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臆說‧說符篇015:孔子談憂患意識

第九講

問不孝有三

  有同學問不孝有三,是哪三樣的問題。我們古代重男輕女,但是中國上古男女還是平等的,男女不平等是宋朝以後的事,所以在古書上女孩子也可以稱兄弟,叫女兄,女弟。所謂不孝有三,不一定是指男性而言,無後為大,無後是第一不孝。第二不孝是「家貧親老不仕」,父母年紀大了,家庭生活貧寒,自己還裝清高,懶惰,這樣不做,那樣不做,不肯養父母,這是第二條不孝。第三不孝就是自己「曲意阿從,陷親不義」,父母教育你立身,自己站不起來,永遠靠父母生活。這是三樣不孝。

  無後為大是第一條,其他兩條不講。那麼資料在哪裏呢?要看朱熹的《四書》註解。其中《孟子》裏「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在朱熹集註裏,也不是朱熹的見解,是朱熹引用古人的見解。這個問題很麻煩,你幾乎把我考倒了。

  不過,有些問題,我不大同意,怎麼說呢?「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個是不錯,因為民族主義,事關人類的衍生,這個暫時不管。有一條我非常反感,就是「家貧親老不仕」,也算不孝之一,我很反對。中國的知識分子好像只有一條生路,只有做官。其實知識分子不一定要做官,做官做皇帝是職業的不同,人生要有自己的事業;對社會國家有貢獻叫做事業,能夠創出事業來是大孝子。這個觀念在哪裏呢?在《孝經》這一本書上。《孝經》是中國文化十三經之一,是孔子傳道的學生曾子所著的。所以真正的大孝,是大孝於天下,換句話說,對社會人類有貢獻就是大孝子,這是《孝經》裏頭的道理。

  另外,一定要做官才叫孝子嗎?那是解釋錯誤,所以孟子也不引用。我認為中國幾千年的教育犯一個錯誤,第一重男輕女,因為重男,每人都想生個兒子望子成龍,成龍的方法只有教育他讀書。讀書有什麼好呢?讀書可以做官,做官有什麼好呢?升官可以發財。現在一直到選舉也是這個觀念。不過〈朱子治家格言〉裏說,「讀書志在聖賢,為官心存君國」,這是我們小時候的一個基本教育。讀書人志在聖賢,不是詩作得好,文章寫得好;為官呢?心存君國。但是儘管從小那麼教,結果出來還不是想升官,升官以後想發財!所以,升官發財這個觀念是錯誤的。我在講《孟子》的時候也提到過,不孝有三之中這一條,我是不大同意的,好啦!現在我們回過來看《列子》。

趙國領導人的憂患

  趙襄子使新稺穆子攻翟,勝之,取左人、中人,使遽人謁之。襄子方食而有憂色。左右曰:「一朝而兩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憂色。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過三日;飄風曓雨不終朝,日中不須臾。今趙氏之德行,無所施於積,一朝而兩城下,亡其及我哉!」

  注意啊!這一段,是人生的哲學,也是天下國家大政治的哲學。

  「趙襄子使新稺穆子攻翟,勝之,取左人、中人」,春秋戰國時是諸侯分治,等於現在歐洲一樣,一個縣就是一個國家,每個諸侯都是自稱皇帝的。趙國的諸侯趙襄子,派一個人叫做新稺穆子的出兵「攻翟」,翟國是一個小國家,結果打了勝仗,佔據了「左人、中人」兩個翟國的地方。打了勝仗,侵略他國,佔有人家的土地,如果是拿破崙的話,馬上就要建立一個凱旋門了。可是中國文化不同,「使遽人謁之」,戰敗的國家派「遽人」一就是外交官之流,來呈投降書,地方也獻給你,地圖也呈送上來。「趙襄子方食而有憂色」,他正在吃飯,看到敵人遞了降書,一點都沒有高興,反而很難過憂愁的樣子。你們注意呀!一個國家出兵打了勝仗,這個領袖不但沒有高興,連飯都吃不下,端著碗,筷子停下來,臉上很難過那個樣子。

  「左右曰」,旁邊的參謀長啊!衛隊啊!站在那裏看到老闆這個樣子就問,「一朝而兩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憂色何也」,出兵打敵人,一天就勝利了,佔據了兩個地方,任何人碰到這樣勝利的光榮都高興,可是你臉上不高興,為什麼?

  趙襄子講話了。「夫江河之大也,不過三日」,大江、大河水漲起來,勢力好大,按照宇宙的自然法則,不過三天這個水一定會退了。《老子》中說,「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大颱風來,下大雨,不超過一天的。你看我們每次刮颱風,最多三四個鐘頭最大,過了這幾個鐘頭就慢慢的減弱了。《列子》《莊子》都是道家的思想,發揮《老子》的道理。所以趙襄子也引用《老子》的思想,「飄風曓雨不終朝」,這個曓字是暴字的古寫。突然來的幸福,突然來的機會,不會長久,不能再得。我們有一句俗話,「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好事沒有連著兩樣來的,壞事算不定兩三件一齊來,這是一個什麼道理?這是一個哲學大道理,這是宇宙的法則,這就要懂道家的道理了。

  「日中不須臾」,太陽當頂的時候,只有幾秒鐘就要下坡了,這也是人生的境界。所以一個人得意的時候要留意了,不可以引滿,佛家就叫做無常,不永恆,把握不住。佛家只講個大原則,列子這裏說得非常深刻,很現實。趙襄子懂得這個哲學的道理,這個領導人在歷史上很了不起。

  「今趙氏之德行,無所施於積」,趙襄子自己說我們趙家德行不夠,對全國的老百姓,沒有大的功德,貢獻的力量積得不厚。所以我們曉得,佛家講功德,世法也講功德。「一朝而兩城下」,現在戰爭勝利,一天之間佔領人家的土地,「亡其及我哉」,我在還可以,我的兒孫會以為是勝利的光輝。他說趙國馬上就要亡國了,你不要看到勝利,勝利之後保持不住,會像太陽一樣就下去了,所以他說我難過,這不是好事。這是趙襄子說的,也是政治歷史人生大哲學。等於你們年輕的,十七八歲,年輕力壯還不努力,過了二十歲太陽就開始下坡了,「日中不須臾」啊!就過去了。

孔子談憂患

  孔子聞之曰:「趙氏其昌乎!夫憂者所以為昌也,喜者所以為亡也。勝非其難者也;持之,其難者也。賢主以此持勝,故其福及後世。齊楚吳越皆嘗勝矣,然卒取亡焉,不達乎持勝也。唯有道之主為能持勝。」

  「孔子聞之曰:趙氏其昌乎」,孔子聽到人家講趙襄子說的這番話,就說趙國後代還會好。「夫憂者所以為昌也」,一個人隨時有憂患意識,就有前途。如果忘記了憂患而傲慢自大,自以為了不起,這個人非失敗不可。越覺得自己不夠的人,越是會成功的,所以憂患就是最後成功的條件,一個國家也是如此。孟子也講過,一個國家,「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一個國家沒有敵人,也沒有外面的力量來威脅你,這個國家看起來很太平,其實危險極了,是亡國的象徵。太平日子過得太舒服了,一旦有事發生,毫無抗拒之力,自然就亡了。

  所以政治的道理,自古以來有文治者必有武備,文武兩個不能缺一。所以顯明老法師,也是我的師兄,他到印度去一趟,最近回來說,師兄,印度你不必去。我說我早知道,印度這個國家,幾千年來沒有起來,因為它欠缺治國之道。而中國的儒家道家,這方面非常完備,所以幾千年來這個民族國家雖然遭遇許多災難,終未倒下,因為有兩大巨流文化之故。印度人自己文字、歷史都沒有,十七世紀以後才靠英國人整理,靠不住的。大部分印度原始的文字歷史,宋朝以後都在我們大藏經裏,他們不採用,為什麼呢?就是所謂治國之道的原理有所欠缺。

  所以孔子講「趙氏其昌乎,夫憂者所以為昌也」,作人的道理也是這樣,你們青年人每天都在煩惱中,前途無「亮」,沒有亮光,怎麼辦?就煩啊!因為煩就曉得努力啊!就要去找這一個亮光,當然有希望。假使人生沒有憂患,不去找這一點亮光,就完了,所以「憂者所以為昌也」。

  「喜者所以為亡也」,自己認為一切很滿意了,高興了,這是滅亡的一個先兆。所以一個人很得志,自己認為了不起了,那當然是滅亡,那不必問了。等於西方基督教的話,「上帝要你滅亡,必先使你瘋狂」,這也是真理啊!要毀滅一個人就使他先瘋狂。中國文化只講一句儒家的道理,「天將厚其福而報之」,也就是因果的道理。所以世界上有些壞人,比一般人發財,運氣更好,因為上天要使他報應快一點,所以多給他一點福報,故意給他增加很好的機會,使他昏了頭,他把福報享完了,報應就快了,就是這個道理。

  孔子又說「勝非難者也」,他說像趙襄子這樣出兵侵略人家,一天當中打了勝仗,不困難,英雄事業,大英雄可以做到。「持之其難者也」,打了勝仗以後,保持這個成果是最大的困難。所以你看,像我們今天中午,同學們在準備漢唐的資料,唐代的唐太宗,當了皇帝統一了中國,有幾句名言「為君難」,當皇帝不容易啊!為臣也不易啊!當人家好的幹部很難。所以說,創業難,守成也不易啊!父親創業,發了財,到孫子手裏就開始要敗了;有些到兒子手裏就敗家了;所以守成也難。

  「賢主以此持勝,故其福及後世」,賢明的領導人知道,把勝利的果實,如何好好在憂患中保持,使他的財富可以延伸到後代。「齊楚吳越皆嘗勝矣」,他說你看我們歷史上的經驗,春秋的時候,齊國、楚國、吳國、越國,都成了霸主,在幾十年當中都領導了一個國家,都是絕對的英雄霸主,結果呢?齊國在哪裏?齊桓公的功業在哪裏?楚國的後代怎麼樣?越王勾踐又怎麼樣?吳王夫差又怎麼樣?「然卒取亡焉」,都完了。什麼道理?「不達乎持勝也」,因為他不懂政治大哲學的修養。換句話說,不懂聖帝明王之道,不懂領導的哲學。領導的最高哲學是道德,不是靠權謀。所以「唯有道之主為能持勝」,只有得道的領導人,才能保持這個勝利的果實,因為能謙虛,知憂患,才能永遠保持下去。

  我們注意剛才的兩段故事,一個是白公的,如此之失敗,一個是趙襄子如此之成功,都是對照的啊!國家天下大事,個人的修養,人生的大事、事業都在其中。以禪宗來講都是話頭,這個故事你要去參。相對的又有另一個故事,這是故事的總論。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