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臆說‧說符篇013:入漩渦而不傷的方法

孔子見到一個奇人

  孔子自衛反魯,息駕乎河梁而觀焉。有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將厲之。孔子使人竝涯止之,曰:「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也。意者難可以濟乎?,」丈夫不以錯意,遂度而出。孔子問之曰:「巧乎!有道術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

  這一段故事,講個人問題,你看他配套非常好。「孔子自衛反魯,息駕乎河梁而觀焉」,孔子從衛國回到魯國來,到了山東河梁之間──這個在《莊子》上提到過,非常有名的地方,有流水,等於石門水庫一樣,河梁是大河上面一個橋,就是水閘,平常沒有完全關死的,水流下來,這在我們南方江浙一帶很多,到處都看到,山東一帶比較少。

  「有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他說河梁這個地方,上面的水像瀑布一樣流下來,「三十仞」,二十多尺高。「圜流九十里」,那個水冲下來,變成一個潭,水冲到潭底就轉起來,轉起來的力量周圍有九十里那麼遠。這個裏頭連鵝毛都可以沉底的哦!水中功夫再好的人到這裏都不敢動了。在這一種流水之下,比魚鼈更大的黿鼉,大烏龜之類,都無法生活在那裏。我們海邊經常買到大烏龜,最大的有圓桌面那麼大,有一次,海邊人弄上來一個,上面掛了很多金牌,是在乾隆年間放生的牌,我還記得小的時候被抱上去坐了一會兒。那一種屬於鼉,很大,牠的力量也大,可是在這個水裏也沒有辦法停留。

  「有一丈夫」,結果有一個男人,真是男子漢大丈夫了,不是大豆腐了。「方將厲之」,他準備下這個水,「孔子使人竝涯,止之曰」,孔子馬上派人阻止他不要下去。孔子派去的這位同學,不曉得子路還是子貢,就告訴他「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也」,孔子派人告訴他這個流水太猛了,水勢太大了,太危險了,這幾句話是重複,我們不解釋它。但是他為什用重複的文章?就代表非常好意,很仔細的告訴人家這個危險性,這是代表孔子的仁慈,重複一次,不能省掉的,省掉味道就不好了。「意者難可以濟乎」,恐怕很難適應吧!到底是孔子的學生啊!講話很有禮貌,在我們的意思勸人家,你不要下去了,恐怕不容易過得去哦!這個講法是讀書人的味道。「丈夫不以錯意」,這個男人一聽,不在意,理都不理,咚!就跳下去了。跳下去以後,悠哉游哉,在水中轉了一圈,「遂度而出」,他很輕鬆的就出來了,沒有淹死。

  這一下孔子也奇怪了。孔子大概同我們一樣,旱鴨子,不會游泳的,只有他的學生會游泳,沒有聽到過孔子游泳。「孔子問之曰:巧乎」,大概他身上水都沒有擦乾,孔子馬上就跑來了,孔子求學的精神很厲害的,馬上來請教。你的本事很巧,高明巧妙極了,巧跟妙配起來,妙極了。「有道術乎」,他說你有什麼本事啊?這個道代表形而下的法則。你這個功夫怎麼練出來的?「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這樣危險的水勢,你能夠進去,能夠出來,是什麼原因?

奇人説忠信

  丈夫對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從以忠信。忠信錯吾軀於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復出者,以此也。」孔子謂弟子曰:「二三子識之,水且猶可以忠信誠身親之,而況人乎?」

  「丈夫對曰」,這個男子就告訴他,「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他教訓起孔子來了,就是公然在孔子門前賣四書了。他也不曉得這人是姓孔的啊!姓什麼都不管,他說,告訴你,當我跳下水去的時候,就忘掉我自己了。

  「忠」,什麼叫忠啊?於一事一物,無不盡心謂之忠,這是中國文化古代解釋,宋朝以後的解釋很狹義,好像只是為了老闆而被殺叫做忠。所以在《論語》上有,「為人謀而不忠乎」,朋友託你的事,講過的話一定去做到,這就是忠。什麼是「信」?信任自己,也信任他人,尊重自己,也尊重別人,這就是忠信之道。

  他這裏所講的忠信,是說他信任了水性,水有個什麼性能啊?水有個性能,出在佛經上,「大海不宿死屍」,任何的屍體在大海裏,一定把它送上來。水很愛乾淨,死掉的東西,一定都把它浮送上來。由於這個原理,所以他很信任水性;換句話說他忘掉自己,也忘掉了水。所以他說他跳進去的時候,身心跟水合一了,不抗拒,順其自然,水怎麼轉就怎麼轉。「及吾之出也」,等到他出來的時候,「又從以忠信」,也順水性自然之勢,那麼一轉就上來了。「忠信錯吾軀於波流」,他以忠信,信任水性,忘我的態度,使心跟物兩個合一了。「錯」就是把我的身體,與水流合一了。「而吾不敢用私」,這中間一點私念都沒有。什麼叫不敢用私?就是不主觀,不抗拒,不用私心,順水性的圜流而轉,自己不用個人的意見。因為不敢用私心,「所以能入而復出者以此也」,就是這一點,沒有什麼別的秘訣。既沒有唸咒子,也沒有做觀想,既不拜上帝,也沒有求觀音菩薩保佑,就是忘我。中間沒有妄念,沒有自主,心跟身,身跟水都合一了,就是這個本事。

  孔子一聽,又拜了一個老師了,「孔子謂弟子曰」,轉過來對學生說,「二三子識之」。古書上孔子講話經常用「二三子」,拿現在白話講,你們這一群同學們注意。這個識字應該讀誌。孔子告訴學生:你們記住,「水且猶可以忠信誠身親之,而況人乎」,你看這個物,水是個物質的東西,人跟物質相處,只要忠信,人跟物質兩個可以合一,就是神通了,無我無私。他說水尚且可以忠信,如果以此來對人、對社會、對國家、對天下,不論是做一個帶兵的,或者是做一個教學生的,或者是做一個工商界的主管,只要忠信、誠信處事,物都能夠轉變,何況是人。

  問題是我們之所以做不好,是因為自己的誠信不夠,只有反求諸己。上面講了對於國家大事的處理,下面又提到個人,我們今天先到這裏為止。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2:精明太露,福德、福報就差了

會識別竊盜的人

  晉國苦盜。有郄雍者,能視盜之貌,察其眉睫之閒,而得其情。晉侯使視盜,千百無遺一焉。晉侯大喜,告趙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國盜為盡矣,奚用多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盜,盜不盡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盜謀曰:「吾所窮者郄雍也。」遂共盜而殘之。

  晉國有一個時期,同我們這個社會一樣,壞人很多。這個「盜」,包括了凶殺案、小偷、搶劫,都在內。「有郄雍者,能視盜之貌」,晉國有個人叫郄雍,他有特別的本事,現在講就是會看人的相貌,特別的相法,「察其眉睫之間,而得其情」,看看人家的眉毛、眼睛、臉上表情,就知道這個是小偷,那個是搶人的,某個案子是誰做的。

  「晉侯使視盜千百,無遺一焉」,晉國的國王,就叫郄雍辦案,辦了一千次的案子,沒有哪件不破,而且壞人都抓到了。晉國的國王非常高興,對趙文子說:「吾得一人而一國盜為盡矣」,我國有一個最好的防盜人才,很會抓竊盜,只要有這個人,全國的竊盜就沒有了。所以得到這樣的一個人才,天下太平,「奚用多為」,不必用那麼多人了,連警備部都可以撤銷了,警察也可以不要了,多好啊!

  「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盜,盜不盡矣」,趙文子說,那是靠人的偵察而抓住盜賊,我告訴你,小盜沒有了,大盜要起來了。靠秘密偵察這個方法來抓盜賊,這只是偶然用的手段,政治不能經常玩這個。光靠這個想治天下,就糟糕了,這非常嚴重。

  我們現在是講《列子》,中國歷史上好多帝王都是用這種手段,尤其是明朝的時候,所謂東廠、西廠,皇帝派出太監來偵察大家的事,越來越糟,這是第一點。講到政治領導,應該是道德的政治,領導人與家長一樣,「不癡不聾,不做阿翁」,有時候做公公婆婆的,小事情假裝看不見,每一件事情都很精明就完了。文子說的第二點:「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他說我告訴你,那個偵察很高明叫郄雍的人,不得好死,很危險了。趙文子就批評了這兩點,他說這不是天下的良才。

  「俄而,羣盜謀曰:吾所窮者郄雍也」,過了一陣子,這一班流氓太保做強盜的,一起商量,說最可怕的人物就是郄雍,必須把他除掉。結果「遂共盜而殘之」,這個盜字是動詞,叫做偷盜,偷偷的把這個郄雍弄走,就把他謀殺了。

如何消滅盜亂

  晉侯聞而大駭,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盜何方?」文子曰:「周諺有言:『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且君欲無盜,莫若舉賢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民有恥心,則何盜之為?」於是用隨會知政,而羣盜奔秦焉。

  這個人失踪了,被壞人殺了,晉侯聽了非常驚恐,立刻把趙文子找來,告訴他這一件事。「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真給你說準了,郄雍會看相,你大概會算命,怎麼把他算得那麼準!郄雍是死了,「然取盜何方」,這個社會那麼亂,應該怎麼辦啊?有什麼方法?

  「文子曰」,這個趙文子講,「周諺有言」,周朝的周公、文王、武王,是建立中國文化的中心人物,周朝流傳下來的話,「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這一句話我們注意啊!經常在書上看到,它是出在這個地方,這是兩句名言,尤其是一個做領導的人,當然非要精明不可,但是精明要有個限度,而且精明更不能外露,這是中國作人做事的名言。

  「察見淵魚者不祥」,一個人眼睛太好了,河裏有幾條魚都看得清楚,那是不吉利的,這個人會犯凶事,再不然將來眼睛會瞎。這個道理在什麼地方呢?譬如我們在儒家的書上可以看到,孔子有一天,帶顏回一班同學,到魯國的東門去看泰山,好像開同樂會一樣。孔子看魯國的東門時,就問這一班同學,東門有一條白練,像白布一樣在走動,不曉得是什麼東西?等於孔子測驗大家,你們看不看得見啊?結果大家都戴近視眼鏡了,看不見。孔子說你們視力太差了,連我老頭子都看見魯國東門有一條白練在走。顏回在旁邊說老師啊!不是一條白練,是一個穿白衣服的人,騎在白馬上,跑得很快。孔子一聽很驚訝,看顏淵一眼,愣了半天不說話,搖搖頭。拿我們現在醫學來講,顏回讀書用心太過,把精神外露了,所以四十來歲就走了。這是以道家的觀點,從生理學上,來講保養精神的道理。

  這也是講作人的道理,覺得自己非常精明,精明裏頭聰明難,糊塗亦難啊!由聰明轉到糊塗是更難!所以精明得太過分了,什麼小事都很清楚,「察見淵魚者不祥」,就是不吉利。這一句話,我們為人處世千萬記住,隨時可以用到。有時候在處理一件麻煩事時,你只要想到這個道理,就可以完成很多好事,成就很多事業,自己人生也減少了很多麻煩。

  「智料隱匿者有殃」,一個人的智慧很高,很聰明,別人家的隱私雖然你不一定看到,但是一判斷就知道。這並不是好事,會有禍害的,這一種禍害的原因那就很多很多了。

  這兩句是名言,我們現在只照文字的講法,而真正運用在人生的境界上,有很多方面。不過注意!也有用反了的,為了這兩句話,守住原則不知變通,你絕對變成一個大糊塗蛋,那必然註定失敗。所以,運用之妙,還是在於智慧,這是第一點。他這兩句話也就解釋郄雍之所以被殺了,就因為犯了這兩句話的毛病,精明太露,福德、福報就差了。

  第二點他說治盜,處理社會的盜亂,這是政治哲學的原則,「且君欲無盜,莫若舉賢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民有恥心,則何盜之為」,他說一個社會國家沒有壞人,沒有強盜,那要在文化教育方面著力才行,國家要重視賢人一有道德、有學問、有才能的人才是。

  我們中國文化,自上古以來,不管儒墨道,哲學思想始終是尚賢。孟子更提出來「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賢是賢,能是能,是分類的。我們現在看到選舉的宣傳,也是選賢與能,「賢」就是有道德,有學問,品德好的人;「能」是有才能,參與、指導政治思想,領導做行政工作的人。如地方首長,要能幹,要有才能。不過,學問道德很好不一定有才能啊!有些人學問非常好,遇事拿不出辦法,團團轉,然後睡不著,還吃鎮定劑,這是無才能。如果是能幹的人,哪怕他學問不好,辦起事來乾淨俐落,事情到手馬上就解決了,不管什麼社會問題,政治問題,一大堆,都拿得出辦法來。

  《列子》這裏把賢能的政治,籠統的概括在一起,所以說「舉賢而任之」,要社會好,是靠教育文化的力量。這個教育不是狹義的學校教育,而是家庭教育、社會教育、乃至現在的電視教育、報紙教育,以及廣告的宣傳教育都包括在內。「使教明於上」,在上有昌明教化,建立一個泱泱大國,一個真正文化的教育風氣,「化行於下」,使國民道德得到養成教化。化字特別注意,化字不是嚴格的教育,是自然的影響,我們到一個公共場所,看到人人衣冠整齊,我們不整不齊的,穿拖鞋、頭髮又亂,立刻自覺不妥了。所以化是感化,是無形的。所謂教育這個教字,旁邊一個文章的文,解釋是教者效也,效果那個效,教育是一個效果。

  還有一個道理,教字右旁,現在寫這個攵字,過去是寫成支。我們小的時候書讀不好,背不來,老師用桌上一個戒尺,我們南方叫格方,就是打手板。所以古人說「棒頭出孝子,杖下出良臣」,對老師來講,杖下教出來的學生會做狀元,將來了不起,做忠臣孝子。教者效也,所以教字旁從攵,攵就是扑撻;化是無言之教,自然受影響,受感化。如果教也教不了,化也化不動,那就要用刑法了。中國法治的哲學,刑法的哲學,也是屬於教育的範圍,因為實在教不了,沒得辦法,所謂一家哭不如一人哭,對於一個妨礙社會的害群之馬,只好去掉,所以刑法也屬於教的一種,是教的分化。

什麼是神道設教

  《列子》舉出來「君欲無盜,莫若舉賢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下就是普遍整個的社會。譬如我們中國的教化,幾千年前《易經》就有「神道設教」,《禮記》上說「化民成俗」。其實外國也一樣,西方信仰基督教,總統就職,以及其他就位儀式,一隻手按在《聖經》上,一隻手舉起來宣誓,就是神道設教啊!你說那個上帝究竟管雷根或者管卡特啊!所以每個民族都是神道設教。所以前幾天我聽到有些人說,這個拜拜太嚴重啊!應該把鄉下這些廟子拆掉。我說你少胡扯了,拜拜對,太過份了不對。鄉下人吵架,來,來,我們兩個人不要吵,買三支香到土地公、關公、媽祖前面跪下來,斬一個雞頭,賭個咒,看誰沒有良心。都怕了,這比什麼都好。所以神道設教,化民成俗,如果說土地公會找你,閻王會找你,你有果報,你聽見睡都不安寧了,安眠藥都沒有用,這也是教。所以宗教也稱為教,也有教的意義,也有化的意義,化民成俗,這個叫教化。

  所以「民有恥心」,古文這個民不是光指老百姓,現在白話就是人們。一般社會上講人們知恥,是自己曉得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自己做了錯事都臉紅,這就是教育的成功了,不需要刑罰,不需要訴之於法院。人們知恥,「則何盜之為」,自然社會就安定,沒有盜,所以是道德的政治。

  「於是用隨會知政,而群盜奔秦焉」,晉侯接受了這個諫議,馬上用了一個了不起的人,姓隨名叫會,用他來主持政務。結果晉國的壞人流氓、土匪強盜都跑到秦國去了。就用這麼一個人,就做到了「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得到了成果。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1:會說話的公子

會説話的公子

  晉文公出會,欲伐衛,公子鋤仰天而笑。公問:「何笑?」曰:「臣笑鄰之人有送其妻適私家者,道見桑婦,悅而與言,然顧視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竊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師而還,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連續下來這個故事,不是講老百姓了,「晉文公出會,欲伐衛,公子鋤仰天而笑,公問何笑」,這個晉文公啊!有一天離開他的宮廷,召集一個大會,準備出兵打衛國。剛才我們已經看到,衛國在兩大國之間,當齊國強的時候,衛國只能跟在齊國屁股後面跑。晉文公的時代是春秋五霸的霸主,衛國跟著晉國,小國家抱著大國的大腿走,很難的哦!非常痛苦。這個當家的痛苦不是我們想像得到的,衛國有一點不對,晉文公就想出兵打他。可是晉文公面前有位公子鋤,是晉文公侄子或是兄弟輩,所謂諸侯之國的世子稱公子,「鋤」是他的名字。這個公子鋤看到晉文公要出兵,當著他的面仰天哈哈大笑。

  我們曉得這一篇的題目叫做〈說符〉,是說講話難,非常難啊!所以你們做人家的部下,講話要合時啊!知時知量啊!什麼時間該講什麼話,不會講話就糟了。像施家的兩個兄弟,那麼會把握時間,取功名如探囊取物那麼方便,而孟家的兩個弟兄,把命都賠上還達不到目的,這就是〈說符〉的問題。

  現在你看,晉文公已經穿上元首的衣服,正要出席御前軍事會議,馬上要出兵消滅衛國。這個多機密啊!只有少數的人才知道,公子鋤反對這個事情,可是他不能向晉文公直說不可以打,算不定腦袋就掉下來了,所以他以一個特別的態度表達,「仰天而笑」。晉文公就問他笑什麼?因為他到底還是公子。他說,「臣笑鄰之人,有送其妻適私家者」,今天早晨我笑死了,我看到隔壁的鄰居送他的太太回娘家,「道見桑婦,悅而與言」,這個男人不老實,在路上看到桑樹園裏有個採桑的女子,很漂亮,就向這個女的勾勾搭搭,也不管他太太了。「然顧視其妻,亦有招之者矣」,他跟這個女的還沒有講完話,回頭看看自己太太知不知道,結果看到另外一個男人也同他太太勾搭上了。他說你看奇怪不奇怪?這一件事情把我肚子都笑痛了,所以我現在忍不住,就是笑這一件事。

  晉文公一聽,不開會了,也不打了,「公寤其言」,腦子清楚了。換句話說你一出兵打別人,也有別的國家打你呀!不能這樣幹啊!幹不得啊!

  「乃止」,停止這個會議,也不出兵了。「引師而還」,有些部隊已經到了前方,趕快召回來。「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前方的部隊還沒有回來,果然齊國已經出兵打他的北部了。如果他要把大軍都擺到前方打衛國的話,自己的國內可能被吃掉一半還不止。

  公子鋤雖然看到,可是晉文公那個威風一來,興致一動要出兵的時候,正面刺他是阻止不了的;不但阻止不了,還會出問題。你們看《三國演義》,袁紹出兵,那個沮授諫袁紹不可以打,一打一定失敗的。袁紹不聽,把他關起來,大軍失敗回來之後,第一個還殺了他。當沮授一聽袁紹敗兵回來,他說完了,我死定了。為什麼?因為曉得他的個性,打了勝仗回來一定不會殺我,因為我說他失敗,而他成功了,笑我一頓了事。結果他打了敗仗,被我說準了,他就丟不起人,一定會把我砍頭的。歷史上這些故事很多,因此曉得說話之難。

  公子鋤這一段故事,雖是講國家大事,但家庭也是一樣,在家裏跟父母講話,也要懂得知時知量,也要會講,不會講話父母會氣得哭起來。如果懂得講的話,算不定爸媽正在吵架,聽你笑話一講,兩個就不吵了,要有這個本事。所以作人也一樣,最危險的大事,講起話來知時知量,有時候一句笑話就解救了天下。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10:投隙抵時,應事無方

  魯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學,其一好兵。好學者以術干齊侯,齊侯納之,以為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悅之,以為軍正,祿富其家,爵榮其親。施氏之鄰人孟氏同有二子,所業亦同,而窘於貧。羨施氏之有,因從請進趨之方,二子以實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術干秦王。秦王曰:「當今諸侯力爭,所務兵食而已。若用仁義治吾國,是滅亡之道。」遂宮而放之。

學識同  遭遇不同

  魯國姓施的人家,有兩個兒子,一個學問好,另一個軍事學好。「好學者以術干齊侯,齊侯納之為諸公子之傅」,干就是干涉,參加貢獻的意思。學問好的這個兒子跑到齊國去,齊國的國王接納了他,並派他作皇室公子們的老師。「好兵者,以法干楚王,王悅之以為軍正,祿富其家,爵榮其親」。懂軍事的這個兒子去到楚國,向楚王貢獻策謀,楚王很欣賞,任他軍中的要職,這二人又有官位,待遇又高,十分圓滿。

  「施氏之鄰人孟氏同有二子,所業亦同,而窘於貧」,施家的鄰居孟家,也有兩個兒子,所學的與施家的一樣,可能都是同學吧!但孟家頗窮,看到施家二子都發達了,就很羨慕,於是就到施家請教,如何才能進取得到富貴。施家的兒子把求職的方法和過程,老老實實的告訴了孟家弟兄。

  「孟氏之一子之秦,以術干秦王」,孟家一個兒子立刻跑到秦國,向秦王講述他的高見,仁義如何,道德如何等等,都很正確高尚。「秦王曰:當今諸侯力爭,所務兵食而已。若用仁義治吾國,是滅亡之道」,秦王聽了孟家這個兒子的建議卻說,目下各國都在爭霸之中,大家主要的任務都在軍事兵力以及給養糧食方面,如果我們只講仁義,那會招致滅亡的。「遂宮而放之」,因為秦王討厭孟氏子的建議,心中十分不快,就把他刑傷之後才放走。宮是宮刑的意思。

  其一子之衛,以法干衛侯。衛侯曰:「吾弱國也,而攝乎大國之閒。大國吾事之,小國吾撫之,是求安之道。若賴兵權,滅亡可待矣,若全而歸之,適於他國,為吾之患不輕矣。」遂刖之,而還諸魯。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讓施氏。

  孟家另一個兒子到衛國去獻策,他大概有軍事專才,但是衛王說,我衛國是個小國,在大國的夾縫中生存,「大國吾事之,小國吾撫之,是求安之道」,對於大國我們是小心奉承的,對小國則是安撫的,為的就是求得國家的平安無事。在兩個大國之間生存,要建立自衛軍隊都不行,連警察的權力都不能加強,會被大國懷疑的一這個就是現在日本的處境,防衛能力加強,要得到國際上的同意──「若賴兵權,滅亡可待矣」,你老兄這一套加強軍事,不是要我快點亡國嗎?

  「若全而歸之,適於他國」,衛侯心想,這個傢伙思想非常好,是個大將之才,我現在不聽他的意見,讓他隨便走掉,到了別的國家,將來得志還不是來打我這個小國家嗎!「為吾之患不輕矣」,你將來恐怕是衛國的一個禍患。不行!不能全而歸之,「遂刖之而還諸魯」,於是就把他兩個腿砍斷,同孫臏一樣,變成殘廢人放回去。這兩個弟兄遭遇那麼慘,那麼倒楣的回來,不但沒有工作,還變成殘廢人。所以孟家父子「叩胸」,捶胸大哭,「而讓施氏」,到了施家的門口叫,你害了我們,教的不對,結果變成這樣。

  這個故事很妙吧!同樣的家庭身世,同樣的環境裏出來,學同樣的東西,人家兩個弟兄幹得這樣好,這兩個弟兄就那麼倒楣,結果無處可怨就埋怨到施家身上來了。所以這裏頭又產生一個現象,自己不成功就埋怨別人,可見人生怨天尤人是很平常的現象,覺得自己本事很大,都怪別人不對,孟家的這兩個兒子也是這樣。

  施氏曰:「凡得時者昌,失時者亡。子道與吾同,而功與吾異,失時者也,非行之謬也。且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先日所用,今或棄之;今之所棄,後或用之。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投隙抵時,應事無方,屬乎智。智苟不足,使君博如孔丘,術如呂尚,焉往而不窮哉?,」孟氏父子舍然無慍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

得時者昌失時者亡

  那麼施家的人一聽,頭腦就比孟氏好,「施氏曰:凡得時者昌,失時者亡」,他說你啊!真是不懂,時間不對,得不到機會;有同樣的本事,眼光不對,機會也把握不住,只能怪你運氣不好。注意哦!人生一切的境界,時間、空間這些都是條件,機會來了要知道把握,當然你把握得不對也不成功。「亡」就代表失敗。

  像我常說的,看趕公共汽車就看到人生。每人都想上車找個好位子,你就要把握機會了,公共汽車一停就上,找個地方就坐,沒有位子,只有站在中間。能站著也不錯了,不要站在那裏還在埋怨,坐著的人還討厭你。這還是好的呢!還有些人當公共汽車停下來,他差幾步趕到,拚命的跑,跑得一身大汗,剛跑到,車子噗開走了,後面黑氣噴出來,他指著那個公共汽車罵,你該死…罵了半天,還是在那裏吃臭氣,有什麼用呢?你還不如老老實實等下一部車,這就是把握時間的問題。沒有時間等,你又怕坐車子難過,走路嘛!埋怨個什麼呢!這就要懂得處世,懂得自己的人生,所以要知道「得時」的重要性。

  他說人生的境界,天下大事,個人事情都是一樣,機會過了,你在後面趕,那沒有不失敗的。「子道與吾同而功與吾異」,他說你們家的兩個弟兄,所學的與我們一樣,我們兩個成功了,你們失敗。什麼道理呢?就是不曉得把握時間,對環境、機運不了解。譬如大家在學生時代,都曉得電腦的發展好,也有人學會了電腦找不到工作的,是什麼原因?要自己反省。如果跑到鄉下去,見人正拿著鋤頭挖地,你告訴那些人我是學電腦的,來幫你好不好?他一定不要,因為不合宜,這就是「失時者也」。不是趕時髦就成功,趕時髦不一定成功,「非行之謬也」,並不是說你的學問不對,是你用的時間不對,機運錯了嘛!

  最重要的還不止此,「且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天下的是非是沒有一定的,某一種原則,某一種道理,在某個時候,某個環境是對的,到另一個環境就不對了。就像我們這裏,大家看到有人打坐,也上來參加,就是合時合地,如果你跑到別人公司兩腿一盤打坐,不把你送神經病院才怪呢!因為環境不對嘛!所以是「理無常是,事無常非」,任何事都是這樣,沒有永遠錯的,就看你用的那個時間、空間、環境。如果不曉得把握這個原則,你就錯了。

  「先日所用,今或棄之」,他說天下的事情,過去那個時代非常重視的,現在可能無用,今天已經落伍了。但是你也不要認為你學的東西落伍,譬如我常常說,像我們當年學佛學禪,一般人認為,唉!這個孩子,那麼好一個人才,搞這個事情,真是糟糕,他怎麼那麼灰心啊!可是,現在禪不是都很吃香嗎?你看天下事有一定嗎?

  「今之所棄,後或用之」,所以這個裏頭你就要注意了。孔子也講過了「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古人是為自己而求學問,就是現在講性向問題,我的興趣所在,我必須要努力這個事情才有成果,當父母的不要勉強他。你不要認為這個孩子學了這個,三千塊錢一月的工作也找不到,算不定二十年以後,他幾萬塊錢還不幹呢!走運了,那個時候現在所拋棄的,將來也許是大用,這個很難講。

  所以要了解這個人生的境界,「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得志與不得志,沒有呆定的,沒有一定什麼叫做對,什麼叫做不對。所以我常常說學醫的人,過去我在國防醫學院也講過,大家唯一的出路靠醫,現在再學醫就未必那麼前途無量。時代不同,所以為了要發財去學醫,錯了;說我要救世救人去學醫,對了。目的就是看你立志如何,就是「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

知時知量心靈智慧

  下面幾個字,兩個大原則,你只要把握住,就是道家的教育原則,「投隙抵時,應事無方」,這八個字要緊得很啊!你懂了以後一生妙用無窮,包你不會餓飯,隨便哪裏都可以找到工作,大的大做,小的小做。「投隙」,隙就是有空隙的地方,你說你是個博士到處找不到工作,現在為了吃飯,有個地方需要一個工友,這個地方有這個空隙你就來。不要說我是什麼博士啊!問你學歷,只說我小學畢業,工友的事情我少年時候都做過。問你認不認得字啊?大字認得幾個,小字不認得,因為目的是來做工友,要工作啊!在戰爭的時代,到了外地,人生地不熟,要解決吃飯問題嘛!如果說自己學問怎麼了不起,你完了,那你只有兩個腿刖掉,或者被人家宮刑。天下任何事總有一個空隙,要把握那個空隙去應用。「抵時」,掌握住那個時間,就是跟人家講一句話也要找時間。所以常常有些同學來找我,看到我正忙的時候,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老師啊!我有事給你講。我說,我這裏正忙,你等一下。這就是不曉得抵時嘛!那個時間不對,再搞不好只有挨罵的份了。「投隙抵時」,是把握這兩個原則,萬事都有它的空隙,在那個空隙裏頭就是你的天地,能建立你的事業,所以要把握那個原則。

  「應事無方」,在世界上作人做事,沒有呆定的方法,也沒有呆定的方向,也沒有呆定的原則。像有時候跟年輕同學一談,哎呀!我是學工商管理的,以我的工商管理看……他貢獻了很多的意見。我說你給我上的課聽完了,對不起,你講的那些我都懂,我這裏都用不上。他這個是呆板,自己設一個方位看天下事,也就是職業病了。你跑到一個工廠裏頭,大家都在忙,在做工的時候,你說我是學心理的,給你們講心理學,那不是瘋子嗎?那個時候是不能講心理學的,那是要做工耶!一分一秒都是錢耶!所以要懂這個道理,發揮起來很多。

  但是這個原則你儘管懂了,你也聽了《莊子》《列子》,但是你還是不行,什麼道理?「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智慧、頭腦不同,有智慧的人拿到一用就對;等於一個照相機,聰明技術高的人一照,那就是好,最新最好的照相機給那個笨蛋,照起來變鬼相了。所以「應事無方,屬乎智」,這個智啊!智慧可不等於聰明,聰明是屬於後天頭腦,一堆學識知識湊攏來,可以了解的。聰就是耳朵好,腦筋反應得快,明就眼睛好。據近視的同學告訴我,近視度數太高時,聽力都很差,因為我旁邊好幾位近視同學,我說你怎麼搞的,反應那麼慢?老師啊我沒有帶眼鏡。

  「智苟不足,使君博如孔丘」,他說假使你智慧不足,就算你學問好得像孔子一樣,「術如呂尚」,你的本事大得比姜太公還高明,「焉往而不窮哉」,焉往就是何往,如果智慧不足,不管你到哪裏去都要倒楣的啊!就是這個道理。

  施家與孟家的兩弟兄,本事、學問一樣,結果卻大不同,我們看到同一個學校,同一個科系畢業的同班同學,大家所學都一樣,但機運不同,他的應用也不同,遭遇不同,幾十年後,只有一兩個成功出頭了。俗語說「福至心靈」,表面上看起來這句話是沒有出息的話,是靠運氣,實際上是智慧的道理,心靈就是智慧,心境靈敏,智慧運用無方,自然福氣就來了。把文字倒過來說,就是心靈福至了。

  這一段故事,列子現在引用的,仍是總題目〈說符〉的內容,這中間每個故事好像獨立的,其實不是獨立的,都是跟上面連續下來的,是一個系列。大家讀《列子》這一點不要忘記,每一個故事,都由人生的經驗,啟發我們人生之路要怎麼走。

  孟家父子聽施家父子說過以後,「舍然無愠容」,舍就是放,心裏就放下;愠就是埋怨。自己心裏的痛苦都放下,外面態度也變了,也不埋怨了,就對施家父子講,「吾知之矣」,我們都懂了,「子勿重言」,希望你不要再說下去了。失敗了,又得了教訓,教訓已經懂了,再說就受不了啦。

  這一段故事意義很深長,重點是人生作人做事要知時,所以佛經上講打坐修行一切功夫,就連練拳、練武功都要「知時知量」。等於我們身體虛弱要吃補藥,吃下去身體好了就要知止。但是你認為補藥很有利,繼續拚命的吃,那要吃出毛病來的,所以要知時知量。

  上面是講普通老百姓,如何一步登天,走到成功之路。拿春秋戰國來講,等於說「以布衣而干諸侯」,以一個平民老百姓去向皇帝報告,貢獻很好的意見,用三寸不爛之舌取得卿相之位。一番話談下來,馬上可以當部長,當大元帥,在當時是很多的。其實這一番話,並不是嘴巴亂講,是幾十年讀書累積下來的知識學問。這中間有一個大原則,剛才我們都講過了,你們自己再去體會。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09:不能接受的贈與

不能接受的贈與

  子列子窮,容貌有飢色。客有言之鄭子陽者曰:「列禦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為不好士乎?」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子列子出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

  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今有飢色,君遇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豈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這個故事就講到列子的本身,「子列子窮,容貌有飢色,客有言之鄭子陽者」,列子很窮,窮得連便當都吃不起了,所以容貌都有菜色,發青了。

  「客」,在古書裏這個客是另外有一個人,就向鄭國的領袖鄭子陽講,他說列禦寇是有道的人,有學問,有道德,他現在在你鄭國很窮,一個有道、有學問的人,在你鄭國都無法生存,是這個社會國家的恥辱,也會使人覺得,你不喜歡有道德、學問的知識份子。

  「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鄭子陽聽了這個話,馬上就派官人送粟去給列子。古代負責管理某一件事的稱為官,就是管的意思。其實這個粟是五穀裏的一種,古代社會糧食也代表錢幣,同樣有流通的價值。

  「子列子出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列子看到國君送糧食來,就很客氣的行禮致謝,不接受這個賞賜,使者就回去了。這個再拜的再字,並不是說拜了又拜,這個再字在古代與載字通用,所以有時候寫信,某某再拜不一定用這個再,而用這個載字,就是很恭敬的拜。拜,古人是跪拜,等於我們行三鞠躬禮。

  你看日本的電影,不管男女都跪拜。以前中國有個不好的笑話,說住要住洋房,吃要吃中國菜,老婆要討日本女子。為什麼呢?因為日本女人很有禮貌,見到丈夫就跪了。實際上他們男女都跪慣了,他們的跪就是坐。為什麼講這個笑話呢?跪拜是我們中國的古禮之一,東方都行跪拜,包括日本、韓國、越南、泰國等,都是受中國文化的影響。

  「子列子入」,國君派來的人走了以後,列子回到屋裏,太太不高興了。我們這些男子們,所謂「男子漢,大豆腐」,碰到沒有辦法的時候,是很為難的。所以社會上有句名言,「妻共貧賤難」,古人說「貧賤夫妻百事哀」。但是另外有一句「夫共富貴難」,兩個人結婚的時候窮得不得了,到了中年慢慢發達了,男人有錢有地位了,對不住,大概花起來了。本省有一句話叫「老來花」啦!那時夫妻共富貴就難了。不過現在的社會不同哦!男女都一樣,共貧賤不容易,共富貴更難。據我所了解,現在社會家庭,許多中年以上的夫婦都各管各的了,這種家庭問題、社會問題太多太多。過去的社會,夫婦的問題是出在少年,現在家庭出問題是中老年的時候,社會情況不同了。不管如何,古代婦女,多半靠男人過生活,結婚是買了長期的飯票,結果買了列子的飯票,連他自己都沒有飯吃。

  所以列子一進屋來,「其妻望之而拊心」,她氣極了,看看他,就耍脾氣,自己捶起胸口來。「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她說,據我所知,一個有學問、有本事的人的妻兒,生活過得都很舒服。「今有飢色」,現在你也有學問,有道德,有本事,結果我們飯都吃不飽。「君遇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國家的領袖送生活費給你,結果你卻不接受,「豈不命也哉!」這一段如果演電視的話,這個太太一定大哭大鬧,我命好苦啊!她又跳又哭又鬧,幾乎要自殺那個樣子,又像馬上要跑到西藥店買安眠藥那個樣子。

  列子沒有被她嚇住,「子列子笑謂之曰」,笑起來,哈哈大笑。他說你要了解,這個國君要人來送糧食給我,他並不是真正了解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啊!這一句話很有道理,不管你們將來當了什麼大老闆,發財之後,要想透徹了解別人很難,接觸人的機會非常少,人家接觸你的機會也不多。任何的地位都是一樣,還有就是年紀大了,更是如此。這個裏頭就是一個大哲學,有很多人生的經驗。換句話說,一個人到了某一個階段,精力已經不夠用了,事情太多了,不像當大學生的,上了四節課,遊手好閒,坐茶館裏都覺得時間好長!一天過的日子很無聊。

  那些高位的人,很痛苦,他沒有時間機會接觸到旁人,所以要想了解別人也很不容易。因此列子講,「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這位國君他並不是真正了解我,他接受了別人的建議,表示自己很有風度,愛天下士,因此送生活費用給我。我們青年同學們在這個地方就要想一想,假使自己碰到這樣高薪的機會,大概夜裏睡不著啦!不要說這樣,一張表揚狀給你,都要貼在牆壁上看三個鐘頭,對不對?可是一個有學問、有智慧的人,像列子一樣,他可不會這樣。他又說,「至於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明天有一個人講我不對,他就會派人來殺我了。因為這不是他自己的本意,只是受左右之言的影響。一個人到了某一個地位,左右旁邊人的話很容易聽進去,所以做一個領袖,能夠不聽左右親信的話,或者雖然聽了,自己有高度智慧來分別的,確實非常不易。

有智慧判斷的人

  所以我們常常引用歷史上唐朝女皇帝武則天的故事,這是女同學最高興,最擁護的,女人就是這樣當了皇帝,真正了不起。歷史上講她壞,攻擊她私生活方面亂,但是武則天在政治的作為上,有許多方面非常了不起,的確很難得,也很能夠接受人家的建議。最後接受了狄仁傑的建議,不要搞下去了,你年紀大了退休吧,她就規規矩矩放下而退休了。慈禧太后就做不到,漢高祖的太太呂后也做不到,武則天做到了,提得起放得下,說不當皇帝就不當了。這一點就很不容易,尤其是女性很難的,女性到了年紀大時,什麼東西都要抓,越想抓得緊,越是什麼都抓不住,所以孔子說人,年老戒之在得。

  武則天有一天問她的同宗兄弟宰相武三思,她說我們政府裏頭哪一個是好人啊?武三思講老實話,他說跟我好的都是好人。武則天這位精明的女皇帝說,你這個是什麼話?武三思說這個道理很簡單,我假使不認識他,是好人我也不知道啊!所以我認識的人,我認為是好人的,才肯與他多來往,所以我講跟我好的都是好人。武則天說這個滿有道理。是這個樣子嘛!社會上好人多得很,可是機會不湊巧,我不認識嘛!我怎麼知道哪個是好人啊!這個話滿合邏輯。武三思本來在唐朝政治上是個壞的,奸臣之流,雖說是奸臣,有時候做一點事情也不同。所以說認人很難。

  我們為什麼講這個歷史故事?說明列子不接受別人輕易的賞賜,尤其上面輕易的恩惠;反過來則同樣有輕易的禍害,這就是人生哲學。古人說「求於人者畏於人」,所以我常常說笑話,告訴年輕同學,過去我沒有錢的時候,向朋友借錢,我有個哲學的。我一進門,不要講什麼客氣話,也不坐下來,直接對朋友說我今天來借錢的,有沒有?他說有,拿給我以後,再見了,下一次再跟他談,今天沒有時間;如果他說沒有,再見了!不要多心,沒有關係,我另找別的朋友去。這不是很痛快嗎!因為你一坐下來,你好啊!請坐啊!泡茶啊!最後你再借錢啊!開不了口;萬一開了口,對方告訴你他今天沒有錢,他也難過,兩個人很傷感情。你們去向人家借過錢的,一定有這個經驗,等你坐下來東談西談,結果肚子還餓著,開不了口。然後請你吃飯,不要,不要,我還有約會,實際上要去借錢,好痛苦啊!這就是「求於人者畏於人」,不管什麼人,你只要求人就怕人。譬如你們有些同學來,老師啊!有沒有空啊?那個很恭敬的樣子,就讓我想到這句話,就為了有問題想問我,就怕了我了,這個何苦嘛!所以古人說:「人到無求品自高」,一個人到了處世無求於人,就是天地間第一等人,這個人品就高了嘛!由此你也懂一個哲學,一個商業的原則,做生意顧客至上,做老闆的總歸是倒楣,做老闆永遠是求人啊!要求你口袋裏的錢到我口袋裏來,那個多難啊!然後講我這個東西怎麼好,那個態度多好多誠懇,叫做和氣生財。這個道理就是求於人者就畏於人。所以你讀懂了《列子》就懂了人生,列子不是故意清高,肚子餓了要吃飯那是真的,但是這個飯有時候是毒藥啊!吃不得的!所以他告訴太太,不能接受這個贈與。

  那麼列子的判斷對不對呢?「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結果啊!鄭國果然政變,把鄭子陽殺掉了。如果列子接受了他的賞賜,當一個什麼官,那老百姓會把他列入鄭派,他吃飯的傢伙也靠不住,就掉下來了。

  可見人生處世,這個錢該拿,不該拿,要有高度的學問,高度的智慧。所以《禮記》講君子之道有兩句話,「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苟就是隨便,不要隨便看到錢就拿,要考慮該拿不該拿。人碰到困難危險的時候,譬如說車禍發生了,只管自己逃跑,不管同車的人,這個在中國文化上是不許可的,因為「臨難毋苟免」,不輕易逃避。尤其是擔當國家大事的時候,做忠臣孝子的,就要有毋苟免的修養。

  講到這個「毋」字,就是不可以,這個苟是苟且,不可以隨便。我們講一個中國古代的笑話,有一個人不讀書,不認識字,但是在私塾邊上住,聽學生們唸「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他聽得很熟了,也在書上看這個字,同母親的母字差不多。此人死後去見閻王,閻王說你這個人很好,投胎想做什麼樣的人,你自己去選。這個人想了半天說,我想做母狗。閻王說,為什麼呢?他說《禮記》上說的,「臨財母狗得,臨難母狗免」,所以當母狗最好。這是挖苦認白字的人。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08: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技藝與道德

    宋人有為其君以玉為楮葉者,三年而成。鋒殺莖柯,毫芒繁澤,亂之楮葉中而不可別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國。子列子聞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葉,則物之有葉者寡矣。故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宋人有為其君以玉為楮葉者,三年而成」,有一個人,為他的國君用玉做成樹葉子,做了三年成功了。而這個玉,在古人都認為很名貴的,一片樹葉子那麼大的玉,尤其是新疆那一帶的和闐玉,價值極高。這個三年做成功的葉子,「鋒殺莖柯」,葉子有鋒芒,旁邊鋸齒形,「殺」就代表刺手。「毫芒」乃至樹葉上的小毛毛,在太陽光裏都有反影,「繁澤」,顏色非常好看。「亂之楮葉中而不可別也」,把玉做的樹葉放在真的樹葉之中,分不出來真假。不但玉的本身名貴,藝術的造詣達到如此境界,那個價值就更高了。

    從《列子》說的這件事,後世對於東西真假難分,在文學上就有「楮葉莫辨」這句話。這句話也可以形容頭腦不清,是非善惡不分,好壞不分的人。這個成語就出自《列子》這一篇。現在一般文學修養不高,沒有讀過這些古書就搞不清楚了。

    下面列子的理論就來了,「此人遂以巧,食宋國」,這個人啊!太巧,就是巧極了,手藝高到極點,因此宋國的皇帝非常喜歡。拿我們現在講,有這麼一個技術,一輩子吃用不完,地位也高,待遇又好,可見中國古代非常尊重藝術家。

    「子列子聞之曰」,列子聽到了這件事,認為,「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葉,則物之有葉者寡矣」,他說假使天地宇宙生萬物,三年才生一片樹葉子,那完了!我們種稻子、麥子,三年才長一片葉子,植物有樹葉的就很少,鬧饑荒了嘛!不但我們餓死,子孫都餓死了。

    他的道理是講什麼呢?下面說一個道理,「故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這是名言,也就是政治哲學、人生哲學的名言,一個人要合於自然,什麼叫自然呢?自然是有規律的。這一點特別注意啊!所以我們普通說這個要聽其自然,好像認為自然是隨隨便便;自然不是隨隨便便,自然是有規律的,有法則的,這一點千萬搞清楚。道家說道法自然是講道法的規律,你看宇宙萬有,太陽東邊出來西邊下去,初三的月亮,初八的月亮,十五的月亮,都是千秋萬代始終不變的規律。我們看到月亮照在大地上那麼柔和,那麼美,那麼自然,但是,它也是非常規律的。所以由這個道理就了解,所謂自由、自然、自在,是應該非常符合法則規律的。

    「聖人恃道化」,恃就是靠,依賴道德的感化,這個道德的感化是自然的;一個社會風氣的形成,文化的構成,也是自然的。譬如前一陣子一位朋友談到北平,懷念我們當年的故都北平,大部分住過北平的人,只要住上一年,永遠會懷念它。這個地方有什麼好呢?照我的個性,倒覺得很討厭,風沙來時屋子裏都是黃沙,這有什麼好?山水絕對比不上蘇州、杭州啊!中國人講「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當然江南的風景一切好。可是一般人,就是江南人在北平住久了,也懷念北平。道理是什麼?因為它是文化的古都,是宋朝以後,遼、金、元直到清朝,八九百年中國的帝王之都。

    那麼所謂文化又是什麼呢?每人的生活,任何一切,自然有一種深厚的禮儀之感。就是那位朋友講的,住在北平,誰也沒有干涉誰,衣服穿得不規矩時,自然覺得不好意思出門了。這是一個什麼力量呢?這個是文化力量,行動亂了,自會感覺在這個社會不大合適。所以北平人連吵架都有他的文化,「你今天怎麼搞的?我又沒有得罪你!」總是很禮貌的講,不像我們動不動拳頭就先拿出來。為什麼那個地方會形成這種情況?詳細講的話有很多細節,根本原因就是文化的基礎。這個基礎就是現在講的,「聖人恃道化」,不是命令,也不是法律;可是形成這麼一個狀態要八九百年,也是自然教育下來的力量,這就是「道化」。

    「而不恃智巧」,智巧是什麼?是頭腦玩聰明。換句話說,我們今天整個的人類社會,不只一個國家,不只一個地區,統統在玩聰明,玩智巧。所以我們聽到某人很有辦法,這個辦法就是智巧,玩智巧最後是失敗的,我在三四十年以前已經講過了,因為是從生活上體驗、經驗得來的。尤其現在的小孩,講話之聰明,玩手段的本事啊!不是道化,是電化,都是電視、電腦上學會的。在這個世界上人人都在玩聰明,聰明已經沒有用了,所以未來的時代,成功的人一定是誠懇的,規矩老實的。當然你也可以說,規矩老實也是一種手段,在理論上可以那麼講,但是畢竟古今中外的人,都喜歡誠懇老實的人。就拿我們自己來比,你交一個朋友,他辦法多,有智巧,很聰明,你一定非常喜歡,但是你也非常害怕。所以你最愛的朋友一定是那個老實誠懇的。所以列子也說「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智巧再高,也只能高到這個程度了。

    這一段故事,剛才大概加以說明,至於在人生的體會,在人生哲學、政治哲學思想的應用上,這一段故事也包含各方面的學問、內容。所以讀中國的子書,諸子百家之學,它啟發我們的智慧是很多方面的。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稻盛和夫:我們的人生都在幹什麼

  探尋心靈一路人與虎

  每當看到那些喪失自律心,最終因為醜聞而墮落沉淪人士的身影,我在感嘆興盛榮衰是世間常態的同時,又重新對人生展開了思索。有許多畢業於一流大學,就職於一流公司,最終順利登上權力頂蜂的精英們,到最後卻又從光芒耀眼的寶座上跌落下來,沉淪到無盡深淵之中。對於人生的這種變幻無常,佛袓釋迦牟尼是用下面這個寓言來進行說明的。

  在一個樹木凋零的深秋黃昏,一名路人正匆忙走在回家的路上。在夜色漸濃的薄暮之中,道路兩旁星星點點地散落著一些白色的東西。路人有些妤奇地想要知道那些白色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但是因為寒氣漸增,必須儘早回到家,因此他並沒有駐足仔細打量,而是加快了回家的步伐。可是路邊的那些白色東西越來越多,最後路人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停下來看了看,原來都是一些白骨,而且都是人的骸骨。

  正當這名路人一邊趕路,一邊百思不得其解地想著「為什麼這一帶會散落著這麼多的人骨」時,一隻凶猛的餓虎咆哮著從路邊向路人直撲而來。

  「原來剛才那些人骨都是被老虎吃掉的趕路人的骸骨!

  這名路人於是掉頭拼命奔逃,跑著跑著卻突然發現前方橫亙著一道萬丈懸崖。路人驚慌地探頭往下一看,懸崖下面是怒濤洶湧的大海。可是前無逃路,後又有惡虎凶猛追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看到斷崖邊緣長著一棵松樹,於是爬上了樹,然而問題是,老虎也同樣會爬樹,它用爪子抓住樹幹一步一步地跟在路人後面往上爬。

  「天絕我也!」

  正當路人感到絕望之時,他發現邊上一棵松樹的枝幹上居然垂著一根藤蔓。於是路人毫不猶豫地立刻就爬過去,抓住了那條藤蔓,整個身體都懸在了半空當中。如此一來,已經爬到松樹上的老虎就夠不著路人。然而,由於這是一頭餓虎,它依舊不肯就此罷休,繼續爬在樹上,緊盯著懸吊在藤蔓上的路人,久久不肯離去。

  「謝天謝地,好歹先保住了性命。」

  就在路人感到慶幸時,卻聽到松樹上面傳來奇怪的聲音,抬頭一看,他才發現,原來是一隻白色老鼠和一隻黑色老鼠正在上面交替啃食著路人吊著的這條藤蔓。

  「這下完了,藤蔓就要被老鼠給啃斷了!」

  剛才還僅僅只是恐懼餓虎襲擊的路人,這時轉而又開始擔憂起黑白二鼠咬斷他所吊著的藤蔓。路人驚慌失措地低頭再往下一看,在洶湧澎湃的海浪中,更有紅、青、黑三條惡龍正張著血盆大口等著他掉下來。

  於是路人開始拼命搖動藤蔓,指望著能夠藉此方法將老鼠驅散,可是正當他搖著藤蔓時,感到有什麼東西掉到了他的口中。

  「真甜!」

  原來是蜂蜜,路人抬頭仔細一看,在藤蔓的頂端有一個巨大的蜂巢,當路人抖動樹藤時,蜂巢也隨之抖動,結果蜂蜜從蜂巢裡面慢慢滲漏出來。這對於路人是個意外驚喜,他為了能夠吃到更多甘甜可口的蜂蜜,不顧藤蔓斷裂的危險,加大幅度搖動起來,然後就專心致志地舔食那些掉下來的蜂蜜。

  這個寓言出自《佛說比喻經》。釋迦牟尼佛袓在這個故事中正是把我們世間眾人比作了那個「路人」。「深秋的黃昏」比喻的是在這個世界裡,我們獨自出身又獨自死去,度過的是嚴酷而又寂寞的人生。在人的一生當中,病和死都不可避免,因此襲擾我們的病魔與死亡正是那隻「餓虎」,而懸崖絕壁上長著的那顆松樹則代表「財產、地位和名譽」。

  即便我們想盡辦法,指望通過財產、地位、名譽來獲得拯救,可是「餓虎」——也就是病痛與死亡依然會如期而至。因此財產、地位、名譽這些東西與我們擁有一個完美的人生沒有必然的聯繫,最終我們能夠依賴的,似乎也只有那條藤蔓,也就是我們的身體。

  相互交替啃食給我們帶來最後一縷希望的藤蔓的「黑白兩隻老鼠」則代表著黑夜和白晝。晝夜總是不斷輪迴交替,時間也一路流逝。人的生命就像這樣一天一天朝著死亡慢慢逼近,儘管我們出於對死亡的恐懼,想方設法要逃脫病魔的毒手,即便用盡一切養生的良方妙藥,人生終究有限,死亡是最終誰也無法避免的事情。

  然而不可理喻的是,即便我們內心明白這個道理,仍然會被甘甜美味的「蜂蜜」誘惑,完全忘記了死亡的悄然臨近。人正是這樣,就算正面臨著充滿無常的人生變換,依然甘願沉迷於那些瞬間的快樂

  在這個寓言中,漂浮在怒濤中的紅青黑三條惡龍則代表著我們自心的具體體現。紅龍代表的是憤怒、青龍代表著欲望、黑龍則代表著愚痴,這就是佛教中所謂的三毒。像這樣的一種內心,自然而然地會延伸出一個充滿恐怖景象的世界,讓我們不僅在此生,乃至到來生都依然會度過一個充滿苦難和絕望的人生。

  釋迦牟尼佛祖通過這個寓言告訴我們:人生原本就充斥著無常,我們在這個世界裡完全是在獨生獨死。這樣一個四大皆空的人生,實際上也完全是我們自心的反映,如果我們能夠不為自心所造的憤怒、欲望、嫉妒、仇恨、愚痴脅迫,提高自心的境界,那麼那三條恐怖的惡龍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會驚訝於自己身下的大海已經變得風平浪靜、碧波萬頃,這樣我們才能夠真正做到無所恐懼地度過自己的一生。

  (節錄自稻盛和夫《活法》)

列子臆說‧說符篇007:治國之難,在於知賢

  列子曰:「色盛者驕,力盛者奮,未可以語道也。故不斑白語道,失,而況行之乎!故自奮則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則孤而無輔矣。賢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盡而不亂。故治國之難,在於知賢,而不在自賢。」

什麼人可修道 可講道

  下面又講一件事,「列子曰:色盛者驕,力盛者奮,未可以語道也」,色就是顏色,顔色盛就是年輕,年輕臉上的顔色很旺盛,很漂亮。你看現在年輕人個個翹頭翹腦,因為色盛他自然驕;到老了的人啊!看起來彬彬有禮,實際上驕不起來啦!「力盛者奮」,一個體力好的人坐不住的,就想動一下,奮鬥一下,所以孔子也說,年輕「戒之在鬥」,年輕人喜歡打架,其實戒不掉的。年輕學拳,剛剛學了三天,覺得無比的英雄,在公共汽車上,這個手也要動兩下,表示是學武的;到了功夫深了,反而動都不敢動,怕出手傷到人。所以力氣很盛的人,奮,這個奮代表一個原則,非常奮發,好像不可一世。你看這兩句話下面「未可以語道也」,少年體力好的人,經驗不夠,要學道,你跟他說死了他也不懂。像我們這裏,滿堂年輕人很多,來聽《列子》《莊子》,你看色又盛、力又盛,公然還來學道,這個了不起了,可見超過古人。

  下面問題來了,「故不斑白語道」,什麼叫斑白呢?人到中年兩鬢已斑啊!斑就是花點,有幾根白的。白的多一點黑的少一點不叫斑白,那叫頒白,也是同樣的音,意義不同了。斑白還是在中年,兩鬢稍白;頒白就是年紀大一點了。給年紀不大的人講道,「失」,錯了,「而況行之乎」,行就是做到,他更做不到了,這一句原文就是這樣。我們看下面古人的解釋,恰恰相反,他說《列子》這裏意思是年紀大了的人沒有辦法講道,講了道也做不到了。這個話絕對解釋錯了,所以你不要看古人張湛,文章學問那麼深,有時候解釋書也有錯誤的。

  全篇上文講起來,我們的意思同古人解釋相反,「色盛者驕,力盛者奮」,他說年輕人沒有辦法了解道,最高哲學不會,為什麼呢?雖然聰明有知識,人生經驗不夠,一定到了斑白中年以上的人,生活經驗夠了,才可以同他講道。給不斑白的年輕人講道,就是錯誤,講道都不可以,更何況要他們能做到、行到,決不可能。

  列子這一段,多麼注重人生的經驗!這是順理成章的解釋,照我們現在手裏這一本註解,這一節解釋錯了,不能採用。由他解釋的錯誤,我們了解一個道理,這一本書的註者叫張湛,他註釋《列子》是在逃難的時候。當時是晉朝,國家在變亂,人在憂患中,常需要找哲學,需要學道了,因此他一邊逃難,行李就帶著這一本《列子》,在患難中註解下來。那麼我們可以判斷,人在患難中,自己想救社會,救國家,年紀又那麼大,無能為力,因此借古人的觀點來發自己的牢騷。老了,沒有辦法講道了,雖然懂得道也做不到了,於是就錯解了這個意思,實際上他是發揮自己的觀念。

你會用人嗎

  我們現在了解了這一點,再看《列子》的原文,「故自奮則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則孤而無輔矣」,所以一個人不要驕傲,不要自奮,自奮就是主觀非常強。譬如歷史上,項羽跟劉邦二人,項羽的失敗就是因為自奮。項羽失敗的時候不過二十八九,自刎烏江。而劉邦那個時候四十多歲,是斑白之人。清末民初,湖南一個詩人,才子易實甫先生,有詩講項羽:

  二十有才能遂鹿 八千無命欲從龍

  咸陽宫闕須臾火 天下候王一手封

  「二十有才能逐鹿」,二十多一點就起來打天下了,「八千無命欲從龍」,項羽有八千子弟,最後在烏江失敗了,命運不好,這是講項羽英雄失敗的悲慘。下面兩句「咸陽宮闕須臾火」,你看咸陽秦始皇修的宮殿,修了那麼多年,假使現在還留著,那賣門票不知道收多少錢啊!結果項羽點一把火燒了三個月。「天下侯王一手封」,漢高祖也是被他封為漢王的。所以你們青年翹頭翹腦,要自尊,好嘛!你學學項羽,有這個本事的可以學,沒有這個本事自奮不起來啊!易實甫的這首詩有味道,我覺得古人,歷代的人弔項羽的詩,恭維項羽的詩,罵項羽的詩,反正很多,我還是覺得易實甫的四句話有味道。不管如何,他把項羽自奮的那個味道寫出來了,項羽就是犯了自奮的錯誤。

  所以劉邦有張良、陳平、蕭何三個人幫忙他,言聽計從,就可以統一中國。項羽只有范增這老頭子幫忙他,但他雖有個軍師也不聽,自己認為聰明,變成別人沒有辦法把意見提供給他,所以永遠沒有輔助,就失敗了。

  這就告訴我們,尤其年輕同學留意,成功立業需靠人際關係,「賢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盡而不亂」,他說一個賢聖的人,就能夠信任人。譬如漢高祖劉邦,他能夠信任陳平、張良,信任蕭何、韓信等等,他就成功了。當然做領袖也很難,我們經常講歷史上的故事,當陳平幫漢高祖去做所謂間諜,做外交官,要運動敵人的部隊投降,漢高祖很慷慨,拿黃金五十鎰給他支配,不要報銷。陳平拿到錢還放在家裏,漢高祖的老部下就有點眼紅,來說小話,告訴劉邦,這個傢伙靠不住,人格卑鄙。

  世界上攻擊人,毀謗人,只有兩件事,古今中外一樣,都是財色二字,不是說他貪錢,就是說他男女關係亂。有人就在漢高祖前攻擊陳平,這個傢伙靠不住的,窮小子,他跟嫂嫂男女關係搞不清楚。陳平是有嫂嫂,但年紀比他大很多,早就分居了。所以當領袖的人就要注意,要以「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來處理才對。歷史上講漢高祖豁達大度,就是說他度量大,可是自己的人,白天說,晚上說,最後劉邦也聽進去了。第二天跟陳平見面的時候,他就問起了家庭狀況,陳平一聽就明白了。陳平了不起,這些都不分辯,他說你要我辦的是大事啊!你怎麼問這些事呢?好,你不放心,錢還在這裏,你拿回去,我不辦了。漢高祖一聽,臉色變綠了,趕緊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絕對相信你。

  所以一個領袖信任人之難,是要器度的,很不容易。你們聽了,將來做了老闆,如果說某人偷了你一百塊,你氣得一夜都睡不著,明天就想開除人了,你還能夠做老闆嗎?不要說假的偷,真偷百把塊,不在乎的,只要他一個月給你賺進來五六萬就可以了。要有這個器度啊!

  所以「賢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任人很難啊!非常難,這要器度的養成。因為任人,自己年紀大了,也沒有關係,下面可以培養年輕的嘛!就是任人的道理,所以「年老而不衰」。「智盡而不亂」,年紀大,自己智慧之力不夠了,也不會衰亂,後面自然有人接火把上來,這是「賢者任人」的重要。

  「故治國之難,在於知賢」,政治大原則,你們年輕同學,將來創業做老闆的時候,也要記住今天聽的《列子》。創業,做個領袖,成功的難處在哪裏?在知賢,認得人,這人是不是人才,要看得準,拿得穩。我不會打牌,聽他們告訴我,打牌的原則,要忍、要狠、要準、要等。沒有人才要等,機會抓住了要狠,他要一萬,你給他一萬五,這要狠了。對人才要忍、要等,能夠知賢,信任別人,你就成功了。

  所以「而不在自賢」,千萬注意,自己認為最能幹,比被你用的人都能幹,你就完了,下面人不能做事了。所以真有辦法的人,只領導,問這個主管就好了,如果這個主管一天到晚亂七八糟亂搞,你準備一年測驗他,如果半年以內有人告訴你,某人亂七八糟,花天酒地,你聽都不要聽,讓他花天酒地;算不定八個月後,他花天酒地當中給你賺回來好幾倍呢!你等結果再說。所以知賢難,任賢更難,不但治國之道如此,個人創業道理都是一樣。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莊子諵譁‧逍遙遊010:無用之用才是真逍遙?

  大瓜與祖傳祕方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

  現在莊子舉出來一個人,是與他同時的惠子,惠子是當時的名家。古代文化所謂「名」,就是邏輯,也就是說,任何一個思想,定一個名稱,說一個觀念,都要合乎條理。有條理,也就是後世西方所謂的邏輯。惠子就是當時講論辯的邏輯名家。惠子與莊子非常要好,惠子是宋國人,在梁國作宰相,有一天他告訴莊子說:魏王送了我一個大瓠瓜的種子,因為是皇上送的,我就把它種起來,結了一個大瓠瓜有五石大。

  五石很大,比我們這個講檯還要大個三四倍。如果把它做瓠瓜菜來吃,我們滿堂大概也夠吃了。從前農村社會,常常把瓠瓜切開曬乾,做水瓢用。

  惠子說:如果切開乾了做水瓢用,太大拿不動,況且水缸也沒有那麼大。所以他說這個東西大是大啦,真偉大,真過癮,但是它卻沒有用。

  莊子說:你啊!「夫子固拙於用大矣」,你這個傢伙,邏輯專家,當然比博士還要博,比教授還要會叫,你了不起,可是你啊!光會講空洞的理論,不會實際去用。莊子就給他講一個故事。

  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為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

  宋國有一個人,家裡有個祖傳祕方叫「不龜手」。台灣冬天不冷,在大陸天冷的時候,手都會凍裂。我們小的時候,不曉得不龜手是什麼藥,鄉下只曉得羊油、豬油。鄉下人找點油,把手裂開的地方擦一擦,以免再裂開。北方尤其冷,從外面進到房間裡烤火,千萬不要先摸鼻子,因為鼻子都冰凍了,一摸就掉下來,也不痛,過一會暖和起來,流了血才會痛。所以有人鼻子凍掉了,耳朵凍掉了,都是真實的事。

  他說宋國有一個人,有祖傳的祕方,可以使手不裂,這家人世代做些什麼呢?漂布。現在的人沒有看過漂布,我們小的時候都看過,自己家裡布織好了先染,然後要漂。漂布是要站在流水裡頭漂的,脫光了衣服站在流水中,一天都站著。冬天來了,站在水裡頭冰得很,所以最好有這個藥擦在身上,就不怕了。在我們南方呢!不是外擦的藥,而是有一種內服的藥,吃了這種藥,脫光了跳進深海裡,一點都不感覺冷。如果吃了這個藥,冬天下大雪的冷天,不跳下深海裡的話,這個人會燒死的。跳下深海裡頭幾個鐘頭都不會冷,過了幾個鐘頭上來,穿上了衣服就剛好。

  他說這一家有這麼一個「不龜手」的藥方,被別人聽到了,就出價要買他這個祖傳的祕方。這一家人開一個家庭大會議,討論的結果,認為雖有祖傳祕方,世世代代只是做漂布的苦工吃飯,一個月也不過是幾千塊錢,現在人家出價,就像現在的百萬美金,我們全族的人,從此可以到台北開一個觀光飯店,或者一個工廠,可以發財了,再也不必漂布做苦工,所以就把這個祕方賣了。

  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

  這個人買了祕方以後,到南方去見吳王,那時正是吳越之戰,冬天要打仗。他向吳王建議訓練海軍,從浙江湖面打過去,他有本事使每一個海軍下水都不怕冷,都不會凍裂。吳王接受了這個計劃,打了一個大勝仗,吳王對他「裂地而封之」。古代對有功勞的人,分封一片土地,歸他收稅,就是裂地分封。他說,同樣的一個小祕方,有智慧的人,用這麼一個小辦法,可以稱王稱帝;有些學問了不起的人,卻一輩子窮,甚至餓死了。這就是說,知識技能沒有大小,全靠你自己的智慧應用。也等於岳飛論用兵一樣,「應用之妙,存乎一心」。莊子講了這個故事,接著就批評惠子。

  瓜船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你現在家裡有這麼大的一個瓠瓜,太好了,你怎麼怕沒有用處呢!你要曉得,古代的交通,不是這樣方便,要搞隻船很難啊!你就把那個瓠瓜弄乾了,挖成空心,你坐在裡頭,像坐大船一樣,浮呀浮呀!很舒服嘛!隨便去哪裡不用花錢,不要買輪船票,到處都可以玩。結果你還這樣擔心,那樣擔心,怕這個東西太大了,沒有辦法用。「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莊子這一句話,不但罵了惠子,還罵了古今中外天下人。你那個心,你那個腦子裡都是蓬草,是個大草包,大笨蛋,所以後世罵人,文學上講作蓬心,這個典故就是這裡來的。

  這一節我們借用佛學的觀點,給他作一個小結論,這是講智量、境用的異同。世界上的事,無所謂大小,同樣的一樣東西,也無所謂好壞,區別是在它的作用。一個小事情,一個不相干的人,如果碰到智量大、見地、境界應用高的人,可以將之應用到齊家、治國、平天下。修道也是同樣一個道理,見地、智量高的人,一個不相干的方法,可以使他達到了超越的境界。反之,如果他的智量、境界、應用見地不夠的話,最了不起高明的東西,對他也沒有用處。

  以莊子來說,他本身很高明,寫了一部書,結果呢?我們後人學者只為拿學位作些論文而已。這就把莊子用小了,也把莊子變成惠子的瓠瓜了,很可嘆!

  大樹和狐狸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

  惠子說:我家裡有棵大樹。我們也可以想像,莊子這篇文章,寫的像是他談話的一個記事劇本。莊子跟惠子素來是好朋友,又是抬槓的好對手,碰面就抬槓。惠子說到自己家裡的一個瓜太大了,無用;莊子就說,你這個傢伙有大瓜不曉得用,你真是個大儍瓜,所以你的頭腦不清,草包一個。

  惠子挨了他的罵,沒有生氣,倒轉來又罵莊子說:「我告訴你啊!我還不止有那個大儍瓜呢!我家裡還有棵大樹,這棵樹叫樗。」這種樹是雜木,南方都有,福建很多,比榕樹還容易種,福州就多榕樹,因為榕樹很容易種,隨便都會長大的。惠子說:這棵樗樹很大,「其大本擁腫」,它的根根臃腫鬆軟,「不中繩墨」。

  繩墨是什麼呢?幾十年前木工用的古代的規矩,就是標準。現在做木工的不用了,過去做木工的用一條繩線,一個墨斗,把一條黑繩線從墨斗拉出來,當做尺子測好,用指頭拉線,這麼一彈,劃成筆直黑線,那個就叫繩墨。規矩是圓規方矩。惠子在這裡說他家一棵大樹,樹根樹枝彎彎曲曲的,也不能用墨繩去量。換言之,怎樣量都不合規矩。所以這棵樹長在路傍,「匠者不顧」,無論木材店的大老闆,或是木工,看都不看。而且這種雜木,味道又不好聞,所以人家都不要。這個惠子罵人,也是不帶髒字,因為他挨了莊子的罵,他也轉罵過來。他又說:老兄啊!你的話「大而無用」,你啊!也光吹大牛,同那棵樹一樣,「眾所同去」。我看你啊!討厭得、臭得也同那棵樹一樣,誰看到你,頭都要歪一歪走掉的。兩個人就這樣對罵。

  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辟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

  「子獨不見狸狌乎」,莊子說,這有什麼稀奇啊!你有沒有看到過小狐狸呀!狌是狌,狸是狸,兩種動物同狐狸差不多。我們普通在南方看到的,多半是狌,不是真正的狐狸,算是假狐狸。狌另有個名字叫野干,所以研究莊子很麻煩,植物動物標本都要看,我們現在只講道理,不講那個文字。他說這兩種動物是有名的狡猾,為什麼說狸狌而不提出來狼狗呢?狸狌這個動物多疑,性情狐疑不定。一個人多心病,頭腦多猜疑,就是狐狸個性,所以文學上形容為狐疑,狐疑不定。狐狸狡猾又多疑,「卑身而伏」,牠走起路來,矮矮的,偷偷的,慢慢的過來,人都看不見。牠以為自己聰明,做了的事情,講了的話,以為別人不知道,結果啊!「以候敖者」,高明打獵的人,都曉得牠的毛病,利用牠的弱點,把牠給捉住了。狸狌,狐狸這些東西,自己玩牠的小聰明,有時候牠也覺得自己很偉大。「東西跳梁,不辟高下」,在樹上跳過來跳過去,屋頂上跳過來跳過去,牠覺得自己也跳得很高啊,也很有本事,也不怕,以為沒有人看見。結果人當然看得見,人聰明,把機關埋伏在那裡,等牠一跳,「咚」掉進去了。「中於機辟,死於罔罟」,結果捉牠的機關,捕牠的網,都佈置好了,最後還是被人捉去。

  莊子都沒有罵髒字,但他就是當面罵惠子,你這個傢伙,就像狐狸一樣,就像小猴子一樣,你以為你有什麼了不起?莊子就是這樣罵,不像我們罵得很笨蛋,一定很難聽,最後說不定打起來了。而莊子與惠子兩個人,一邊喝酒一邊談著,一邊對罵,好像蠻舒服的樣子。

  無何有之鄉

  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莊子說:你啊!簡直是個小鄉巴佬!你以為你邏輯講得好,知識就是那麼高!你看那個斄牛,中國的大牛。

  牛有好幾種名稱,斄牛的名稱出在中國的西北、山西、陝西一帶,靠近西康、青海一帶,那裡的大牛就叫做斄牛,這個屬於西陲一帶的。有些地方叫犛牛、氂牛、旄牛、髦牛。古代對於牛的名稱,累積下來,總有十幾個不同名稱。他說那個牛那麼大,「其大若垂天之雲」,就是形容牠大得不得了,把天都遮住了。牛固然大,有什麼用,又不能捉老鼠。

  莊子先罵他,小器、狡猾得好像狐狸,但是沒有用。你以為你聰明能幹,結果還是給人家捉住。你以為自己偉大,偉大得像一條斄牛,老鼠也捉不住。你家裡不是有棵大樹嗎?大樹有什麼不好?有了樹,有了大瓜,多好呢!你真是個大儍瓜,你把樹栽在那個地方,在「無何有之鄉」,什麼都沒有的那個地方。

  這個,莊子更吹得大了,你把那棵大樹栽在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了不可得的那個地方,本來無一物,一物皆無的地方。「廣莫之野」,無量無邊的地方,你把那棵大樹栽在那裡。然後那個地方,無量無邊,萬物都看不見,了不可得!你嘛!把這棵大樹種出來,一天到晚在那裡悠哉遊哉,逍遙自在。在那裡才真是逍遙。

  你在這個地方栽了一棵大樹,晴天當斗笠遮太陽,下雨可以當雨傘,什麼都管不到你。然後你睡在樹下,誰都不來看你,萬物都不會來擾害你,螞蟻都怕臭,樹上也不做窩。什麼人都不理你,然後你在這無何有之鄉,才真得自在,真得逍遙。

  真正的逍遙

  所以啊!大鵬鳥飛了半天,那個逍遙不是真逍遙啊!莊子說的逍遙是要神化。神化到哪裡呢?到了一個極樂世界。極樂世界在哪裡呢?在那個你看不見,摸不著,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但是,那個地方的確有個東西,你到那個了不可得的境界裡,才真得逍遙。這是莊子講到神化才點出來,逍遙就在那裡逍遙,不是大鵬鳥飛起來才逍遙,那樣就搞錯了。這是莊子對逍遙下的結論。

  我們可以拿佛學的觀點,解釋莊子的結論。不管世間法、出世間法都一樣,一個人要得大機大用,必須要具備真知灼見,所以禪宗要具見。見什麼東西呢?見智。佛學的名詞,真知灼見所見的那個智慧的智。所以啊,真知灼見是見智之所見,非心思之所思,這不是一般心、一般意識所能夠了解。他講的是神化,精神的神,變化到達無何有之鄉,才真得逍遙自在。也就是佛家講的真解脫。這裡只講到解脫,還沒有講到解脫起用,到了下一章〈齊物論〉,他才講到氣化,就是解脫起用。實際上《莊子‧內篇》的七篇是連貫的,也等於我講《論語別裁》二十篇是連貫的一樣。

  在〈逍遙遊〉裡,由北海的鯤魚變成大鵬,向南極飛這個故事開始,最後指明了真正的解脫,證到本體,證到這個道,歸到無何有之鄉。這等於後來禪宗所講的「了不可得」、「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同一個道理。在到達了真正的無何有,了無一物可得的時候,才能真正得到逍遙。這是講到真正的解脫,必須要瞭解本體,佛學的名辭叫法身。真正的逍遙,必須要到達這個法身的境界。所謂法身,也無所謂一個身,只是假定的名稱,一個代名辭而已。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列子臆說‧說符篇006:射術與治國修身之道

  列子學射,中矣,請於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對曰:「弗知也。」關尹子曰:「未可。」退而習之,三年,又以報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關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獨射也,為國與身亦皆如之。故聖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列子學射

  「列子學射,中矣,請於關尹子」。他說列子學射箭,技術很精到了,每一箭都射中了目標,沒有失敗過。請教關尹子,以道家講是他的太老師,不過以諸子百家來講,他們的系統關係很難講的,究竟如何,事出有因,查無實據。

  但是這裏他們好像又有密切的關係,所以他就請教關尹子,關尹子說:「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你每箭射出去都打中,怎麼樣打中的你懂不懂?這就是個問題,那麼如果我們學過手槍的射擊,打中容易,但懂得彈道學很難。懂了彈道學的人,槍隨便怎麼打一定中,因為他心裏知道,什麼槍,什麼子彈,什麼彈道之故。彈道學儘管懂了,還有個哲學問題;何以計算那麼準,又是個哲學問題。關尹子問他,你每一箭都射中,你曉不曉得是為什麼?「對曰:弗知也」,列子講老實話,這個不知道,我只看中目標,練習慣了就中。「關尹子說:未可」,不行!

  那麼「退而習之,三年,又以報關尹子」,列子被這位老師一罵,自己就謙虛起來,「退而習之」。現在順便講到古文,為什麼古文要講「退而習之」?那就是形容辭了,不止是再練習三年,是同外界都隔絕了,關起門來才能夠專心再練習三年,所以加一個「退」字,成分就有那麼重。這樣列子又來給關尹子報告。

  「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關尹子說現在你應該懂了,為什麼每一箭都射中。「列子曰:知之矣」,我懂了。「關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你既然懂了,可以了。注意啊!下一句話,懂了以後,守住這個原則,不可以再亂,再喪失了。

  這個故事,講了半天,還沒有說出來列子懂了什麼,這就是《列子》跟《莊子》的思想。後來佛法進入中國,南北朝之後,到了唐代,因而就有禪宗的產生。禪宗的教育方法所謂「參」,是靠你自己去研究懂的,不是靠老師告訴你一個公式。公式越清楚就越沒有智慧了,公式是別人的腦子,啟發不了自己的智慧。老師不告訴你公式,是要你啟發自己真正的智慧。所以打中不打中在於心,在養心之道,心的寧定也就是定。列子沒有說出來懂了什麼,他只說我懂了。但是關尹子說你既然懂了,現在你總算可以了,下面一句「守而勿失也」,就呼應出來中心所在。心的定靜,再不能散亂了,散亂就不能定;不能散亂,也不能昏迷,守住,這是定的境界,永遠要定住。

射擊與修身治國

  下面他引出一個原理。「非獨射也,為國與身亦皆如之。故聖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這是他這一節的結論,不但射箭是這樣一個道理,一個人要主持國家的大政,大原則,以及保養自己的生命身體,都是同一個原則。等於射箭一樣,要非常小心,非常謹慎。

  我們看到台北有很大的射箭會,不過這個也是要有錢才能玩的。寫毛筆字,拉弓射箭都變成有錢人玩的,不像我們小的時候,自己用竹子烤彎做弓。我這位傳射箭的老師,有幾句口訣,「足踏浮泥頭頂天」,兩個腳跨馬步,像踏在浮泥上面,頭頂著天,就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口吐翎毛耳聽弦」,箭後面是一根雞毛,耳朵聽那個弓弦拉緊射起來,噔……一響,好像彈琴的聲音一樣。為什麼耳朵聽這個弦?這一箭出去有多大的力量?射程有多遠?自己聽弦的聲音已經知道了,這是經驗來的。你看古人的畫,那個箭拉到嘴邊,手一放,咻……就出去了,所以「口吐翎毛」,那個雞毛好像箭從嘴裏吐出去一樣。「前手如端一碗油」,前面的手拿住那個弓,像端一碗油。又像這隻手直直的端一碗水,走很遠的路,水都不起波浪,一點都不能搖出來,這個手變成一個鐵桿子一樣,功夫要練到這樣。「後手打死一條牛」,後面這一隻手一放,很大的力量,可以打死一頭牛。

  你看歷史上,古人拿五石弓,那個弓拉力的重量,要有五石那麼重,一石多少斤,這個弓就是多少斤重,這個指頭就把幾百斤的弓拉開了。所以弓如滿月,完全拉滿了,手一放,那個射程又快又遠,這是講射箭的道理,這也是中國的武藝,武功到達了藝術境界。古代講百步穿楊,距離一百步路,一箭射出去,剛剛射到楊柳葉子,箭透過去,楊柳葉子還掛在樹上,這叫百步穿楊。那個眼力之好,射程之準,要達到忘我的境界才行。

  我們看《漢書》上李廣射虎,夜裏出來,把石頭看成老虎了──我們本院的同學研究過唯識學的,知道那是非量境界,假帶質境──李廣拉開弓箭射去,第二天去找射死的老虎,看到自己的箭插進石頭裏。自己想想都奇怪,哪有那麼大的力量?白天再拉弓來射那一塊石頭,進不去了。這種技術到達了身心合一,已經不是武器了,是精神作用。夜裏他認為那一塊石頭是老虎,全心全意,精神心理同這一支箭合一了,所以石頭都被穿了進去。白天曉得是石頭,心理上有一層障礙,再大的力氣也射不進去了。

  我們研究心理學這是個重點,是個大問題,與精神、生理、唯物、唯心的道理都有關係,也是一個大哲學。我們懂了這許多射箭的技術,哲學原理,就知道列子所講的不簡單。不但是射箭,為國家,為自己個人的生活,「亦皆如之」,處處要小心謹慎,處處要有定力,不散亂,不心粗氣浮,否則就要失敗。所以,一個結論,我們上古的聖人,有道之士,「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一件事情的成功失敗是兩邊的現象,不要考慮,有道之士不問這個,要在真正的邏輯最高處推想。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