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臆說‧說符篇019:九方皋相馬

伯樂説良馬天下馬

  秦穆公謂伯樂曰:「子之年長矣,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伯樂對曰:「良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馬者,若滅若沒,若亡若失。若此者絕塵弭𨅊。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馬,不可告以天下之馬也。臣有所與共擔纏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於馬,非臣之下也。請見之。」

  另一個故事跟著來了,我們曉得中國歷史上,有周穆王、秦穆公兩個人,都愛馬。周穆王有八駿馬,每一匹馬都能夠日行萬里,那不是在飛嗎?比飛還要快。所以周穆王歷史上有名的事是騎了這匹馬,到崑崙山上見到玉皇大帝的媽媽,宗教上叫她西池王母。在佛經上說,一個轉輪聖王有一匹寶馬,日行三萬里,可以統治全世界。

  同樣的,這位秦穆公也喜歡馬。我們年輕的時候喜歡談馬、騎馬,現在是玩不起了,養一匹馬比一部汽車的保養還麻煩。一匹馬要一兩個人招呼牠,還要喝酒,還要吃補藥,夜裏還要有人服侍,還要洗澡,那名貴得很!秦穆公喜歡馬,有個名馬師叫伯樂,這位我們都曉得,伯樂會相馬,可以說,他不但是個獸醫,還是個生物學家,他還能夠同馬說話。所以天下的馬經過他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不是良馬了。良馬不良馬很難看出來的啊!同人一樣,我們在座那麼多人,中間哪些是英雄,哪些是什麼雄啊!沒有辦法看得出來的。只有伯樂,他一望就知。世界上常常有千里馬,但是有些千里馬,一生被埋沒的很多,因為沒有伯樂。所以中國文化是伯樂難得,不是千里馬難得。很好的人才,沒有碰到一個賞識的人,不管你什麼雄啦!大英雄,小英雄,乃至別的雄,一生就那麼埋沒下去了。

  我們中國有一本書叫《相馬經》,不曉得你們看過沒有?馬啊、狗啊,都可以看相。我們有一個同學,家裏很有錢,專門玩狗、養狗,他每次來,講狗經給我聽,那真是佩服得很。狗生下來一摸,就曉得將來是什麼狗,每一根骨頭他都曉得,這個骨頭會長多好,腿有多長,跑的力氣多大,連狗的大便他自己都嘗。小狗生病了,把大便拿到嘴裏嘗,哎呀!這個狗已經醫不好了,可惜了。他愛狗到這個程度。所以天下事,學問到了專門,那就是名師,我說他是相狗的伯樂。

  秦穆公有一天跟伯樂講,「子之年長矣」,你的年紀大了,「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他說你的同宗裏頭,你的兒子、侄子啊,你的學生裏頭,有沒有可以傳他這一套學問的?「伯樂對曰:良馬可形容筋骨相也」,他對秦穆公報告說,「良馬」,看相可以看得出來,從牠的形體、筋骨、馬蹄大小,馬的關節這些地方,細看就知。中國講馬同外國不一樣,外國馬,跑起來與中國的良馬不同,中國的馬,從小訓練出來,在陸地上跑像在游泳一樣,人騎在上面不動的。不知道蒙古還有沒有這一套,四隻腳從小練起,兩隻平的出去,馬的背是平的,所以你坐在馬背上,像坐在床上、沙發一樣穩。那個馬跑快的時候,肚子貼在地上,是飛起來走,身體不動;不像外國馬這樣一拱一拱,把人拱下來。中國講騎馬技術的,看這些外國馬不是馬,看都不要看。所以良馬、千里馬,像小說上寫的關公那匹赤兔馬,都是受過嚴格訓練的。這種良馬,可以從形體、筋骨上看得出來是第一等馬。但是特等的「天下之馬者,若滅若沒,若亡若失」,沒有相可判斷,那很難的。除了歷史上看到外,這一種馬好像絕種了。不過,說沒有,算不定仍有,很難找出來,不能確定。

  講馬就是講人,我們經常感覺,現在全世界好像都沒有人才,所以不管青年人,中年人,老年人,都差不多。十九世紀末期前後,整個歷史上的人才都過去了,全世界再找不到一個了不起的人;連那個踩高蹺、玩七把劍的都沒有了,人才很難。良馬已經不可得,天下馬更不屬於相貌可相的了,所以那不是相貌問題。你說看某人的相,鼻子長得好,眼睛長得好,將來到什麼地位,那是普通人,從他的相看得出來;如果到了最高處,看相是相不出來的,不在相上面,這屬於天下之馬,太難太難了。

  「若此者,絕塵弭𨅊」,他說天下馬沒有辦法用形相來看,表面看不出來。但是我們看人的相,一個人將來會發財啊,會做官啊,會做一番事業啊,可以看出來的,是屬於普通人;如果大善人、大菩薩、大壞人,那個相就看不出來了。除非是極高明的人士才會看,那不是看相啊!那是神通智慧,一望而知。所以他說天下之馬「絕塵」,跑起來腳步很輕,沒有灰塵,一眨眼睛就看不見了,絕塵而去。剛看到前頭塵起,好像馬過來了,霎時已經到了天邊那麼快。「弭𨅊」,馬蹄踏過的地上,沒有蹄的印子,就像武俠小說寫的,這些馬已經有輕功了,踏雪無痕,飛行絕跡。「臣之子皆下才也」,伯樂說我的後輩,子侄學生們,都是普通的人才,「可告以良馬」,有形象的良馬,第一等的馬看得出來;「不可告以天下之馬也」,至於天下馬無相可看,就是《金剛經》說的無相,無相那個相是什麼相?他們看不出來。

  他說我的後輩兒子學生們都不行,他跟秦穆公講,你如果要找一個真正會找天下馬的人的話,我有一個人,「臣有所與共擔纏薪菜者,有九方皋」,這個人是跟我做苦工的,我砍來的柴呀菜呀,他會幫我綑起來,他一輩子只做做苦工,在家裏掃掃地啊,倒倒垃圾啊,這個人名叫九方皋。所以中國文學上一提到九方皋,就曉得。「此其於馬,非臣之下也」,他說這個人看馬的本事,不比我差,可以說比我還高。可是他跟在伯樂旁邊,做最低、最勞苦的事,默默無聞,言不壓眾,貌不驚人,是這麼一個人,但在伯樂的眼中他是高人。不過世界上的高人,都喜歡做沒沒無聞的事,所以伯樂是他的知己,他願意這樣做就讓他這樣做。現在皇帝問到他,他就推薦了九方皋,說他是高人,比我還要高,「請見之」,請找他來見。

九方皋相馬

  穆公見之,使行求馬。三月而反,報曰:「已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馬也?」對曰:「牝而黃。」使人往取之,牡而驪。穆公不說,召伯樂而謂之曰:「敗矣,子所使求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馬之能知也?」伯樂喟然太息曰:「一至於此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若皋之所觀天機也,得其精而忘其麤,在其内而忘其外;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若皋之相馬,乃有貴乎馬者也。」馬至,果天下之馬也。

  「穆公見之,使行求馬,三月而反」,秦穆公聽了這個人,趕快召見,就命令他去找一匹天下馬。這個傢伙在外面跑了三個月,「報曰:已得之矣」,回來報告,說我找到了,這個馬是不得了的馬,「在沙丘」,在河北這個地帶,有一匹天下馬,你去派人找來吧。「穆公曰」,秦穆公說你要告訴我一個目標,派人去找,「何馬也」,什麼馬呢?「對曰:牝而黃」,你找人到沙丘那個馬場裏去買,有一匹母馬,黃顏色的,就是天下馬。秦穆公聽了,「使人往取之」,下命令去把這一匹馬弄來。結果弄來的是「牡而驪」,這匹不是母馬也不是黃色,而是一匹公的黑馬。

  「穆公不說」,秦穆公一聽,怎麼把這麼一個人找來?倒楣,花了那麼多錢,三個月回來報告,連公馬母馬都認不出來,黃馬黑馬都搞不清楚,伯樂還講他那麼高明,所以穆公很不高興。「召伯樂而謂之曰:敗矣」,召見伯樂告訴他,你這個失敗到透頂,「子所使求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你所推薦的人去找馬,公的母的他都分不清,毛色黃的黑的都看不準,「又何馬之能知也」,他怎麼會懂得馬!所以你看我們中國古代的帝王,我們想像中當皇帝的動輒殺人,其實沒有,這些帝王,充其量不過罵他一頓,你這個徹底失敗嘛,就罵伯樂。

  「伯樂喟然太息曰:一至於此乎」,伯樂聽了秦穆公的罵,「喟然」,唉!這樣大聲嘆一口氣,說皇上,你把他看成這樣一毛錢都不值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他說你錯了,我推薦九方皋的才能比我高千萬倍,我怎麼能比他呢?我加上千萬倍都比他不上。這就是古文,寫得很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有一千一萬個我,乃至一億百億個我,都比不上一個九方皋,就是這個話。

  「若皋之所觀,天機也」,九方皋看馬,他不是用眼睛看的,他是智慧的眼睛來看,拿佛家來講,就是法眼。天眼還有相,他無相,他把宇宙的根本都看通了,生命怎麼來,他已經看通了。所以他得的是精華,「得其精而忘其麤」,外表上粗糙、糊里糊塗。有些真智慧的人外表笨得很,看來笨透了,可是他有真智慧。你看有些人非常聰明,但沒有智慧,一做事情就糟糕,講理論啊,寫文章啊,吹牛啊,那牛吹得比紐西蘭的牛肉還便宜、還大。叫他做一件事情,卻沒得智慧。所以九方皋「在其内而忘其外」,他了解任何一件東西,看透底了,看到內在去,外形他忘掉了,所以問他白的黑的,他隨便講,他腦子裏不記這個外形。

  「見其所見」,他看要看的東西,看那個重點,該看的地方他已經看到了,「不見其所不見」,旁邊那些根本沒有看。等於我幾天前告訴一個同學一樣,交代你一件事情去做,那就是老虎獅子出柵一樣,老虎吃人以前,旁邊那些刀槍啊,弓箭啊,看都不看,撲到目標前面就是了,這樣才能做事情。普通的人不是如此,像出門寫個報告寫得很好,一出門說,哎呀!他看我不順眼,也不滿意我,我看還是不做吧。世界上這一類的人很多,所以什麼雄都不雄,大英雄他看著這個目標,就像獅子抓人使出全力,抓一隻老鼠也使出這個力量,牠不敢輕視任何細小的東西,也不願意重視一個大動物,牠看來都是平等,所以牠為百獸之王。高明有智慧的人,「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他所看到的是該看的重點,至於其他的小話、小事,聽都不聽,理都不理,目標是什麼,自己把前途搞清楚。你今天上十一樓,管它是七樓八樓,我的目的是到十一樓,中途一概都不理。

  「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他要看的東西,看那個重點,應該看的看,其他的任何一個東西、人、事情,都不看。他有長處,一定有缺點,選那個長處的時候,把那個缺點都丟開,不看了。結果你又看長處又看缺點,天下沒有一個人可用的,也沒有一匹馬是好的,也沒有一部真正好的車子。我們去買一部車子總有缺點,最好的牌子,任何一個東西,就問你這個合用不合用,缺點的地方就不理了。所以「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這都是人生的哲學,一般普通的人都做不到。普通的人是「見其不見,不見其所見」,不應該看的地方他拚命去看,而且越是普通人,越是看那些不應該看的地方。毫不相干的地方,可能非常重要,大的地方他忘記了。

  所以伯樂的結論,「若皋之相馬,乃有貴乎馬者也」,他告訴秦穆公,這九方皋的看馬,那真叫做相馬,他說我是比不上的。他報告秦穆公,你不相信的話,等著看看。「馬至,果天下之馬也」,結果這一匹馬找到了,果然是天下馬,天下馬是超過良馬的,那無以名之,沒有辦法形容。

相馬與相人

  這一段故事,在中國文化哲學史上最為有名,叫做「九方皋相馬」,看起來是講看馬的一個故事,也就是我們看天下事,一個特殊人物,更有特殊的見解。學佛學道,作人做事,首先從見地一所謂見地,普通的話就是見解,一個人沒有特殊的見解,眼光不夠遠大,「鼠目寸光」,像老鼠的眼睛所看的,只有前面一寸,再遠一點就看不見了。所以偉大的思想、理解、見地,必須要高遠,這是講見地的地方,這也是我們講中國文化歷史,其中一個有名的故事。

  那麼由這個道理又引出來另外一個故事,剛才這一段故事是講歷史上九方皋的相馬,也就是告訴我們看天下人之難,不可以輕易見。古人有一首詩,與我們一般相人有關,你們年輕人當然可以吹啦,不過年輕人同良馬一樣難以相,也是真的。但是大部分人是可以相的,到了無相境界,那就非常高了。一般人呢,就像古人的一首詩寫松樹一樣,講人生的哲學,同這個故事差不多。

  自少齊埋於小草 而今漸卻出蓬蒿

  時人不識凌雲幹 直到凌雲始道高

  「自少齊埋於小草」,一粒松樹種子從小埋在小草裏頭,「而今漸卻出蓬蒿」,到現在這一棵松樹慢慢出頭了,不斷的上長。「時人不識凌雲幹」,當時的人不認識這是一棵會同雲一樣高的樹,「直到凌雲始道高」,直到松樹長成,才發現比阿里山那棵神木還高。所以青年人由此可以安慰自己,但是尤其應該自己努力,要你自己站起來。你自己站不起來,希望人家把你看高,做不到。你站起來了,別人就是踮著腳還看不到你的影子,然後在後面拚命的鼓掌,這個就是社會,這就懂得人生哲學了。所以年輕同學們注意,只有自己站起來,不要求任何人幫忙你。古人說「蓬生麻中,不扶自直」,能夠站得起來的,你不必幫助,他自己會站起來;是人才的就是人才,你蓋都蓋不住的。了解了九方皋相馬這個故事,也就了解人生許多道理了。

  所以中國的哲學都在文學裏頭,研究中國哲學史,照我們一般著作的哲學概論啊,什麼《中國哲學史》啊,那可以說只了解了哲學的千萬分之一。真要講中國哲學,對於歷史、文學、乃至小說詩詞都要了解,因為哲學也在文學裏頭。

  我們前面講到九方皋的相馬,是關於人的方面,在每一段中間,最重要的都是幾句話,所謂「觀天機,得其精而忘其麤,在其内而忘其外,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像這些好的句子,雖是文學的句子,卻包括了很深的人生哲學,為人處世的道理,這是一生用之不盡,取之不竭的。所以要好好記住,並且去體會才能受益。下面由人事轉到一個政治的大哲學方面。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莊子諵譁‧齊物論015:言語是什麼

  言語是什麼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為異於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注意啊!怎麼說「言非吹」呢?如果翻成是我們講話不是吹牛,那就不對了。莊子的名辭,「吹萬不同」,有各種的聲音吹出來,實際上莊子開頭就在罵人,罵春秋戰國以來各家的學說,百家爭鳴,都是只懂了一點道理;懂大一點的吹大一點,懂小一點的吹小一點,都在吹,都是吹萬不同。同我現在一樣,也坐在這裡吹;諸位聽了,心裡也在吹。不過我是吹出來,大家是在心裡慢慢吹,吹小聲一點,自己聽得見。但言語不是吹,不是像大風吹到洞裡發出音聲一樣,言語不是音聲。「言者有言」,這個話怎麼翻譯呢?我們把古書翻成白話,意思就是告訴你,言語的本身,並不是像物理那樣只發出音聲,因為言語後面有個語意。所以現在世界上,有一門新學問叫「語意學」。言語的本身,每一個音聲,都有它包含的內意。因此說言者有言,非吹也,不是那個大風吹聲音,亂叫的。

  「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每個人所發出來的言語,絕對有一個確定性;但是,每一句話說出來,真有一個邏輯不能變的真理嗎?他說,不一定。所以人一天到晚吃飽了飯,無事可做,辯論的事情就多了。你看人講是非的時候,各說一套理論,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但都沒有確定的道理。現在他提出來,語意學的哲學論點。

  「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他又推翻了前面講言語的本身不是吹的說法喔!因為每一句話說出來,都有它的語意的真實性存在。跟著又說,「果有言邪?」怎麼說呢?真的嗎?每一句話,都有它語意真實性存在嗎?不一定!「其未嘗有言邪?」因為每一句話所代表的真實性,說了就說了,都靠不住的。因為言語的本身是個空洞的東西,說過了就沒有了,這個裡頭有個道理的。

  「其以為異於鷇音」,我們人呢,尤其是搞邏輯的學者們,自己認為講出來的這個理論是真理,是絕對的真理。莊子說啊,他聽起來像真理,但與蛋殼裡鳥叫的聲音是一樣的,沒有什麼兩樣。

  「亦有辯乎,其無辯乎?」這個道理,他說你懂不懂?你再來辯論一下,用邏輯來推理一下,還能夠再產生一個邏輯嗎?或者說,此言語存在的真實性,這個邏輯是到此為止呢?或是最高的真理呢?他岔進來這一段。所以研究《莊子》,沒有辦法用各家的注解,至少我的本事不夠,學問不夠。我認為只有拿後代的佛學來解釋,比較容易明白,但是對佛學要真正的瞭解才行。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等於佛學所講「旋陀羅尼」,就是總持法門。言語音聲是個總持法門。佛學名辭叫旋陀羅尼,一切咒語都叫旋陀羅尼,所以咒語不能解釋。譬如說嗡啊嗡啊嗡啊,唸去就是了,娑哈怎麼哈去都可以。這個旋陀羅尼是什麼道理呢?等於我們中國人看到人時,「嗨!」你就笑了,這個嗨我不一定是叫你啊!可是「嗨」一聲,你就懂了,這就是旋陀羅尼。這個音聲發出來沒有意義,但都懂了。譬如我們對動物有一種音聲,一發出來牠就懂了,也是旋陀羅尼。音聲有它的作用,所以言非吹也。但是這個聲音究竟嗎?等於一般學密宗的,把唸一個咒子當成不得了啦,以為這個咒子就是佛法了,這個咒是不傳之密。但是佛在因明上告訴你,聲是無常。唉!完了,這個咒子又統統推翻了,旋陀羅尼統統都旋開了。莊子也提到聲是無常。

  「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為異於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瞭解了《莊子》,就瞭解了聲是無常,前面瞭解了旋陀羅尼,最後又推翻了,聲是無常,一切聲音說過了就過去,不存在。那麼他說這一段話,是什麼意思?是說文字言語,只是指導你瞭解形而上道的,你不可以執著文字言語;如果執著了文字言語,你就糟了。所以他下面說:

  道與言語

  「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先提出這兩個原則,前題是道無所不在,「惡乎隱」,沒有哪個地方是遮起來的,實際上道是普遍存在的,應該任何人都瞭解,真理是永遠不變的,你拿到也是真理,我拿到也是真理。「道惡乎隱」,因為它是天下之公道,沒有祕密。為什麼世界上的人會說,我這個是正道,他那個是邪道.,這個是真道,那個是外道、歪道;為什麼有這些是非出來呢?「言惡乎隱而有是非!」他又說,言語說出來,本來就是要你懂嘛,可是人類很可憐,不管中文、日文、英文,哪一種文字語言,都沒有辦法表達人類的思想,所以人與人之間永遠有誤會。如果我說,你長得真漂亮,你誤會了就會生氣,心想這個傢伙恥笑我;有時候很親切的故意罵一句,這個傢伙真可惡,可是他聽不懂,氣得非殺人不可。所以言語沒有辦法完全表達人類的思想與情感。言語的本身,本來應該是沒有保留的使人懂,可是人因為聽了言語,反而不懂了,變成有是有非。

  世間上有了一個道,於是各家都講道,下面他罵孔子有孔子的道,墨子有墨子的道,做強盜的也說有道,每一個都說有道,各有各的道,哪個是真道呢?他說:「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這兩句話,特別注意。「惡乎」,就是「哪裡」,「惡乎往」道到哪裡?向哪裡去找一個道,道也沒有向別的地方去啊!「惡乎往而不存!」它本來就在這裡啊!我們看莊子的文章,覺得文句很美,但很難理解,因為他的文字有他的邏輯,有他文字的美感。那麼如何懂他這一句話呢?你讀了《金剛經》:「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是名如來」就懂了。「道惡乎往而不存」,意思就是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永遠在這裡,故名如來。如果我們要懂《金剛經》說的這三句話,就拿莊子這一句話解釋,也就懂了嘛!道惡乎往而不存呀,對吧!

  「言惡乎存而不可」,這個言語在哪裡存在呢?剛才說了,佛在因明上說的,聲是無常,言語講過了就沒有了,就空了。所以佛經上說如谷響。「惡乎存」,這話說過就過去了嘛。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何必一定要說你的話不對,我的才是真理呢!這個太笨了。但是呢,世界上的是非與真理,尤其對於這個道,哪個不好勝爭個真假呢!莊子有兩句話,道理說得是最清楚:「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列子臆說‧說符篇018:有特技的不同遭遇

有特技的不同遭遇

  宋有蘭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見。其技以雙枝,長倍其身,屬其踁,竝趨竝馳,弄七劔迭而躍之,五劔常在空中。元君大驚,立賜金帛。又有蘭子又能燕戲者,聞之,復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異技干寡人者,技無庸,適值寡人有歡心,故賜金帛;彼必聞此而進復望吾賞。」拘而擬戮之,經月乃放。

  現在說另一個故事,「宋有蘭子者」,宋國這個「蘭子」,不是人名,而是春秋戰國時的一個俗語,等於我們講這個人很爛。現在我們常聽年輕人說某某人很爛,就是一個人好玩,一個太保,這個總稱叫做「蘭子」。有一個蘭子,「以技干宋元」,用他的技術來「干」,就是向宋國這位君王獻技求償。「宋元召而使見其技」,宋國的這位君主,聽到有一個年輕人會玩花樣,第一等技術,就召見他。他表演什麼呢?「其技以雙枝,長倍其身」,他的技術現在講就是踩高蹺,他可以用兩個木棍子,所謂身,是人站著,手舉起來,這個高度是一身。「長倍其身」,有兩個身體那麼高的兩支竹竿,「屬於踁」,綁在兩個腿上站著。「竝趨竝馳」,等於人三倍那麼高,可以站住,綁住也可以跑步。然後手裏有七把劍在空中拋耍,兩把劍在手裏,另五把劍經常在空中,這一把掉下來,那一把拋上去,這個樣子丟來拋去,本事很大,技術很高。「元君大驚,立賜金帛」,宋元君看到都嚇住了,這個傢伙的本事真大,你這個很了不起,馬上賞賜。這是一節故事。

  「又有蘭子又能燕戲者,聞之」,另外有一個年輕的太保聽到,這個人也有一套本事,人像燕子一樣在空中旋轉飛躍。聽到有人因為技術而得了皇帝的賞金,「復以干元君」,所以他也來看宋元君,報告他的本事,想把自己這個高明的技術向皇帝表演。

  「元君大怒曰」,宋元君一聽到這個人的報告,大發脾氣。「昔有異技干寡人者,技無庸,適值寡人有歡心,故賜金帛」,他說前一個月,有一個人報告說有特別的本事,而這個特技只是個表演而已,對社會,對人生一點用處都沒有,碰到那一天我高興,所以賞賜金帛給他。「彼必聞此而進,復望吾賞。拘而擬戮之,經月乃放」,現在這個人會玩空中飛人,他一定聽說我給那個特技人那麼多錢,所以他覺得有機會,想來看我。這種人是投機分子,把他抓起來殺了!結果坐了一個月的牢,大概宋元君想想,脾氣也好了,算了,可憐人,把他放掉。

  這個故事我們看到,同樣玩特技的人,有人可以成名,也有人玩特技翻了車,整個人玩死了。所以世界上的事,沒有絕對的,哪一樣是對?哪一樣不對?所以人要確定自己人生的目標,不要跟別人走,你認為人家踩高蹺的,有好處,你跟著學,學完了以後,一輩子不過是跑江湖,玩把戲。這又是一段故事。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莊子諵譁‧齊物論014:一輩子忙忙碌碌,做什麼呢?

  剛才我們講到,莊子在述說生命存在的心理生理關係,他說一句重要的話:「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接著他說:

  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

  這段他說,我們現在這個生命,看起來是存在,實際上,說白一點就是活著在等死。如果不這樣講,就是佛學講的「流注生,流注住」。流注,生命像水流一樣,不斷的連接起來。佛學這個名稱,在唯識學裡頭講得很好聽,不像莊子說的「不亡以待盡」那麼露骨。如果我們這一句話看通了,活得會有點傷感。但是下面他又講了一個現象,我們這個生命活著,「與物相刃相靡」。與外界的萬有,與物質世界的一切,彼此像一把刀一樣,互相在爭鬥,互相在剋制,也互相在欺騙,也互相在侵害。在侵害的當中,彼此又覺得很享受,所以相刃相靡。

  這個道理,中國文化的陰陽家認為,是生剋變化,相生相剋,也就是後世道家所講,「天地是萬物之盜,人是天地之盜。」道者盜也,就是說,所謂修道的人就是盜,就是小偷、土匪。打坐練工夫呀,煉氣功呀,練太極拳呀,煉丹呀,都是把天地的精華偷過來,由父母幫忙,再加上一個我,三個聯合起來,偷了天地的精華,才有了我們現在的生命。我們覺得現在是存在嗎?他說與萬物相刃,像一把刀一樣,彼此對殺爭鬥。表面上看起來相靡,互相很好,實際上,我們這個生命,「其行盡如馳」,「行盡」一天天向前走,走向那個盡頭;「如馳」像馬跑一樣的快。你想把生命停留在年輕階段不向前跑,做不到。生命永遠像馬一樣在跑,「而莫之能止」,停止不了,沒有辦法把生命永遠停留在這個現實的世界。「不亦悲乎!」多可悲哪!這是從消極的方面看。不過你不要聽他騙,他並沒有把人生看得那麼慘。

  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

  這一段,把人生都描寫完了,一輩子忙忙碌碌,做什麼呢?「役役」做別人的奴隸,做物質的奴隸,做自己身體的奴隸。我們一天三餐下廚房,做的牛排、麵包、飯啊,勞苦得要命,就是為這個身體。一下肚子飽了,一下又餓了,然後也為別人做奴隸,為兒女為孫子,終身都在服役。成果在哪裡呢?「而不見其成功」,最後啊,一無所成的跑掉了。所以《易經》坤卦有一句話,「無成有終」。沒有成功,一生看不到成功,但是有沒有結果呢?有結果,總算兒女講起來,當年我的爸爸,我的媽媽怎麼樣,總算有一點結果。那麼,《易經》還算講好的一面,雖然沒有成功,而有結果的。莊子這裡,乾脆把內幕都給你拉開了,「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

  「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薾然,這個薾是形容。薾然,就是這樣的。「疲役」,為生命疲勞到極點,這一輩子做奴役都在疲勞狀態。「而不知其所歸」,結果我們真正的歸宿在哪裡?找不到。「可不哀邪!」上面來一句,可不悲乎,這裡又來一句,可不哀邪。這個令人聽得雙淚直下,生命的價值,被他這一段批駁得一塌糊塗。這個還不算數。

  「人謂之不死,奚益!」假定人修道修到了長生不死,又有什麼用處呢?多活一萬年,不過多等了一萬年,不亡以待盡。多活一千萬年,不過多等一千萬年。這個形體的生命,畢竟非究竟,不是真道。所以,「人謂之不死,奚益」,一個人活到長命百歲萬歲,活著有什麼用呢!

  「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他說,你活了一百歲的時候啊,那個心情同小孩的心情完全兩樣。我們明天的心情同今天的心情,也都兩樣。所以今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們這幾個老朋友坐在一起,我就講,老了就是不行,做事心有餘力不足,不耐煩。這個不耐煩,就是體能不夠;年輕時愈煩的事情愈有興趣,格老子,非撞他一下不可,老了撞不動了,就不行了。就是莊子說的「其形化」,形體變化,「其心與之然」,你心理隨著體能的影響也變化了。我們現在看花,喝酒跳舞聽歌,絕對不是你十九歲聽歌跳舞那樣;十九歲聽歌跳舞啊,管他唱得好不好,反正那麼唱跳就對了。老了就不同,中年又不同,今天同明天又不同。所以「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所以,你活長了又有什麼用呢?長生不老,修個神仙,又值得幾毛錢?這是真正的大悲哀。接著就講:

  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那麼談起來人太悲哀了。下面這一段就是禪宗講的「轉語」,莊子講到這裡,自己就轉了。他說人生啊,就是這樣的莫名其妙,茫茫然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或者是說,只有我自己沒有明白,沒有悟道,是茫茫然莫明其妙的。「而人亦有不芒者乎?」人類中也有人找到生命的本來,並不茫茫然的嗎?這樣的人才活得有意義啊!因為他找到了生命的真諦。

  誰找到了生命的真諦呢?這等於禪宗的一個話頭,你去參吧!下面他話頭又轉了說,有些人認為自己開悟了、找到了,有些人認為懂得真理了;世界上所謂宗教、哲學,各有不同,下面是莊子的批評。

  誰是 誰非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

  一個人如果跟著自己的心理狀態,成立了一個觀念,各有立場,各有主觀,「而師之」,認為自己這個是對的,是最高明的,然後用自己這個高明的觀念,解釋一切。譬如每個宗教,每一個哲學家,解釋生命的根本,都有各自的理論。乃至於佛法,小乘、大乘,各宗各派,都有各自解釋的方法。這些理論都是「隨其成心而師之」,是把自己的心理,構成了一個心理情態。拿現在新的哲學觀念,就是構成了自家意識思想的形態,再拿自己這個意識形態來判斷一切,觀感一切。如果認為這樣是了不起的真理,認為自己就是大師的話,「誰獨且無師乎?」哪個人心裡沒有一個老師啊!所以,都看不起別人,因為都自認有高明之處!而且我的高明不傳給你呀。

  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

  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有一套真理,有一套理論,認為自己都很高明,悟道了。這一種心理狀況,「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他的這個道理啊,不需要另外拿一個邏輯或思辨的方法,來研究替代。總而言之,統而言之,都是你自己心理作用,「而心自取者」。這是觀點上面的自取,構成了一套理論,構成了一套哲學。下面一句話,整個的分數給你打零分。「愚者與有焉」,愈笨的人,愈認為自己的理論高明,愈認為自己對。

  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

  「未成乎心」,假使一個人,心裡沒有一個主觀的觀念,沒有成心「而有是非」,借用西方哲學的觀念,絕對客觀的看一切的事物,看一切的現象,莊子就說了一句名言,「今日適越而昔至也」。假定當時莊子這篇文章在楚國寫的,在湖北、河南之間,要到南方越國浙江去,就是說,今天動身到越國,不能說今天到,而說從前就來到了。這個講的是什麼話?換句話說,就是你今天去美國,剛剛到了美國下了飛機,人家問你幾時來的?你卻說我沒有動過呀,我從前就來到這裡,就是這個話。你說莊子這個說法通不通?「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我一萬年前就在這裡,沒有動過。

  後來佛家有位了不起的人物,僧肇法師,是鳩摩羅什法師的弟子,他的名著《肇論》,在中國哲學史上份量最為重要。其中有一篇很權威的論著,叫做〈物不遷論〉,說明宇宙萬有沒有遷動。其中的名句:「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旋嵐」是大颱風的名稱,那個風轉起來,把山都吹垮了,所以叫旋嵐風。「偃嶽」,大風來,把阿里山啊,五嶽都吹倒了;好像大地震來的時候,把地球都震垮了。僧肇法師說,這個時候,都常靜沒有動過。「江河競注而不流」,他說那個流水,長江黃河的水,晝夜長流,如果你懂了,悟到了物理萬變不離其宗的道理的話,這個水沒有流動。這篇文章說物不遷,中間的重點也提到,「今日適越而昔至也」的理由和發揮。

  後來到了明朝,禪宗憨山大師,他在山上住茅蓬好幾年。他悟道了,是什麼時候悟的呢?有一天打坐起來小便,一下子看到自己的小便,「江河競注而不流」,哈,開悟了!禪宗的悟很難懂啦!古人讀書都是背的,憨山大師把僧肇法師這些名文,背得很熟,因此在那個時候一啟發,開悟了。

  「今日適越而昔至也」,現在拿新的物理觀念,不作哲學的觀念解釋,譬如我們今天晚上十點零一分,在台北車站買一張票到高雄,或者快車五個鐘頭,慢車七個鐘頭,明天到了高雄。我們可以說,昨夜十點鐘上車,今晨到了高雄,可是我們沒有動過,還在台北。因為我們在台北上了車,火車在開動,但這個地球在轉,在動,轉了半天,還是轉到原來的地方了,所以沒有動過,一切都沒有動。我們在地平面上看火車開到了高雄,實際上,地球轉得很快,還是在台北那個地位,你永遠沒有動過。用科學的道理,我們大概可以瞭解,但他現在提出來,「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卻產生一個問題,人世間哪個是真理?哪個是「是」?哪個是「非」?哪個對?哪個不對?對與不對,都是人的師心自用。就是說一個人有成見,有主觀的觀念,自己認為這樣對,就是對,都叫做師心自用。有許多同學寫報告,寫日記給我,寫成「私心自用」,寫錯了,應該是這個「師」。

  可是天地間有沒有是非的存在呢?這又是一個邏輯觀念。也可以說有個是非。這個是非像什麼呢?就像你今天開始動,到美國去的時候,實際上,並不是今天動,過去已經到了。這就是說,一切的是非,都是因為空間時間觀念而產生的。這是形而下的是非,是空間時間加上人的情感與思想,而產生的是非觀念。至於形而上那個真正的真理,那個是非,就是萬象都在動,它始終沒有動過。有沒有是非的存在?有是非。那個是非是泯除了是非而稱做的是非,是看起來沒有是非的是非。這個是哲學最高的觀點了。因此後面就講:

  真正的是非

  「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你懂了這個道理,最高的那個是非,不是師心自用來的,它是泯除了形而下一切是非以後,所建立的真理。那個真理中間,自然有它的是非,這就是主要的「因果不滅論」。一般那個是非存在,是形而下的是非,不是真正的是非,形而下的是非靠不住,是師心自用的。形而上絕對的那個真理,泯除形而下的是非之外,別有是非;叫做是非善惡也可以,不叫做是非善惡也可以。因此他說「是以」,就是所以,「無有為有」,在那個形而上的本體上,真理方面沒有東西,了不可得,就是〈逍遙遊〉的無何有之鄉,也就是〈齊物論〉開頭南郭子綦所講「亡我」;這個時候,無有是空的。但是真的是空嗎?宇宙萬有怎麼來的?真空生的,從真空裡頭來的,無有變成有,是無中生有。這個宇宙是這樣來的,生命也是這樣來的。但這不是唯物論那個思想「無有」,那個「無有」是斷見。「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真空裡頭怎麼樣生出一個妙有呢?我告訴你,就像智慧最高的大禹王那樣,他都不能瞭解。

  為什麼這裡「有神禹」呀?在我們中國的文化史上,大禹王是位大科學家,他的科學是神化,神人的科學。這要研究上古神話史了。大禹王把洪水治下去,歷史記載,只曉得九年治好。我們曾提過在道家上古保留的資料,認為大禹王有神通,有各種各樣的法術,所以中國上古文化,稱大禹王為神禹。他有無比的神通,智慧之高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但是莊子提出來,縱然有大禹王那樣的智慧,那樣的神通,他都不能瞭解真空變成妙有,「吾獨且奈何哉!」那麼叫我們一般人有什麼辦法懂呢!

  這一段引出來什麼呢?現在還是莊子文章的波浪、過程,後面有個主題,還擺在那裡,那個目標還在前面,並沒有搞亂了。等於說,一個主題中間譬喻了長的,譬喻了短的,由天上譬喻到地下,在那裡轉圈子,可是沒有轉亂了。我們自己卻轉亂了,看到他的文章,好像沒有邏輯,其實非常有邏輯。他現在講人世間的智慧,因為瞭解形而上本體的道,都不透澈,以致產生世界上各家的學說,辯論那個是非。現在接著辯論形而上的學理,所產生各家的是非。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列子臆說‧說符篇017:幸與不幸的道理

  宋人有好行仁義者,三世不懈。家無故黑牛生白犢,以問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薦上帝。」居一年,其父無故而盲。其牛又復生白犢,其父又復令其子問孔子。其子曰:「前問之而失明,又何問乎?」父曰:「聖人之言先迕後合。其事未究,姑復問之。」其子又復問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復教以祭。其子歸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無故而盲。其後楚攻宋,圍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壯者皆乘城而戰,死者大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圍解,而疾俱復。

幸與不幸的道理

  另一件故事又來了,「宋人有好行仁義者,三世不懈」,宋國有一個人,全家人做好事,不是偶爾這裏拿十塊錢,那裏拿一百塊,那不算。這家人做好事不只一代,做了三代。「家無故黑牛生白犢,以問孔子」,有一年這家出了怪事,黑牛生出一條白小牛來,認為是反常不吉利。家裏有白狗啊!白貓啊!那就麻煩了;尤其全身都是紅色的馬,有個地方一片白,那不得了,是弔喪的馬。這家黑牛生白犢,害怕了,來問孔子。

  「孔子曰:此吉祥也」,不要害怕,等於你們學佛的做了一個怪夢,門上什麼影子掉下來,動不動就問,煩死了,是迷信。這一家人也迷信起來,就來問孔子。孔子說你不要迷信,大吉大利,是吉祥的,「以薦上帝」,最好你把這個小白牛殺掉,來祭拜一下天。

  他聽了孔子的話當然照做了,「居一年,其父無故而盲」,可是過了一年,他的爸爸莫名其妙眼睛瞎了。可見孔子的話不大靈光,好像孔子的密宗大概沒有學通一樣,這個人起了懷疑。「其牛又復生白犢」,這個黑牛又生白牛了,「其父又復令其子問孔子」,這家的父親對孔子很有信心,派他的兒子再去問孔子。

  兒子是年輕人,告訴父親,「前問之而失明,又何問乎」,去年你問他,他說大吉大利,你看,你倒楣,眼睛都看不見了,你還要相信那個孔子,再去問他幹什麼!

  「父曰:聖人之言先迕後合,其事未究,姑復問之」,他說你這個孩子不要亂講,孔子是聖人,聖人的話先迕,迕是不對的,先看起來相反,最後有結果。「其事未究」,他說這個結果還不知道呀!不要認為我眼睛瞎了就不對,你姑且聽我的話,再去問孔子。「其子又復問孔子」,這個孩子不像現在青年,現在青年一氣就到咖啡店去了,再不然去看電影了,不理你。古代的教育不同,父親既然講了,只好又去問孔子。

  「孔子曰:吉祥也」,好事,「復教以祭」,還是祭天。「其子歸,致命」,這個兒子回來向父親報告,「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父親說,我們就照孔子的話去做。

  「居一年」,再過一年,「其子又無故而盲」,兒子眼睛也瞎了,真倒楣,可見孔子的話不靈。「其後楚攻宋,圍其城」,後來楚國打宋國,把宋國的首都包圍起來,結果城裏吃的都沒有,「民易子而食之」。歷史上經常有這種人吃人的時代,戰爭的時候,我們這裏好幾個人都看到過,很多做父母的,自願自殺給兒女們吃。老百姓交換兒子,自己兒女親手殺不下去,這是歷史上戰爭的痛苦,所以世界上不能有戰爭。要如何做到昇平,大家要好好修行了。「析骸而炊之」,把死人的骨頭拿來當柴燒,歷史上太多了!有一本書專門集中這些資料,哪一年,哪一代,講起來很痛苦,看得人都不敢看了,人類原來是那麼殘忍,同野獸是一樣的。「丁壯者皆乘城而戰,死者大半」,「丁壯」,就是壯丁,但是十八歲稱丁,二十以後稱壯年,有各種說法不同。少年人都臨時被徵召,沒有受過軍訓,就要做防禦戰,結果大半年輕人都被打死了。

  「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這一家人因為父親和兒子的眼睛瞎了,不須要出來打仗。「及圍解,而疾俱復」,等到楚國的兵退了,宋國解圍之後,這父子兩人的眼睛又看見了。所以孔子的密宗還是學通了的,預言兌現,大吉利。

  這一段故事的道理,就是禍福相倚,不一定的。這個是《老子》哲學,「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有時候你發了財,很得意,這是好運氣了;但是因為你發了財,好運氣,會出別的不好的事情。有時候你說我現在很倒楣,到處都吃癟,算不定好運氣在後頭,所以禍福是相倚伏的。總而言之,正心、誠意、修身為本。

  現在還是〈說符〉這一篇,告訴我們一個重點,人生處世做事,乃至於說話,都要高度的智慧。如果沒有智慧的處理,同一個方法,同一句話,同樣做法,用在某一個時候是對的,而在某一個時候卻是錯誤的。所以,人這個生命,活下去並不簡單,處處需要智慧。這就要說到怎麼樣「和十」,關於和十兩個字,不要寫成適合的合,那就不對了,規規矩矩是和十,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與九、二與八……兩個合起來變成十,和十是這樣兩個。佛家的合掌就叫做合十,就是雙手合攏來。和十的道理是出於《易經》,我們這個宇宙的法則根據南北磁場,同太陽的經緯度,這中間就要和十,一和十就對了,不和十的話,宇宙的軌道也會有錯誤,重點在這裏。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莊子諵譁‧齊物論013:主宰是誰

  生命存在與意識流注

  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為使。

  他說我們這個生命,就是由空變成有。譬如我們很高興的時候,高興到極點,樂極必生悲。高興笑過了頭,不是肚子笑痛,就是眼淚笑出來。說不定笑彎了跌一跤,跌傷了還要去縫兩針。心理狀態也是如此,所以每當一個情態心理達到極端時,會產生另外一個現象。我們的心理與生理,互相變化,晝夜相代。一個大運動後,疲勞過度就需要休息,休息替代了動能。但是休息久了又受不了,必須要起來活動,一切心態和生理狀況,就這樣的晝夜彼此互相替代。這個「代」字,等於彼此互相交流。

  「而莫知其所萌」,可是我們人很可憐,自己找不出來心理變化作主的是誰,什麼使我起了思想?什麼使我身體衰老?什麼使我有生命?這一切是怎麼樣萌芽的?自己永遠找不出它的來源。「已乎,已乎!」他說算了吧,算了吧!找不出來嘛!真可憐,算了吧!「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既然找不出生命的來源,也不知道早晨醒來第一個思想怎麼來的,一天活到晚,更找不出來主宰思想、運動、作用的是什麼,只好把晝夜活著的既有現象,當成人生就是這個樣子了。這是莊子所說的。

  「非彼無我」,彼就是他。不是他,沒有我。「非我無所取」,不是我,抓不住東西,「是亦近矣」,這樣差不多吧!這講的什麼話呢?如果翻成白話,只能這樣翻。這三句話像是男女講戀愛寫情書用的。莊子到底講些什麼?

  莊子告訴我們心物兩者是一個作用。彼就是物,我們現在的生命存在,就是生理身體;非彼,沒有他(身體),顯不出我的作用。我又是什麼?人雖然有個形體活著,如果沒有「我」這個靈魂在身體內,則這個身體只是肉架子,一點用都沒有。「非我就無所取」,你能夠這樣去瞭解的話,「是亦近矣」,就差不多了。

  如果在宗教哲學立場來比較說明,「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這幾句就是佛學所講的:生命的存在是意識的流注,意識流注就是我們的意識、思想,像河流一樣的不停的流。從早晨醒來第一個念頭,就像河水裡那個浪花,東跳西跳,不曉得跳到哪裡去了。外表看起來,永遠有個我存在這裡;實際上,這個我是假的,我們的思想情緒,不過是意識流注而已。那個真的我,卻找不到。

  但是這個意識的流注,也必須要藉著物理才行;沒有生理和物理,是不能表現出來的。除了人的生命不停的流注外,宇宙的生命,也是意識的流注,而形成了萬象。有關這一點,莊子在後面說得很多,我們在這裡僅略作瞭解。至於他所提到的「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就是後世禪門臨濟宗的賓主之說。用西方哲學觀點來說,賓主就是主觀與客觀。主觀跟客觀是相對的,沒有我的主觀,也就無所謂客觀的環境。他說,你能這樣去瞭解就差不多了;還不是完全對,只是差不多而已。

  「而不知其所為使。」他說為什麼說差不多呢?到底是哪裡還差一點呢?因為你並沒有找出來生命的主宰,因為你不知道「其所為使」,能夠使我們思想的,能夠使我們身體有感覺的,撥動機關,指揮你動的那個是什麼。所以只能說差不多。

  主宰是誰

  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己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吾誰與為親?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

  「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假定有人說,這個生命裡頭有個主宰,就是宗教家所說的上帝、神、菩薩,這種說法,我們是不敢隨便冒昧相信的。我們如果求求上帝菩薩,把我們的感情停止一個鐘頭,讓我們輕鬆一下,他一定不會答應,還是照樣機關開動,使我們停止不了。所以說,上帝神菩薩不是這個主宰。

  既然不是上帝,那麼這個做主的究竟是誰?是我自己嗎?我又是個什麼東西?所以說,「而不知其所為使」。開始指示我來的那個是什麼?就是生命怎麼開始的,要我來投胎的那個是什麼東西?若說有一個作主宰的,我們找找看,「而特不得其眹」。眹是找不到一點影子,找不出一個真的我來。眹也代表我,找不出一個真正的我在什麼地方。

  「可行己信」,你說找不出生命的真正主宰,而主宰又是個什麼東西呢?只有在我們每天生活中,好像有個思想,有個行動在動。「己信」,好像覺得我是在動啊!這個東西好像就是我。「而不見其形」,但是又找不到他的形狀。真主宰找不到,靈魂又是個什麼樣子?心是個什麼樣子?心不是心臟啊!心臟換一個還可以活。如說是腦,現在的科學進步,腦部動一下手術還是可以思想,可見也不是腦,這個主宰是不見其形的。

  「有情而無形」,人的生命真奇怪,我們很愛自己這個身體,我們最有感情的是對這個身體。譬如說,我們對父母的愛也好,男女之愛也好,嘴裡說我愛你,都靠不住,我還是愛我自己最重要。可是真正是愛我自己嗎?又不一定!醫生告訴你這一塊要拿掉,你才可以活下去,那就不要好了,把這一塊割掉算了,自己也不愛了。究竟愛的是什麼?還找不出來,所以說,雖然是有情但是無形。

  「百骸」,他講這個身體百骸,是很多的骨頭湊攏來的。「九竅」,人身上有九個洞,兩個鼻孔、兩個眼睛、兩個耳朵、一個嘴巴,七個在頭部,身體下面兩個,一共九竅。「六藏」,身體子裡頭有五臟:心、肝、脾、肺、腎;六腑:大小腸、胃、膽、膀胱、三焦。「賴而存焉」,把這些東西合起來,變成一個機器叫做人。莊子這個說法,與以後傳來的佛學說法一樣。佛經上說,人體是三十六樣東西湊攏來的,分成三類,外相十二:髮、毛、爪、齒、眵、淚、涎、唾、屎、溺、垢、汗。身器十二:皮、膚、血、肉、筋、脈、骨、髓、肪、膏、腦、膜。內含十二:肝、膽、腸、胃、脾、腎、心、肺、生臟──大腸、熟臟──小腸、赤痰、白痰。

  「吾誰與為親?」剛才說過,哪一樣是自己最親愛的?如說是眼睛,那好吧,把你耳朵割掉,你絕不幹。現在大家坐在椅子上,聽課亂想,兩隻腳坐在這裡沒有用,叫你們拿掉,你們也不幹。這個時候我在講,最重要的是嘴巴,沒有嘴巴講不出來了,但是你叫我把耳朵拿掉,我也不幹。究竟那一樣是我最親愛的?

  「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或者是說,你這個生命存在的一根頭髮,一個指甲,全體自己都很喜歡。「皆說之乎?」這個「說」字,同「悅」是一樣的。「其有私焉?」或者說,特別愛眼睛?特別愛嘴巴?我們自己想想,「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如是,像這樣仔細研究下來,沒有一樣喜歡,也樣樣喜歡,因為那都是屬於我的,是我的生命。這等於一個皇帝,萬臣子民都屬於他的,都是他的孩子眷屬。

  換句話說,這個身體是生命存在暫時之所屬,等於房子及財產的產權是屬於我的,但是他畢竟非我之所有,生命結束了,它也就不屬於我了。所以說這個身體,生命的存在,「如是皆有為臣妾乎?」或者說,「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這個形容得很妙,這一句話就是政治原理。一個領導萬民的人,下面都是他的臣子、臣妾、子民。理論上講,這些子民個個都很可愛,但是他們彼此之間,「不足以相治乎?」彼此都不服氣,彼此都不友愛。當我們用手去拿東西,腳走不動的時候,那個腳就很討厭手。當我們犯了罪,被拉去打屁股的時候,屁股就很討厭頭腦,犯罪的是你呀!怎麼害得我挨打呢?所以這個臣妾之間,不足以相治也,他們彼此都不和愛,這就說明了生命的不平衡。今天頭痛,明天又牙齒痛,剛剛把頭痛治好,又拉肚子了,把拉肚子治好了,又便祕了,彼此互相不能統治,不相稱。

  「其遞相為君臣乎?」這是說身體的內部互相作主,是民主的。今天你當主席,我聽你的,明天我當主席,你聽我的。看書的時候,眼睛當主席,其它都不要管事。彈琴的時候,指頭在當主席,其它不能管事,所以「遞相為君臣」,為賓主。

  說了半天,我們看了《莊子》這一段,好像看《楞嚴經》的上半部一樣,都是在找心在哪裡,靈魂在哪裡,找了半天,身體上都不是。「其有真君存焉?」找找你的身體,看裡面是不是有一個真正作主的東西存在?「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莊子同禪宗一樣,處處是話頭,講到某一個地方,給你一個問題,他不給答案。他有沒有答案?好像又有答案。

  迷悟不二

  他接著又說,你找找看,在我們這個生命存在中,有沒有一個真正的主宰呢?你找找看。「如求得其情與不得」,假定你找出來了,好像找到了,有一點影子,或者是找不出來生命的主宰,「無益損乎其真」;他說都沒有關係,找到了,對現有生命不會多出來什麼;找不到,對現有生命也少不了什麼,還是照舊的活下去。對於那個真正生命主宰來說,不管你找不找得到它,對它都沒有損益。

  這幾句話,等於後世禪宗所講的迷悟不二。開悟了與不開悟一樣,表面上看起來是一樣的,迷悟不二,不二是沒有兩樣。換句話說,這個生命真宰是不垢不淨,不生不滅,不迷不悟,不多不少,不死也不生,永遠就是這樣。不管你懂不懂得它,它仍是一樣。我們聽了莊子這話很安慰,可是上當了;既然迷悟不二,我何必悟道呢!迷掉也一樣嘛!找這個真宰幹什麼?為什麼又想要懂得它呢?這些理由在什麼地方?下面告訴你,如果找不到的話,「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一有了父母給我們這個身體,有了這個生命,你覺得自己是活著,實際上是活著在等死。你一百歲死,不過等了一百年,八十歲死是等了八十年。你沒有死,活著在幹什麼?活著在等死!「不亡以待盡」。這是莊子的話,對與不對,我不知道,也許你知道。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列子臆說‧說符篇016:以強示弱而勝的人

以強示弱而勝的人

  孔子之勁,能拓國門之關,而不肎以力聞。墨子為守攻,公輸般服,而不肎以兵知。故善持勝者,以強為弱。

  「孔子之勁」,這個是列子提出來的。歷史上的教主與聖人,文字都好,譬如釋迦牟尼叫做釋迦文佛,既然叫他文佛,那必定是懂學問的。釋迦牟尼佛十幾歲時,世間學問統統學完了,所以稱為釋迦文佛。孔子是文宣公啊!也叫文宣王,歷史上的每一個教主都是文武俱備的。釋迦牟尼佛十二歲可以一隻手抓起大象,把牠丟出城外;拉弓射箭,可以射穿九重金鼓,文治武功都到了家。孔子也一樣,我們都曉得孔子文好,但是孔子的勁,就是力氣,「能拓國門之關」,城門的鐵閘子下來,他一隻手可以撐住。他跟釋迦牟尼佛一樣,都是力氣大的,「而不肎以力聞」,但他絕不表演武功,不肯以力大示人。

  第二個墨子,中國春秋戰國以後,是孔、墨、道三家的文化,唐宋以後則是儒、釋、道三家。墨子是墨翟,「墨子為守攻,公輸般服,而不肎以兵知」。《墨子》這本書,是諸子百家之一,墨子是真講人類平等的,是救世主義,「摩頂放踵而利天下」,所以後世有人研究墨子,很有趣,寫墨子是印度一個和尚過來的。「摩頂放踵」,頭頂光光的,剃了光頭;放踵是不穿鞋子,光腳的,做利天下之事,隨身拿個雨傘就走了。還有一個人寫論文,說墨子是回教徒;另有一個人研究墨子,說他又黑又醜,是西伯利亞放逐的一個罪人,所以研究墨子的人很多,很好玩。墨子尚賢,尚同,尚平等。

  公輸般,是春秋戰國時的一個大工程師,科學家,什麼戰爭武器他都可以發明。墨子對他說,不要挑動國際戰爭,挑起了戰爭,要死多少人啊!墨子說我一個人來,你把所有的武器拿出來打我。公輸般把所有的武器都使出來,墨子都可以防守而不失敗,最後公輸般輸了。他說我還有一樣武器,拿出來你絕對守不住。墨子說我知道,你是想把我殺掉;我告訴你,我的弟子遍天下,就算你現在把我殺了,天下還有千千萬萬個墨子。

  所以中國的幫會可以說是墨子開始的,他每派的領袖叫鉅子,鉅子就是巨頭,墨子的弟子們各領導一方鉅子。我們現在稱工商界領導人為鉅子,就是根據墨子這個歷史來的。墨子有個弟子是秦國的鉅子,就是墨家幫會的分支派,我們講青洪幫的堂主,也就是小說上寫的堂主。當時墨子在秦國的鉅子,有一個兒子犯法了,秦國的皇帝知道他是墨子的某一個鉅子的兒子,就特赦了他,只不過鉅子最後仍照國法處理。所以墨子的那個組織,很了不起,嚴重得很,那個時候國際上都怕他。

  所以「公輸般服」,當時國際上唯一武器專家公輸般,服了。根據另一個考證,以前木工的工程師所拜的魯班祖師,就是公輸般。

  墨子的用兵也是第一等的,軍事最高明,但是墨子「而不肎以兵知」,不願意以軍事出名。你要曉得,軍事上打勝仗是很難的,但是比起打敗仗還算容易,最難是打敗仗。所以諸葛亮六出祁山,打六次敗仗,古今一般批評,認為他政治可以,用兵非其所長。其實錯了,在中國歷史上諸葛亮用兵,六次都是完美的撤退,沒有損失一兵一物。善於打勝仗固然難;善於打敗仗更難。諸葛亮善於撤退,後面敵人不敢追來,他是歷史上第一人。所以研究歷史的人不懂軍事,批評諸葛亮不長於軍事,是錯誤的。諸葛亮軍事的高明,等於墨子一樣,很內行而不願意在軍事上出名。這一段舉了兩個大人物,一個孔子,一個墨子,這兩個都是教主。

  「故善持勝者」,所以他們兩位在文化上能夠影響千秋萬代,成為諸子百家之一的教主,因為他們都善於保持成功的果實。善於持勝是什麼原因呢?「以強為弱」,等於我們社會上有錢人裝窮,越有錢的人越裝窮。那些假裝自己很有錢,衣服又穿得闊氣,金手錶金戒指都帶上,反正身上帶的都是金子,一定是剛剛發一點財的人。老發財的人,他還深怕人家知道他有錢,衣服也穿破的,不過有一個道理,因為大家知道他有錢。過去我有一個有錢的朋友,他說,你猜我這一套衣服穿了多少年?我一看這個是舊料子嘛!他說四十年了,好舊啊!可是我今天出去,人家一看我的衣服說,你這個料子好貴的。我說嗯!嗯!很貴,很貴。這個衣服穿在我身上就貴,天下人就是這個道理。所以要注意啊!「故善持勝者,以強為弱」,因為他謙虛,才能持勝。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莊子諵譁‧齊物論012:養生之道

  神 氣 智慧

  大知閑閑,小知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

  這就是莊子的文章,豈不是說空話嗎!「大知閑閑,小知也閒閒」。那個閑,好像是台南鹽場的鹽,後面的閒,好像是化學的鹽(眾笑)。前面這個閑,門字裡頭一個欄杆,是攔阻的;下面這個閒,門字裡頭一個月亮,悠閒的閒。這兩個字嚴格講起來是有差別的。後來雖是通用,但是原始中國文字,這兩個字並不通用。

  因為古人蓋房子沒有門的,等於原始的房子蓋起來,像碉堡一樣,下面開門,下一層養牛養豬,上一層住人。這個情況到西南、西北邊疆就看到了。西南邊疆還保持這個形態多一點。落後地區文化沒有開發的地方,晚上牛羊一進來後,總用個木頭的架子擋住大門,所以門字裡一個木架子。古代叫做鹿角,像鹿頭上那個角一樣;現在叫木馬,拿木馬來擋就擋住了。所以閑者,有防止的意思了。

  下面一個閒呢?晚飯吃完了沒有事情,在門裡坐著,看看月亮。門縫裡頭,月亮照進來,悠哉遊哉,這個當然是很清閒的閒。所以這兩個字代表的意義不同,上面這個閑是防閑之閑,下面這個閒是清閒之閒。莊子這個時候,用這兩個字是有道理的,不是亂用的。

  「大知閑閑」,真有大智慧的人,他是有範圍的,有道德的標準。換句話說,閑閑是形容思想條理清楚;真智慧什麼都搞得清楚,界線劃分,窮本溯源,,樣樣都搞得清楚。「小知閒閒」,小聰明的人,閒閒,玩小聰明,懂了一點點,自己以為了不起。那到底是有限公司,不行的,那是小智。

  「大言炎炎」,說大話的人發言,這個「炎炎」,不要當做發炎的意思看。炎者,炎光也,火燒得很大,光明很大,所以也是炎光。說的大話大道理,等於放光動地。「小言詹詹」,小道理詹詹,看起來好像有所建立,但並不究竟。

  「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寐是睡覺,許多老年人睡不著,中國醫學養生的道理,老年人睡不著是因為火水不相濟。火水為什麼不相濟?因為心腎不交。心火,那個思想情緒的火,不能沈下來,腎水不能上昇。腎水就是賀爾蒙,以及維他命等,不夠的話,腎水不能上昇,造成心腎不交,就睡不著了。

  養生之道先要培養脾胃,把心神凝定,自然就睡著了。所以老年人愛睡覺的,是長壽之相。火水不相濟,就是心腎不能交,在理論上講是魂魄分開了。魂是靈魂,就是思想意志。魄是生理上的,包括氣啊!血啊!肌肉啊!賀爾蒙啊!營養啊!維他命啊!蛋白質等加起來,叫做魄。

  有些人身體衰老了,變成骷髏形狀,看到人哼哼啊啊,那是魂跟魄分開了。年輕的時候,魂魄兩個是在一起的。所以中國人講生命的道理,認為睡著時,魂沒有離開身體,還在身上,歸到某部份。魂歸到後腦就做夢,魂到了前腦就醒了,如果藏在心肌之間,就睡得很安詳;魂一旦離開了身體,那就是做大夢了。中國古代的說法,認為人做夢的時候,從自己頭頂上就出去了。

  所謂「魂交」,是魂跟氣交。氣就是魄,所以我們叫氣魄。「其寐也魂交」,真正睡著了,神氣兩相交,所以第二天精神飽滿;沒有睡好的話,神氣沒有交媾,那樣就不行了。「其覺也形開」,睡醒了像花一樣,神跟氣都充沛了,因為他兩個相交了一夜。睡夠了,咚,起來,充滿了氣與神,花一樣張開了。

  「大知閑閑,小知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前兩句講智慧的境界,知識的境界;中兩句講說話的境界;後二句講睡著了及醒了的境界;這六句話好像不相干,現在說明你就懂了。六句話其實都相關的,神氣充足的人智慧就高,精神充沛有大智,不充沛只有小智。神氣充足的人,就是大言,不充足的人小言。這都是由神與氣兩個東西來的。所以思想用過度,寫文章多了,魂跟魄不相交就睡不著了。如果多煉氣,養氣,氣充足了一定就會睡著。氣把那個魂吸收回來,人就睡著了。下面形容一個人思想用多了,用心過度魂魄分開了。

  與接為構,日以心鬭。縵者,窖者,密者。

  這是形容心理狀況,它說普通一個人,不懂神氣相交的道理,所以睡醒後,一接觸到外界的環境「為構」,就整天用心思,勾心鬥角。「日以心鬭」,一天到晚,自己的心裡在鬥爭,自己跟自己過不去。鬥到什麼程度呢?莊子形容得很妙,形容人都在欺騙自己。「縵者」,好像把東西密封起來,外表塗上油漆,自己欺騙自己。自己坐在那裡越想越得意,我準備今天到股票市場,買它一千塊錢,三天以後漲成三萬,自己坐在那裡胡思亂想。「窖者」,賺了錢怎麼辦?唉呀!放在銀行靠不住,還是放在某一個公司,四分利息。嘿!靠不住,還是放在保險櫃……心中不停的在打主意。「密者」,有時候自己想得笑一笑,你問他笑什麼?噯……沒有什麼,他在那裡保密。縵、窖、密者,莊子一句話「日以心鬬」,自己在那裡搗鬼,心裡鬧鬥爭。

  惶恐可憐的人

  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其殺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復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

  「小恐惴惴,大恐縵縵。」人生一天到晚有一個恐懼、害怕的境界。佛學上也用過「恐怖」這個名辭,《心經》上面提的就是這個東西。一個人活著每天在恐怖中,恐怖自己錢掉了,恐怖自己生病了,恐怖自己沒有事情做,恐怖沒飯吃了,一天到晚傷腦筋。莊子這麼一形容,活著沒有一天是痛快的。

  「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開始一念之間一動的時候,像手指按開關一樣。這個機關,在某一個小問題上稍稍一動,就引起了大煩惱,接著就變成了一大堆的是非利害。如果開關不向外呢?「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留在裡頭的如「詛盟」,自己在那裡搗鬼,心裡自己在罵架、打架、打官司。

  「守勝之謂也」,守勝是個什麼呢?道家解釋為「厭(音掩)勝」。譬如今天運氣不好,到民權東路恩主公關帝廟去,買兩根香蕉幾根香幾個饅頭,去拜拜,也屬於厭勝。或者叫人畫一道符放在家裡,或者去哪個地方點個燈呀!鄉下廟子裡很多。鄉下人到成都路那個城隍廟,經常搞這個事,包一包香灰回去,那都叫厭勝。厭勝的道理是要求把壞的一面去掉,一天到晚總想人生得到真正的勝利,想達到成功的目的。

  「其殺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人的一生就在這個心理狀況中過日子,好可憐啊!不曉得這種情況都是自殺的玩意,促成自己早死,像秋天冬天一樣,萬物凋零得很快。我們的生命本來是很長的,為什麼凋謝得像秋天的落葉那麼快?像冬天一樣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就是因為自己內鬥而造成的生命消耗。等到生命消耗得差不多時,人也老了。

  「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復之也」,消耗掉的,及失去的東西,不可能再恢復。「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魂魄精神都沒有了,所以對這個世界萬事都很討厭,灰心到了極點,嘴巴也封起來了,問他什麼都懶得回答,搖搖頭,沒有興趣了。

  「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快要死的那個心,一點陽氣都沒有。這一段,莊子形容人如何消耗自己的神與氣,到達了那可憐的境界。

  心態 情態

  喜怒哀樂,慮嘆變慹,姚佚啟態;樂出虛,蒸成菌。

  這幾個名辭,四字一句,就是所謂春秋戰國南方文章的作法,也可以說是道家文章的作法。《老子》《莊子》以及後來《楚辭》《離騷》,都是這個作法。我們再三提起大家注意,這與齊魯文學孔孟的文章,有很大的不同。這一句話提到四個要點,就是開頭的喜、怒、哀、樂,很值得我們研究;中國儒家的一本書《中庸》,上面也提到這四個字。後世都在這四個字上做學問,講哲學的道理,講心理的狀態,「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我講《中庸》的時候,你們也聽過,《中庸》這個中,不是中央的中,應該照北方話念「仲」才對。就是中獎了,打中了的唸法。如果把《中庸》一定解釋為中央的中,也可以;實際上,「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音仲)」才算對。

  在子思寫《中庸》的時候,也正是莊子的前後時期,相差不會太遠。在這幾十年當中,由春秋到戰國,哲學思想走入了科學範圍,就是要求實證。為了追求實際,產生了一種修養的方法,結果也就產生了後世的道家。

  可是,《中庸》所講的喜怒哀樂,後世把它解釋為心態,用現在的新名辭來說,就是心理的思想形態,意識形態。這種千古以來的解釋,是有些問題的,因為喜怒哀樂不是心態,而是情態;是由人的情緒所發的,而心態是不屬於喜怒哀樂的。

  《禮記》上提到的是七情六欲,七情就是喜、怒、哀、樂、愛、惡、慾;六欲則是後世所加的,但是《中庸》與《莊子》,只有前四個字,下面三個沒有,因為愛、惡、欲這三個所包括的,純粹屬於心態。這也就說明了喜、怒、哀、樂是屬於情態的範圍,是情緒的作用。

  什麼又叫情緒呢?情緒有許多是生理影響的,換句話說,就是氣的作用。譬如喜,很高興;怒,發脾氣;哀,心裡難過的時候,看什麼都想掉眼淚,很悲傷;樂,高興起來時,快樂得很。這四種狀況,不是理智所能控制的。雖然我們認為不要輕易發脾氣,也不要儍乎乎的笑,但是自己情緒的變化,連帶產生的關係和氣的作用,理性是禁止不了的,因為它是自然發出來的。

  所以《中庸》上的喜怒哀樂,如果完全把它當成心態來講,我們對《中庸》的瞭解就有錯誤。事實上,這一點同《莊子》這裡正相符合。《莊子》這裡喜怒哀樂是講情態,這四個典型,我們每天經常都會表現出來的。

  「慮」是思慮、思想;「嘆」是思想引起的感慨,由感嘆發出聲音來,所以由慮而到嘆;再由心理的變化進而到了「慹」,就是佛學所講的執著,抓得很緊。由於內在的執著,而表現於外的形態,就是「姚佚啟態」。「姚」就是放任,也就是我們現在講的浪漫,開放,隨便;「佚」就是懶惰;「啟態」就是變成生活的各種形態。

  「喜怒哀樂,慮嘆變慹,姚佚啟態」,這十二個字,描寫人的姿態。如果一個很好的藝術家,就可以畫幾十幅畫面,由心態及情緒的變化,表達到外面各式形態。臉上的喜怒哀樂,身體四肢的動作,各個不同。這種由心理變化而形成為生理身體活動狀況之間,有一個東西,書上沒有講,大家都不要被它瞞過去了,它只有六個字「樂出虛,蒸成菌」。

  有時看莊子的文章,雖說汪洋惝恍,氣勢如銀瓶瀉水,很難抓住它的中心;但實際上,它的邏輯非常嚴謹。「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下面,接著又起個高潮,描寫心態與生活狀態。他說出一個原理,「樂出虛,蒸成菌」,兩個相反的作用。樂出虛的樂字,後世讀法有兩種,可以讀成樂(岳)音樂的樂;可以讀成樂(勒)快樂的樂。樂出虛是個物理的狀態,是接著前面吹萬來的。

  前面描寫大風起來,碰到物理的現象,這裡一個洞,那裡一個凹,就發出來嗚……噓……各種聲音。音樂的聲音,也需要個樂器才能發出來,樂器是空的,也就是虛的。尤其我們吹簫吹笛子,彈琴奏樂的時候,心靈也要很清虛空靈,沒有雜念,然後才能發出優美的音樂聲。這就是樂出虛的道理,是一種觀念。歷代解釋莊子的,大部份是從這一方面來解釋的。

  道家的解釋則不同,認為是樂(勒)出虛,一個人心理太高興的時候,氣散了虛了;高興到極點,或悲哀到極點,都可以造成人的死亡。這兩種說法都成立,重點在於不管是樂(岳)出虛,或者是樂(勒)出虛,只要人的心理同生理作用,向外發展得越厲害,就越空虛。尤其是高興,越高興氣越虛,心境也越虛;如果向內收縮,悶在裡頭,則「蒸成菌」。一陣大雨過後,陰暗潮濕的地方,香菇細菌最容易生長。譬如我們大家喜歡吃白木耳,培養白木耳的地方,必須悶得又熱又溼,一天到晚都是潮濕不透風,才能培養成功,這就是蒸成菌的道理。

  這兩句話,為什麼夾在情態同心態的變化中間呢?因為心理的作用,使生理產生了變化。我們鬱悶的心境久了以後,生理上容易產生許多的病。這兩句話,道家很重視,認為是修道的要點,所以修道的人要念頭清淨,要空,就是因為樂出虛之故。這個空的情境,使人容易進入那個清虛的狀況,容易接近形而上道。如果一天到晚有所為,有一個東西在心中轉來轉去,慢慢的真會變成一個東西。「樂出虛」這一句話,是講由「有」變成「空」,也就是心能轉物的說明。「蒸成菌」這一句話,是以物理的狀況說明,由「空」可以產生「有」。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列子臆說‧說符篇015:孔子談憂患意識

第九講

問不孝有三

  有同學問不孝有三,是哪三樣的問題。我們古代重男輕女,但是中國上古男女還是平等的,男女不平等是宋朝以後的事,所以在古書上女孩子也可以稱兄弟,叫女兄,女弟。所謂不孝有三,不一定是指男性而言,無後為大,無後是第一不孝。第二不孝是「家貧親老不仕」,父母年紀大了,家庭生活貧寒,自己還裝清高,懶惰,這樣不做,那樣不做,不肯養父母,這是第二條不孝。第三不孝就是自己「曲意阿從,陷親不義」,父母教育你立身,自己站不起來,永遠靠父母生活。這是三樣不孝。

  無後為大是第一條,其他兩條不講。那麼資料在哪裏呢?要看朱熹的《四書》註解。其中《孟子》裏「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在朱熹集註裏,也不是朱熹的見解,是朱熹引用古人的見解。這個問題很麻煩,你幾乎把我考倒了。

  不過,有些問題,我不大同意,怎麼說呢?「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個是不錯,因為民族主義,事關人類的衍生,這個暫時不管。有一條我非常反感,就是「家貧親老不仕」,也算不孝之一,我很反對。中國的知識分子好像只有一條生路,只有做官。其實知識分子不一定要做官,做官做皇帝是職業的不同,人生要有自己的事業;對社會國家有貢獻叫做事業,能夠創出事業來是大孝子。這個觀念在哪裏呢?在《孝經》這一本書上。《孝經》是中國文化十三經之一,是孔子傳道的學生曾子所著的。所以真正的大孝,是大孝於天下,換句話說,對社會人類有貢獻就是大孝子,這是《孝經》裏頭的道理。

  另外,一定要做官才叫孝子嗎?那是解釋錯誤,所以孟子也不引用。我認為中國幾千年的教育犯一個錯誤,第一重男輕女,因為重男,每人都想生個兒子望子成龍,成龍的方法只有教育他讀書。讀書有什麼好呢?讀書可以做官,做官有什麼好呢?升官可以發財。現在一直到選舉也是這個觀念。不過〈朱子治家格言〉裏說,「讀書志在聖賢,為官心存君國」,這是我們小時候的一個基本教育。讀書人志在聖賢,不是詩作得好,文章寫得好;為官呢?心存君國。但是儘管從小那麼教,結果出來還不是想升官,升官以後想發財!所以,升官發財這個觀念是錯誤的。我在講《孟子》的時候也提到過,不孝有三之中這一條,我是不大同意的,好啦!現在我們回過來看《列子》。

趙國領導人的憂患

  趙襄子使新稺穆子攻翟,勝之,取左人、中人,使遽人謁之。襄子方食而有憂色。左右曰:「一朝而兩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憂色。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過三日;飄風曓雨不終朝,日中不須臾。今趙氏之德行,無所施於積,一朝而兩城下,亡其及我哉!」

  注意啊!這一段,是人生的哲學,也是天下國家大政治的哲學。

  「趙襄子使新稺穆子攻翟,勝之,取左人、中人」,春秋戰國時是諸侯分治,等於現在歐洲一樣,一個縣就是一個國家,每個諸侯都是自稱皇帝的。趙國的諸侯趙襄子,派一個人叫做新稺穆子的出兵「攻翟」,翟國是一個小國家,結果打了勝仗,佔據了「左人、中人」兩個翟國的地方。打了勝仗,侵略他國,佔有人家的土地,如果是拿破崙的話,馬上就要建立一個凱旋門了。可是中國文化不同,「使遽人謁之」,戰敗的國家派「遽人」一就是外交官之流,來呈投降書,地方也獻給你,地圖也呈送上來。「趙襄子方食而有憂色」,他正在吃飯,看到敵人遞了降書,一點都沒有高興,反而很難過憂愁的樣子。你們注意呀!一個國家出兵打了勝仗,這個領袖不但沒有高興,連飯都吃不下,端著碗,筷子停下來,臉上很難過那個樣子。

  「左右曰」,旁邊的參謀長啊!衛隊啊!站在那裏看到老闆這個樣子就問,「一朝而兩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憂色何也」,出兵打敵人,一天就勝利了,佔據了兩個地方,任何人碰到這樣勝利的光榮都高興,可是你臉上不高興,為什麼?

  趙襄子講話了。「夫江河之大也,不過三日」,大江、大河水漲起來,勢力好大,按照宇宙的自然法則,不過三天這個水一定會退了。《老子》中說,「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大颱風來,下大雨,不超過一天的。你看我們每次刮颱風,最多三四個鐘頭最大,過了這幾個鐘頭就慢慢的減弱了。《列子》《莊子》都是道家的思想,發揮《老子》的道理。所以趙襄子也引用《老子》的思想,「飄風曓雨不終朝」,這個曓字是暴字的古寫。突然來的幸福,突然來的機會,不會長久,不能再得。我們有一句俗話,「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好事沒有連著兩樣來的,壞事算不定兩三件一齊來,這是一個什麼道理?這是一個哲學大道理,這是宇宙的法則,這就要懂道家的道理了。

  「日中不須臾」,太陽當頂的時候,只有幾秒鐘就要下坡了,這也是人生的境界。所以一個人得意的時候要留意了,不可以引滿,佛家就叫做無常,不永恆,把握不住。佛家只講個大原則,列子這裏說得非常深刻,很現實。趙襄子懂得這個哲學的道理,這個領導人在歷史上很了不起。

  「今趙氏之德行,無所施於積」,趙襄子自己說我們趙家德行不夠,對全國的老百姓,沒有大的功德,貢獻的力量積得不厚。所以我們曉得,佛家講功德,世法也講功德。「一朝而兩城下」,現在戰爭勝利,一天之間佔領人家的土地,「亡其及我哉」,我在還可以,我的兒孫會以為是勝利的光輝。他說趙國馬上就要亡國了,你不要看到勝利,勝利之後保持不住,會像太陽一樣就下去了,所以他說我難過,這不是好事。這是趙襄子說的,也是政治歷史人生大哲學。等於你們年輕的,十七八歲,年輕力壯還不努力,過了二十歲太陽就開始下坡了,「日中不須臾」啊!就過去了。

孔子談憂患

  孔子聞之曰:「趙氏其昌乎!夫憂者所以為昌也,喜者所以為亡也。勝非其難者也;持之,其難者也。賢主以此持勝,故其福及後世。齊楚吳越皆嘗勝矣,然卒取亡焉,不達乎持勝也。唯有道之主為能持勝。」

  「孔子聞之曰:趙氏其昌乎」,孔子聽到人家講趙襄子說的這番話,就說趙國後代還會好。「夫憂者所以為昌也」,一個人隨時有憂患意識,就有前途。如果忘記了憂患而傲慢自大,自以為了不起,這個人非失敗不可。越覺得自己不夠的人,越是會成功的,所以憂患就是最後成功的條件,一個國家也是如此。孟子也講過,一個國家,「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一個國家沒有敵人,也沒有外面的力量來威脅你,這個國家看起來很太平,其實危險極了,是亡國的象徵。太平日子過得太舒服了,一旦有事發生,毫無抗拒之力,自然就亡了。

  所以政治的道理,自古以來有文治者必有武備,文武兩個不能缺一。所以顯明老法師,也是我的師兄,他到印度去一趟,最近回來說,師兄,印度你不必去。我說我早知道,印度這個國家,幾千年來沒有起來,因為它欠缺治國之道。而中國的儒家道家,這方面非常完備,所以幾千年來這個民族國家雖然遭遇許多災難,終未倒下,因為有兩大巨流文化之故。印度人自己文字、歷史都沒有,十七世紀以後才靠英國人整理,靠不住的。大部分印度原始的文字歷史,宋朝以後都在我們大藏經裏,他們不採用,為什麼呢?就是所謂治國之道的原理有所欠缺。

  所以孔子講「趙氏其昌乎,夫憂者所以為昌也」,作人的道理也是這樣,你們青年人每天都在煩惱中,前途無「亮」,沒有亮光,怎麼辦?就煩啊!因為煩就曉得努力啊!就要去找這一個亮光,當然有希望。假使人生沒有憂患,不去找這一點亮光,就完了,所以「憂者所以為昌也」。

  「喜者所以為亡也」,自己認為一切很滿意了,高興了,這是滅亡的一個先兆。所以一個人很得志,自己認為了不起了,那當然是滅亡,那不必問了。等於西方基督教的話,「上帝要你滅亡,必先使你瘋狂」,這也是真理啊!要毀滅一個人就使他先瘋狂。中國文化只講一句儒家的道理,「天將厚其福而報之」,也就是因果的道理。所以世界上有些壞人,比一般人發財,運氣更好,因為上天要使他報應快一點,所以多給他一點福報,故意給他增加很好的機會,使他昏了頭,他把福報享完了,報應就快了,就是這個道理。

  孔子又說「勝非難者也」,他說像趙襄子這樣出兵侵略人家,一天當中打了勝仗,不困難,英雄事業,大英雄可以做到。「持之其難者也」,打了勝仗以後,保持這個成果是最大的困難。所以你看,像我們今天中午,同學們在準備漢唐的資料,唐代的唐太宗,當了皇帝統一了中國,有幾句名言「為君難」,當皇帝不容易啊!為臣也不易啊!當人家好的幹部很難。所以說,創業難,守成也不易啊!父親創業,發了財,到孫子手裏就開始要敗了;有些到兒子手裏就敗家了;所以守成也難。

  「賢主以此持勝,故其福及後世」,賢明的領導人知道,把勝利的果實,如何好好在憂患中保持,使他的財富可以延伸到後代。「齊楚吳越皆嘗勝矣」,他說你看我們歷史上的經驗,春秋的時候,齊國、楚國、吳國、越國,都成了霸主,在幾十年當中都領導了一個國家,都是絕對的英雄霸主,結果呢?齊國在哪裏?齊桓公的功業在哪裏?楚國的後代怎麼樣?越王勾踐又怎麼樣?吳王夫差又怎麼樣?「然卒取亡焉」,都完了。什麼道理?「不達乎持勝也」,因為他不懂政治大哲學的修養。換句話說,不懂聖帝明王之道,不懂領導的哲學。領導的最高哲學是道德,不是靠權謀。所以「唯有道之主為能持勝」,只有得道的領導人,才能保持這個勝利的果實,因為能謙虛,知憂患,才能永遠保持下去。

  我們注意剛才的兩段故事,一個是白公的,如此之失敗,一個是趙襄子如此之成功,都是對照的啊!國家天下大事,個人的修養,人生的大事、事業都在其中。以禪宗來講都是話頭,這個故事你要去參。相對的又有另一個故事,這是故事的總論。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莊子諵譁‧齊物論011:什麼是天籟

  齊物論 第二

  現在這一篇是〈齊物論〉,素來研究《莊子》最頭痛,問題最複雜的,就是這一篇。而莊子的文章思路,最「汪洋博大,惝恍迷離」的,也是這一篇。這八個字是古人對莊子的批評,實際上,一點都不迷離,條理很清楚。

  首先我們來討論這篇的題目〈齊物論〉。宇宙萬有本來是不齊的,不平等的,一切現象,千差萬別,各自不同;現在莊子卻提出來齊物,就是萬有平等。〈齊物論〉講萬物皆齊,皆沒有差別。

  這一篇〈齊物論〉所講的,是我們人如何從物理世界的束縛中解脫,而到達真正無差別,真平等的那個道體。開頭是講如何去求證這個無差別的道體,最後說明無差別裡的差別道理,以及差別又是怎麼來的。

  南郭與顏成

  南郭子綦隱机而坐,仰天而噓,荅焉似喪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机者,非昔之隱机者也。

  南郭子綦是一個人名,是莊子所提到的,後世也就把這個人列入道家的神仙傳、隱士傳裡面去了。南郭是複姓,子綦是名字。我們現在假設是看電影或者電視,出現一個鏡頭,有一個人叫做南郭子綦,管他是個老頭子呀,中年呀,不管是什麼人,他是一個人。

  怎麼叫「隱机而坐」呢?我們要注意啊!在莊子那個時代,沒有凳子,沒有椅子,不像我們現在。我們看到過日本人坐榻榻米,上面放一個矮茶几,大家盤腿坐在蓆子上,這就是我們中國古代的生活,那個時候就是這樣。「隱机」不是這樣趴著,而是軟下去了,人這麼一溜就軟下去了,好像茶几都把他蓋住的樣子,這叫隱机。像同學們在教室做功課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睡,那就叫作伏机而坐了,不是隱机。南郭子綦坐在蓆上,人向下面溜,似坐不坐的軟下去,好像神氣懶散得不得了,把頭一翹,「仰天而噓」。

  這個裡頭有道理啊!嘴裡頭噓一口氣。要注意這個噓,到了魏晉的時代,不叫做噓了,所有的神仙傳、隱士傳上,就把這個噓叫做仰天長嘯。魏晉時代有一個隱士叫孫登,善嘯。究竟怎麼嘯呢?老虎叫叫做嘯,難道一個人坐在那裡學老虎叫嗎?不是的。古人所謂嘯,同莊子的仰天而噓是一件事,就是吹口哨,吹一個很長的口哨。有許多同學口哨吹得好,西門町,中山北路、電影院門前,年輕人吹口哨吹得很好,這個就是長嘯。

  「荅焉」,這個荅不是答話的答,而是頭一低,人向茶几下面一溜,頭仰起來,吹一個很長的口哨。這樣把氣一吹,心裡所有一切都吹出來了。頭一低,「似喪其耦」,好像喪失了一個東西。這個「耦」不是夫妻配偶的偶,這個耦是指所有的外境,相對的東西。一切外境都沒有了,人就那麼一軟,就下去了。你說他死了,不像死,活麼也不像活,反正是懶洋洋的,懶得沒有骨頭那個樣子。

  莊子第一篇講〈逍遙遊〉,由一個鯤魚變成大鵬鳥,九萬里高空南飛說起,最後到達了無何有之鄉,了不可得,一無所有,就是〈逍遙遊〉。第二篇〈齊物論〉開始,不像〈逍遙遊〉。這裡一開始,講南郭子綦這個人也不是灰心,也不是死亡,好像懶散到了極點,什麼都沒有。第二個鏡頭就出現,南郭子綦的學生顏成子游,站在他旁邊,顏成也是複姓,子游是名字。「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我們注意,那個時代,沒有桌子椅子,只有茶几,榻榻米蓆子,所以,對長輩,不是站著,而是有事情跪著做。古書歷史上常見膝行而前的字句,就是在要緊的時候長輩叫,你就用膝蓋頭走路,趴著就過來了,這個叫膝行。到過日本的就知道,平常都是雙膝跪在榻榻米上,最恭敬的是站著等著,恐怕長輩吩咐什麼事。

  現在子游「立侍乎前」,站在前面,他看到這個老師這麼一個情形,就問:「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他的話翻譯成白話就是:「先生啊!老師啊!你幹什麼啊!你這個樣子嚇死人的。好古怪!我今天看到你,整個外形都變了,一個人變得像一塊乾枯的木頭,沒有生氣了,內心像冷灰一樣。」煤燒成渣仔,渣仔還可以點燃再燒,如果燒成了灰,就一點火氣都沒有,冷冰冰的。人怎麼身心可以到達這個樣子,「老師啊!你今天幹什麼?,」他下面又補充了兩句。

  交臂非故

  「今之隱机者,非昔之隱机者也」。我們要特別注意這兩句話,「今之隱机者」,老師,你從前也有這樣懶洋洋的休息一下,你今天特別不同,你今天靠在茶几上休息,這個狀況「非昔之隱机者也」,與從前你每次靠在茶几上休息的情況完全兩樣。我照文字解釋是這樣。

  如果只照這樣文字的解釋讀《莊子》,一定把莊子冤枉了。莊子在這句話裡,已經點題了。我們照古文講叫做點題,點出那個題目,畫龍點睛。魏晉期間,名畫家張僧繇,畫龍通常都沒有點睛,只要他把龍睛一點上,畫的這一條龍,立刻變成真龍飛走了。畫龍點睛,破壁而飛,就是說這件事。

  莊子的文章,這個時候在畫龍點睛。「今之隱机者,非昔之隱机者」,要瞭解〈齊物論〉,首先要瞭解這個地方。當你第一秒鐘坐下來的時候,第二秒鐘仍在這裡,但是已經不是第一秒那個我了。所以莊子後面就提到,孔子告訴顏回四個字:「交臂非故」。兩個人對面走過來,你過來,我過去,我們兩個膀子剛剛碰了一下,你向這邊走,我向那邊走,交臂而過,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你我了。任何時間,任何地區,一切的事情,在一剎那之間都已經變化,不會永恆存在的。我們第一秒鐘坐在這個椅子上,第二秒鐘已經不是第一秒鐘的你了,第三秒鐘更不是第二秒鐘的你。每一分每一秒,宇宙間萬事萬物都在變化。兩個手臂一碰,我們拉個手,放開手,再拉一次的話,已經不是原來的我們兩個了。所以交臂非故這一句話就是「今之隱机者,非昔之隱机者也」。

  當我們剛剛靠上座位一坐的時候,當下一剎那就過去了,借用佛學一句話,剎那無常。剎那是梵文的名稱,翻譯成中文變成這兩個字。一彈指之間包含六十剎那。剎那很快,一剎那之間就過去了,就是無常,不會永遠存在的。

  莊子借用顏成子游的嘴說出來〈齊物論〉,沒有分別,萬物皆平等。平等也是個名辭。忘記了外境,內外進入了〈逍遙遊〉最後的無何有之鄉,了不可得。至於怎麼樣進入的,就是這一段描寫的情況。他的老師南郭子綦回答說:

  忘我與齊物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

  南郭子綦就說,是的,你問得好!「不亦善乎」,你覺得我這樣不好嗎?換句話說,我這樣很好嘛!「而問之也」,有疑問嗎?「今者吾喪我」,我告訴你,現在此時此刻,我已經沒有我了,忘我了。「汝知之乎?」你知道嗎?就答覆了問題。

  換句話說,這個地方更是點題了,一個人要真解脫物理世界的困擾,真解脫一切的煩惱,而到達真正的逍遙,唯有喪我、忘我。沒有到達喪我、忘我,不能瞭解萬物不齊之間,有超乎形而下,到形而上的齊物的境界。所以莊子在〈齊物論〉這篇,開頭就求證齊物,萬物不齊之上,有一個境界,那是了無一物,無何有之鄉,了不可得,那個境界的本相是齊一的,那個是絕對的。而萬物不齊,有差別,卻是相對的。

  要怎麼求得呢?開頭就點出來,要真達到忘我,才可以談〈齊物論〉。事實上,這幾句話已把〈齊物論〉講完了,下面都是空話,是引伸的發揮。如果拿禪宗公案來說,許多禪宗祖師講到這裡就不講了,問你懂不懂。看你楞眉楞眼,還站在那裡的話,就給你一棒,去你的,沒有腦筋,不懂,就不講了。南郭子綦不是這個作風,顏成子游問了以後,他就告訴子游,我已經入到無我的境界,「汝知之乎?」你懂不懂?如果要加一句形容辭的話,就是顏成子游儍不郎當,還站在前面,不懂,當然不懂。

  南郭子綦再說道:「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莊子特別提出來三種境界,後來中國文學上用得特別多,就是人籟、地籟、天籟。這個「籟」字,是耍賴的賴,不過上面加個竹頭,‘好像是有音聲。人籟是人境界,人世界的音聲。南郭說,你聽到了人境界的音聲,但是你沒有聽到地境界的音聲。地下熱鬧得很,古人有辦法聽到。我們中國古人睡的枕頭,是木頭做的,或者是竹子做的,那個裡頭是空的,所以睡上去,地下音聲聽得很清楚,至少地面上的音聲聽得很清楚。這個地籟,只有趴在地下聽。他說,你假定懂得地籟,也沒有辦法懂得天籟,也就是自然的音聲。下面這個「夫」字,是拉長問號,表示你根本不懂。

  這裡我們注意啊!〈齊物論〉包含兩個重點,首先告訴我們,萬事萬物隨時都在變化,是無常的,不永恆存在。就是「今之隱机者,非昔之隱机者」。換句話說,今之聽話者,非前一秒鐘的聽話者。看到我們好像坐在這裡,我們已經不坐在這裡。所以,大家做工夫,求忘我;你不要忘我,它本來忘掉你的。你想求到忘我,還是你自己在搗亂,你那個我並不存在,它每一秒鐘自己就忘掉了你,過去了,這個道理要把握住。然後,他說你要懂這個道理,先要達到忘我的境界。既然不能忘我,那已經是形而下了。形而下的萬有的現象界,分三個層次,就是天、地、人三層。不過他用音聲,用音樂的境界來描寫。

  值得注意的有一件事情,不論中國外國,很多哲學上,尤其是宗教哲學方面,最喜歡引用音聲來表達形而下到形而上。宇宙間的音聲和光,是自然界範圍最廣,最容易使人進入另外一個世界的引導力量,所以他提出來,天、地、人三種音聲。

  地球的呼吸

  子游曰:敢問其方。子綦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

  「敢問其方」,方就是方向,敢問是下輩對上輩禮貌謙虛的話。敢問其方,就是請問天、地、人這三種音聲的關係,並且請指示我一個方向,告訴我一個頭緒。

  這裡首先提出來一個氣的問題,形而下第一個發生作用的,就是中國道家思想所說的氣化。這其中有一個問題,學哲學的特別要注意。我們曉得人類對於宇宙萬有的起源,東西的哲學有幾個說法,希臘的哲學、埃及的哲學、印度的哲學,都各有說法。宗教家也都各有一套說辭,一個是神創造這個世界,還有神拿個泥巴和點水,捏起來創造人類等。像這樣各種各樣的說法,如果追究下去,問問你那個神是誰創造的?就不能問了。宗教家到此謝絕參觀,到此止步,不能問,信就得救,不信就不管你了,這是宗教。

  後來哲學家說,你叫我信可以,你要把理由告訴我。就是說,上帝創造也好,神創造也好,菩薩創造也好,開始是先創造哪一樣東西呢?因此就開始摸索,產生了哲學。說法雖有幾種,但是大部份說法,都認為宇宙開始創造的是水。先有水,有水才生長萬物。印度與埃及的文化,認為是四種元素,地、水、火、風,就是熱能、水、氣、泥巴,和在一起。這是哲學,這一種哲學是屬於唯物論的。對於最初宇宙創始的說法,由宗教方面的追究,漸漸成為哲學性的對宇宙人生根本的研究,於是哲學脫離了宗教。

  在中國呢?我們中國道家的思想,認為第一個形成的是氣,萬物皆是氣化,這個氣並不是風,莊子提出來叫做氣。現在我們書上看到這個「氣」,在最初古本的《莊子》,那個氣字不是這樣寫,所謂無火之謂「炁」,因為寫那個炁,不太容易懂,很難解釋。拿我們現在的觀念來解釋,就是個能,是宇宙的能量,中國過去無以名之,把它叫做「炁」。大塊是什麼呢?這只有講揚州話,或南京話才容易懂。大塊就是這一大坨,這個大塊,不一定指地球啊!不過王羲之的《蘭亭集序》上,把這個大塊拿來代表地球。莊子所講的大塊,不是《蘭亭集序》所講的大塊;這個大塊是個假定名辭。這個宇宙,這一大塊東西「噫氣」,怎麼叫噫氣?不是嘆氣,不是打嗝打出一個氣,打嗝的氣是腸胃不清,至少食道管不清,呃出來一口氣。

  「噫氣」,這一口氣出來以後,呼出來變成風。注意啊!這是兩層,不要認為大塊噫氣就是風,這裡頭有層次的不同。「大塊噫氣,其名為風」,就產生了中國後代道家地球物理的思想。

  中國原始物理思想,同現在科學路線不同,但是也不能不承認它是古代的科學。中國過去對於地球物理的科學看法,當然並不是由莊子來的,但在莊子同一時代,中國道家的科學思想已經非常發達了。那個時候,北方的燕國、齊國,山東一部份,充滿了一般方士,後世稱他們為道家。拿現在來講就是科學家,是講方技的科學家。這一般人煉丹、修道,實踐超越生命物理束縛的技術;所以莊子也受了他們的影響。從中國傳統文化上來看,連孟子也受方士科學家的影響,所以孟子講養氣之學,也是這個時候的事。

  在一般中國道家方士們的看法,養氣煉氣是有很高價值的。我們的文化,看地球是一個活的,是一個整體的生命,而我們活在這個地球上的人類,不過是地球上的細菌而已。等於我們生了皮膚病,有些細菌活在我們的表皮上一樣。因為道家認為地球是個完整的生命,它有活力,它就有噫氣,因為它也有呼吸。

  譬如江河海洋,是地球的腸胃、血管。照道家的思想,認為地球的中心整個是通的,等於人身血脈都是相通的。人如果有機會到達地球的裡面,可以不死,不曉得多少萬年都不死,在裡頭悠哉遊哉,有吃有玩。現在西方科學神話小說,正向這方面走,認為地球是通氣的,這都是有書可證的,不過這些書名都很難聽到。既然地球是噫氣的,地球的呼吸當然最重要的是在西北。

  紀曉嵐的經歷

  清朝有一個大文豪紀曉嵐,他不太迷信,並且是很講實證主義的。紀曉嵐就是編輯《四庫全書》的人,不過他也喜好記載這些奇異的事情。但他也是個懷疑主義者,是講實際經驗的。他在《閱微草堂筆記》中記載,有一次他被貶官到新疆吐魯番。他的運氣很好,發現那裡有一個風穴,土人都認為這就是大塊噫氣,是地球的嘴巴要嘆氣,每年在一定的時間,人獸都要避開這個地方,還要逃得遠遠的。

  當地球快要嘆氣的時候,聽到地球裡頭的呼呼哈哈……那股氣出來了,似乎是莊子講的「大塊噫氣,其名為風」。那股氣出來不得了,任何人、牛馬駱駝一碰到這股氣,就被吹得無影無蹤。這一股氣一直出來,說向西伯利亞走,走到哪裡不知道。過幾天以後,這股氣又走老路回來,這一條路大家都要避開的。回來以後又到了這個洞口,好像人的吸氣一樣,倒吞回去,嚥下去了,又恢復平靜。紀曉嵐親自記錄下來這個情景。

  紀曉嵐這一段記載,就證明了中國傳統道家的學說,認為地球是個活的生命。所以地球的物理,是不准破壞的;破壞得厲害了,地球要出毛病,是會毀滅的。這是中國古代的說法。這裡莊子所提的「大塊噫氣,其名為風」,還不是剛才我們引用紀曉嵐親眼所見的那個情形;莊子是講地球本身有它的生命,地球在出氣,這口氣出來以後,一變化,就形成了風。

  莊子這句話,我們現代的青年想想,對不對?地球上的氣是有限度的,在一定高空以外,空氣完全稀薄了,那就不是地球的氣了。地球的氣只能達到某種的高度,到了太空裡就不是地球的氣了,太空那個是空的。

  地水火風空的變化,譬如下雨,是地氣上升,上到高空遇到冷氣,冷熱一接觸下雨了。雨下來,這一股熱氣又上去,這個是地球的氣,噫氣。高空上面那個冷氣,屬於地球氣的表層,超過那個氣再向上面,沒有空氣了,那個更不屬於地球的氣了。所以莊子所講的,有科學的道理,值得研究。「大塊噫氣,其名為風」,這是屬於地球的氣。

  我們人呼吸的氣,也有一定的範圍。凡是我們呼吸時,氣可以達到的範圍,就是體外的光度也達到的地方,現在科學可以用照像機照出那個光芒。一般來說,人體的光芒,就是兩臂伸開劃一個圈那麼大,那麼多。也就是說,呼吸所放射的範圍,也就是那樣大。除非你經過修持,或者經過打坐得道,像南郭子綦一樣,達到忘我的境界,那個光照和氣的放射才會不同。

  依他起的風

  人體放射的氣到達外面,這個作用叫做風。這一段比較麻煩、吃力一點,先要把它搞清楚。這其中有三個階層,與南郭子綦打坐忘我那個境界不相干。先讓南郭子綦隱机而坐,讓他去忘我,現在我們先講氣的問題。到達忘我的時候,沒有談氣不氣的問題,那是解脫的境界,與〈逍遙遊〉最後無何有之鄉是連帶的。

  現在第二篇〈齊物論〉開始,到了南郭子綦忘我以後,接近於形而上這個本來解脫這一段,先把它擺下。現在轉過來,從有我的境界開始。有我的境界,第一是意動了就有氣,氣動了就形成風。

  「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莊子開始形容了,他說這股氣變成風以後,除非不起作用,如果它動了,起了作用,那厲害了。厲害到什麼程度呢?「萬竅怒呺」。竅就是洞,有洞的地方就響,發出聲音來;沒有空洞的地方,顯示不出風的音聲。青年同學們注意啊!你說風有形體嗎?風沒有形體。我們感覺到風吹在臉上,那是我們的反應。風沒有聲音,我們聽到的風聲是風碰到了東西,磨擦發出來的聲音,不是風本身的聲音。至於風的形態,風沒有形態,大風與小風,是我們感受的形態。所以說,讀《莊子》也要留意了,「是唯無作」,除非不起作用,「作則萬竅怒呺」,起了作用的時候,碰到物質,就發出來各種聲音。

  很多研究佛學多年的人,要特別注意這兩句話,你看莊子講形而上的本體,無何有之鄉,了無所有,了不可得;但講形而下起用,就只講到這裡,這是什麼意思?是依他而起,就是佛學所說依他起。如果不靠外物,不依他,本體的功能呈現不出來。一切都靠外物,靠作用,靠現象,本體的功能才能顯現得出來。萬有的用,都是本體的用,萬有的現象就是本體的現象,都是依他而起。「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就是這兩句話,說明由形而上到形而下。

  嚇人的音聲

  而獨不聞翏翏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

  這些都是莊子的文學境界了,也是真的,像是一幅畫面。現在他說風這個東西,靜態的時候,什麼都看不出來;等它一有動態,什麼現象都出來了。這是講風,講這個氣,同時也形容我們人的境界。當我們心理狀態平靜的時候,什麼現象都沒有,意念一動,什麼怪現象都來了,喜怒哀樂,也同莊子形容風一樣,開始「而獨不聞之翏翏乎」!

  當我們站在阿里山頂上,高山上那個風吹到耳朵裡,硬有聲音,翏翏然,好舒服啊!這個時候,人是很平靜的。慢慢的,第二個形容,「山林之畏隹」,畏隹是山嵔,山的轉彎,凹谷,或突出的地方。我們到了山林中,那個有高山岩石的地方,莊子沒有說下去了。「山林之畏隹」,高山上,山林轉彎凹谷的地方,風才大啦!各種各樣的怪叫聲都有,聽到會嚇死人;凸出來的地方,聲音也會怕死人。尤其到了夜裡,再加上一點雨,手電筒也沒有,坐在那裡,真嚇死人。山上的風大,「山林之畏隹」,可不是好聽的聲音,並不是天風翏翏然;注意啊!「而獨不聞之翏翏乎」,是很好聽,也很清雅的聲音。

  「大木百圍之竅穴」,跑到原始森林去聽那個聲音,那些原始森林中的大木,一百圍的大木,樹上有洞,都是竅穴,風吹起來,噓……像鬼叫。莊子形容那些洞穴好像人的鼻孔,又像嘴巴一樣張開,又像耳朵,又像「枅」,就是橫木一樣,又像一個圈圈,又像搗臼一樣,有些深深的窪下去。這個要以畫面描寫,做成模型才容易了解。這許多的洞穴,莊子還沒有形容完呢,莊子很藝術吧!

  我們要是在山裡找一棵大樹根,那個樹根東一個洞,西一個洞。每一個小洞,像莊子描寫的有的像嘴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枅關,有的像窪,有的像洞。那些東西,碰到空氣一吹,百聲齊發,百家爭鳴。如果把那麼多洞的大樹根,放在黑暗的房間裡,用大風一吹,電燈也熄了,外面又下大雨,你在裡面會嚇死了,因為各種怪叫的聲音齊鳴。

  這是莊子玩的文學技巧,形容物理世界被風所吹的現象。不過中間有個重點,我們先來看它的文字。

  泠風 飄風 厲風

  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

  「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這些都是形容風吹百竅洞穴發出來的聲音,「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于,就是嘴巴尖起來于……的聲音。後者唱喁,就是喉嚨發出來的聲音。

  「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這個和,不是和平的意思,而是各種聲音混雜的合音。所謂泠風,不是天氣冷的冷,是高空裡頭的風,是三點水的「泠」,與零碎的零同音。高空裡的聲音叫泠風,「則小和」,聲音和得比較輕巧高雅。「飄風」是大風,就大和。和聲是很複雜的,大小兩種風平常都有。有時候大風吹,有時候小風吹,我們一天到晚都有這個境界。再加上大颱風來,就是怪風,「厲風濟」,真碰到大風來的時候,這種厲風怪風一吹,所有的洞穴都吹了,「眾竅為虛」,風太大悶住了一樣,反而一點聲音都沒有。

  所以講這個道理,又是一個物理的現象。我們經常聽到古人的兩句詩:「山雨欲來風滿樓,萬木無聲知雨來」,這是夏天容易看到的現象。夏天熱極了,天氣悶得很,我們人的呼吸都出不來。你看樹葉子動都不動,一根草都不搖,萬木無聲,一點聲音都沒有。「知雨來」,悶一陣要下大雨,熱氣蒸到了極點,到了高空碰到冷氣,大雨就下來了。所以,山雨欲來風滿樓,萬木無聲知雨來,文學境界很舒服,很好;科學的境界,則像蒸籠一樣,悶死人了。所以,文學境界與科學境界,各有不同。

  現在講到這裡就是說明,「厲風濟則眾竅為虛」,力量太大的風吹過來,把那些小洞穴封住了,「眾竅為虛」,反而沒有風了。難怪蘇東坡這些人,都學莊子的文章,這種地方才是訣竅。你看他形容一個東西,形容那些風,第一句話:「作則萬竅怒呺,而獨不聞之翏翏乎」,形容風吹來翏翏然。尤其在高空,我們在這個高樓的頂上,到夏天的夜晚,太陽下山了,天風翏翏然,很舒服。

  最後他形容,各種洞穴有各種風聲,每一個洞,扁的、長的、深的、淺的,發出來的聲音都不同。吹了一陣就把這個音聲調和下來。「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把風的那個境界都形容透徹了。「厲風濟則眾竅為虛」,一陣最有力的厲風來,則萬籟無聲,沒有聲音了,把你悶了一陣。悶過去了以後,像音樂一樣,風聲又來了。「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

  你們注意啊!前面一句話,「而獨不聞之翏翏乎」,是耳朵裡聽的。「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則是眼睛所看到的。小風大風過後,一陣和風吹來,水波不興,一點點小風,那個草啊!樹葉子啊!慢慢的飄啊,飄啊,搖啊,搖啊,都是眼睛看到的。他講到這裡,講完了。

  所以,莊子全盤是禪宗,後世禪宗說法就是學他的,然後給你大蓋一陣,那真是蓋,會說評書的人,嘴巴快速,哼啊!哈啊!一路吹到這裡,然後輕輕的,飄啊飄,搖啊搖,好了說完了,下文呢?沒有了。

  人籟地籟天籟

  子游日: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籟。

  下面點題了,他的徒弟顏成子游,聽到南郭子綦躺在那裡,半睡半醒的嘴裡在蓋,蓋到這裡以後,子游曰:「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他說:老師啊!你講了半天,我懂,剛才講風吹的聲音是地籟,是地球表面的現象。這個天、地、人三才,風是地的作用;人呢?他也不要老師講了,人籟是什麼?子游就自己說「比竹是已」。

  人籟,人的感情啊!喜怒哀樂,怎麼看得出來呢?用吹簫或者彈琴表達。古代的許多樂器,都是用竹子做的,在竹子上可以表達人的感情,叫做比竹。這個比字用得非常妙,換句話說,人籟的境界,人的心理情緒種種變化,產生人世間的是非善惡,也同風一樣,是在肚子裡亂吹的。

  我們借用佛學唯識學的名稱來說,那都不是絕對的,而是屬於比量的境界,是比較出來的。那個聲音好不好聽,都是比較性的;換句話說,都是依他起,是比量的境界。所以說人籟不必談。這樣一講,顏成子游又懂了。

  他說:師父啊!地籟我曉得了,剛才您描寫了半天,就是地球現象,人籟您也不要說了,比竹是也。人的感情變化,如果生氣打起鼓來,聲音就很難聽;人發脾氣時,罵人的聲音就會像狼叫一樣的難聽,這些都是人籟,我也懂,唯一不懂的是天籟。

  現在,我們暫且不講這個天籟,先來研究一下,為什麼《莊子》這本書被道家及修道人那麼看重?道家有三經,《老子》為《道德經》,《莊子》為《南華經》,《列子》為《沖虛經》。《道德經》為大經,《南華經》與《沖虛經》為小經。後來道家修行的人們,也都以老莊為必讀的典籍。但是我們看了半天,《莊子》裡頭並沒有傳你工夫;可是有一點,如果你讀到〈齊物論〉,莊子講「大塊噫氣,其名為風」這一段,就要留意了。

  我們在座許多人,打坐、學佛、學瑜珈術、學密宗、學道的多得很。你們要注意,我們這個身體就是個地球,打起坐來,所謂上面打嗝,下面放屁,都是「大塊噫氣,其名為風」。甚至於身體裡咕嚕咕嚕的動啊!什麼任督二脈通啊!都是屬於這一段的範圍。

  但是你也要認清楚,那都是現象,都是氣不能調和所造成;氣真到了調和的境界,「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那時氣充滿了,到了「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身體上氣就不動了。所以佛家講打坐修禪定工夫,到了禪定的最高境界,就是「氣住脈停」四個字,也就是「眾竅為虛」。那個時候,身體感覺輕靈了,再也不會打嗝放屁,腸子裡頭也沒有咕嚕咕嚕的動,耳朵裡也不會聽到聲音叫了。

  說到這裡,許多人打坐都坐成精神病了,耳朵聽到聲音叫,嘰……好像萬華那一帶,聽到夜裡賣麵茶,噓……打坐經常會發生那種情形。那都是身體內部的氣動,不必理它,那只是現象。等到「厲風濟則眾竅為虛」,充滿了,你自己看到「見之調調,之刁刁乎」,身上那個氣機走得很輕順,很自然,到了那個時候,你可以說由人本位的人籟達到了地籟的境界。你這些氣走通了以後,慢慢情緒變化了,思想的本位慢慢昇華了,但是還談不到道。再進一步,第三步由人籟、地籟,才到達天籟。

  吹萬不同

  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注意啊!〈齊物論〉這個要點,高明得很,莊子都點出來了。什麼叫天籟?天籟是莊子提的名辭。我們這個生命,宇宙萬有,生命的本來,莊子把它取了一個名辭,叫做「吹萬」。我們現在的人,就叫它吹牛,這個「吹」字,就是從《莊子》來的。

  講到這裡,我想起年輕時在四川青城山,山上都是道家的廟子,有個廟子叫上清宮。那個道觀很大,牆壁很高,上面有一幅畫,我們站在那邊看了半天,每個人都笑得不得了。那幅畫畫了一條牛,又畫了很多人,抓住牛的尾巴吹,抓住牛耳朵在吹,抓住牛的臉吹……,就是把「吹牛」這兩個字,畫成一幅畫。有些人抓住牛腿吹,那個牛一伸腿就蹬過去了,那幅畫畫得真好。

  莊子不講吹牛,講吹萬,吹牛跟吹萬一樣。什麼叫「吹萬不同」?宇宙萬有這個生命,就是這一股氣吹出來的。以前我們小的時候看吹糖人,一個人把一塊糖用嘴巴一吹,要什麼就捏成什麼,一口氣就吹出來了。

  宇宙萬有的生命,也就是上帝那麼一吹,把我們給吹出來的。莊子稱之為吹萬。形而下這股生命怎麼來的?地氣所生,是一股氣來的。你不要把它當成風啊!也不要當成空氣的氣,這個氣只是個代名辭。一股氣吹出來,萬有現象不同就是「吹萬不同」。所以我們在座這麼多人,每個人健康不健康,男女老幼,胖瘦高矮,各種樣子不同,就是吹萬不同。

  但是天籟是宇宙萬有的開始,是宇宙間形而下第一個作用,不是形而上的。形而上是無我,無何有之鄉,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形而下就是這一股力量吹出來的,「吹萬不同」,吹出來萬有不同的現象,「而使其自己也」,一吹出來不同的現象,萬物就不齊了。

  每一個人得到一個生命,但是每人自己的變化卻各自不同,而原始相同的地方,就是這一口氣吹出來的。吹出來以後,每一口氣又分散成萬氣,變成萬氣以後,你有你的狗脾氣,我有我的牛脾氣,他有他的老虎獅子脾氣,各人不同,因為吹萬不同。

  莊子說,「咸其自取」,哪有主宰啊!沒有一個人做得了主宰的,上帝也做不了主宰,神也做不了主宰,菩薩也做不了主宰。因為是「咸其自取」,都是你自己,沒有別人。天堂地獄,喜怒哀樂,善惡是非,都沒有;都是你自己造的,都是你自己吹出來的,吹萬不同,咸其自取。

  「怒者其誰邪!」這個怒,不是講發脾氣,這個怒是形容辭,就是吹的時候,臉漲起來的樣子,所以我們叫「鼓吹」。你看把泡泡糖嚼完了,就吹氣,那個球吹得愈大,你的臉就愈漲得紅,兩邊都鼓起來,好像發怒一樣。怒者其誰邪?這個吹氣的人是誰呀?是上帝嗎?是上帝的外婆嗎?都不是,還是你自己。這是〈齊物論〉的要點,都點出來了。

  這幾句話,「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成其個人的自我。其實沒有我,一股氣吹出來,變成這個生命以後,你自己抓住這個,就變成萬氣的不同,萬個人各自不同。這個生命之來,「咸其自取」,都是自己的事。

  這個氣等於大海的水,你的量大一點,多舀一點水,量小少舀一點。所以有人抓多一點,氣就多一點,有些人氣魄則小一點。有些人小氣,有些人邪氣,有些人正氣,有些人陰陽不正之氣,有些人半陰半陽之氣,各種各樣,就是所謂萬氣不同。

  至於說誰做主宰?無主宰!自然來的嗎?非自然!而是「咸其自取」。所以莊子這個道理,同佛說《楞嚴經》一樣。

  無主宰 非自然

  《楞嚴經》的話:「清淨本然,周徧法界,隨眾生心,應所知量,循業發現。」沒有主宰,不是自然,而是清淨本然,周徧法界;隨眾生心,應所知量;應就是感應,你所知的範圍,量有多大,他吹的氣就有多大。隨你自己的業力發現,既沒有主宰,也不是自然。

  佛說《楞嚴經》的時候,是在印度,究竟是莊子以前,或以後,無法考證。雖是兩方面的說法,但是原理卻是一個,只是表達的不同而已。所以禪宗後來提出來一個參話頭的方法,參究念佛是誰?我是誰?其實莊子早給你說出來了。

  這個生命先有氣──「吹萬」,如果一口氣不來不吹了,這個形體就不屬於我們了。這個形體不是我們的,是依他而起的,當然沒有他可以依賴的時候,你那個東西跑哪裡去了?那個東西不屬於氣。有一口氣依傍這個形體,我們才有這個生命。莊子〈齊物論〉這一段,講到最要點的地方,下面告訴我們知見上要懂。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