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臆說‧說符篇019:九方皋相馬

伯樂説良馬天下馬

  秦穆公謂伯樂曰:「子之年長矣,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伯樂對曰:「良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馬者,若滅若沒,若亡若失。若此者絕塵弭𨅊。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馬,不可告以天下之馬也。臣有所與共擔纏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於馬,非臣之下也。請見之。」

  另一個故事跟著來了,我們曉得中國歷史上,有周穆王、秦穆公兩個人,都愛馬。周穆王有八駿馬,每一匹馬都能夠日行萬里,那不是在飛嗎?比飛還要快。所以周穆王歷史上有名的事是騎了這匹馬,到崑崙山上見到玉皇大帝的媽媽,宗教上叫她西池王母。在佛經上說,一個轉輪聖王有一匹寶馬,日行三萬里,可以統治全世界。

  同樣的,這位秦穆公也喜歡馬。我們年輕的時候喜歡談馬、騎馬,現在是玩不起了,養一匹馬比一部汽車的保養還麻煩。一匹馬要一兩個人招呼牠,還要喝酒,還要吃補藥,夜裏還要有人服侍,還要洗澡,那名貴得很!秦穆公喜歡馬,有個名馬師叫伯樂,這位我們都曉得,伯樂會相馬,可以說,他不但是個獸醫,還是個生物學家,他還能夠同馬說話。所以天下的馬經過他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不是良馬了。良馬不良馬很難看出來的啊!同人一樣,我們在座那麼多人,中間哪些是英雄,哪些是什麼雄啊!沒有辦法看得出來的。只有伯樂,他一望就知。世界上常常有千里馬,但是有些千里馬,一生被埋沒的很多,因為沒有伯樂。所以中國文化是伯樂難得,不是千里馬難得。很好的人才,沒有碰到一個賞識的人,不管你什麼雄啦!大英雄,小英雄,乃至別的雄,一生就那麼埋沒下去了。

  我們中國有一本書叫《相馬經》,不曉得你們看過沒有?馬啊、狗啊,都可以看相。我們有一個同學,家裏很有錢,專門玩狗、養狗,他每次來,講狗經給我聽,那真是佩服得很。狗生下來一摸,就曉得將來是什麼狗,每一根骨頭他都曉得,這個骨頭會長多好,腿有多長,跑的力氣多大,連狗的大便他自己都嘗。小狗生病了,把大便拿到嘴裏嘗,哎呀!這個狗已經醫不好了,可惜了。他愛狗到這個程度。所以天下事,學問到了專門,那就是名師,我說他是相狗的伯樂。

  秦穆公有一天跟伯樂講,「子之年長矣」,你的年紀大了,「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他說你的同宗裏頭,你的兒子、侄子啊,你的學生裏頭,有沒有可以傳他這一套學問的?「伯樂對曰:良馬可形容筋骨相也」,他對秦穆公報告說,「良馬」,看相可以看得出來,從牠的形體、筋骨、馬蹄大小,馬的關節這些地方,細看就知。中國講馬同外國不一樣,外國馬,跑起來與中國的良馬不同,中國的馬,從小訓練出來,在陸地上跑像在游泳一樣,人騎在上面不動的。不知道蒙古還有沒有這一套,四隻腳從小練起,兩隻平的出去,馬的背是平的,所以你坐在馬背上,像坐在床上、沙發一樣穩。那個馬跑快的時候,肚子貼在地上,是飛起來走,身體不動;不像外國馬這樣一拱一拱,把人拱下來。中國講騎馬技術的,看這些外國馬不是馬,看都不要看。所以良馬、千里馬,像小說上寫的關公那匹赤兔馬,都是受過嚴格訓練的。這種良馬,可以從形體、筋骨上看得出來是第一等馬。但是特等的「天下之馬者,若滅若沒,若亡若失」,沒有相可判斷,那很難的。除了歷史上看到外,這一種馬好像絕種了。不過,說沒有,算不定仍有,很難找出來,不能確定。

  講馬就是講人,我們經常感覺,現在全世界好像都沒有人才,所以不管青年人,中年人,老年人,都差不多。十九世紀末期前後,整個歷史上的人才都過去了,全世界再找不到一個了不起的人;連那個踩高蹺、玩七把劍的都沒有了,人才很難。良馬已經不可得,天下馬更不屬於相貌可相的了,所以那不是相貌問題。你說看某人的相,鼻子長得好,眼睛長得好,將來到什麼地位,那是普通人,從他的相看得出來;如果到了最高處,看相是相不出來的,不在相上面,這屬於天下之馬,太難太難了。

  「若此者,絕塵弭𨅊」,他說天下馬沒有辦法用形相來看,表面看不出來。但是我們看人的相,一個人將來會發財啊,會做官啊,會做一番事業啊,可以看出來的,是屬於普通人;如果大善人、大菩薩、大壞人,那個相就看不出來了。除非是極高明的人士才會看,那不是看相啊!那是神通智慧,一望而知。所以他說天下之馬「絕塵」,跑起來腳步很輕,沒有灰塵,一眨眼睛就看不見了,絕塵而去。剛看到前頭塵起,好像馬過來了,霎時已經到了天邊那麼快。「弭𨅊」,馬蹄踏過的地上,沒有蹄的印子,就像武俠小說寫的,這些馬已經有輕功了,踏雪無痕,飛行絕跡。「臣之子皆下才也」,伯樂說我的後輩,子侄學生們,都是普通的人才,「可告以良馬」,有形象的良馬,第一等的馬看得出來;「不可告以天下之馬也」,至於天下馬無相可看,就是《金剛經》說的無相,無相那個相是什麼相?他們看不出來。

  他說我的後輩兒子學生們都不行,他跟秦穆公講,你如果要找一個真正會找天下馬的人的話,我有一個人,「臣有所與共擔纏薪菜者,有九方皋」,這個人是跟我做苦工的,我砍來的柴呀菜呀,他會幫我綑起來,他一輩子只做做苦工,在家裏掃掃地啊,倒倒垃圾啊,這個人名叫九方皋。所以中國文學上一提到九方皋,就曉得。「此其於馬,非臣之下也」,他說這個人看馬的本事,不比我差,可以說比我還高。可是他跟在伯樂旁邊,做最低、最勞苦的事,默默無聞,言不壓眾,貌不驚人,是這麼一個人,但在伯樂的眼中他是高人。不過世界上的高人,都喜歡做沒沒無聞的事,所以伯樂是他的知己,他願意這樣做就讓他這樣做。現在皇帝問到他,他就推薦了九方皋,說他是高人,比我還要高,「請見之」,請找他來見。

九方皋相馬

  穆公見之,使行求馬。三月而反,報曰:「已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馬也?」對曰:「牝而黃。」使人往取之,牡而驪。穆公不說,召伯樂而謂之曰:「敗矣,子所使求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馬之能知也?」伯樂喟然太息曰:「一至於此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若皋之所觀天機也,得其精而忘其麤,在其内而忘其外;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若皋之相馬,乃有貴乎馬者也。」馬至,果天下之馬也。

  「穆公見之,使行求馬,三月而反」,秦穆公聽了這個人,趕快召見,就命令他去找一匹天下馬。這個傢伙在外面跑了三個月,「報曰:已得之矣」,回來報告,說我找到了,這個馬是不得了的馬,「在沙丘」,在河北這個地帶,有一匹天下馬,你去派人找來吧。「穆公曰」,秦穆公說你要告訴我一個目標,派人去找,「何馬也」,什麼馬呢?「對曰:牝而黃」,你找人到沙丘那個馬場裏去買,有一匹母馬,黃顏色的,就是天下馬。秦穆公聽了,「使人往取之」,下命令去把這一匹馬弄來。結果弄來的是「牡而驪」,這匹不是母馬也不是黃色,而是一匹公的黑馬。

  「穆公不說」,秦穆公一聽,怎麼把這麼一個人找來?倒楣,花了那麼多錢,三個月回來報告,連公馬母馬都認不出來,黃馬黑馬都搞不清楚,伯樂還講他那麼高明,所以穆公很不高興。「召伯樂而謂之曰:敗矣」,召見伯樂告訴他,你這個失敗到透頂,「子所使求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你所推薦的人去找馬,公的母的他都分不清,毛色黃的黑的都看不準,「又何馬之能知也」,他怎麼會懂得馬!所以你看我們中國古代的帝王,我們想像中當皇帝的動輒殺人,其實沒有,這些帝王,充其量不過罵他一頓,你這個徹底失敗嘛,就罵伯樂。

  「伯樂喟然太息曰:一至於此乎」,伯樂聽了秦穆公的罵,「喟然」,唉!這樣大聲嘆一口氣,說皇上,你把他看成這樣一毛錢都不值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他說你錯了,我推薦九方皋的才能比我高千萬倍,我怎麼能比他呢?我加上千萬倍都比他不上。這就是古文,寫得很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有一千一萬個我,乃至一億百億個我,都比不上一個九方皋,就是這個話。

  「若皋之所觀,天機也」,九方皋看馬,他不是用眼睛看的,他是智慧的眼睛來看,拿佛家來講,就是法眼。天眼還有相,他無相,他把宇宙的根本都看通了,生命怎麼來,他已經看通了。所以他得的是精華,「得其精而忘其麤」,外表上粗糙、糊里糊塗。有些真智慧的人外表笨得很,看來笨透了,可是他有真智慧。你看有些人非常聰明,但沒有智慧,一做事情就糟糕,講理論啊,寫文章啊,吹牛啊,那牛吹得比紐西蘭的牛肉還便宜、還大。叫他做一件事情,卻沒得智慧。所以九方皋「在其内而忘其外」,他了解任何一件東西,看透底了,看到內在去,外形他忘掉了,所以問他白的黑的,他隨便講,他腦子裏不記這個外形。

  「見其所見」,他看要看的東西,看那個重點,該看的地方他已經看到了,「不見其所不見」,旁邊那些根本沒有看。等於我幾天前告訴一個同學一樣,交代你一件事情去做,那就是老虎獅子出柵一樣,老虎吃人以前,旁邊那些刀槍啊,弓箭啊,看都不看,撲到目標前面就是了,這樣才能做事情。普通的人不是如此,像出門寫個報告寫得很好,一出門說,哎呀!他看我不順眼,也不滿意我,我看還是不做吧。世界上這一類的人很多,所以什麼雄都不雄,大英雄他看著這個目標,就像獅子抓人使出全力,抓一隻老鼠也使出這個力量,牠不敢輕視任何細小的東西,也不願意重視一個大動物,牠看來都是平等,所以牠為百獸之王。高明有智慧的人,「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他所看到的是該看的重點,至於其他的小話、小事,聽都不聽,理都不理,目標是什麼,自己把前途搞清楚。你今天上十一樓,管它是七樓八樓,我的目的是到十一樓,中途一概都不理。

  「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他要看的東西,看那個重點,應該看的看,其他的任何一個東西、人、事情,都不看。他有長處,一定有缺點,選那個長處的時候,把那個缺點都丟開,不看了。結果你又看長處又看缺點,天下沒有一個人可用的,也沒有一匹馬是好的,也沒有一部真正好的車子。我們去買一部車子總有缺點,最好的牌子,任何一個東西,就問你這個合用不合用,缺點的地方就不理了。所以「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這都是人生的哲學,一般普通的人都做不到。普通的人是「見其不見,不見其所見」,不應該看的地方他拚命去看,而且越是普通人,越是看那些不應該看的地方。毫不相干的地方,可能非常重要,大的地方他忘記了。

  所以伯樂的結論,「若皋之相馬,乃有貴乎馬者也」,他告訴秦穆公,這九方皋的看馬,那真叫做相馬,他說我是比不上的。他報告秦穆公,你不相信的話,等著看看。「馬至,果天下之馬也」,結果這一匹馬找到了,果然是天下馬,天下馬是超過良馬的,那無以名之,沒有辦法形容。

相馬與相人

  這一段故事,在中國文化哲學史上最為有名,叫做「九方皋相馬」,看起來是講看馬的一個故事,也就是我們看天下事,一個特殊人物,更有特殊的見解。學佛學道,作人做事,首先從見地一所謂見地,普通的話就是見解,一個人沒有特殊的見解,眼光不夠遠大,「鼠目寸光」,像老鼠的眼睛所看的,只有前面一寸,再遠一點就看不見了。所以偉大的思想、理解、見地,必須要高遠,這是講見地的地方,這也是我們講中國文化歷史,其中一個有名的故事。

  那麼由這個道理又引出來另外一個故事,剛才這一段故事是講歷史上九方皋的相馬,也就是告訴我們看天下人之難,不可以輕易見。古人有一首詩,與我們一般相人有關,你們年輕人當然可以吹啦,不過年輕人同良馬一樣難以相,也是真的。但是大部分人是可以相的,到了無相境界,那就非常高了。一般人呢,就像古人的一首詩寫松樹一樣,講人生的哲學,同這個故事差不多。

  自少齊埋於小草 而今漸卻出蓬蒿

  時人不識凌雲幹 直到凌雲始道高

  「自少齊埋於小草」,一粒松樹種子從小埋在小草裏頭,「而今漸卻出蓬蒿」,到現在這一棵松樹慢慢出頭了,不斷的上長。「時人不識凌雲幹」,當時的人不認識這是一棵會同雲一樣高的樹,「直到凌雲始道高」,直到松樹長成,才發現比阿里山那棵神木還高。所以青年人由此可以安慰自己,但是尤其應該自己努力,要你自己站起來。你自己站不起來,希望人家把你看高,做不到。你站起來了,別人就是踮著腳還看不到你的影子,然後在後面拚命的鼓掌,這個就是社會,這就懂得人生哲學了。所以年輕同學們注意,只有自己站起來,不要求任何人幫忙你。古人說「蓬生麻中,不扶自直」,能夠站得起來的,你不必幫助,他自己會站起來;是人才的就是人才,你蓋都蓋不住的。了解了九方皋相馬這個故事,也就了解人生許多道理了。

  所以中國的哲學都在文學裏頭,研究中國哲學史,照我們一般著作的哲學概論啊,什麼《中國哲學史》啊,那可以說只了解了哲學的千萬分之一。真要講中國哲學,對於歷史、文學、乃至小說詩詞都要了解,因為哲學也在文學裏頭。

  我們前面講到九方皋的相馬,是關於人的方面,在每一段中間,最重要的都是幾句話,所謂「觀天機,得其精而忘其麤,在其内而忘其外,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像這些好的句子,雖是文學的句子,卻包括了很深的人生哲學,為人處世的道理,這是一生用之不盡,取之不竭的。所以要好好記住,並且去體會才能受益。下面由人事轉到一個政治的大哲學方面。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莊子諵譁‧齊物論015:言語是什麼

  言語是什麼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為異於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注意啊!怎麼說「言非吹」呢?如果翻成是我們講話不是吹牛,那就不對了。莊子的名辭,「吹萬不同」,有各種的聲音吹出來,實際上莊子開頭就在罵人,罵春秋戰國以來各家的學說,百家爭鳴,都是只懂了一點道理;懂大一點的吹大一點,懂小一點的吹小一點,都在吹,都是吹萬不同。同我現在一樣,也坐在這裡吹;諸位聽了,心裡也在吹。不過我是吹出來,大家是在心裡慢慢吹,吹小聲一點,自己聽得見。但言語不是吹,不是像大風吹到洞裡發出音聲一樣,言語不是音聲。「言者有言」,這個話怎麼翻譯呢?我們把古書翻成白話,意思就是告訴你,言語的本身,並不是像物理那樣只發出音聲,因為言語後面有個語意。所以現在世界上,有一門新學問叫「語意學」。言語的本身,每一個音聲,都有它包含的內意。因此說言者有言,非吹也,不是那個大風吹聲音,亂叫的。

  「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每個人所發出來的言語,絕對有一個確定性;但是,每一句話說出來,真有一個邏輯不能變的真理嗎?他說,不一定。所以人一天到晚吃飽了飯,無事可做,辯論的事情就多了。你看人講是非的時候,各說一套理論,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但都沒有確定的道理。現在他提出來,語意學的哲學論點。

  「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他又推翻了前面講言語的本身不是吹的說法喔!因為每一句話說出來,都有它的語意的真實性存在。跟著又說,「果有言邪?」怎麼說呢?真的嗎?每一句話,都有它語意真實性存在嗎?不一定!「其未嘗有言邪?」因為每一句話所代表的真實性,說了就說了,都靠不住的。因為言語的本身是個空洞的東西,說過了就沒有了,這個裡頭有個道理的。

  「其以為異於鷇音」,我們人呢,尤其是搞邏輯的學者們,自己認為講出來的這個理論是真理,是絕對的真理。莊子說啊,他聽起來像真理,但與蛋殼裡鳥叫的聲音是一樣的,沒有什麼兩樣。

  「亦有辯乎,其無辯乎?」這個道理,他說你懂不懂?你再來辯論一下,用邏輯來推理一下,還能夠再產生一個邏輯嗎?或者說,此言語存在的真實性,這個邏輯是到此為止呢?或是最高的真理呢?他岔進來這一段。所以研究《莊子》,沒有辦法用各家的注解,至少我的本事不夠,學問不夠。我認為只有拿後代的佛學來解釋,比較容易明白,但是對佛學要真正的瞭解才行。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等於佛學所講「旋陀羅尼」,就是總持法門。言語音聲是個總持法門。佛學名辭叫旋陀羅尼,一切咒語都叫旋陀羅尼,所以咒語不能解釋。譬如說嗡啊嗡啊嗡啊,唸去就是了,娑哈怎麼哈去都可以。這個旋陀羅尼是什麼道理呢?等於我們中國人看到人時,「嗨!」你就笑了,這個嗨我不一定是叫你啊!可是「嗨」一聲,你就懂了,這就是旋陀羅尼。這個音聲發出來沒有意義,但都懂了。譬如我們對動物有一種音聲,一發出來牠就懂了,也是旋陀羅尼。音聲有它的作用,所以言非吹也。但是這個聲音究竟嗎?等於一般學密宗的,把唸一個咒子當成不得了啦,以為這個咒子就是佛法了,這個咒是不傳之密。但是佛在因明上告訴你,聲是無常。唉!完了,這個咒子又統統推翻了,旋陀羅尼統統都旋開了。莊子也提到聲是無常。

  「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為異於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瞭解了《莊子》,就瞭解了聲是無常,前面瞭解了旋陀羅尼,最後又推翻了,聲是無常,一切聲音說過了就過去,不存在。那麼他說這一段話,是什麼意思?是說文字言語,只是指導你瞭解形而上道的,你不可以執著文字言語;如果執著了文字言語,你就糟了。所以他下面說:

  道與言語

  「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先提出這兩個原則,前題是道無所不在,「惡乎隱」,沒有哪個地方是遮起來的,實際上道是普遍存在的,應該任何人都瞭解,真理是永遠不變的,你拿到也是真理,我拿到也是真理。「道惡乎隱」,因為它是天下之公道,沒有祕密。為什麼世界上的人會說,我這個是正道,他那個是邪道.,這個是真道,那個是外道、歪道;為什麼有這些是非出來呢?「言惡乎隱而有是非!」他又說,言語說出來,本來就是要你懂嘛,可是人類很可憐,不管中文、日文、英文,哪一種文字語言,都沒有辦法表達人類的思想,所以人與人之間永遠有誤會。如果我說,你長得真漂亮,你誤會了就會生氣,心想這個傢伙恥笑我;有時候很親切的故意罵一句,這個傢伙真可惡,可是他聽不懂,氣得非殺人不可。所以言語沒有辦法完全表達人類的思想與情感。言語的本身,本來應該是沒有保留的使人懂,可是人因為聽了言語,反而不懂了,變成有是有非。

  世間上有了一個道,於是各家都講道,下面他罵孔子有孔子的道,墨子有墨子的道,做強盜的也說有道,每一個都說有道,各有各的道,哪個是真道呢?他說:「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這兩句話,特別注意。「惡乎」,就是「哪裡」,「惡乎往」道到哪裡?向哪裡去找一個道,道也沒有向別的地方去啊!「惡乎往而不存!」它本來就在這裡啊!我們看莊子的文章,覺得文句很美,但很難理解,因為他的文字有他的邏輯,有他文字的美感。那麼如何懂他這一句話呢?你讀了《金剛經》:「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是名如來」就懂了。「道惡乎往而不存」,意思就是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永遠在這裡,故名如來。如果我們要懂《金剛經》說的這三句話,就拿莊子這一句話解釋,也就懂了嘛!道惡乎往而不存呀,對吧!

  「言惡乎存而不可」,這個言語在哪裡存在呢?剛才說了,佛在因明上說的,聲是無常,言語講過了就沒有了,就空了。所以佛經上說如谷響。「惡乎存」,這話說過就過去了嘛。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何必一定要說你的話不對,我的才是真理呢!這個太笨了。但是呢,世界上的是非與真理,尤其對於這個道,哪個不好勝爭個真假呢!莊子有兩句話,道理說得是最清楚:「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列子臆說‧說符篇018:有特技的不同遭遇

有特技的不同遭遇

  宋有蘭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見。其技以雙枝,長倍其身,屬其踁,竝趨竝馳,弄七劔迭而躍之,五劔常在空中。元君大驚,立賜金帛。又有蘭子又能燕戲者,聞之,復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異技干寡人者,技無庸,適值寡人有歡心,故賜金帛;彼必聞此而進復望吾賞。」拘而擬戮之,經月乃放。

  現在說另一個故事,「宋有蘭子者」,宋國這個「蘭子」,不是人名,而是春秋戰國時的一個俗語,等於我們講這個人很爛。現在我們常聽年輕人說某某人很爛,就是一個人好玩,一個太保,這個總稱叫做「蘭子」。有一個蘭子,「以技干宋元」,用他的技術來「干」,就是向宋國這位君王獻技求償。「宋元召而使見其技」,宋國的這位君主,聽到有一個年輕人會玩花樣,第一等技術,就召見他。他表演什麼呢?「其技以雙枝,長倍其身」,他的技術現在講就是踩高蹺,他可以用兩個木棍子,所謂身,是人站著,手舉起來,這個高度是一身。「長倍其身」,有兩個身體那麼高的兩支竹竿,「屬於踁」,綁在兩個腿上站著。「竝趨竝馳」,等於人三倍那麼高,可以站住,綁住也可以跑步。然後手裏有七把劍在空中拋耍,兩把劍在手裏,另五把劍經常在空中,這一把掉下來,那一把拋上去,這個樣子丟來拋去,本事很大,技術很高。「元君大驚,立賜金帛」,宋元君看到都嚇住了,這個傢伙的本事真大,你這個很了不起,馬上賞賜。這是一節故事。

  「又有蘭子又能燕戲者,聞之」,另外有一個年輕的太保聽到,這個人也有一套本事,人像燕子一樣在空中旋轉飛躍。聽到有人因為技術而得了皇帝的賞金,「復以干元君」,所以他也來看宋元君,報告他的本事,想把自己這個高明的技術向皇帝表演。

  「元君大怒曰」,宋元君一聽到這個人的報告,大發脾氣。「昔有異技干寡人者,技無庸,適值寡人有歡心,故賜金帛」,他說前一個月,有一個人報告說有特別的本事,而這個特技只是個表演而已,對社會,對人生一點用處都沒有,碰到那一天我高興,所以賞賜金帛給他。「彼必聞此而進,復望吾賞。拘而擬戮之,經月乃放」,現在這個人會玩空中飛人,他一定聽說我給那個特技人那麼多錢,所以他覺得有機會,想來看我。這種人是投機分子,把他抓起來殺了!結果坐了一個月的牢,大概宋元君想想,脾氣也好了,算了,可憐人,把他放掉。

  這個故事我們看到,同樣玩特技的人,有人可以成名,也有人玩特技翻了車,整個人玩死了。所以世界上的事,沒有絕對的,哪一樣是對?哪一樣不對?所以人要確定自己人生的目標,不要跟別人走,你認為人家踩高蹺的,有好處,你跟著學,學完了以後,一輩子不過是跑江湖,玩把戲。這又是一段故事。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莊子諵譁‧齊物論014:一輩子忙忙碌碌,做什麼呢?

  剛才我們講到,莊子在述說生命存在的心理生理關係,他說一句重要的話:「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接著他說:

  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

  這段他說,我們現在這個生命,看起來是存在,實際上,說白一點就是活著在等死。如果不這樣講,就是佛學講的「流注生,流注住」。流注,生命像水流一樣,不斷的連接起來。佛學這個名稱,在唯識學裡頭講得很好聽,不像莊子說的「不亡以待盡」那麼露骨。如果我們這一句話看通了,活得會有點傷感。但是下面他又講了一個現象,我們這個生命活著,「與物相刃相靡」。與外界的萬有,與物質世界的一切,彼此像一把刀一樣,互相在爭鬥,互相在剋制,也互相在欺騙,也互相在侵害。在侵害的當中,彼此又覺得很享受,所以相刃相靡。

  這個道理,中國文化的陰陽家認為,是生剋變化,相生相剋,也就是後世道家所講,「天地是萬物之盜,人是天地之盜。」道者盜也,就是說,所謂修道的人就是盜,就是小偷、土匪。打坐練工夫呀,煉氣功呀,練太極拳呀,煉丹呀,都是把天地的精華偷過來,由父母幫忙,再加上一個我,三個聯合起來,偷了天地的精華,才有了我們現在的生命。我們覺得現在是存在嗎?他說與萬物相刃,像一把刀一樣,彼此對殺爭鬥。表面上看起來相靡,互相很好,實際上,我們這個生命,「其行盡如馳」,「行盡」一天天向前走,走向那個盡頭;「如馳」像馬跑一樣的快。你想把生命停留在年輕階段不向前跑,做不到。生命永遠像馬一樣在跑,「而莫之能止」,停止不了,沒有辦法把生命永遠停留在這個現實的世界。「不亦悲乎!」多可悲哪!這是從消極的方面看。不過你不要聽他騙,他並沒有把人生看得那麼慘。

  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

  這一段,把人生都描寫完了,一輩子忙忙碌碌,做什麼呢?「役役」做別人的奴隸,做物質的奴隸,做自己身體的奴隸。我們一天三餐下廚房,做的牛排、麵包、飯啊,勞苦得要命,就是為這個身體。一下肚子飽了,一下又餓了,然後也為別人做奴隸,為兒女為孫子,終身都在服役。成果在哪裡呢?「而不見其成功」,最後啊,一無所成的跑掉了。所以《易經》坤卦有一句話,「無成有終」。沒有成功,一生看不到成功,但是有沒有結果呢?有結果,總算兒女講起來,當年我的爸爸,我的媽媽怎麼樣,總算有一點結果。那麼,《易經》還算講好的一面,雖然沒有成功,而有結果的。莊子這裡,乾脆把內幕都給你拉開了,「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

  「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薾然,這個薾是形容。薾然,就是這樣的。「疲役」,為生命疲勞到極點,這一輩子做奴役都在疲勞狀態。「而不知其所歸」,結果我們真正的歸宿在哪裡?找不到。「可不哀邪!」上面來一句,可不悲乎,這裡又來一句,可不哀邪。這個令人聽得雙淚直下,生命的價值,被他這一段批駁得一塌糊塗。這個還不算數。

  「人謂之不死,奚益!」假定人修道修到了長生不死,又有什麼用處呢?多活一萬年,不過多等了一萬年,不亡以待盡。多活一千萬年,不過多等一千萬年。這個形體的生命,畢竟非究竟,不是真道。所以,「人謂之不死,奚益」,一個人活到長命百歲萬歲,活著有什麼用呢!

  「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他說,你活了一百歲的時候啊,那個心情同小孩的心情完全兩樣。我們明天的心情同今天的心情,也都兩樣。所以今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們這幾個老朋友坐在一起,我就講,老了就是不行,做事心有餘力不足,不耐煩。這個不耐煩,就是體能不夠;年輕時愈煩的事情愈有興趣,格老子,非撞他一下不可,老了撞不動了,就不行了。就是莊子說的「其形化」,形體變化,「其心與之然」,你心理隨著體能的影響也變化了。我們現在看花,喝酒跳舞聽歌,絕對不是你十九歲聽歌跳舞那樣;十九歲聽歌跳舞啊,管他唱得好不好,反正那麼唱跳就對了。老了就不同,中年又不同,今天同明天又不同。所以「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所以,你活長了又有什麼用呢?長生不老,修個神仙,又值得幾毛錢?這是真正的大悲哀。接著就講:

  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那麼談起來人太悲哀了。下面這一段就是禪宗講的「轉語」,莊子講到這裡,自己就轉了。他說人生啊,就是這樣的莫名其妙,茫茫然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或者是說,只有我自己沒有明白,沒有悟道,是茫茫然莫明其妙的。「而人亦有不芒者乎?」人類中也有人找到生命的本來,並不茫茫然的嗎?這樣的人才活得有意義啊!因為他找到了生命的真諦。

  誰找到了生命的真諦呢?這等於禪宗的一個話頭,你去參吧!下面他話頭又轉了說,有些人認為自己開悟了、找到了,有些人認為懂得真理了;世界上所謂宗教、哲學,各有不同,下面是莊子的批評。

  誰是 誰非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

  一個人如果跟著自己的心理狀態,成立了一個觀念,各有立場,各有主觀,「而師之」,認為自己這個是對的,是最高明的,然後用自己這個高明的觀念,解釋一切。譬如每個宗教,每一個哲學家,解釋生命的根本,都有各自的理論。乃至於佛法,小乘、大乘,各宗各派,都有各自解釋的方法。這些理論都是「隨其成心而師之」,是把自己的心理,構成了一個心理情態。拿現在新的哲學觀念,就是構成了自家意識思想的形態,再拿自己這個意識形態來判斷一切,觀感一切。如果認為這樣是了不起的真理,認為自己就是大師的話,「誰獨且無師乎?」哪個人心裡沒有一個老師啊!所以,都看不起別人,因為都自認有高明之處!而且我的高明不傳給你呀。

  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

  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有一套真理,有一套理論,認為自己都很高明,悟道了。這一種心理狀況,「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他的這個道理啊,不需要另外拿一個邏輯或思辨的方法,來研究替代。總而言之,統而言之,都是你自己心理作用,「而心自取者」。這是觀點上面的自取,構成了一套理論,構成了一套哲學。下面一句話,整個的分數給你打零分。「愚者與有焉」,愈笨的人,愈認為自己的理論高明,愈認為自己對。

  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

  「未成乎心」,假使一個人,心裡沒有一個主觀的觀念,沒有成心「而有是非」,借用西方哲學的觀念,絕對客觀的看一切的事物,看一切的現象,莊子就說了一句名言,「今日適越而昔至也」。假定當時莊子這篇文章在楚國寫的,在湖北、河南之間,要到南方越國浙江去,就是說,今天動身到越國,不能說今天到,而說從前就來到了。這個講的是什麼話?換句話說,就是你今天去美國,剛剛到了美國下了飛機,人家問你幾時來的?你卻說我沒有動過呀,我從前就來到這裡,就是這個話。你說莊子這個說法通不通?「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我一萬年前就在這裡,沒有動過。

  後來佛家有位了不起的人物,僧肇法師,是鳩摩羅什法師的弟子,他的名著《肇論》,在中國哲學史上份量最為重要。其中有一篇很權威的論著,叫做〈物不遷論〉,說明宇宙萬有沒有遷動。其中的名句:「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旋嵐」是大颱風的名稱,那個風轉起來,把山都吹垮了,所以叫旋嵐風。「偃嶽」,大風來,把阿里山啊,五嶽都吹倒了;好像大地震來的時候,把地球都震垮了。僧肇法師說,這個時候,都常靜沒有動過。「江河競注而不流」,他說那個流水,長江黃河的水,晝夜長流,如果你懂了,悟到了物理萬變不離其宗的道理的話,這個水沒有流動。這篇文章說物不遷,中間的重點也提到,「今日適越而昔至也」的理由和發揮。

  後來到了明朝,禪宗憨山大師,他在山上住茅蓬好幾年。他悟道了,是什麼時候悟的呢?有一天打坐起來小便,一下子看到自己的小便,「江河競注而不流」,哈,開悟了!禪宗的悟很難懂啦!古人讀書都是背的,憨山大師把僧肇法師這些名文,背得很熟,因此在那個時候一啟發,開悟了。

  「今日適越而昔至也」,現在拿新的物理觀念,不作哲學的觀念解釋,譬如我們今天晚上十點零一分,在台北車站買一張票到高雄,或者快車五個鐘頭,慢車七個鐘頭,明天到了高雄。我們可以說,昨夜十點鐘上車,今晨到了高雄,可是我們沒有動過,還在台北。因為我們在台北上了車,火車在開動,但這個地球在轉,在動,轉了半天,還是轉到原來的地方了,所以沒有動過,一切都沒有動。我們在地平面上看火車開到了高雄,實際上,地球轉得很快,還是在台北那個地位,你永遠沒有動過。用科學的道理,我們大概可以瞭解,但他現在提出來,「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卻產生一個問題,人世間哪個是真理?哪個是「是」?哪個是「非」?哪個對?哪個不對?對與不對,都是人的師心自用。就是說一個人有成見,有主觀的觀念,自己認為這樣對,就是對,都叫做師心自用。有許多同學寫報告,寫日記給我,寫成「私心自用」,寫錯了,應該是這個「師」。

  可是天地間有沒有是非的存在呢?這又是一個邏輯觀念。也可以說有個是非。這個是非像什麼呢?就像你今天開始動,到美國去的時候,實際上,並不是今天動,過去已經到了。這就是說,一切的是非,都是因為空間時間觀念而產生的。這是形而下的是非,是空間時間加上人的情感與思想,而產生的是非觀念。至於形而上那個真正的真理,那個是非,就是萬象都在動,它始終沒有動過。有沒有是非的存在?有是非。那個是非是泯除了是非而稱做的是非,是看起來沒有是非的是非。這個是哲學最高的觀點了。因此後面就講:

  真正的是非

  「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你懂了這個道理,最高的那個是非,不是師心自用來的,它是泯除了形而下一切是非以後,所建立的真理。那個真理中間,自然有它的是非,這就是主要的「因果不滅論」。一般那個是非存在,是形而下的是非,不是真正的是非,形而下的是非靠不住,是師心自用的。形而上絕對的那個真理,泯除形而下的是非之外,別有是非;叫做是非善惡也可以,不叫做是非善惡也可以。因此他說「是以」,就是所以,「無有為有」,在那個形而上的本體上,真理方面沒有東西,了不可得,就是〈逍遙遊〉的無何有之鄉,也就是〈齊物論〉開頭南郭子綦所講「亡我」;這個時候,無有是空的。但是真的是空嗎?宇宙萬有怎麼來的?真空生的,從真空裡頭來的,無有變成有,是無中生有。這個宇宙是這樣來的,生命也是這樣來的。但這不是唯物論那個思想「無有」,那個「無有」是斷見。「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真空裡頭怎麼樣生出一個妙有呢?我告訴你,就像智慧最高的大禹王那樣,他都不能瞭解。

  為什麼這裡「有神禹」呀?在我們中國的文化史上,大禹王是位大科學家,他的科學是神化,神人的科學。這要研究上古神話史了。大禹王把洪水治下去,歷史記載,只曉得九年治好。我們曾提過在道家上古保留的資料,認為大禹王有神通,有各種各樣的法術,所以中國上古文化,稱大禹王為神禹。他有無比的神通,智慧之高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但是莊子提出來,縱然有大禹王那樣的智慧,那樣的神通,他都不能瞭解真空變成妙有,「吾獨且奈何哉!」那麼叫我們一般人有什麼辦法懂呢!

  這一段引出來什麼呢?現在還是莊子文章的波浪、過程,後面有個主題,還擺在那裡,那個目標還在前面,並沒有搞亂了。等於說,一個主題中間譬喻了長的,譬喻了短的,由天上譬喻到地下,在那裡轉圈子,可是沒有轉亂了。我們自己卻轉亂了,看到他的文章,好像沒有邏輯,其實非常有邏輯。他現在講人世間的智慧,因為瞭解形而上本體的道,都不透澈,以致產生世界上各家的學說,辯論那個是非。現在接著辯論形而上的學理,所產生各家的是非。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