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臆說‧說符篇20:孫叔敖拒封

治身與治國

  楚莊王問詹何曰:「治國奈何?」詹何對曰:「臣明於治身而不明於治國也。」楚莊王曰:「寡人得奉宗廟社稷,願學所以守之。」詹何對曰:「臣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又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對以末。」楚王曰:「善。」

  詹何是個隱士,楚莊王問「治國奈何」,這是問大政治的哲學道理。「詹何對曰:臣明於治身而不明於治國也」,他對楚莊王講,你問我政治的道理我不懂,我只懂對自己本身如何治理。所謂治就是修養問題,我只曉得修養自己,我不曉得如何治國。

  「楚莊王曰:寡人得奉宗廟社稷,願學所以守之」,楚莊王看他的答話好像答非所問,因此進一步說,我承蒙祖先遺留下的宗廟社稷──就是國家代表,古代文化與現代觀念不同。祖先遺留給我這一切,我願意學怎麼樣保存守住,總不能在我手裏把它搞掉了!

  「詹何對曰:臣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又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這是一個原理,正反兩方面的說話。楚莊王再三追問,詹何就講了,他說據我所知,沒有聽說過本身有修養的人,在處理國家政治時會亂,他說不可能;相反的,也沒有聽說過本身亂,而能把國家治理得好。「故本在身,不敢對以末」,所以政治的根本,在於每個人本身修養的建立。至於說政治的體制,現在所講的自由民主,或者古代君主的政治,或者獨裁專制等等,都是政治體制。所謂體制是形式的問題,等於說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這個都不相干。而平常修養身心,才是治身之道,所以我講的是本身的問題。雖然現在時代不同了,但是千古以來的政治,究竟是哪一種體制好,帝王政治好?無政府主義好?還是哪一個主義好,人類到現在也沒有辦法下定論。因為都用過了,沒有一個方式可以千秋萬代太平。這就是《易經》的道理,永遠是水火未濟,下不了結論。

  也可以講世界上有兩件事無法下定論,除了政治,另一個是軍事,尤其是軍事,也沒有辦法得學位。像是軍事用兵,這個仗要怎麼打,雖然學了很多的軍事兵法,真打起仗來,運用之妙在乎一心,沒有固定的章法,只要打垮敵人就對了。所以不能叫敵人慢一點打,讓我想一下《孫子兵法》,沒有這一回事!就像打架的時候,你用牙齒也好,用拳也好,用頭也好,能打就對了。所以詹何這裏說,那些都是枝末,邊邊上的事,不相干,我告訴你的是根本。「楚王曰:善」,對!懂了。這一段故事就很短。

  我們了解歷史上道家的思想,政治哲學是以治身為本的,因此也就了解儒家孔孟的《大學》《中庸》,乃至《孟子》的思想了。儒家的思想始終對政治不多談,只談個人的成就,即所謂治身為本。身不治而國治者,他說未之有也,不可能。可是我們注意啊!這些故事看起來很凌亂,它是連在一起的,由九方皋的相馬,這個看馬的哲學,談到了政治的大原理。

  狐丘丈人謂孫叔敖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孫叔敖曰:「何謂也?」對曰:「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惡之;祿厚者,怨逮之。」孫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祿益厚,吾施益博。以是免於三怨,可乎?」

人生的三種麻煩

  「狐丘丈人謂孫叔敖曰」,狐丘是個地名,丈人是指老先生,也許是道家古代高人,所以本身不留名字,但稱丈人,以地方為名,叫狐丘丈人。你不要看到丈人就以為是指岳父,就搞錯了。我們古代稱老前輩、老先生稱老丈,古代小說上都有。孫叔敖是楚國的宰相,你們都讀過斬兩頭蛇的孫叔敖,很有名。歷史上的名宰相,以及許多有名的人物,十之八九都是矮子,不是高人,包括拿破崙在內。

  所以狐丘丈人對孫叔敖說,「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就是有三種事情可以招致社會上對你怨恨,你懂不懂?這個要注意了,將來你們年輕同學出去做事,乃至當一個家長、戶長,那些兄弟姊妹,太太兒女或者先生,都會埋怨的。人只要一管事,所有的人都會埋怨。你在部隊裏當一個班長,管十個人,這十個人都在埋怨。「孫叔敖曰:何謂也」,他請教這個有道的高人什麼叫三怨。

  「對曰:爵高者,人妒之」,這個你們注意了,這就是人生最高的哲理,一個人地位一高,任何人都妒嫉,這個道理很多了。像古人說,我也經常告訴你們作人的原則,「女無美惡,入宮見妒」,一個女人不管她漂亮不漂亮,只要靠近那個最高的領導人,到了皇帝的旁邊,所有的宮女都妒嫉她,並不是為了她漂亮不漂亮,因為上面寵愛她嘛!「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知識分子不管你有沒有學問,突然同學裏頭有一位當了部長,一下入閣了,你們同學一邊恭維他,一邊心裏不服氣,你算什麼東西啊!我還不曉得你吃幾碗乾飯嗎!就會嫉妒,這是必然的。古人有詩「一家溫飽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所以有些知識分子看通了,做學問是為自己,不出來做事了,去做隱士。有些領導就懂這個道理,故意把社會仇恨挑起來,方便自己領導。

  我們只要看到人家房子蓋高了,有錢多蓋一些,你走在路上都會罵它一聲,那個房子同你什麼相干?一個人做官做了半輩子,做官運氣再好,也不過做個二三十年,半世的功名就留下後代愆。因為地位高了,官做了幾十年,不曉得哪一件事情做錯了,這個因果背得很大,也許害了這個社會,害了別人。所以古人學問好了,怕出來做事,自己不敢過於信任自己,非常慎重,因為一個錯誤辦法下去,危害社會久遠,受害的人很多。所以狐丘丈人告訴孫叔敖,人生有三怨,第一是爵位高的人,會遭人嫉妒。

  第二,「官大者,主惡之」,古代帝王的時候,官做大了非常小心,地位高,出將入相,所謂功高就震主。只有懂得人生哲學的人,才了解其中的道理。岳飛為什麼被殺?「主惡之」,宋高宗討厭他。譬如寫歷史名著《資治通鑑》的司馬光,是宋朝大有名的名臣。司馬光是幾朝元老,等到宋神宗一死,他有一度退休回家了。哲宗小皇帝上來接位,皇太后在管事,召司馬光再來,因為是老前輩。老百姓聽到司馬相公來了,自動出去歡迎。他一看,馬上吩咐家人立刻回去,他知道這個不行,老百姓都擁護我,皇帝怎麼做啊?這些都是歷史名人故事,學問之道。

  昨天有一個老輩子的朋友來看我,六七十歲,他在國際上開會剛剛回來,是美國非常大自動化公司的亞洲代表,也是這個大公司裏的老資格,亞洲方面非靠他不可,跟我談了許多國際上經濟的情形。然後他發現世界上的大公司,他們最高的上層內部的家族,也會爭權奪利的。我說你是幾朝元老,那你講話可要留意了。他就說,我很難講話,很難辦。這是「官大者,主惡之」,老闆會懷疑你,會害怕你。這是人生經驗,不是你們年輕人所能夠想像的。

  第三怨「祿厚者,怨逮之」,待遇高了,擔任了重要主體的事,只要有一點錯誤,大家都怪領導錯,不會怪自己。這個很簡單嘛,目標高,要打靶的時候,一定往最高處打。所以地位到了最高處,一點都不好玩;不要說地位,像我們年紀大了,稍稍有一點所謂的知名度,走一步路都不好走,都要小心。如果你在地上打個滾啊,明天報紙上都給你登出來了,打滾都沒有自由,這個人生到此真不好玩。所以他告訴孫叔敖人生有三怨,他是警告這個楚國的名宰相孫叔敖,因為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孫叔敖的智慧

  孫叔敖的答覆,「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祿益厚,吾施益博」,他說我懂了,謝謝你的教誨;我的爵位越高了,我越謙虛,自己越覺得沒有什麼了不起,對別人更尊重。我的官越來越大,我也越來越小心,沒有一點傲慢。我的待遇越拿越多,拿來的薪水幫助社會貧窮的人,幫助親戚朋友也越多。所以他說這三件事情,地位高、待遇高、爵位高,對我都沒有關係,我還是我,是個平民老百姓。「以是免於三怨可乎」,這三種怨都到不了我身上,你認為可以嗎?那當然可以,不要回答了。此所以孫叔敖在歷史上成一個名相,不但是名相,也是名臣,同時更是國家的良臣、大臣,那是了不起的人物。歷史上很多名臣,不一定是良臣,不一定是大臣,至於奸臣之類,那談都不要談了。

  這個故事是歷史的經驗,也就是人生的經驗,不一定只講做官的哦!財富上也是同樣的道理。譬如說,台北市很多年輕的財閥,財富很多,但是他自己不知道怨他的也很多,因為有資本嘛!什麼生意都要做,別人都做不成了。所以也要留一點飯給人家吃啊!

  孫叔敖疾,將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吾不受也。為我死,王則封汝;汝必無受利地!楚越之閒有寢丘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惡。楚人鬼而越人機,可長有者唯此也。」孫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辭而不受,請寢丘,與之,至今不失。

  孫叔敖之所以了不起,他不但懂得人生哲學,有一件更了不起的事,孫叔敖在楚國的功勞之大,那可不得了,可是他死後,家裏的人生活很困難。晏子也是這樣,所以像諸葛亮這一班歷史上所謂名臣、大臣,死後有些人連棺材都沒有。而在世時那個威權,一隻手就可以把太陽遮住。這是大國文化,歷史上這樣了不起的人很多啊,你們年輕的要注意。「孫叔敖疾將死,戒其子曰」,所以孫叔敖死的時候,自己家裏沒有財產。但是他還吩咐兒子,「王亟封我矣」,他說楚國的皇帝對我非常感激,每次想封我;古代的封,譬如說把台北封給你,這個台北所有土地稅收都歸他了。「吾不受也」,他在世時始終不要。所以這個南方的楚國,當時在歷史上之所以強盛幾百年,是有其道理的。楚國地方很大,包括現在安徽、湖北、湖南、江西、河南南邊一部分,出了很多的名王與名將相。

  他說「為我死,王則封汝」,等我死了以後,楚王一定懷念我,曉得我不肯接受,一定要封給你。「汝必無受利地」,你可以接受,不過我吩咐你,好的黃金地段,千萬不能要。你只問他討一個壞地方,「楚越之間,有寢丘者」,在浙江、安徽之間,一個邊區荒涼的地方,有個小山坡很大,平常閒在那裏沒有用,「此地不利,而名甚惡」,誰都看不起,也沒有人要。他說地名也不好,叫做寢丘,寢丘是做墳墓之地,埋葬死人用的。「楚人鬼而越人機」,楚國的人迷信鬼,迷信得很。浙江一帶的這些越人,那個時候還是野蠻地區,也是迷信得很,認為這塊地風水不好。楚國也不要,越國也不要,三角的地帶,你就要那個地方好了,「可長有者」,你要了這個地方,後代子孫才可以永遠保留。這就是道家的思想,人之所棄我取之,別人要的,趕快讓。

人在人情在

  像我當年在大陸上的朋友,在南京、重慶,有這麼一兩條街,都是他的財產。我這個朋友送人戒指、金剛鑽,口袋裏一摸,拿個大的,也不管什麼克拉克拉的,他就是這個威風。我這些朋友很多,反正富的也好,窮的也好,都是我的朋友。我一輩子有一個壞毛病,喜歡罵人,所以把牙齒都罵掉了。那麼那些在威風上的朋友,我看到就罵,當然我罵是開玩笑的罵,所以他對我又恭敬,又沒有辦法,因為我什麼都不要,所以拿我沒辦法,他不敢在我面前玩這些。

  此人到了台灣之後飯都吃不上,當年的威風一點都沒有了,連我的大門都不敢進來。有一天我廚房門一開,他站在那裏吃飯。我說你幹什麼?為什麼不從前門進來?他說你前面那麼多客人。我說你混蛋,你是我的朋友,再窮也是我的朋友,大大方方進來吃飯,為什麼這樣窩在後面吃!收起來,叫他們加菜,某人沒有吃飯。這是真的啊!他後來沒有辦法,說要自殺,我說你不能死啊,你自殺了我丟人,說我有一個朋友餓得自殺了,這不行。但是我也沒有辦法幫助你,那時蕭先生在憲兵司令部當政治部主任,我說拜託他幫你找個小工作。當年高的那麼高,後來找個工作低的沒有再低的,我跟蕭先生都關心他,千萬不要自殺。這個人如果講到名字,你們老輩子都知道。像我這些看得多了,不止一個兩個,是一打兩打算的。我一生的學問是從這些人身上讀出來的,我還是我,看到很好玩。所以孫叔敖就懂,告訴兒子,好地不取,取最差的才可以長久。

  「孫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孫叔敖一死,楚王果然要以最好的地方封給他兒子。「子辭而不受,請寢丘」,孫叔敖的兒子也很高明,推辭了。其實歷史上還有一段內幕,這就是中國人的話,「人在人情在,人死就兩丟開」。孫叔敖死後,楚王也忘掉他的兒子了,因此歷史有一個「優孟衣冠」,唱戲的叫優孟,看到孫叔敖的兒子那麼可憐,皇帝忘記了他的功勞,這個唱戲的演話劇給楚王看,扮孫叔敖,楚王一看到孫叔敖出來就想起來了。然後這個戲子在台上就講,作人不要做孫叔敖,對國家那麼大的功勞,死了兒子在那裏餓飯。楚王一聽難過了,所以把他兒子找來,封很好的地給他,那麼這個兒子照爸爸的意思,要那個最壞的地方。「與之,至今不失」,結果呢,楚王當然答應了,孫叔敖的子孫後來永遠保有這個壞地方。所以吃虧就是佔便宜,千萬不要佔目前的便宜,你們年輕人作人也好,講話也好,不要只顧眼前,要看結局,這些歷史告訴我們的,都是人生的結論。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莊子諵譁‧齊物論016:道被遮住了

  道被遮住了

  道,本來是天下的公道,無所不在,到處都存在,無古今,無中外,無來去,無生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但是既然這個道存在,我怎麼不能悟道呢?因為「道隱於小成」之故。一般人智慧小,度量又小,心想那個道啊,一定打坐起來,頭頂像電燈泡一樣放光,或者身上會搖起來,再不然會跳起來,再不然有天眼通,這些都是小成小玩意;小玩意來了,大道反而隱了。道隱於小成,所以你永遠不能瞭解大道。「言隱於榮華」,言語文字本來代表真理,結果呢?大家被言語文字的美遮住,言語文字背後的真理反而找不到了。《金剛經》上的話,「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大家都會背,懂了嗎?不懂,讓四句偈子朦住了,被優美的言語文字矇住了。所以說「言隱於榮華」。因此,莊子罵人說:

  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

  「故有儒墨之是非」,因此啊,亂七八糟,世界上有那麼多學術講這個道,儒家有孔子的道,墨家有墨子的道,諸子百家各有各的道,爭來爭去。「以是其所非」,以我主觀的是,看你一切都是非。「而非其所是」,推翻了你一切的不是,成立我主觀的對。把你們一切都批駁完了,只有我的才對。「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他說你真想搞清楚,究竟哪個對,哪個不對,哪個真正是道,哪個不是道,最好你先把道弄明白,明心見性,開悟了,那時你才會真正懂得什麼是道了。

  〈齊物論〉全篇的系統,是根據第一篇〈逍遙遊〉來的,然後講到宇宙萬有的現象不齊,不齊中間,是不是真正有一個絕對的、萬物歸一平等的齊物?莊子首先提出來一個觀念,雖沒有明顯的講,但是說,如果有人想要求證,先要做到亡我的境界。然後提出來說萬物之所以永遠不齊,因為那是道所呈現的現象與作用,是屬於形而下的。關於這一點,他用物理世界的氣和風做說明,風是氣的一個現象,氣一吹就是風,但所接觸到各種空穴,發出聲音的這些現象不同。因此在同一個風的作用之下,發出來風的聲音,有百千萬億不同的變化。這個說明我們人的心理狀況、思想觀念,也與這個道理一樣。這中間還有個道理,怒者其誰?「咸其自取」,一切都是每一個人自己在搗鬼。等於佛學《楞嚴經》所講:「隨眾生心,應所知量,循業發現。」後面接著就講,每一個人,因為自我的觀點不同,所以理解不同,言論不同。所以在春秋戰國的時候,諸子的學說,百家爭鳴,討論由形而下到形而上的道體,有各種的是非對錯。墨家和儒家,當時這兩個大家爭得很厲害,因此有他們的是非,每一個人都站在自己的觀點,看人家都是錯的。所以要想摒除一切是非,莊子說唯有一個辦法,就是真正能夠明道,才能夠摒除了萬有的不齊,而歸於齊一的道體。

  「物無非彼,物無非是。」第一句話,「物無非彼」,如果照文字來翻,「物」,就是這個東西,這個東西啊,沒有哪一樣不是它。這個話,你說他講的什麼?第二句:「物無非是」,這一樣東西,沒有哪一樣不是的。如果這兩句話這樣翻譯的話,我們用古文的四個字來批判:不知所云,不知你講些什麼。實際上莊子是南方楚國文學,他在古文的寫作技巧上,文藝造詣是相當高的。年輕同學們要注意!高在什麼地方?一種自然科學的東西,或者一種純理論,純邏輯的東西,要變成文學化是非常困難的。例如我們現在學校裡唸的課本,假使物理學化學、電機機械學,要把它文學化,怎麼變?除非這個人的頭腦,比較科學,比較機械,這一方面容易接近才行。如果這個小孩的個性是喜歡文學的,對於數學一類的東西,沒有辦法接近,這就是我們現在學問的新名辭,要研究兒童的「性向」;就是個性的趨向。其實這些現代的科學、科技的東西,要變成文學化,並不是很困難。過去我們也曾經試過,有幾位同學,大學畢業到中學去教課,我也要求他做到這樣,結果他做得很成功,用文學的境界,講一首詩啊,或講一首詞呀,然後進入了一個化學公式裡。不過他也很痛苦,他說這個工作很難;可是在教育上,他真成功了,使差不多百分之八九十的學生,都有高度的興趣,對於科學的理解,更深刻了。所以,這不是做不到的。

  是非對錯

  現在莊子的文章,是講一個純邏輯的問題,「物無非彼」,就是說每一樣的物質,每一樣東西,各有它單獨的存在特性;水就是水,水不是火,火就是火,火不是風。換句話說,我們看到萬物,認定這個叫燈光,這個叫黑板,那也就是佛學的唯識法相學所講,是我們心裡的觀念,一切都是依他而起。因為有外境界一個現象,我們心裡就產生了一個東西,有了一個觀念。所以第二句話說:「物無非是」,沒有哪一樣東西不屬於我。屬於我的什麼?心,一切都唯心,這是最高處形而上心物一元的道理。但是形而下呢?物就是物,物質就是物質,心靈就是心靈,兩個分開。可是歸根究柢是一個。所以說,「物無非彼」,每一個東西,都有它單獨各自存在的一個現象,不是它自己的自性。每個東西它無自性,是撮合攏來的。第二句話,「物無非是」,是個什麼呢?一切是我們自己的觀念,是唯心所生,不是唯物。

  「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人受到外物的影響,跟著外物的環境轉,只在物理上去追求形而上這個道體,那是永遠找不到的。對形而上這個道體的研究,所謂修道,或者求證,不像自然科學是求證於外物,而是必須回轉來,向內追求自己。我們想要知道的這個道是個什麼,必須要回轉來自知,才能找到這個東西。所以說,「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從外面找不到,要從自己內心找才能知道。

  「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它,因為我自己主觀觀念認定了,這個事就定出來了。譬如手錶,因為人類的發明,由外文翻譯成中文,就叫「手錶」,假使一開始就把這個東西叫成水桶,我們現在的手錶就叫水桶了。「彼出於是」,那些是我們人類自己知識認定的。但是我們的主觀認定是哪裡來的呢?依他而起,「是亦因彼」,所以我們主觀認定這個就是這樣,它就是這樣了,這就是依他而起,依外在的物質環境而起。

  這些道理,我們聽起來蠻簡單,但是今天世界之所以有戰爭,就是唯物思想與唯心思想在戰爭。唯物思想的結果,產生的政治思想,就是共產主義。唯心思想,好像被唯物思想打垮了,在新的唯心哲學方面,這個時代是交白卷,幾乎站不住的。但是,我們回轉來找自己的文化,在《莊子》的裡頭,已經很明顯講到心物一元,他論辯的道理,認為都是個人主觀、意識形態所形成的。所以唯物思想的人,喜歡用一個名稱──「意識形態」,批駁了別人。但是你的思想,你的觀念,你的是非,莊子說,都是你的意識形態形成的。別人往往被他蓋住了。實際上,他講別人那個是意識形態,他自己也是一個意識形態;也就是「彼出於是,是亦因彼」而來的。現在莊子又批評下去。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