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臆說‧說符篇017:幸與不幸的道理

  宋人有好行仁義者,三世不懈。家無故黑牛生白犢,以問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薦上帝。」居一年,其父無故而盲。其牛又復生白犢,其父又復令其子問孔子。其子曰:「前問之而失明,又何問乎?」父曰:「聖人之言先迕後合。其事未究,姑復問之。」其子又復問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復教以祭。其子歸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無故而盲。其後楚攻宋,圍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壯者皆乘城而戰,死者大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圍解,而疾俱復。

幸與不幸的道理

  另一件故事又來了,「宋人有好行仁義者,三世不懈」,宋國有一個人,全家人做好事,不是偶爾這裏拿十塊錢,那裏拿一百塊,那不算。這家人做好事不只一代,做了三代。「家無故黑牛生白犢,以問孔子」,有一年這家出了怪事,黑牛生出一條白小牛來,認為是反常不吉利。家裏有白狗啊!白貓啊!那就麻煩了;尤其全身都是紅色的馬,有個地方一片白,那不得了,是弔喪的馬。這家黑牛生白犢,害怕了,來問孔子。

  「孔子曰:此吉祥也」,不要害怕,等於你們學佛的做了一個怪夢,門上什麼影子掉下來,動不動就問,煩死了,是迷信。這一家人也迷信起來,就來問孔子。孔子說你不要迷信,大吉大利,是吉祥的,「以薦上帝」,最好你把這個小白牛殺掉,來祭拜一下天。

  他聽了孔子的話當然照做了,「居一年,其父無故而盲」,可是過了一年,他的爸爸莫名其妙眼睛瞎了。可見孔子的話不大靈光,好像孔子的密宗大概沒有學通一樣,這個人起了懷疑。「其牛又復生白犢」,這個黑牛又生白牛了,「其父又復令其子問孔子」,這家的父親對孔子很有信心,派他的兒子再去問孔子。

  兒子是年輕人,告訴父親,「前問之而失明,又何問乎」,去年你問他,他說大吉大利,你看,你倒楣,眼睛都看不見了,你還要相信那個孔子,再去問他幹什麼!

  「父曰:聖人之言先迕後合,其事未究,姑復問之」,他說你這個孩子不要亂講,孔子是聖人,聖人的話先迕,迕是不對的,先看起來相反,最後有結果。「其事未究」,他說這個結果還不知道呀!不要認為我眼睛瞎了就不對,你姑且聽我的話,再去問孔子。「其子又復問孔子」,這個孩子不像現在青年,現在青年一氣就到咖啡店去了,再不然去看電影了,不理你。古代的教育不同,父親既然講了,只好又去問孔子。

  「孔子曰:吉祥也」,好事,「復教以祭」,還是祭天。「其子歸,致命」,這個兒子回來向父親報告,「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父親說,我們就照孔子的話去做。

  「居一年」,再過一年,「其子又無故而盲」,兒子眼睛也瞎了,真倒楣,可見孔子的話不靈。「其後楚攻宋,圍其城」,後來楚國打宋國,把宋國的首都包圍起來,結果城裏吃的都沒有,「民易子而食之」。歷史上經常有這種人吃人的時代,戰爭的時候,我們這裏好幾個人都看到過,很多做父母的,自願自殺給兒女們吃。老百姓交換兒子,自己兒女親手殺不下去,這是歷史上戰爭的痛苦,所以世界上不能有戰爭。要如何做到昇平,大家要好好修行了。「析骸而炊之」,把死人的骨頭拿來當柴燒,歷史上太多了!有一本書專門集中這些資料,哪一年,哪一代,講起來很痛苦,看得人都不敢看了,人類原來是那麼殘忍,同野獸是一樣的。「丁壯者皆乘城而戰,死者大半」,「丁壯」,就是壯丁,但是十八歲稱丁,二十以後稱壯年,有各種說法不同。少年人都臨時被徵召,沒有受過軍訓,就要做防禦戰,結果大半年輕人都被打死了。

  「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這一家人因為父親和兒子的眼睛瞎了,不須要出來打仗。「及圍解,而疾俱復」,等到楚國的兵退了,宋國解圍之後,這父子兩人的眼睛又看見了。所以孔子的密宗還是學通了的,預言兌現,大吉利。

  這一段故事的道理,就是禍福相倚,不一定的。這個是《老子》哲學,「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有時候你發了財,很得意,這是好運氣了;但是因為你發了財,好運氣,會出別的不好的事情。有時候你說我現在很倒楣,到處都吃癟,算不定好運氣在後頭,所以禍福是相倚伏的。總而言之,正心、誠意、修身為本。

  現在還是〈說符〉這一篇,告訴我們一個重點,人生處世做事,乃至於說話,都要高度的智慧。如果沒有智慧的處理,同一個方法,同一句話,同樣做法,用在某一個時候是對的,而在某一個時候卻是錯誤的。所以,人這個生命,活下去並不簡單,處處需要智慧。這就要說到怎麼樣「和十」,關於和十兩個字,不要寫成適合的合,那就不對了,規規矩矩是和十,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與九、二與八……兩個合起來變成十,和十是這樣兩個。佛家的合掌就叫做合十,就是雙手合攏來。和十的道理是出於《易經》,我們這個宇宙的法則根據南北磁場,同太陽的經緯度,這中間就要和十,一和十就對了,不和十的話,宇宙的軌道也會有錯誤,重點在這裏。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莊子諵譁‧齊物論013:主宰是誰

  生命存在與意識流注

  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為使。

  他說我們這個生命,就是由空變成有。譬如我們很高興的時候,高興到極點,樂極必生悲。高興笑過了頭,不是肚子笑痛,就是眼淚笑出來。說不定笑彎了跌一跤,跌傷了還要去縫兩針。心理狀態也是如此,所以每當一個情態心理達到極端時,會產生另外一個現象。我們的心理與生理,互相變化,晝夜相代。一個大運動後,疲勞過度就需要休息,休息替代了動能。但是休息久了又受不了,必須要起來活動,一切心態和生理狀況,就這樣的晝夜彼此互相替代。這個「代」字,等於彼此互相交流。

  「而莫知其所萌」,可是我們人很可憐,自己找不出來心理變化作主的是誰,什麼使我起了思想?什麼使我身體衰老?什麼使我有生命?這一切是怎麼樣萌芽的?自己永遠找不出它的來源。「已乎,已乎!」他說算了吧,算了吧!找不出來嘛!真可憐,算了吧!「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既然找不出生命的來源,也不知道早晨醒來第一個思想怎麼來的,一天活到晚,更找不出來主宰思想、運動、作用的是什麼,只好把晝夜活著的既有現象,當成人生就是這個樣子了。這是莊子所說的。

  「非彼無我」,彼就是他。不是他,沒有我。「非我無所取」,不是我,抓不住東西,「是亦近矣」,這樣差不多吧!這講的什麼話呢?如果翻成白話,只能這樣翻。這三句話像是男女講戀愛寫情書用的。莊子到底講些什麼?

  莊子告訴我們心物兩者是一個作用。彼就是物,我們現在的生命存在,就是生理身體;非彼,沒有他(身體),顯不出我的作用。我又是什麼?人雖然有個形體活著,如果沒有「我」這個靈魂在身體內,則這個身體只是肉架子,一點用都沒有。「非我就無所取」,你能夠這樣去瞭解的話,「是亦近矣」,就差不多了。

  如果在宗教哲學立場來比較說明,「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這幾句就是佛學所講的:生命的存在是意識的流注,意識流注就是我們的意識、思想,像河流一樣的不停的流。從早晨醒來第一個念頭,就像河水裡那個浪花,東跳西跳,不曉得跳到哪裡去了。外表看起來,永遠有個我存在這裡;實際上,這個我是假的,我們的思想情緒,不過是意識流注而已。那個真的我,卻找不到。

  但是這個意識的流注,也必須要藉著物理才行;沒有生理和物理,是不能表現出來的。除了人的生命不停的流注外,宇宙的生命,也是意識的流注,而形成了萬象。有關這一點,莊子在後面說得很多,我們在這裡僅略作瞭解。至於他所提到的「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就是後世禪門臨濟宗的賓主之說。用西方哲學觀點來說,賓主就是主觀與客觀。主觀跟客觀是相對的,沒有我的主觀,也就無所謂客觀的環境。他說,你能這樣去瞭解就差不多了;還不是完全對,只是差不多而已。

  「而不知其所為使。」他說為什麼說差不多呢?到底是哪裡還差一點呢?因為你並沒有找出來生命的主宰,因為你不知道「其所為使」,能夠使我們思想的,能夠使我們身體有感覺的,撥動機關,指揮你動的那個是什麼。所以只能說差不多。

  主宰是誰

  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己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吾誰與為親?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

  「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假定有人說,這個生命裡頭有個主宰,就是宗教家所說的上帝、神、菩薩,這種說法,我們是不敢隨便冒昧相信的。我們如果求求上帝菩薩,把我們的感情停止一個鐘頭,讓我們輕鬆一下,他一定不會答應,還是照樣機關開動,使我們停止不了。所以說,上帝神菩薩不是這個主宰。

  既然不是上帝,那麼這個做主的究竟是誰?是我自己嗎?我又是個什麼東西?所以說,「而不知其所為使」。開始指示我來的那個是什麼?就是生命怎麼開始的,要我來投胎的那個是什麼東西?若說有一個作主宰的,我們找找看,「而特不得其眹」。眹是找不到一點影子,找不出一個真的我來。眹也代表我,找不出一個真正的我在什麼地方。

  「可行己信」,你說找不出生命的真正主宰,而主宰又是個什麼東西呢?只有在我們每天生活中,好像有個思想,有個行動在動。「己信」,好像覺得我是在動啊!這個東西好像就是我。「而不見其形」,但是又找不到他的形狀。真主宰找不到,靈魂又是個什麼樣子?心是個什麼樣子?心不是心臟啊!心臟換一個還可以活。如說是腦,現在的科學進步,腦部動一下手術還是可以思想,可見也不是腦,這個主宰是不見其形的。

  「有情而無形」,人的生命真奇怪,我們很愛自己這個身體,我們最有感情的是對這個身體。譬如說,我們對父母的愛也好,男女之愛也好,嘴裡說我愛你,都靠不住,我還是愛我自己最重要。可是真正是愛我自己嗎?又不一定!醫生告訴你這一塊要拿掉,你才可以活下去,那就不要好了,把這一塊割掉算了,自己也不愛了。究竟愛的是什麼?還找不出來,所以說,雖然是有情但是無形。

  「百骸」,他講這個身體百骸,是很多的骨頭湊攏來的。「九竅」,人身上有九個洞,兩個鼻孔、兩個眼睛、兩個耳朵、一個嘴巴,七個在頭部,身體下面兩個,一共九竅。「六藏」,身體子裡頭有五臟:心、肝、脾、肺、腎;六腑:大小腸、胃、膽、膀胱、三焦。「賴而存焉」,把這些東西合起來,變成一個機器叫做人。莊子這個說法,與以後傳來的佛學說法一樣。佛經上說,人體是三十六樣東西湊攏來的,分成三類,外相十二:髮、毛、爪、齒、眵、淚、涎、唾、屎、溺、垢、汗。身器十二:皮、膚、血、肉、筋、脈、骨、髓、肪、膏、腦、膜。內含十二:肝、膽、腸、胃、脾、腎、心、肺、生臟──大腸、熟臟──小腸、赤痰、白痰。

  「吾誰與為親?」剛才說過,哪一樣是自己最親愛的?如說是眼睛,那好吧,把你耳朵割掉,你絕不幹。現在大家坐在椅子上,聽課亂想,兩隻腳坐在這裡沒有用,叫你們拿掉,你們也不幹。這個時候我在講,最重要的是嘴巴,沒有嘴巴講不出來了,但是你叫我把耳朵拿掉,我也不幹。究竟那一樣是我最親愛的?

  「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或者是說,你這個生命存在的一根頭髮,一個指甲,全體自己都很喜歡。「皆說之乎?」這個「說」字,同「悅」是一樣的。「其有私焉?」或者說,特別愛眼睛?特別愛嘴巴?我們自己想想,「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如是,像這樣仔細研究下來,沒有一樣喜歡,也樣樣喜歡,因為那都是屬於我的,是我的生命。這等於一個皇帝,萬臣子民都屬於他的,都是他的孩子眷屬。

  換句話說,這個身體是生命存在暫時之所屬,等於房子及財產的產權是屬於我的,但是他畢竟非我之所有,生命結束了,它也就不屬於我了。所以說這個身體,生命的存在,「如是皆有為臣妾乎?」或者說,「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這個形容得很妙,這一句話就是政治原理。一個領導萬民的人,下面都是他的臣子、臣妾、子民。理論上講,這些子民個個都很可愛,但是他們彼此之間,「不足以相治乎?」彼此都不服氣,彼此都不友愛。當我們用手去拿東西,腳走不動的時候,那個腳就很討厭手。當我們犯了罪,被拉去打屁股的時候,屁股就很討厭頭腦,犯罪的是你呀!怎麼害得我挨打呢?所以這個臣妾之間,不足以相治也,他們彼此都不和愛,這就說明了生命的不平衡。今天頭痛,明天又牙齒痛,剛剛把頭痛治好,又拉肚子了,把拉肚子治好了,又便祕了,彼此互相不能統治,不相稱。

  「其遞相為君臣乎?」這是說身體的內部互相作主,是民主的。今天你當主席,我聽你的,明天我當主席,你聽我的。看書的時候,眼睛當主席,其它都不要管事。彈琴的時候,指頭在當主席,其它不能管事,所以「遞相為君臣」,為賓主。

  說了半天,我們看了《莊子》這一段,好像看《楞嚴經》的上半部一樣,都是在找心在哪裡,靈魂在哪裡,找了半天,身體上都不是。「其有真君存焉?」找找你的身體,看裡面是不是有一個真正作主的東西存在?「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莊子同禪宗一樣,處處是話頭,講到某一個地方,給你一個問題,他不給答案。他有沒有答案?好像又有答案。

  迷悟不二

  他接著又說,你找找看,在我們這個生命存在中,有沒有一個真正的主宰呢?你找找看。「如求得其情與不得」,假定你找出來了,好像找到了,有一點影子,或者是找不出來生命的主宰,「無益損乎其真」;他說都沒有關係,找到了,對現有生命不會多出來什麼;找不到,對現有生命也少不了什麼,還是照舊的活下去。對於那個真正生命主宰來說,不管你找不找得到它,對它都沒有損益。

  這幾句話,等於後世禪宗所講的迷悟不二。開悟了與不開悟一樣,表面上看起來是一樣的,迷悟不二,不二是沒有兩樣。換句話說,這個生命真宰是不垢不淨,不生不滅,不迷不悟,不多不少,不死也不生,永遠就是這樣。不管你懂不懂得它,它仍是一樣。我們聽了莊子這話很安慰,可是上當了;既然迷悟不二,我何必悟道呢!迷掉也一樣嘛!找這個真宰幹什麼?為什麼又想要懂得它呢?這些理由在什麼地方?下面告訴你,如果找不到的話,「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一有了父母給我們這個身體,有了這個生命,你覺得自己是活著,實際上是活著在等死。你一百歲死,不過等了一百年,八十歲死是等了八十年。你沒有死,活著在幹什麼?活著在等死!「不亡以待盡」。這是莊子的話,對與不對,我不知道,也許你知道。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列子臆說‧說符篇016:以強示弱而勝的人

以強示弱而勝的人

  孔子之勁,能拓國門之關,而不肎以力聞。墨子為守攻,公輸般服,而不肎以兵知。故善持勝者,以強為弱。

  「孔子之勁」,這個是列子提出來的。歷史上的教主與聖人,文字都好,譬如釋迦牟尼叫做釋迦文佛,既然叫他文佛,那必定是懂學問的。釋迦牟尼佛十幾歲時,世間學問統統學完了,所以稱為釋迦文佛。孔子是文宣公啊!也叫文宣王,歷史上的每一個教主都是文武俱備的。釋迦牟尼佛十二歲可以一隻手抓起大象,把牠丟出城外;拉弓射箭,可以射穿九重金鼓,文治武功都到了家。孔子也一樣,我們都曉得孔子文好,但是孔子的勁,就是力氣,「能拓國門之關」,城門的鐵閘子下來,他一隻手可以撐住。他跟釋迦牟尼佛一樣,都是力氣大的,「而不肎以力聞」,但他絕不表演武功,不肯以力大示人。

  第二個墨子,中國春秋戰國以後,是孔、墨、道三家的文化,唐宋以後則是儒、釋、道三家。墨子是墨翟,「墨子為守攻,公輸般服,而不肎以兵知」。《墨子》這本書,是諸子百家之一,墨子是真講人類平等的,是救世主義,「摩頂放踵而利天下」,所以後世有人研究墨子,很有趣,寫墨子是印度一個和尚過來的。「摩頂放踵」,頭頂光光的,剃了光頭;放踵是不穿鞋子,光腳的,做利天下之事,隨身拿個雨傘就走了。還有一個人寫論文,說墨子是回教徒;另有一個人研究墨子,說他又黑又醜,是西伯利亞放逐的一個罪人,所以研究墨子的人很多,很好玩。墨子尚賢,尚同,尚平等。

  公輸般,是春秋戰國時的一個大工程師,科學家,什麼戰爭武器他都可以發明。墨子對他說,不要挑動國際戰爭,挑起了戰爭,要死多少人啊!墨子說我一個人來,你把所有的武器拿出來打我。公輸般把所有的武器都使出來,墨子都可以防守而不失敗,最後公輸般輸了。他說我還有一樣武器,拿出來你絕對守不住。墨子說我知道,你是想把我殺掉;我告訴你,我的弟子遍天下,就算你現在把我殺了,天下還有千千萬萬個墨子。

  所以中國的幫會可以說是墨子開始的,他每派的領袖叫鉅子,鉅子就是巨頭,墨子的弟子們各領導一方鉅子。我們現在稱工商界領導人為鉅子,就是根據墨子這個歷史來的。墨子有個弟子是秦國的鉅子,就是墨家幫會的分支派,我們講青洪幫的堂主,也就是小說上寫的堂主。當時墨子在秦國的鉅子,有一個兒子犯法了,秦國的皇帝知道他是墨子的某一個鉅子的兒子,就特赦了他,只不過鉅子最後仍照國法處理。所以墨子的那個組織,很了不起,嚴重得很,那個時候國際上都怕他。

  所以「公輸般服」,當時國際上唯一武器專家公輸般,服了。根據另一個考證,以前木工的工程師所拜的魯班祖師,就是公輸般。

  墨子的用兵也是第一等的,軍事最高明,但是墨子「而不肎以兵知」,不願意以軍事出名。你要曉得,軍事上打勝仗是很難的,但是比起打敗仗還算容易,最難是打敗仗。所以諸葛亮六出祁山,打六次敗仗,古今一般批評,認為他政治可以,用兵非其所長。其實錯了,在中國歷史上諸葛亮用兵,六次都是完美的撤退,沒有損失一兵一物。善於打勝仗固然難;善於打敗仗更難。諸葛亮善於撤退,後面敵人不敢追來,他是歷史上第一人。所以研究歷史的人不懂軍事,批評諸葛亮不長於軍事,是錯誤的。諸葛亮軍事的高明,等於墨子一樣,很內行而不願意在軍事上出名。這一段舉了兩個大人物,一個孔子,一個墨子,這兩個都是教主。

  「故善持勝者」,所以他們兩位在文化上能夠影響千秋萬代,成為諸子百家之一的教主,因為他們都善於保持成功的果實。善於持勝是什麼原因呢?「以強為弱」,等於我們社會上有錢人裝窮,越有錢的人越裝窮。那些假裝自己很有錢,衣服又穿得闊氣,金手錶金戒指都帶上,反正身上帶的都是金子,一定是剛剛發一點財的人。老發財的人,他還深怕人家知道他有錢,衣服也穿破的,不過有一個道理,因為大家知道他有錢。過去我有一個有錢的朋友,他說,你猜我這一套衣服穿了多少年?我一看這個是舊料子嘛!他說四十年了,好舊啊!可是我今天出去,人家一看我的衣服說,你這個料子好貴的。我說嗯!嗯!很貴,很貴。這個衣服穿在我身上就貴,天下人就是這個道理。所以要注意啊!「故善持勝者,以強為弱」,因為他謙虛,才能持勝。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