到桑樹園裏有個採桑的女子,很漂亮,就向這個女的勾勾搭搭,也不管他太太了。「然顧視其妻,亦有招之者矣」,他跟這個女的還沒有講完話,回頭看看自己太太知不知道,結果看到另外一個男人也同他太太勾搭上了。他說你看奇怪不奇怪?這一件事情把我肚子都笑痛了,所以我現在忍不住,就是笑這一件事。

  晉文公一聽,不開會了,也不打了,「公寤其言」,腦子清楚了。換句話說你一出兵打別人,也有別的國家打你呀!不能這樣幹啊!幹不得啊!

  「乃止」,停止這個會議,也不出兵了。「引師而還」,有些部隊已經到了前方,趕快召回來。「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前方的部隊還沒有回來,果然齊國已經出兵打他的北部了。如果他要把大軍都擺到前方打衛國的話,自己的國內可能被吃掉一半還不止。

  公子鋤雖然看到,可是晉文公那個威風一來,興致一動要出兵的時候,正面刺他是阻止不了的;不但阻止不了,還會出問題。你們看《三國演義》,袁紹出兵,那個沮授諫袁紹不可以打,一打一定失敗的。袁紹不聽,把他關起來,大軍失敗回來之後,第一個還殺了他。當沮授一聽袁紹敗兵回來,他說完了,我死定了。為什麼?因為曉得他的個性,打了勝仗回來一定不會殺我,因為我說他失敗,而他成功了,笑我一頓了事。結果他打了敗仗,被我說準了,他就丟不起人,一定會把我砍頭的。歷史上這些故事很多,因此曉得說話之難。

  公子鋤這一段故事,雖是講國家大事,但家庭也是一樣,在家裏跟父母講話,也要懂得知時知量,也要會講,不會講話父母會氣得哭起來。如果懂得講的話,算不定爸媽正在吵架,聽你笑話一講,兩個就不吵了,要有這個本事。所以作人也一樣,最危險的大事,講起話來知時知量,有時候一句笑話就解救了天下。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0:投隙抵時,應事無方

  魯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學,其一好兵。好學者以術干齊侯,齊侯納之,以為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悅之,以為軍正,祿富其家,爵榮其親。施氏之鄰人孟氏同有二子,所業亦同,而窘於貧。羨施氏之有,因從請進趨之方,二子以實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術干秦王。秦王曰:「當今諸侯力爭,所務兵食而已。若用仁義治吾國,是滅亡之道。」遂宮而放之。

學識同  遭遇不同

  魯國姓施的人家,有兩個兒子,一個學問好,另一個軍事學好。「好學者以術干齊侯,齊侯納之為諸公子之傅」,干就是干涉,參加貢獻的意思。學問好的這個兒子跑到齊國去,齊國的國王接納了他,並派他作皇室公子們的老師。「好兵者,以法干楚王,王悅之以為軍正,祿富其家,爵榮其親」。懂軍事的這個兒子去到楚國,向楚王貢獻策謀,楚王很欣賞,任他軍中的要職,這二人又有官位,待遇又高,十分圓滿。

  「施氏之鄰人孟氏同有二子,所業亦同,而窘於貧」,施家的鄰居孟家,也有兩個兒子,所學的與施家的一樣,可能都是同學吧!但孟家頗窮,看到施家二子都發達了,就很羨慕,於是就到施家請教,如何才能進取得到富貴。施家的兒子把求職的方法和過程,老老實實的告訴了孟家弟兄。

  「孟氏之一子之秦,以術干秦王」,孟家一個兒子立刻跑到秦國,向秦王講述他的高見,仁義如何,道德如何等等,都很正確高尚。「秦王曰:當今諸侯力爭,所務兵食而已。若用仁義治吾國,是滅亡之道」,秦王聽了孟家這個兒子的建議卻說,目下各國都在爭霸之中,大家主要的任務都在軍事兵力以及給養糧食方面,如果我們只講仁義,那會招致滅亡的。「遂宮而放之」,因為秦王討厭孟氏子的建議,心中十分不快,就把他刑傷之後才放走。宮是宮刑的意思。

  其一子之衛,以法干衛侯。衛侯曰:「吾弱國也,而攝乎大國之閒。大國吾事之,小國吾撫之,是求安之道。若賴兵權,滅亡可待矣,若全而歸之,適於他國,為吾之患不輕矣。」遂刖之,而還諸魯。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讓施氏。

  孟家另一個兒子到衛國去獻策,他大概有軍事專才,但是衛王說,我衛國是個小國,在大國的夾縫中生存,「大國吾事之,小國吾撫之,是求安之道」,對於大國我們是小心奉承的,對小國則是安撫的,為的就是求得國家的平安無事。在兩個大國之間生存,要建立自衛軍隊都不行,連警察的權力都不能加強,會被大國懷疑的一這個就是現在日本的處境,防衛能力加強,要得到國際上的同意──「若賴兵權,滅亡可待矣」,你老兄這一套加強軍事,不是要我快點亡國嗎?

  「若全而歸之,適於他國」,衛侯心想,這個傢伙思想非常好,是個大將之才,我現在不聽他的意見,讓他隨便走掉,到了別的國家,將來得志還不是來打我這個小國家嗎!「為吾之患不輕矣」,你將來恐怕是衛國的一個禍患。不行!不能全而歸之,「遂刖之而還諸魯」,於是就把他兩個腿砍斷,同孫臏一樣,變成殘廢人放回去。這兩個弟兄遭遇那麼慘,那麼倒楣的回來,不但沒有工作,還變成殘廢人。所以孟家父子「叩胸」,捶胸大哭,「而讓施氏」,到了施家的門口叫,你害了我們,教的不對,結果變成這樣。

  這個故事很妙吧!同樣的家庭身世,同樣的環境裏出來,學同樣的東西,人家兩個弟兄幹得這樣好,這兩個弟兄就那麼倒楣,結果無處可怨就埋怨到施家身上來了。所以這裏頭又產生一個現象,自己不成功就埋怨別人,可見人生怨天尤人是很平常的現象,覺得自己本事很大,都怪別人不對,孟家的這兩個兒子也是這樣。

  施氏曰:「凡得時者昌,失時者亡。子道與吾同,而功與吾異,失時者也,非行之謬也。且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先日所用,今或棄之;今之所棄,後或用之。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投隙抵時,應事無方,屬乎智。智苟不足,使君博如孔丘,術如呂尚,焉往而不窮哉?,」孟氏父子舍然無慍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

得時者昌失時者亡

  那麼施家的人一聽,頭腦就比孟氏好,「施氏曰:凡得時者昌,失時者亡」,他說你啊!真是不懂,時間不對,得不到機會;有同樣的本事,眼光不對,機會也把握不住,只能怪你運氣不好。注意哦!人生一切的境界,時間、空間這些都是條件,機會來了要知道把握,當然你把握得不對也不成功。「亡」就代表失敗。

  像我常說的,看趕公共汽車就看到人生。每人都想上車找個好位子,你就要把握機會了,公共汽車一停就上,找個地方就坐,沒有位子,只有站在中間。能站著也不錯了,不要站在那裏還在埋怨,坐著的人還討厭你。這還是好的呢!還有些人當公共汽車停下來,他差幾步趕到,拚命的跑,跑得一身大汗,剛跑到,車子噗開走了,後面黑氣噴出來,他指著那個公共汽車罵,你該死…罵了半天,還是在那裏吃臭氣,有什麼用呢?你還不如老老實實等下一部車,這就是把握時間的問題。沒有時間等,你又怕坐車子難過,走路嘛!埋怨個什麼呢!這就要懂得處世,懂得自己的人生,所以要知道「得時」的重要性。

  他說人生的境界,天下大事,個人事情都是一樣,機會過了,你在後面趕,那沒有不失敗的。「子道與吾同而功與吾異」,他說你們家的兩個弟兄,所學的與我們一樣,我們兩個成功了,你們失敗。什麼道理呢?就是不曉得把握時間,對環境、機運不了解。譬如大家在學生時代,都曉得電腦的發展好,也有人學會了電腦找不到工作的,是什麼原因?要自己反省。如果跑到鄉下去,見人正拿著鋤頭挖地,你告訴那些人我是學電腦的,來幫你好不好?他一定不要,因為不合宜,這就是「失時者也」。不是趕時髦就成功,趕時髦不一定成功,「非行之謬也」,並不是說你的學問不對,是你用的時間不對,機運錯了嘛!

  最重要的還不止此,「且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天下的是非是沒有一定的,某一種原則,某一種道理,在某個時候,某個環境是對的,到另一個環境就不對了。就像我們這裏,大家看到有人打坐,也上來參加,就是合時合地,如果你跑到別人公司兩腿一盤打坐,不把你送神經病院才怪呢!因為環境不對嘛!所以是「理無常是,事無常非」,任何事都是這樣,沒有永遠錯的,就看你用的那個時間、空間、環境。如果不曉得把握這個原則,你就錯了。

  「先日所用,今或棄之」,他說天下的事情,過去那個時代非常重視的,現在可能無用,今天已經落伍了。但是你也不要認為你學的東西落伍,譬如我常常說,像我們當年學佛學禪,一般人認為,唉!這個孩子,那麼好一個人才,搞這個事情,真是糟糕,他怎麼那麼灰心啊!可是,現在禪不是都很吃香嗎?你看天下事有一定嗎?

  「今之所棄,後或用之」,所以這個裏頭你就要注意了。孔子也講過了「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古人是為自己而求學問,就是現在講性向問題,我的興趣所在,我必須要努力這個事情才有成果,當父母的不要勉強他。你不要認為這個孩子學了這個,三千塊錢一月的工作也找不到,算不定二十年以後,他幾萬塊錢還不幹呢!走運了,那個時候現在所拋棄的,將來也許是大用,這個很難講。

  所以要了解這個人生的境界,「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得志與不得志,沒有呆定的,沒有一定什麼叫做對,什麼叫做不對。所以我常常說學醫的人,過去我在國防醫學院也講過,大家唯一的出路靠醫,現在再學醫就未必那麼前途無量。時代不同,所以為了要發財去學醫,錯了;說我要救世救人去學醫,對了。目的就是看你立志如何,就是「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

知時知量心靈智慧

  下面幾個字,兩個大原則,你只要把握住,就是道家的教育原則,「投隙抵時,應事無方」,這八個字要緊得很啊!你懂了以後一生妙用無窮,包你不會餓飯,隨便哪裏都可以找到工作,大的大做,小的小做。「投隙」,隙就是有空隙的地方,你說你是個博士到處找不到工作,現在為了吃飯,有個地方需要一個工友,這個地方有這個空隙你就來。不要說我是什麼博士啊!問你學歷,只說我小學畢業,工友的事情我少年時候都做過。問你認不認得字啊?大字認得幾個,小字不認得,因為目的是來做工友,要工作啊!在戰爭的時代,到了外地,人生地不熟,要解決吃飯問題嘛!如果說自己學問怎麼了不起,你完了,那你只有兩個腿刖掉,或者被人家宮刑。天下任何事總有一個空隙,要把握那個空隙去應用。「抵時」,掌握住那個時間,就是跟人家講一句話也要找時間。所以常常有些同學來找我,看到我正忙的時候,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老師啊!我有事給你講。我說,我這裏正忙,你等一下。這就是不曉得抵時嘛!那個時間不對,再搞不好只有挨罵的份了。「投隙抵時」,是把握這兩個原則,萬事都有它的空隙,在那個空隙裏頭就是你的天地,能建立你的事業,所以要把握那個原則。

  「應事無方」,在世界上作人做事,沒有呆定的方法,也沒有呆定的方向,也沒有呆定的原則。像有時候跟年輕同學一談,哎呀!我是學工商管理的,以我的工商管理看……他貢獻了很多的意見。我說你給我上的課聽完了,對不起,你講的那些我都懂,我這裏都用不上。他這個是呆板,自己設一個方位看天下事,也就是職業病了。你跑到一個工廠裏頭,大家都在忙,在做工的時候,你說我是學心理的,給你們講心理學,那不是瘋子嗎?那個時候是不能講心理學的,那是要做工耶!一分一秒都是錢耶!所以要懂這個道理,發揮起來很多。

  但是這個原則你儘管懂了,你也聽了《莊子》《列子》,但是你還是不行,什麼道理?「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智慧、頭腦不同,有智慧的人拿到一用就對;等於一個照相機,聰明技術高的人一照,那就是好,最新最好的照相機給那個笨蛋,照起來變鬼相了。所以「應事無方,屬乎智」,這個智啊!智慧可不等於聰明,聰明是屬於後天頭腦,一堆學識知識湊攏來,可以了解的。聰就是耳朵好,腦筋反應得快,明就眼睛好。據近視的同學告訴我,近視度數太高時,聽力都很差,因為我旁邊好幾位近視同學,我說你怎麼搞的,反應那麼慢?老師啊我沒有帶眼鏡。

  「智苟不足,使君博如孔丘」,他說假使你智慧不足,就算你學問好得像孔子一樣,「術如呂尚」,你的本事大得比姜太公還高明,「焉往而不窮哉」,焉往就是何往,如果智慧不足,不管你到哪裏去都要倒楣的啊!就是這個道理。

  施家與孟家的兩弟兄,本事、學問一樣,結果卻大不同,我們看到同一個學校,同一個科系畢業的同班同學,大家所學都一樣,但機運不同,他的應用也不同,遭遇不同,幾十年後,只有一兩個成功出頭了。俗語說「福至心靈」,表面上看起來這句話是沒有出息的話,是靠運氣,實際上是智慧的道理,心靈就是智慧,心境靈敏,智慧運用無方,自然福氣就來了。把文字倒過來說,就是心靈福至了。

  這一段故事,列子現在引用的,仍是總題目〈說符〉的內容,這中間每個故事好像獨立的,其實不是獨立的,都是跟上面連續下來的,是一個系列。大家讀《列子》這一點不要忘記,每一個故事,都由人生的經驗,啟發我們人生之路要怎麼走。

  孟家父子聽施家父子說過以後,「舍然無愠容」,舍就是放,心裏就放下;愠就是埋怨。自己心裏的痛苦都放下,外面態度也變了,也不埋怨了,就對施家父子講,「吾知之矣」,我們都懂了,「子勿重言」,希望你不要再說下去了。失敗了,又得了教訓,教訓已經懂了,再說就受不了啦。

  這一段故事意義很深長,重點是人生作人做事要知時,所以佛經上講打坐修行一切功夫,就連練拳、練武功都要「知時知量」。等於我們身體虛弱要吃補藥,吃下去身體好了就要知止。但是你認為補藥很有利,繼續拚命的吃,那要吃出毛病來的,所以要知時知量。

  上面是講普通老百姓,如何一步登天,走到成功之路。拿春秋戰國來講,等於說「以布衣而干諸侯」,以一個平民老百姓去向皇帝報告,貢獻很好的意見,用三寸不爛之舌取得卿相之位。一番話談下來,馬上可以當部長,當大元帥,在當時是很多的。其實這一番話,並不是嘴巴亂講,是幾十年讀書累積下來的知識學問。這中間有一個大原則,剛才我們都講過了,你們自己再去體會。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09:不能接受的贈與

不能接受的贈與

  子列子窮,容貌有飢色。客有言之鄭子陽者曰:「列禦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為不好士乎?」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子列子出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

  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今有飢色,君遇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豈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這個故事就講到列子的本身,「子列子窮,容貌有飢色,客有言之鄭子陽者」,列子很窮,窮得連便當都吃不起了,所以容貌都有菜色,發青了。

  「客」,在古書裏這個客是另外有一個人,就向鄭國的領袖鄭子陽講,他說列禦寇是有道的人,有學問,有道德,他現在在你鄭國很窮,一個有道、有學問的人,在你鄭國都無法生存,是這個社會國家的恥辱,也會使人覺得,你不喜歡有道德、學問的知識份子。

  「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鄭子陽聽了這個話,馬上就派官人送粟去給列子。古代負責管理某一件事的稱為官,就是管的意思。其實這個粟是五穀裏的一種,古代社會糧食也代表錢幣,同樣有流通的價值。

  「子列子出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列子看到國君送糧食來,就很客氣的行禮致謝,不接受這個賞賜,使者就回去了。這個再拜的再字,並不是說拜了又拜,這個再字在古代與載字通用,所以有時候寫信,某某再拜不一定用這個再,而用這個載字,就是很恭敬的拜。拜,古人是跪拜,等於我們行三鞠躬禮。

  你看日本的電影,不管男女都跪拜。以前中國有個不好的笑話,說住要住洋房,吃要吃中國菜,老婆要討日本女子。為什麼呢?因為日本女人很有禮貌,見到丈夫就跪了。實際上他們男女都跪慣了,他們的跪就是坐。為什麼講這個笑話呢?跪拜是我們中國的古禮之一,東方都行跪拜,包括日本、韓國、越南、泰國等,都是受中國文化的影響。

  「子列子入」,國君派來的人走了以後,列子回到屋裏,太太不高興了。我們這些男子們,所謂「男子漢,大豆腐」,碰到沒有辦法的時候,是很為難的。所以社會上有句名言,「妻共貧賤難」,古人說「貧賤夫妻百事哀」。但是另外有一句「夫共富貴難」,兩個人結婚的時候窮得不得了,到了中年慢慢發達了,男人有錢有地位了,對不住,大概花起來了。本省有一句話叫「老來花」啦!那時夫妻共富貴就難了。不過現在的社會不同哦!男女都一樣,共貧賤不容易,共富貴更難。據我所了解,現在社會家庭,許多中年以上的夫婦都各管各的了,這種家庭問題、社會問題太多太多。過去的社會,夫婦的問題是出在少年,現在家庭出問題是中老年的時候,社會情況不同了。不管如何,古代婦女,多半靠男人過生活,結婚是買了長期的飯票,結果買了列子的飯票,連他自己都沒有飯吃。

  所以列子一進屋來,「其妻望之而拊心」,她氣極了,看看他,就耍脾氣,自己捶起胸口來。「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她說,據我所知,一個有學問、有本事的人的妻兒,生活過得都很舒服。「今有飢色」,現在你也有學問,有道德,有本事,結果我們飯都吃不飽。「君遇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國家的領袖送生活費給你,結果你卻不接受,「豈不命也哉!」這一段如果演電視的話,這個太太一定大哭大鬧,我命好苦啊!她又跳又哭又鬧,幾乎要自殺那個樣子,又像馬上要跑到西藥店買安眠藥那個樣子。

  列子沒有被她嚇住,「子列子笑謂之曰」,笑起來,哈哈大笑。他說你要了解,這個國君要人來送糧食給我,他並不是真正了解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啊!這一句話很有道理,不管你們將來當了什麼大老闆,發財之後,要想透徹了解別人很難,接觸人的機會非常少,人家接觸你的機會也不多。任何的地位都是一樣,還有就是年紀大了,更是如此。這個裏頭就是一個大哲學,有很多人生的經驗。換句話說,一個人到了某一個階段,精力已經不夠用了,事情太多了,不像當大學生的,上了四節課,遊手好閒,坐茶館裏都覺得時間好長!一天過的日子很無聊。

  那些高位的人,很痛苦,他沒有時間機會接觸到旁人,所以要想了解別人也很不容易。因此列子講,「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這位國君他並不是真正了解我,他接受了別人的建議,表示自己很有風度,愛天下士,因此送生活費用給我。我們青年同學們在這個地方就要想一想,假使自己碰到這樣高薪的機會,大概夜裏睡不著啦!不要說這樣,一張表揚狀給你,都要貼在牆壁上看三個鐘頭,對不對?可是一個有學問、有智慧的人,像列子一樣,他可不會這樣。他又說,「至於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明天有一個人講我不對,他就會派人來殺我了。因為這不是他自己的本意,只是受左右之言的影響。一個人到了某一個地位,左右旁邊人的話很容易聽進去,所以做一個領袖,能夠不聽左右親信的話,或者雖然聽了,自己有高度智慧來分別的,確實非常不易。

有智慧判斷的人

  所以我們常常引用歷史上唐朝女皇帝武則天的故事,這是女同學最高興,最擁護的,女人就是這樣當了皇帝,真正了不起。歷史上講她壞,攻擊她私生活方面亂,但是武則天在政治的作為上,有許多方面非常了不起,的確很難得,也很能夠接受人家的建議。最後接受了狄仁傑的建議,不要搞下去了,你年紀大了退休吧,她就規規矩矩放下而退休了。慈禧太后就做不到,漢高祖的太太呂后也做不到,武則天做到了,提得起放得下,說不當皇帝就不當了。這一點就很不容易,尤其是女性很難的,女性到了年紀大時,什麼東西都要抓,越想抓得緊,越是什麼都抓不住,所以孔子說人,年老戒之在得。

  武則天有一天問她的同宗兄弟宰相武三思,她說我們政府裏頭哪一個是好人啊?武三思講老實話,他說跟我好的都是好人。武則天這位精明的女皇帝說,你這個是什麼話?武三思說這個道理很簡單,我假使不認識他,是好人我也不知道啊!所以我認識的人,我認為是好人的,才肯與他多來往,所以我講跟我好的都是好人。武則天說這個滿有道理。是這個樣子嘛!社會上好人多得很,可是機會不湊巧,我不認識嘛!我怎麼知道哪個是好人啊!這個話滿合邏輯。武三思本來在唐朝政治上是個壞的,奸臣之流,雖說是奸臣,有時候做一點事情也不同。所以說認人很難。

  我們為什麼講這個歷史故事?說明列子不接受別人輕易的賞賜,尤其上面輕易的恩惠;反過來則同樣有輕易的禍害,這就是人生哲學。古人說「求於人者畏於人」,所以我常常說笑話,告訴年輕同學,過去我沒有錢的時候,向朋友借錢,我有個哲學的。我一進門,不要講什麼客氣話,也不坐下來,直接對朋友說我今天來借錢的,有沒有?他說有,拿給我以後,再見了,下一次再跟他談,今天沒有時間;如果他說沒有,再見了!不要多心,沒有關係,我另找別的朋友去。這不是很痛快嗎!因為你一坐下來,你好啊!請坐啊!泡茶啊!最後你再借錢啊!開不了口;萬一開了口,對方告訴你他今天沒有錢,他也難過,兩個人很傷感情。你們去向人家借過錢的,一定有這個經驗,等你坐下來東談西談,結果肚子還餓著,開不了口。然後請你吃飯,不要,不要,我還有約會,實際上要去借錢,好痛苦啊!這就是「求於人者畏於人」,不管什麼人,你只要求人就怕人。譬如你們有些同學來,老師啊!有沒有空啊?那個很恭敬的樣子,就讓我想到這句話,就為了有問題想問我,就怕了我了,這個何苦嘛!所以古人說:「人到無求品自高」,一個人到了處世無求於人,就是天地間第一等人,這個人品就高了嘛!由此你也懂一個哲學,一個商業的原則,做生意顧客至上,做老闆的總歸是倒楣,做老闆永遠是求人啊!要求你口袋裏的錢到我口袋裏來,那個多難啊!然後講我這個東西怎麼好,那個態度多好多誠懇,叫做和氣生財。這個道理就是求於人者就畏於人。所以你讀懂了《列子》就懂了人生,列子不是故意清高,肚子餓了要吃飯那是真的,但是這個飯有時候是毒藥啊!吃不得的!所以他告訴太太,不能接受這個贈與。

  那麼列子的判斷對不對呢?「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結果啊!鄭國果然政變,把鄭子陽殺掉了。如果列子接受了他的賞賜,當一個什麼官,那老百姓會把他列入鄭派,他吃飯的傢伙也靠不住,就掉下來了。

  可見人生處世,這個錢該拿,不該拿,要有高度的學問,高度的智慧。所以《禮記》講君子之道有兩句話,「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苟就是隨便,不要隨便看到錢就拿,要考慮該拿不該拿。人碰到困難危險的時候,譬如說車禍發生了,只管自己逃跑,不管同車的人,這個在中國文化上是不許可的,因為「臨難毋苟免」,不輕易逃避。尤其是擔當國家大事的時候,做忠臣孝子的,就要有毋苟免的修養。

  講到這個「毋」字,就是不可以,這個苟是苟且,不可以隨便。我們講一個中國古代的笑話,有一個人不讀書,不認識字,但是在私塾邊上住,聽學生們唸「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他聽得很熟了,也在書上看這個字,同母親的母字差不多。此人死後去見閻王,閻王說你這個人很好,投胎想做什麼樣的人,你自己去選。這個人想了半天說,我想做母狗。閻王說,為什麼呢?他說《禮記》上說的,「臨財母狗得,臨難母狗免」,所以當母狗最好。這是挖苦認白字的人。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08: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技藝與道德

    宋人有為其君以玉為楮葉者,三年而成。鋒殺莖柯,毫芒繁澤,亂之楮葉中而不可別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國。子列子聞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葉,則物之有葉者寡矣。故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宋人有為其君以玉為楮葉者,三年而成」,有一個人,為他的國君用玉做成樹葉子,做了三年成功了。而這個玉,在古人都認為很名貴的,一片樹葉子那麼大的玉,尤其是新疆那一帶的和闐玉,價值極高。這個三年做成功的葉子,「鋒殺莖柯」,葉子有鋒芒,旁邊鋸齒形,「殺」就代表刺手。「毫芒」乃至樹葉上的小毛毛,在太陽光裏都有反影,「繁澤」,顏色非常好看。「亂之楮葉中而不可別也」,把玉做的樹葉放在真的樹葉之中,分不出來真假。不但玉的本身名貴,藝術的造詣達到如此境界,那個價值就更高了。

    從《列子》說的這件事,後世對於東西真假難分,在文學上就有「楮葉莫辨」這句話。這句話也可以形容頭腦不清,是非善惡不分,好壞不分的人。這個成語就出自《列子》這一篇。現在一般文學修養不高,沒有讀過這些古書就搞不清楚了。

    下面列子的理論就來了,「此人遂以巧,食宋國」,這個人啊!太巧,就是巧極了,手藝高到極點,因此宋國的皇帝非常喜歡。拿我們現在講,有這麼一個技術,一輩子吃用不完,地位也高,待遇又好,可見中國古代非常尊重藝術家。

    「子列子聞之曰」,列子聽到了這件事,認為,「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葉,則物之有葉者寡矣」,他說假使天地宇宙生萬物,三年才生一片樹葉子,那完了!我們種稻子、麥子,三年才長一片葉子,植物有樹葉的就很少,鬧饑荒了嘛!不但我們餓死,子孫都餓死了。

    他的道理是講什麼呢?下面說一個道理,「故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這是名言,也就是政治哲學、人生哲學的名言,一個人要合於自然,什麼叫自然呢?自然是有規律的。這一點特別注意啊!所以我們普通說這個要聽其自然,好像認為自然是隨隨便便;自然不是隨隨便便,自然是有規律的,有法則的,這一點千萬搞清楚。道家說道法自然是講道法的規律,你看宇宙萬有,太陽東邊出來西邊下去,初三的月亮,初八的月亮,十五的月亮,都是千秋萬代始終不變的規律。我們看到月亮照在大地上那麼柔和,那麼美,那麼自然,但是,它也是非常規律的。所以由這個道理就了解,所謂自由、自然、自在,是應該非常符合法則規律的。

    「聖人恃道化」,恃就是靠,依賴道德的感化,這個道德的感化是自然的;一個社會風氣的形成,文化的構成,也是自然的。譬如前一陣子一位朋友談到北平,懷念我們當年的故都北平,大部分住過北平的人,只要住上一年,永遠會懷念它。這個地方有什麼好呢?照我的個性,倒覺得很討厭,風沙來時屋子裏都是黃沙,這有什麼好?山水絕對比不上蘇州、杭州啊!中國人講「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當然江南的風景一切好。可是一般人,就是江南人在北平住久了,也懷念北平。道理是什麼?因為它是文化的古都,是宋朝以後,遼、金、元直到清朝,八九百年中國的帝王之都。

    那麼所謂文化又是什麼呢?每人的生活,任何一切,自然有一種深厚的禮儀之感。就是那位朋友講的,住在北平,誰也沒有干涉誰,衣服穿得不規矩時,自然覺得不好意思出門了。這是一個什麼力量呢?這個是文化力量,行動亂了,自會感覺在這個社會不大合適。所以北平人連吵架都有他的文化,「你今天怎麼搞的?我又沒有得罪你!」總是很禮貌的講,不像我們動不動拳頭就先拿出來。為什麼那個地方會形成這種情況?詳細講的話有很多細節,根本原因就是文化的基礎。這個基礎就是現在講的,「聖人恃道化」,不是命令,也不是法律;可是形成這麼一個狀態要八九百年,也是自然教育下來的力量,這就是「道化」。

    「而不恃智巧」,智巧是什麼?是頭腦玩聰明。換句話說,我們今天整個的人類社會,不只一個國家,不只一個地區,統統在玩聰明,玩智巧。所以我們聽到某人很有辦法,這個辦法就是智巧,玩智巧最後是失敗的,我在三四十年以前已經講過了,因為是從生活上體驗、經驗得來的。尤其現在的小孩,講話之聰明,玩手段的本事啊!不是道化,是電化,都是電視、電腦上學會的。在這個世界上人人都在玩聰明,聰明已經沒有用了,所以未來的時代,成功的人一定是誠懇的,規矩老實的。當然你也可以說,規矩老實也是一種手段,在理論上可以那麼講,但是畢竟古今中外的人,都喜歡誠懇老實的人。就拿我們自己來比,你交一個朋友,他辦法多,有智巧,很聰明,你一定非常喜歡,但是你也非常害怕。所以你最愛的朋友一定是那個老實誠懇的。所以列子也說「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智巧再高,也只能高到這個程度了。

    這一段故事,剛才大概加以說明,至於在人生的體會,在人生哲學、政治哲學思想的應用上,這一段故事也包含各方面的學問、內容。所以讀中國的子書,諸子百家之學,它啟發我們的智慧是很多方面的。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07:治國之難,在於知賢

  列子曰:「色盛者驕,力盛者奮,未可以語道也。故不斑白語道,失,而況行之乎!故自奮則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則孤而無輔矣。賢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盡而不亂。故治國之難,在於知賢,而不在自賢。」

什麼人可修道 可講道

  下面又講一件事,「列子曰:色盛者驕,力盛者奮,未可以語道也」,色就是顏色,顔色盛就是年輕,年輕臉上的顔色很旺盛,很漂亮。你看現在年輕人個個翹頭翹腦,因為色盛他自然驕;到老了的人啊!看起來彬彬有禮,實際上驕不起來啦!「力盛者奮」,一個體力好的人坐不住的,就想動一下,奮鬥一下,所以孔子也說,年輕「戒之在鬥」,年輕人喜歡打架,其實戒不掉的。年輕學拳,剛剛學了三天,覺得無比的英雄,在公共汽車上,這個手也要動兩下,表示是學武的;到了功夫深了,反而動都不敢動,怕出手傷到人。所以力氣很盛的人,奮,這個奮代表一個原則,非常奮發,好像不可一世。你看這兩句話下面「未可以語道也」,少年體力好的人,經驗不夠,要學道,你跟他說死了他也不懂。像我們這裏,滿堂年輕人很多,來聽《列子》《莊子》,你看色又盛、力又盛,公然還來學道,這個了不起了,可見超過古人。

  下面問題來了,「故不斑白語道」,什麼叫斑白呢?人到中年兩鬢已斑啊!斑就是花點,有幾根白的。白的多一點黑的少一點不叫斑白,那叫頒白,也是同樣的音,意義不同了。斑白還是在中年,兩鬢稍白;頒白就是年紀大一點了。給年紀不大的人講道,「失」,錯了,「而況行之乎」,行就是做到,他更做不到了,這一句原文就是這樣。我們看下面古人的解釋,恰恰相反,他說《列子》這裏意思是年紀大了的人沒有辦法講道,講了道也做不到了。這個話絕對解釋錯了,所以你不要看古人張湛,文章學問那麼深,有時候解釋書也有錯誤的。

  全篇上文講起來,我們的意思同古人解釋相反,「色盛者驕,力盛者奮」,他說年輕人沒有辦法了解道,最高哲學不會,為什麼呢?雖然聰明有知識,人生經驗不夠,一定到了斑白中年以上的人,生活經驗夠了,才可以同他講道。給不斑白的年輕人講道,就是錯誤,講道都不可以,更何況要他們能做到、行到,決不可能。

  列子這一段,多麼注重人生的經驗!這是順理成章的解釋,照我們現在手裏這一本註解,這一節解釋錯了,不能採用。由他解釋的錯誤,我們了解一個道理,這一本書的註者叫張湛,他註釋《列子》是在逃難的時候。當時是晉朝,國家在變亂,人在憂患中,常需要找哲學,需要學道了,因此他一邊逃難,行李就帶著這一本《列子》,在患難中註解下來。那麼我們可以判斷,人在患難中,自己想救社會,救國家,年紀又那麼大,無能為力,因此借古人的觀點來發自己的牢騷。老了,沒有辦法講道了,雖然懂得道也做不到了,於是就錯解了這個意思,實際上他是發揮自己的觀念。

你會用人嗎

  我們現在了解了這一點,再看《列子》的原文,「故自奮則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則孤而無輔矣」,所以一個人不要驕傲,不要自奮,自奮就是主觀非常強。譬如歷史上,項羽跟劉邦二人,項羽的失敗就是因為自奮。項羽失敗的時候不過二十八九,自刎烏江。而劉邦那個時候四十多歲,是斑白之人。清末民初,湖南一個詩人,才子易實甫先生,有詩講項羽:

  二十有才能遂鹿 八千無命欲從龍

  咸陽宫闕須臾火 天下候王一手封

  「二十有才能逐鹿」,二十多一點就起來打天下了,「八千無命欲從龍」,項羽有八千子弟,最後在烏江失敗了,命運不好,這是講項羽英雄失敗的悲慘。下面兩句「咸陽宮闕須臾火」,你看咸陽秦始皇修的宮殿,修了那麼多年,假使現在還留著,那賣門票不知道收多少錢啊!結果項羽點一把火燒了三個月。「天下侯王一手封」,漢高祖也是被他封為漢王的。所以你們青年翹頭翹腦,要自尊,好嘛!你學學項羽,有這個本事的可以學,沒有這個本事自奮不起來啊!易實甫的這首詩有味道,我覺得古人,歷代的人弔項羽的詩,恭維項羽的詩,罵項羽的詩,反正很多,我還是覺得易實甫的四句話有味道。不管如何,他把項羽自奮的那個味道寫出來了,項羽就是犯了自奮的錯誤。

  所以劉邦有張良、陳平、蕭何三個人幫忙他,言聽計從,就可以統一中國。項羽只有范增這老頭子幫忙他,但他雖有個軍師也不聽,自己認為聰明,變成別人沒有辦法把意見提供給他,所以永遠沒有輔助,就失敗了。

  這就告訴我們,尤其年輕同學留意,成功立業需靠人際關係,「賢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盡而不亂」,他說一個賢聖的人,就能夠信任人。譬如漢高祖劉邦,他能夠信任陳平、張良,信任蕭何、韓信等等,他就成功了。當然做領袖也很難,我們經常講歷史上的故事,當陳平幫漢高祖去做所謂間諜,做外交官,要運動敵人的部隊投降,漢高祖很慷慨,拿黃金五十鎰給他支配,不要報銷。陳平拿到錢還放在家裏,漢高祖的老部下就有點眼紅,來說小話,告訴劉邦,這個傢伙靠不住,人格卑鄙。

  世界上攻擊人,毀謗人,只有兩件事,古今中外一樣,都是財色二字,不是說他貪錢,就是說他男女關係亂。有人就在漢高祖前攻擊陳平,這個傢伙靠不住的,窮小子,他跟嫂嫂男女關係搞不清楚。陳平是有嫂嫂,但年紀比他大很多,早就分居了。所以當領袖的人就要注意,要以「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來處理才對。歷史上講漢高祖豁達大度,就是說他度量大,可是自己的人,白天說,晚上說,最後劉邦也聽進去了。第二天跟陳平見面的時候,他就問起了家庭狀況,陳平一聽就明白了。陳平了不起,這些都不分辯,他說你要我辦的是大事啊!你怎麼問這些事呢?好,你不放心,錢還在這裏,你拿回去,我不辦了。漢高祖一聽,臉色變綠了,趕緊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絕對相信你。

  所以一個領袖信任人之難,是要器度的,很不容易。你們聽了,將來做了老闆,如果說某人偷了你一百塊,你氣得一夜都睡不著,明天就想開除人了,你還能夠做老闆嗎?不要說假的偷,真偷百把塊,不在乎的,只要他一個月給你賺進來五六萬就可以了。要有這個器度啊!

  所以「賢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任人很難啊!非常難,這要器度的養成。因為任人,自己年紀大了,也沒有關係,下面可以培養年輕的嘛!就是任人的道理,所以「年老而不衰」。「智盡而不亂」,年紀大,自己智慧之力不夠了,也不會衰亂,後面自然有人接火把上來,這是「賢者任人」的重要。

  「故治國之難,在於知賢」,政治大原則,你們年輕同學,將來創業做老闆的時候,也要記住今天聽的《列子》。創業,做個領袖,成功的難處在哪裏?在知賢,認得人,這人是不是人才,要看得準,拿得穩。我不會打牌,聽他們告訴我,打牌的原則,要忍、要狠、要準、要等。沒有人才要等,機會抓住了要狠,他要一萬,你給他一萬五,這要狠了。對人才要忍、要等,能夠知賢,信任別人,你就成功了。

  所以「而不在自賢」,千萬注意,自己認為最能幹,比被你用的人都能幹,你就完了,下面人不能做事了。所以真有辦法的人,只領導,問這個主管就好了,如果這個主管一天到晚亂七八糟亂搞,你準備一年測驗他,如果半年以內有人告訴你,某人亂七八糟,花天酒地,你聽都不要聽,讓他花天酒地;算不定八個月後,他花天酒地當中給你賺回來好幾倍呢!你等結果再說。所以知賢難,任賢更難,不但治國之道如此,個人創業道理都是一樣。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06:射術與治國修身之道

  列子學射,中矣,請於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對曰:「弗知也。」關尹子曰:「未可。」退而習之,三年,又以報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關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獨射也,為國與身亦皆如之。故聖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列子學射

  「列子學射,中矣,請於關尹子」。他說列子學射箭,技術很精到了,每一箭都射中了目標,沒有失敗過。請教關尹子,以道家講是他的太老師,不過以諸子百家來講,他們的系統關係很難講的,究竟如何,事出有因,查無實據。

  但是這裏他們好像又有密切的關係,所以他就請教關尹子,關尹子說:「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你每箭射出去都打中,怎麼樣打中的你懂不懂?這就是個問題,那麼如果我們學過手槍的射擊,打中容易,但懂得彈道學很難。懂了彈道學的人,槍隨便怎麼打一定中,因為他心裏知道,什麼槍,什麼子彈,什麼彈道之故。彈道學儘管懂了,還有個哲學問題;何以計算那麼準,又是個哲學問題。關尹子問他,你每一箭都射中,你曉不曉得是為什麼?「對曰:弗知也」,列子講老實話,這個不知道,我只看中目標,練習慣了就中。「關尹子說:未可」,不行!

  那麼「退而習之,三年,又以報關尹子」,列子被這位老師一罵,自己就謙虛起來,「退而習之」。現在順便講到古文,為什麼古文要講「退而習之」?那就是形容辭了,不止是再練習三年,是同外界都隔絕了,關起門來才能夠專心再練習三年,所以加一個「退」字,成分就有那麼重。這樣列子又來給關尹子報告。

  「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關尹子說現在你應該懂了,為什麼每一箭都射中。「列子曰:知之矣」,我懂了。「關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你既然懂了,可以了。注意啊!下一句話,懂了以後,守住這個原則,不可以再亂,再喪失了。

  這個故事,講了半天,還沒有說出來列子懂了什麼,這就是《列子》跟《莊子》的思想。後來佛法進入中國,南北朝之後,到了唐代,因而就有禪宗的產生。禪宗的教育方法所謂「參」,是靠你自己去研究懂的,不是靠老師告訴你一個公式。公式越清楚就越沒有智慧了,公式是別人的腦子,啟發不了自己的智慧。老師不告訴你公式,是要你啟發自己真正的智慧。所以打中不打中在於心,在養心之道,心的寧定也就是定。列子沒有說出來懂了什麼,他只說我懂了。但是關尹子說你既然懂了,現在你總算可以了,下面一句「守而勿失也」,就呼應出來中心所在。心的定靜,再不能散亂了,散亂就不能定;不能散亂,也不能昏迷,守住,這是定的境界,永遠要定住。

射擊與修身治國

  下面他引出一個原理。「非獨射也,為國與身亦皆如之。故聖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這是他這一節的結論,不但射箭是這樣一個道理,一個人要主持國家的大政,大原則,以及保養自己的生命身體,都是同一個原則。等於射箭一樣,要非常小心,非常謹慎。

  我們看到台北有很大的射箭會,不過這個也是要有錢才能玩的。寫毛筆字,拉弓射箭都變成有錢人玩的,不像我們小的時候,自己用竹子烤彎做弓。我這位傳射箭的老師,有幾句口訣,「足踏浮泥頭頂天」,兩個腳跨馬步,像踏在浮泥上面,頭頂著天,就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口吐翎毛耳聽弦」,箭後面是一根雞毛,耳朵聽那個弓弦拉緊射起來,噔……一響,好像彈琴的聲音一樣。為什麼耳朵聽這個弦?這一箭出去有多大的力量?射程有多遠?自己聽弦的聲音已經知道了,這是經驗來的。你看古人的畫,那個箭拉到嘴邊,手一放,咻……就出去了,所以「口吐翎毛」,那個雞毛好像箭從嘴裏吐出去一樣。「前手如端一碗油」,前面的手拿住那個弓,像端一碗油。又像這隻手直直的端一碗水,走很遠的路,水都不起波浪,一點都不能搖出來,這個手變成一個鐵桿子一樣,功夫要練到這樣。「後手打死一條牛」,後面這一隻手一放,很大的力量,可以打死一頭牛。

  你看歷史上,古人拿五石弓,那個弓拉力的重量,要有五石那麼重,一石多少斤,這個弓就是多少斤重,這個指頭就把幾百斤的弓拉開了。所以弓如滿月,完全拉滿了,手一放,那個射程又快又遠,這是講射箭的道理,這也是中國的武藝,武功到達了藝術境界。古代講百步穿楊,距離一百步路,一箭射出去,剛剛射到楊柳葉子,箭透過去,楊柳葉子還掛在樹上,這叫百步穿楊。那個眼力之好,射程之準,要達到忘我的境界才行。

  我們看《漢書》上李廣射虎,夜裏出來,把石頭看成老虎了──我們本院的同學研究過唯識學的,知道那是非量境界,假帶質境──李廣拉開弓箭射去,第二天去找射死的老虎,看到自己的箭插進石頭裏。自己想想都奇怪,哪有那麼大的力量?白天再拉弓來射那一塊石頭,進不去了。這種技術到達了身心合一,已經不是武器了,是精神作用。夜裏他認為那一塊石頭是老虎,全心全意,精神心理同這一支箭合一了,所以石頭都被穿了進去。白天曉得是石頭,心理上有一層障礙,再大的力氣也射不進去了。

  我們研究心理學這是個重點,是個大問題,與精神、生理、唯物、唯心的道理都有關係,也是一個大哲學。我們懂了這許多射箭的技術,哲學原理,就知道列子所講的不簡單。不但是射箭,為國家,為自己個人的生活,「亦皆如之」,處處要小心謹慎,處處要有定力,不散亂,不心粗氣浮,否則就要失敗。所以,一個結論,我們上古的聖人,有道之士,「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一件事情的成功失敗是兩邊的現象,不要考慮,有道之士不問這個,要在真正的邏輯最高處推想。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05:讀古書是為了建立新的文化

  嚴恢曰:「所為問道者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子列子曰:「桀紂唯重利而輕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語也。人而無義,唯食而已,是雞狗也。彊食靡角,勝者為制,是禽獸也。為雞狗禽獸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則危辱及之矣。」

重利輕道的結果

  「嚴恢曰」,嚴恢是上古一個高士,也是隱士,道家的人物。「所為問道者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現在講的這個道,是形而下一切的法則、原則,也就是人生的大原則、歷史哲學、政治哲學的根本大原則。他說嚴恢曾經說過這個話,我們人為什麼求學問,要修道,求許多知識?要知道,學問就是道,這個是原則。「為富」,有了知識、學問,就是無形的財富;有學問自然有事業,有物質的生活,就是自然的財富。所謂學問包括一切技能,拿現在講,自然科學,一切謀生的技術,都是學問之一。他說我們求知識學問,最後的目的就是生活的充裕。生活的充裕有兩種,一種是精神生活的充裕,因為學問知識淵博了;一種是物質生活的充裕,就是錢財多了,這都屬於富有,人生總是為了富有。

  「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我們只要有了珍珠寶貝,有了值錢的東西,有了錢就有財富了,何必學道呢?讀書幹什麼呢?這個話講得非常妙,等於我們看到《論語》上孔子的學生子路,也說過這個話,有人民,有社稷,有權在手,還做什麼學問!所以孔子就罵他一頓。嚴恢講的話有同樣的意味,他說只要有財富,何必有道?這個觀念,在我們讀古書時,或講到歷史哲學經常提到。現在我們講到現實,有錢嘛!何必讀書做學問呢?何必學什麼道啊?就是這個話,非常簡單。

  衝著這個道理,「子列子曰:桀紂唯重利而輕道,是以亡」,如果說有財富,有地位,有權力,就是有利,若有利就對了,桀紂為什麼亡?這一點我們岔過來一句話,剛才提到上古歷史的資料,第一部書就是《尚書》,比孔子的《春秋》還早,屬於四書五經裏的一部經,所以《尚書》也叫《書經》,這是孔子集中保留了我們上古史有文字可稽考的一部書,有三代以上的這些文誥等等資料。《書經》裏有一篇〈洪範〉,也就是歷史哲學,宇宙哲學的一本基本的書,所以我們算命講陰陽五行,金木火水土,這個五行觀念就出在〈洪範〉。

  〈洪範〉裏頭提到五福,你看我們過年時,大家門口寫的「五福臨門」,我們都會寫,但是都沒有去研究它。五福是「壽、富、康寧、攸好德、考終命」。五福裏頭很怪,言富而不言貴,貴並不算福氣!有鈔票,有錢就是富,所以我們中國文字很怪,富貴富貴,富了就貴,不是貴富貴富。你說你地位高,很貴啊!沒得錢,做個清官,退休了以後連飯也吃不起,那可不是福氣啊!所以有錢,富了就貴。那麼這個富呢?如果講中國文化,真正的哲學,富又分兩種,錢財富有謂之富;學問好、道德好、精神修養高也是財富。這個裏頭有分類了,所以研究我們自己文化哲學,這個思想要搞清楚啊!對於自己的祖先保留的書籍真是要多讀了。

  現在嚴恢提出來,人只要有財富就好了,何必學道呢?所以列子講,這個觀念錯了,我們歷史上兩位最暴虐的皇帝,夏桀、商紂,都是因為重利輕道而亡。但是我們真正研究歷史,會發現凡是這些很壞的帝王領袖,反而是第一等聰明人。譬如講紂王這個人,他的身體之壯,力氣之大,就是老虎、牛,他一手都可以抓住的。外加頭腦之聰明,哲學啊!邏輯啊!什麼都會,文武都高的,形而上道的修養也有他的看法,認為人生那麼短暫要及時行樂。所以桀紂的那個時代,本來社會經濟很發達,財富也很充裕,歷史上那個時代十分光輝。到了他們自己手裏,一二十年當中,因為盡量的享受,整個家當用光,就是整個的國家也毀掉了。紂王有名的酒池肉林,喝酒起碼要游泳池那麼大的酒池,肉掛起來像樹林一樣,成為肉林,隨便吃,盡情的吃。

  我們講到醫學的解剖學,紂王那個時候,早開始了人體的解剖,把孕婦綁起來解剖,以了解胎兒在肚子裏的狀況。紂王專做這個事,王莽也做過。所以我們今天針灸穴道救了很多人,當初研究的時候,有些可不是好的動機啊!是拿活人來解剖的。不像西方,用白老鼠啊!貓啊!狗啊!來實驗研究生理學,不是拿活人來研究。

  所以講「桀紂唯重利而輕道,是以亡」,那個時候社會經濟很繁榮,因為重利而輕道,拿現在講,只重物質文明的發展,不真正了解精神文明的文化的含義,所以亡了,這是一個大原則。我們今天看自由世界物質文明的發展,看集權國家的作為,這一代的歷史到現在,是對是錯,很快就要分曉了。新的演變自然就要來臨,我們如何建立一個新的文化,適應這個二十一世紀的時代,就更加重要了。所以我們讀古書,不是為了鑽到古老的天地躲起來享受的,是為了建立新的文化,新的文明,並且要了解如何發展未來。

  所以列子,成為道家一代了不起的人物,是有其道理的,不管《列子》這本書是否全部由他本人所著,但是絕對代表他的思想。所以說,光曉得重利而輕道,但求物質文明的利益,輕視了精神文明,忽略人文文化的發展,很快就會招致滅亡了。

  列子告訴嚴恢說,「幸哉!余未汝語也」,他說你這個混小子啊!光曉得重利輕道,幸好我沒有真正告訴你「道」。

雞狗禽獸之流

  「人而無義」,這個義就是義理。在古書裏,大的範圍有三,就是義理、辭章、考據。外國過來的名稱哲學,就是義理之學。漢朝的文章,唐詩宋詞元曲,屬於辭章之學,韓愈啊!柳宗元啊!蘇東坡啊!當然他們也懂義理,不過他們出名的是辭章,現在做文學辭章,包括文學與藝術。至於研究古人一切的學術,是屬於考據的範圍。

  現在我們提到這個問題,是為了解釋本書所講「人而無義」,他說一個人沒有真正的知識學問,以及普通哲學的修養,就是文化的修養不夠。「唯食而已,是雞狗也」,這種人活著就是為了吃飯,那就同雞狗禽獸沒有兩樣。我們現在文化相當衰落了,青年一代要注意,只講究吃,等於豬狗禽獸。如果是禽獸的話,就算餵牠吃好的東西,吃補藥,又有什麼用呢?「彊食靡角」,為了爭食相互以角爭鬥。

  「勝者為制,是禽獸也」,如果人沒有文化修養,就同動物沒有兩樣。動物的世界就是弱肉強食,這是自然的法則,所以「勝者為制」。中國這幾十年,文化教育的可憐,我現在回想我們那些老輩子,真是該打屁股,當年就把西方文化全套搬來,認為西方可以救中國,達爾文的思想,馬克斯,牛克斯,羊克斯,都來了!把這個國家民族搞得那麼慘。只要講達爾文思想,就說很進步,其實我們古人都講了。達爾文的《進化論》,弱肉強食理論,就是《列子》這句話,「勝者為制,是禽獸也」。以強凌弱,就算成功,也不是人類的文化,那是禽獸的行為。

  我們人之所以有文化,尤其是中國文化,就是要扶助弱小,看到可憐的就要幫助,這是仁愛慈悲,這才是人文文化的真諦。所以以《列子》看來,「勝者為制」,那是禽獸的哲學。日本人的翻譯叫達爾文,我常常想,要翻成達爾昏才對,昏頭昏腦,沒有搞清楚。的確宇宙間是弱肉強食,在「動物奇觀」節目上,你就看到了,不但動物如此,植物世界也是這樣,整個的宇宙所有生物,都是以強凌弱的。但是人類文化教育我們對待弱者更要愛護、保護,使他生存,這是人文文化同禽獸文化不同的地方。

  我們用通古今之變的思想來看《列子》的話,才曉得我們先輩的諸子百家的思想,涵蓋多麼廣闊。現在所謂的西方東方各種的思想,在古人都有,什麼共產主義,社會主義,《孟子》裏頭早就講過了,孟子還寫過這樣的人,「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為偽者也」,你那個主義這個主義是行不通的。所以在這裏《列子》也等於批評了後輩那些徒孫,所謂達爾昏之類的弱肉強食,那不過是禽獸的哲學。

  如果認為這個理論是文化的話,「為雞狗禽獸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如果是以這一種哲學思想,做為人文社會的領導,那就把人類的社會倒回去,變成禽獸社會了。《列子》的預言都說到了,這個世界被這種思想領導,人比野獸還不如,還慘!他說在這種思想哲學之下,要想人能夠尊重別人,能夠尊重自己,永遠做不到的,因為那是禽獸。

自重 自尊

  「人不尊己,則危辱及之矣」,一個人活在這個社會世界上,不受人尊重,是危險的,也會遭致恥辱的。人能夠犧牲自我,幫助別人,愛護別人,更要幫助危難中人,才能夠得到別人的尊敬。所以得來不易,代價也不小。拿佛家講就是慈悲,儒家來講就是仁義。

  說到「尊己」,有兩個翻譯名辭非常不好,一個是「自尊心」。什麼叫自尊心?那就是我慢,傲慢,這在我們自古的文化裏是不用這個名辭的,因為會使人走上錯誤的路。另外一個是「值得我驕傲」。中國人如果自己驕傲,那是很可恥的,其實是翻譯的不通。西方文化當年翻譯過來,不是學問很深的人翻譯的,都是年輕懂幾句洋文隨便翻譯的,後來用慣了。其實中國人不會說自我驕傲的,而是用四個字「足以自豪」。「自豪」兩個字就對了,「驕傲」就不對。自尊心的翻譯,應該是「自重」,就是孔子講的「君子不重則不威」,自己尊重自己才是自尊嘛!當年因為翻譯不慎重,東西的文化都沒有通,看起來是個小事,影響我們國家民族文化之大無以倫比。所以你們做翻譯的要特別注意,不要隨便翻。

  所以人真想別人尊重,先要自尊,拿現在話講,就是自重,更先要尊重別人,別人才會尊重你。如果罵人,討厭別人,以為是自己的自尊心,拿宗教來講,別人都逃避你,你已經入了孤立地獄,自己還不知道。所以不尊重人,而希望人尊重你,那是不可能的。人要讀書,讀書不是為知識啊!是要回到自己身心上用,這才叫學問。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04:存亡廢興之道

  網主按:目前的考古證據證明農業的起源最早在現今伊拉克的兩河流域,並早於黃河流域兩千年。

  存亡廢興的法則

  「嘗觀之神農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書,度諸法士賢人之言,所以存亡廢興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

  現在講歷史哲學的問題,就是我們中國上古史的神農時代,有炎就是神農,代表一個時代的所謂聖王,也就是我們的老祖宗。普通講我們中國文化五千年,這已經是打折扣的說法。近七八十年以來,根據西洋的觀念,自己再打折扣,變成三千年文化。如果我們研究自己,就是從滿清末年以前算起來,我們的歷史已經有一、二百萬年的文化了。因為考據五千年前的事非常困難,所以才從五千年算起。譬如說燧人、伏羲、神農,這一些名稱的時代,究竟有多少年不知道。而且我們也出過女媧氏,那時是老祖母統治這個世界。所以我們真要研究自己的上古史,必須要懂得上古的神話史,拿現在人類學的演變來講,從上一個冰河時期轉變到這一個冰河時期,其中有連帶的關係。所以有關這個問題,我相信五十年後,對整個中國文化歷史的看法,不會是現在人的看法,而是有更進一步的研究了。

  例如本書提到,「嘗觀之神農有炎之德」,神農氏是我們的老祖宗明王,那一代就是中華民族農業建國的基礎。不過,真到了完全農業建國,是到大禹時期,這中間又相差很多很多年。由於大禹的水利完全治好,這個農業立國的基礎才奠定了。在世界人類各國建立農業的歷史上,中國是最早的。二百多年的美國,建立了農業基礎,非常優厚,但是以歷史發展來講,我們這個民族仍是最早的。

  所以「觀之」就是看來,我們現在講,從研究上古史看來;「稽之」就是考據。「虞夏商周之書」,神農氏的時代,很難在夏商周時代的史料中找到文字的根據,因為孔子也注重考據,以有文字的根據開始,因此把我們自己的歷史截斷,删定從唐堯虞舜開始。至於唐堯虞舜以前,多靠神話傳述。研究歷史要注意,司馬遷對於這個觀念,在他的《史記》裏講過的,他說上古我們祖先的歷史非常悠久,只是資料不全,「搢紳先生難言之」,所以講起來非常困難。所以我們看《列子》這裏,「嘗觀之神農有炎之德」,研究觀察,不敢確定,「稽之」有文字可以考據的「虞夏商周之書」,歷史資料都在。

  「度諸法士賢人之言」,「度」就是拿自己的心理、身體、生活的經驗來體會,這個體會就是度,所以度不是完全猜想。「法士」,不是講法家,而是一般人或聖君賢相,能使天下太平,足以為後世效法的就是法士。對於法士賢人們所說的話,都要注意。

  整個的國家歷史,譬如說堯舜禹,夏商周,一代一代的存在,開始創業的這些祖宗們,都是了不起的,開創了一個新的時代,天下太平,威風凜凜,武功文治都很昌盛。到了後代就慢慢滅亡了,又換成一個歷史的階段。「所以存亡廢興」,存亡是講歷史的演變大原則,廢興是講人事的變化。歷史經驗告訴我們,一個國家、社會、家庭,是如何興旺起來的,又是怎麼存在的,最後怎麼衰敗而亡等等。

  「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所以一切存亡廢興,都不會脫離這個法則,這個道。這個道,不是形而上的,是形而下,就是在後天人文的社會,有一個必然的法則。譬如人要做好人,好人這一句話就是道,就是一個原則。怎麼樣叫好人呢?由這個道發揮出來的那一種,都列入好人,那是道的分類。所以研究我們上古文化哲學史,好幾個字有困難,一個天字,一個道字。不要看到道就想到打坐修道,超凡入聖的道,這個道是講歷史哲學,人文的法則。他說各有一個人文固定的法則,不照這個法則都會失敗。所以個人也好,國家天下也好,建大功,立大業,這個原則要把守。所以「非由此道者」,不是從這個路線來的,「未之有也」,是不可能的。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