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諵譁‧齊物論011:什麼是天籟

  齊物論 第二

  現在這一篇是〈齊物論〉,素來研究《莊子》最頭痛,問題最複雜的,就是這一篇。而莊子的文章思路,最「汪洋博大,惝恍迷離」的,也是這一篇。這八個字是古人對莊子的批評,實際上,一點都不迷離,條理很清楚。

  首先我們來討論這篇的題目〈齊物論〉。宇宙萬有本來是不齊的,不平等的,一切現象,千差萬別,各自不同;現在莊子卻提出來齊物,就是萬有平等。〈齊物論〉講萬物皆齊,皆沒有差別。

  這一篇〈齊物論〉所講的,是我們人如何從物理世界的束縛中解脫,而到達真正無差別,真平等的那個道體。開頭是講如何去求證這個無差別的道體,最後說明無差別裡的差別道理,以及差別又是怎麼來的。

  南郭與顏成

  南郭子綦隱机而坐,仰天而噓,荅焉似喪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机者,非昔之隱机者也。

  南郭子綦是一個人名,是莊子所提到的,後世也就把這個人列入道家的神仙傳、隱士傳裡面去了。南郭是複姓,子綦是名字。我們現在假設是看電影或者電視,出現一個鏡頭,有一個人叫做南郭子綦,管他是個老頭子呀,中年呀,不管是什麼人,他是一個人。

  怎麼叫「隱机而坐」呢?我們要注意啊!在莊子那個時代,沒有凳子,沒有椅子,不像我們現在。我們看到過日本人坐榻榻米,上面放一個矮茶几,大家盤腿坐在蓆子上,這就是我們中國古代的生活,那個時候就是這樣。「隱机」不是這樣趴著,而是軟下去了,人這麼一溜就軟下去了,好像茶几都把他蓋住的樣子,這叫隱机。像同學們在教室做功課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睡,那就叫作伏机而坐了,不是隱机。南郭子綦坐在蓆上,人向下面溜,似坐不坐的軟下去,好像神氣懶散得不得了,把頭一翹,「仰天而噓」。

  這個裡頭有道理啊!嘴裡頭噓一口氣。要注意這個噓,到了魏晉的時代,不叫做噓了,所有的神仙傳、隱士傳上,就把這個噓叫做仰天長嘯。魏晉時代有一個隱士叫孫登,善嘯。究竟怎麼嘯呢?老虎叫叫做嘯,難道一個人坐在那裡學老虎叫嗎?不是的。古人所謂嘯,同莊子的仰天而噓是一件事,就是吹口哨,吹一個很長的口哨。有許多同學口哨吹得好,西門町,中山北路、電影院門前,年輕人吹口哨吹得很好,這個就是長嘯。

  「荅焉」,這個荅不是答話的答,而是頭一低,人向茶几下面一溜,頭仰起來,吹一個很長的口哨。這樣把氣一吹,心裡所有一切都吹出來了。頭一低,「似喪其耦」,好像喪失了一個東西。這個「耦」不是夫妻配偶的偶,這個耦是指所有的外境,相對的東西。一切外境都沒有了,人就那麼一軟,就下去了。你說他死了,不像死,活麼也不像活,反正是懶洋洋的,懶得沒有骨頭那個樣子。

  莊子第一篇講〈逍遙遊〉,由一個鯤魚變成大鵬鳥,九萬里高空南飛說起,最後到達了無何有之鄉,了不可得,一無所有,就是〈逍遙遊〉。第二篇〈齊物論〉開始,不像〈逍遙遊〉。這裡一開始,講南郭子綦這個人也不是灰心,也不是死亡,好像懶散到了極點,什麼都沒有。第二個鏡頭就出現,南郭子綦的學生顏成子游,站在他旁邊,顏成也是複姓,子游是名字。「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我們注意,那個時代,沒有桌子椅子,只有茶几,榻榻米蓆子,所以,對長輩,不是站著,而是有事情跪著做。古書歷史上常見膝行而前的字句,就是在要緊的時候長輩叫,你就用膝蓋頭走路,趴著就過來了,這個叫膝行。到過日本的就知道,平常都是雙膝跪在榻榻米上,最恭敬的是站著等著,恐怕長輩吩咐什麼事。

  現在子游「立侍乎前」,站在前面,他看到這個老師這麼一個情形,就問:「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他的話翻譯成白話就是:「先生啊!老師啊!你幹什麼啊!你這個樣子嚇死人的。好古怪!我今天看到你,整個外形都變了,一個人變得像一塊乾枯的木頭,沒有生氣了,內心像冷灰一樣。」煤燒成渣仔,渣仔還可以點燃再燒,如果燒成了灰,就一點火氣都沒有,冷冰冰的。人怎麼身心可以到達這個樣子,「老師啊!你今天幹什麼?,」他下面又補充了兩句。

  交臂非故

  「今之隱机者,非昔之隱机者也」。我們要特別注意這兩句話,「今之隱机者」,老師,你從前也有這樣懶洋洋的休息一下,你今天特別不同,你今天靠在茶几上休息,這個狀況「非昔之隱机者也」,與從前你每次靠在茶几上休息的情況完全兩樣。我照文字解釋是這樣。

  如果只照這樣文字的解釋讀《莊子》,一定把莊子冤枉了。莊子在這句話裡,已經點題了。我們照古文講叫做點題,點出那個題目,畫龍點睛。魏晉期間,名畫家張僧繇,畫龍通常都沒有點睛,只要他把龍睛一點上,畫的這一條龍,立刻變成真龍飛走了。畫龍點睛,破壁而飛,就是說這件事。

  莊子的文章,這個時候在畫龍點睛。「今之隱机者,非昔之隱机者」,要瞭解〈齊物論〉,首先要瞭解這個地方。當你第一秒鐘坐下來的時候,第二秒鐘仍在這裡,但是已經不是第一秒那個我了。所以莊子後面就提到,孔子告訴顏回四個字:「交臂非故」。兩個人對面走過來,你過來,我過去,我們兩個膀子剛剛碰了一下,你向這邊走,我向那邊走,交臂而過,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你我了。任何時間,任何地區,一切的事情,在一剎那之間都已經變化,不會永恆存在的。我們第一秒鐘坐在這個椅子上,第二秒鐘已經不是第一秒鐘的你了,第三秒鐘更不是第二秒鐘的你。每一分每一秒,宇宙間萬事萬物都在變化。兩個手臂一碰,我們拉個手,放開手,再拉一次的話,已經不是原來的我們兩個了。所以交臂非故這一句話就是「今之隱机者,非昔之隱机者也」。

  當我們剛剛靠上座位一坐的時候,當下一剎那就過去了,借用佛學一句話,剎那無常。剎那是梵文的名稱,翻譯成中文變成這兩個字。一彈指之間包含六十剎那。剎那很快,一剎那之間就過去了,就是無常,不會永遠存在的。

  莊子借用顏成子游的嘴說出來〈齊物論〉,沒有分別,萬物皆平等。平等也是個名辭。忘記了外境,內外進入了〈逍遙遊〉最後的無何有之鄉,了不可得。至於怎麼樣進入的,就是這一段描寫的情況。他的老師南郭子綦回答說:

  忘我與齊物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

  南郭子綦就說,是的,你問得好!「不亦善乎」,你覺得我這樣不好嗎?換句話說,我這樣很好嘛!「而問之也」,有疑問嗎?「今者吾喪我」,我告訴你,現在此時此刻,我已經沒有我了,忘我了。「汝知之乎?」你知道嗎?就答覆了問題。

  換句話說,這個地方更是點題了,一個人要真解脫物理世界的困擾,真解脫一切的煩惱,而到達真正的逍遙,唯有喪我、忘我。沒有到達喪我、忘我,不能瞭解萬物不齊之間,有超乎形而下,到形而上的齊物的境界。所以莊子在〈齊物論〉這篇,開頭就求證齊物,萬物不齊之上,有一個境界,那是了無一物,無何有之鄉,了不可得,那個境界的本相是齊一的,那個是絕對的。而萬物不齊,有差別,卻是相對的。

  要怎麼求得呢?開頭就點出來,要真達到忘我,才可以談〈齊物論〉。事實上,這幾句話已把〈齊物論〉講完了,下面都是空話,是引伸的發揮。如果拿禪宗公案來說,許多禪宗祖師講到這裡就不講了,問你懂不懂。看你楞眉楞眼,還站在那裡的話,就給你一棒,去你的,沒有腦筋,不懂,就不講了。南郭子綦不是這個作風,顏成子游問了以後,他就告訴子游,我已經入到無我的境界,「汝知之乎?」你懂不懂?如果要加一句形容辭的話,就是顏成子游儍不郎當,還站在前面,不懂,當然不懂。

  南郭子綦再說道:「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莊子特別提出來三種境界,後來中國文學上用得特別多,就是人籟、地籟、天籟。這個「籟」字,是耍賴的賴,不過上面加個竹頭,‘好像是有音聲。人籟是人境界,人世界的音聲。南郭說,你聽到了人境界的音聲,但是你沒有聽到地境界的音聲。地下熱鬧得很,古人有辦法聽到。我們中國古人睡的枕頭,是木頭做的,或者是竹子做的,那個裡頭是空的,所以睡上去,地下音聲聽得很清楚,至少地面上的音聲聽得很清楚。這個地籟,只有趴在地下聽。他說,你假定懂得地籟,也沒有辦法懂得天籟,也就是自然的音聲。下面這個「夫」字,是拉長問號,表示你根本不懂。

  這裡我們注意啊!〈齊物論〉包含兩個重點,首先告訴我們,萬事萬物隨時都在變化,是無常的,不永恆存在。就是「今之隱机者,非昔之隱机者」。換句話說,今之聽話者,非前一秒鐘的聽話者。看到我們好像坐在這裡,我們已經不坐在這裡。所以,大家做工夫,求忘我;你不要忘我,它本來忘掉你的。你想求到忘我,還是你自己在搗亂,你那個我並不存在,它每一秒鐘自己就忘掉了你,過去了,這個道理要把握住。然後,他說你要懂這個道理,先要達到忘我的境界。既然不能忘我,那已經是形而下了。形而下的萬有的現象界,分三個層次,就是天、地、人三層。不過他用音聲,用音樂的境界來描寫。

  值得注意的有一件事情,不論中國外國,很多哲學上,尤其是宗教哲學方面,最喜歡引用音聲來表達形而下到形而上。宇宙間的音聲和光,是自然界範圍最廣,最容易使人進入另外一個世界的引導力量,所以他提出來,天、地、人三種音聲。

  地球的呼吸

  子游曰:敢問其方。子綦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

  「敢問其方」,方就是方向,敢問是下輩對上輩禮貌謙虛的話。敢問其方,就是請問天、地、人這三種音聲的關係,並且請指示我一個方向,告訴我一個頭緒。

  這裡首先提出來一個氣的問題,形而下第一個發生作用的,就是中國道家思想所說的氣化。這其中有一個問題,學哲學的特別要注意。我們曉得人類對於宇宙萬有的起源,東西的哲學有幾個說法,希臘的哲學、埃及的哲學、印度的哲學,都各有說法。宗教家也都各有一套說辭,一個是神創造這個世界,還有神拿個泥巴和點水,捏起來創造人類等。像這樣各種各樣的說法,如果追究下去,問問你那個神是誰創造的?就不能問了。宗教家到此謝絕參觀,到此止步,不能問,信就得救,不信就不管你了,這是宗教。

  後來哲學家說,你叫我信可以,你要把理由告訴我。就是說,上帝創造也好,神創造也好,菩薩創造也好,開始是先創造哪一樣東西呢?因此就開始摸索,產生了哲學。說法雖有幾種,但是大部份說法,都認為宇宙開始創造的是水。先有水,有水才生長萬物。印度與埃及的文化,認為是四種元素,地、水、火、風,就是熱能、水、氣、泥巴,和在一起。這是哲學,這一種哲學是屬於唯物論的。對於最初宇宙創始的說法,由宗教方面的追究,漸漸成為哲學性的對宇宙人生根本的研究,於是哲學脫離了宗教。

  在中國呢?我們中國道家的思想,認為第一個形成的是氣,萬物皆是氣化,這個氣並不是風,莊子提出來叫做氣。現在我們書上看到這個「氣」,在最初古本的《莊子》,那個氣字不是這樣寫,所謂無火之謂「炁」,因為寫那個炁,不太容易懂,很難解釋。拿我們現在的觀念來解釋,就是個能,是宇宙的能量,中國過去無以名之,把它叫做「炁」。大塊是什麼呢?這只有講揚州話,或南京話才容易懂。大塊就是這一大坨,這個大塊,不一定指地球啊!不過王羲之的《蘭亭集序》上,把這個大塊拿來代表地球。莊子所講的大塊,不是《蘭亭集序》所講的大塊;這個大塊是個假定名辭。這個宇宙,這一大塊東西「噫氣」,怎麼叫噫氣?不是嘆氣,不是打嗝打出一個氣,打嗝的氣是腸胃不清,至少食道管不清,呃出來一口氣。

  「噫氣」,這一口氣出來以後,呼出來變成風。注意啊!這是兩層,不要認為大塊噫氣就是風,這裡頭有層次的不同。「大塊噫氣,其名為風」,就產生了中國後代道家地球物理的思想。

  中國原始物理思想,同現在科學路線不同,但是也不能不承認它是古代的科學。中國過去對於地球物理的科學看法,當然並不是由莊子來的,但在莊子同一時代,中國道家的科學思想已經非常發達了。那個時候,北方的燕國、齊國,山東一部份,充滿了一般方士,後世稱他們為道家。拿現在來講就是科學家,是講方技的科學家。這一般人煉丹、修道,實踐超越生命物理束縛的技術;所以莊子也受了他們的影響。從中國傳統文化上來看,連孟子也受方士科學家的影響,所以孟子講養氣之學,也是這個時候的事。

  在一般中國道家方士們的看法,養氣煉氣是有很高價值的。我們的文化,看地球是一個活的,是一個整體的生命,而我們活在這個地球上的人類,不過是地球上的細菌而已。等於我們生了皮膚病,有些細菌活在我們的表皮上一樣。因為道家認為地球是個完整的生命,它有活力,它就有噫氣,因為它也有呼吸。

  譬如江河海洋,是地球的腸胃、血管。照道家的思想,認為地球的中心整個是通的,等於人身血脈都是相通的。人如果有機會到達地球的裡面,可以不死,不曉得多少萬年都不死,在裡頭悠哉遊哉,有吃有玩。現在西方科學神話小說,正向這方面走,認為地球是通氣的,這都是有書可證的,不過這些書名都很難聽到。既然地球是噫氣的,地球的呼吸當然最重要的是在西北。

  紀曉嵐的經歷

  清朝有一個大文豪紀曉嵐,他不太迷信,並且是很講實證主義的。紀曉嵐就是編輯《四庫全書》的人,不過他也喜好記載這些奇異的事情。但他也是個懷疑主義者,是講實際經驗的。他在《閱微草堂筆記》中記載,有一次他被貶官到新疆吐魯番。他的運氣很好,發現那裡有一個風穴,土人都認為這就是大塊噫氣,是地球的嘴巴要嘆氣,每年在一定的時間,人獸都要避開這個地方,還要逃得遠遠的。

  當地球快要嘆氣的時候,聽到地球裡頭的呼呼哈哈……那股氣出來了,似乎是莊子講的「大塊噫氣,其名為風」。那股氣出來不得了,任何人、牛馬駱駝一碰到這股氣,就被吹得無影無蹤。這一股氣一直出來,說向西伯利亞走,走到哪裡不知道。過幾天以後,這股氣又走老路回來,這一條路大家都要避開的。回來以後又到了這個洞口,好像人的吸氣一樣,倒吞回去,嚥下去了,又恢復平靜。紀曉嵐親自記錄下來這個情景。

  紀曉嵐這一段記載,就證明了中國傳統道家的學說,認為地球是個活的生命。所以地球的物理,是不准破壞的;破壞得厲害了,地球要出毛病,是會毀滅的。這是中國古代的說法。這裡莊子所提的「大塊噫氣,其名為風」,還不是剛才我們引用紀曉嵐親眼所見的那個情形;莊子是講地球本身有它的生命,地球在出氣,這口氣出來以後,一變化,就形成了風。

  莊子這句話,我們現代的青年想想,對不對?地球上的氣是有限度的,在一定高空以外,空氣完全稀薄了,那就不是地球的氣了。地球的氣只能達到某種的高度,到了太空裡就不是地球的氣了,太空那個是空的。

  地水火風空的變化,譬如下雨,是地氣上升,上到高空遇到冷氣,冷熱一接觸下雨了。雨下來,這一股熱氣又上去,這個是地球的氣,噫氣。高空上面那個冷氣,屬於地球氣的表層,超過那個氣再向上面,沒有空氣了,那個更不屬於地球的氣了。所以莊子所講的,有科學的道理,值得研究。「大塊噫氣,其名為風」,這是屬於地球的氣。

  我們人呼吸的氣,也有一定的範圍。凡是我們呼吸時,氣可以達到的範圍,就是體外的光度也達到的地方,現在科學可以用照像機照出那個光芒。一般來說,人體的光芒,就是兩臂伸開劃一個圈那麼大,那麼多。也就是說,呼吸所放射的範圍,也就是那樣大。除非你經過修持,或者經過打坐得道,像南郭子綦一樣,達到忘我的境界,那個光照和氣的放射才會不同。

  依他起的風

  人體放射的氣到達外面,這個作用叫做風。這一段比較麻煩、吃力一點,先要把它搞清楚。這其中有三個階層,與南郭子綦打坐忘我那個境界不相干。先讓南郭子綦隱机而坐,讓他去忘我,現在我們先講氣的問題。到達忘我的時候,沒有談氣不氣的問題,那是解脫的境界,與〈逍遙遊〉最後無何有之鄉是連帶的。

  現在第二篇〈齊物論〉開始,到了南郭子綦忘我以後,接近於形而上這個本來解脫這一段,先把它擺下。現在轉過來,從有我的境界開始。有我的境界,第一是意動了就有氣,氣動了就形成風。

  「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莊子開始形容了,他說這股氣變成風以後,除非不起作用,如果它動了,起了作用,那厲害了。厲害到什麼程度呢?「萬竅怒呺」。竅就是洞,有洞的地方就響,發出聲音來;沒有空洞的地方,顯示不出風的音聲。青年同學們注意啊!你說風有形體嗎?風沒有形體。我們感覺到風吹在臉上,那是我們的反應。風沒有聲音,我們聽到的風聲是風碰到了東西,磨擦發出來的聲音,不是風本身的聲音。至於風的形態,風沒有形態,大風與小風,是我們感受的形態。所以說,讀《莊子》也要留意了,「是唯無作」,除非不起作用,「作則萬竅怒呺」,起了作用的時候,碰到物質,就發出來各種聲音。

  很多研究佛學多年的人,要特別注意這兩句話,你看莊子講形而上的本體,無何有之鄉,了無所有,了不可得;但講形而下起用,就只講到這裡,這是什麼意思?是依他而起,就是佛學所說依他起。如果不靠外物,不依他,本體的功能呈現不出來。一切都靠外物,靠作用,靠現象,本體的功能才能顯現得出來。萬有的用,都是本體的用,萬有的現象就是本體的現象,都是依他而起。「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就是這兩句話,說明由形而上到形而下。

  嚇人的音聲

  而獨不聞翏翏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

  這些都是莊子的文學境界了,也是真的,像是一幅畫面。現在他說風這個東西,靜態的時候,什麼都看不出來;等它一有動態,什麼現象都出來了。這是講風,講這個氣,同時也形容我們人的境界。當我們心理狀態平靜的時候,什麼現象都沒有,意念一動,什麼怪現象都來了,喜怒哀樂,也同莊子形容風一樣,開始「而獨不聞之翏翏乎」!

  當我們站在阿里山頂上,高山上那個風吹到耳朵裡,硬有聲音,翏翏然,好舒服啊!這個時候,人是很平靜的。慢慢的,第二個形容,「山林之畏隹」,畏隹是山嵔,山的轉彎,凹谷,或突出的地方。我們到了山林中,那個有高山岩石的地方,莊子沒有說下去了。「山林之畏隹」,高山上,山林轉彎凹谷的地方,風才大啦!各種各樣的怪叫聲都有,聽到會嚇死人;凸出來的地方,聲音也會怕死人。尤其到了夜裡,再加上一點雨,手電筒也沒有,坐在那裡,真嚇死人。山上的風大,「山林之畏隹」,可不是好聽的聲音,並不是天風翏翏然;注意啊!「而獨不聞之翏翏乎」,是很好聽,也很清雅的聲音。

  「大木百圍之竅穴」,跑到原始森林去聽那個聲音,那些原始森林中的大木,一百圍的大木,樹上有洞,都是竅穴,風吹起來,噓……像鬼叫。莊子形容那些洞穴好像人的鼻孔,又像嘴巴一樣張開,又像耳朵,又像「枅」,就是橫木一樣,又像一個圈圈,又像搗臼一樣,有些深深的窪下去。這個要以畫面描寫,做成模型才容易了解。這許多的洞穴,莊子還沒有形容完呢,莊子很藝術吧!

  我們要是在山裡找一棵大樹根,那個樹根東一個洞,西一個洞。每一個小洞,像莊子描寫的有的像嘴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枅關,有的像窪,有的像洞。那些東西,碰到空氣一吹,百聲齊發,百家爭鳴。如果把那麼多洞的大樹根,放在黑暗的房間裡,用大風一吹,電燈也熄了,外面又下大雨,你在裡面會嚇死了,因為各種怪叫的聲音齊鳴。

  這是莊子玩的文學技巧,形容物理世界被風所吹的現象。不過中間有個重點,我們先來看它的文字。

  泠風 飄風 厲風

  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

  「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這些都是形容風吹百竅洞穴發出來的聲音,「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于,就是嘴巴尖起來于……的聲音。後者唱喁,就是喉嚨發出來的聲音。

  「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這個和,不是和平的意思,而是各種聲音混雜的合音。所謂泠風,不是天氣冷的冷,是高空裡頭的風,是三點水的「泠」,與零碎的零同音。高空裡的聲音叫泠風,「則小和」,聲音和得比較輕巧高雅。「飄風」是大風,就大和。和聲是很複雜的,大小兩種風平常都有。有時候大風吹,有時候小風吹,我們一天到晚都有這個境界。再加上大颱風來,就是怪風,「厲風濟」,真碰到大風來的時候,這種厲風怪風一吹,所有的洞穴都吹了,「眾竅為虛」,風太大悶住了一樣,反而一點聲音都沒有。

  所以講這個道理,又是一個物理的現象。我們經常聽到古人的兩句詩:「山雨欲來風滿樓,萬木無聲知雨來」,這是夏天容易看到的現象。夏天熱極了,天氣悶得很,我們人的呼吸都出不來。你看樹葉子動都不動,一根草都不搖,萬木無聲,一點聲音都沒有。「知雨來」,悶一陣要下大雨,熱氣蒸到了極點,到了高空碰到冷氣,大雨就下來了。所以,山雨欲來風滿樓,萬木無聲知雨來,文學境界很舒服,很好;科學的境界,則像蒸籠一樣,悶死人了。所以,文學境界與科學境界,各有不同。

  現在講到這裡就是說明,「厲風濟則眾竅為虛」,力量太大的風吹過來,把那些小洞穴封住了,「眾竅為虛」,反而沒有風了。難怪蘇東坡這些人,都學莊子的文章,這種地方才是訣竅。你看他形容一個東西,形容那些風,第一句話:「作則萬竅怒呺,而獨不聞之翏翏乎」,形容風吹來翏翏然。尤其在高空,我們在這個高樓的頂上,到夏天的夜晚,太陽下山了,天風翏翏然,很舒服。

  最後他形容,各種洞穴有各種風聲,每一個洞,扁的、長的、深的、淺的,發出來的聲音都不同。吹了一陣就把這個音聲調和下來。「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把風的那個境界都形容透徹了。「厲風濟則眾竅為虛」,一陣最有力的厲風來,則萬籟無聲,沒有聲音了,把你悶了一陣。悶過去了以後,像音樂一樣,風聲又來了。「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

  你們注意啊!前面一句話,「而獨不聞之翏翏乎」,是耳朵裡聽的。「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則是眼睛所看到的。小風大風過後,一陣和風吹來,水波不興,一點點小風,那個草啊!樹葉子啊!慢慢的飄啊,飄啊,搖啊,搖啊,都是眼睛看到的。他講到這裡,講完了。

  所以,莊子全盤是禪宗,後世禪宗說法就是學他的,然後給你大蓋一陣,那真是蓋,會說評書的人,嘴巴快速,哼啊!哈啊!一路吹到這裡,然後輕輕的,飄啊飄,搖啊搖,好了說完了,下文呢?沒有了。

  人籟地籟天籟

  子游日: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籟。

  下面點題了,他的徒弟顏成子游,聽到南郭子綦躺在那裡,半睡半醒的嘴裡在蓋,蓋到這裡以後,子游曰:「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他說:老師啊!你講了半天,我懂,剛才講風吹的聲音是地籟,是地球表面的現象。這個天、地、人三才,風是地的作用;人呢?他也不要老師講了,人籟是什麼?子游就自己說「比竹是已」。

  人籟,人的感情啊!喜怒哀樂,怎麼看得出來呢?用吹簫或者彈琴表達。古代的許多樂器,都是用竹子做的,在竹子上可以表達人的感情,叫做比竹。這個比字用得非常妙,換句話說,人籟的境界,人的心理情緒種種變化,產生人世間的是非善惡,也同風一樣,是在肚子裡亂吹的。

  我們借用佛學唯識學的名稱來說,那都不是絕對的,而是屬於比量的境界,是比較出來的。那個聲音好不好聽,都是比較性的;換句話說,都是依他起,是比量的境界。所以說人籟不必談。這樣一講,顏成子游又懂了。

  他說:師父啊!地籟我曉得了,剛才您描寫了半天,就是地球現象,人籟您也不要說了,比竹是也。人的感情變化,如果生氣打起鼓來,聲音就很難聽;人發脾氣時,罵人的聲音就會像狼叫一樣的難聽,這些都是人籟,我也懂,唯一不懂的是天籟。

  現在,我們暫且不講這個天籟,先來研究一下,為什麼《莊子》這本書被道家及修道人那麼看重?道家有三經,《老子》為《道德經》,《莊子》為《南華經》,《列子》為《沖虛經》。《道德經》為大經,《南華經》與《沖虛經》為小經。後來道家修行的人們,也都以老莊為必讀的典籍。但是我們看了半天,《莊子》裡頭並沒有傳你工夫;可是有一點,如果你讀到〈齊物論〉,莊子講「大塊噫氣,其名為風」這一段,就要留意了。

  我們在座許多人,打坐、學佛、學瑜珈術、學密宗、學道的多得很。你們要注意,我們這個身體就是個地球,打起坐來,所謂上面打嗝,下面放屁,都是「大塊噫氣,其名為風」。甚至於身體裡咕嚕咕嚕的動啊!什麼任督二脈通啊!都是屬於這一段的範圍。

  但是你也要認清楚,那都是現象,都是氣不能調和所造成;氣真到了調和的境界,「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那時氣充滿了,到了「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身體上氣就不動了。所以佛家講打坐修禪定工夫,到了禪定的最高境界,就是「氣住脈停」四個字,也就是「眾竅為虛」。那個時候,身體感覺輕靈了,再也不會打嗝放屁,腸子裡頭也沒有咕嚕咕嚕的動,耳朵裡也不會聽到聲音叫了。

  說到這裡,許多人打坐都坐成精神病了,耳朵聽到聲音叫,嘰……好像萬華那一帶,聽到夜裡賣麵茶,噓……打坐經常會發生那種情形。那都是身體內部的氣動,不必理它,那只是現象。等到「厲風濟則眾竅為虛」,充滿了,你自己看到「見之調調,之刁刁乎」,身上那個氣機走得很輕順,很自然,到了那個時候,你可以說由人本位的人籟達到了地籟的境界。你這些氣走通了以後,慢慢情緒變化了,思想的本位慢慢昇華了,但是還談不到道。再進一步,第三步由人籟、地籟,才到達天籟。

  吹萬不同

  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注意啊!〈齊物論〉這個要點,高明得很,莊子都點出來了。什麼叫天籟?天籟是莊子提的名辭。我們這個生命,宇宙萬有,生命的本來,莊子把它取了一個名辭,叫做「吹萬」。我們現在的人,就叫它吹牛,這個「吹」字,就是從《莊子》來的。

  講到這裡,我想起年輕時在四川青城山,山上都是道家的廟子,有個廟子叫上清宮。那個道觀很大,牆壁很高,上面有一幅畫,我們站在那邊看了半天,每個人都笑得不得了。那幅畫畫了一條牛,又畫了很多人,抓住牛的尾巴吹,抓住牛耳朵在吹,抓住牛的臉吹……,就是把「吹牛」這兩個字,畫成一幅畫。有些人抓住牛腿吹,那個牛一伸腿就蹬過去了,那幅畫畫得真好。

  莊子不講吹牛,講吹萬,吹牛跟吹萬一樣。什麼叫「吹萬不同」?宇宙萬有這個生命,就是這一股氣吹出來的。以前我們小的時候看吹糖人,一個人把一塊糖用嘴巴一吹,要什麼就捏成什麼,一口氣就吹出來了。

  宇宙萬有的生命,也就是上帝那麼一吹,把我們給吹出來的。莊子稱之為吹萬。形而下這股生命怎麼來的?地氣所生,是一股氣來的。你不要把它當成風啊!也不要當成空氣的氣,這個氣只是個代名辭。一股氣吹出來,萬有現象不同就是「吹萬不同」。所以我們在座這麼多人,每個人健康不健康,男女老幼,胖瘦高矮,各種樣子不同,就是吹萬不同。

  但是天籟是宇宙萬有的開始,是宇宙間形而下第一個作用,不是形而上的。形而上是無我,無何有之鄉,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形而下就是這一股力量吹出來的,「吹萬不同」,吹出來萬有不同的現象,「而使其自己也」,一吹出來不同的現象,萬物就不齊了。

  每一個人得到一個生命,但是每人自己的變化卻各自不同,而原始相同的地方,就是這一口氣吹出來的。吹出來以後,每一口氣又分散成萬氣,變成萬氣以後,你有你的狗脾氣,我有我的牛脾氣,他有他的老虎獅子脾氣,各人不同,因為吹萬不同。

  莊子說,「咸其自取」,哪有主宰啊!沒有一個人做得了主宰的,上帝也做不了主宰,神也做不了主宰,菩薩也做不了主宰。因為是「咸其自取」,都是你自己,沒有別人。天堂地獄,喜怒哀樂,善惡是非,都沒有;都是你自己造的,都是你自己吹出來的,吹萬不同,咸其自取。

  「怒者其誰邪!」這個怒,不是講發脾氣,這個怒是形容辭,就是吹的時候,臉漲起來的樣子,所以我們叫「鼓吹」。你看把泡泡糖嚼完了,就吹氣,那個球吹得愈大,你的臉就愈漲得紅,兩邊都鼓起來,好像發怒一樣。怒者其誰邪?這個吹氣的人是誰呀?是上帝嗎?是上帝的外婆嗎?都不是,還是你自己。這是〈齊物論〉的要點,都點出來了。

  這幾句話,「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成其個人的自我。其實沒有我,一股氣吹出來,變成這個生命以後,你自己抓住這個,就變成萬氣的不同,萬個人各自不同。這個生命之來,「咸其自取」,都是自己的事。

  這個氣等於大海的水,你的量大一點,多舀一點水,量小少舀一點。所以有人抓多一點,氣就多一點,有些人氣魄則小一點。有些人小氣,有些人邪氣,有些人正氣,有些人陰陽不正之氣,有些人半陰半陽之氣,各種各樣,就是所謂萬氣不同。

  至於說誰做主宰?無主宰!自然來的嗎?非自然!而是「咸其自取」。所以莊子這個道理,同佛說《楞嚴經》一樣。

  無主宰 非自然

  《楞嚴經》的話:「清淨本然,周徧法界,隨眾生心,應所知量,循業發現。」沒有主宰,不是自然,而是清淨本然,周徧法界;隨眾生心,應所知量;應就是感應,你所知的範圍,量有多大,他吹的氣就有多大。隨你自己的業力發現,既沒有主宰,也不是自然。

  佛說《楞嚴經》的時候,是在印度,究竟是莊子以前,或以後,無法考證。雖是兩方面的說法,但是原理卻是一個,只是表達的不同而已。所以禪宗後來提出來一個參話頭的方法,參究念佛是誰?我是誰?其實莊子早給你說出來了。

  這個生命先有氣──「吹萬」,如果一口氣不來不吹了,這個形體就不屬於我們了。這個形體不是我們的,是依他而起的,當然沒有他可以依賴的時候,你那個東西跑哪裡去了?那個東西不屬於氣。有一口氣依傍這個形體,我們才有這個生命。莊子〈齊物論〉這一段,講到最要點的地方,下面告訴我們知見上要懂。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列子臆說‧說符篇014:有些話不能說

第八講

  這篇〈說符〉,其中道理非常多,運用無窮,大至國家天下,小至個人的修身養性,以及修道都有關聯。我們用的是《四庫備要》這個本子,上一次講到卷八的第六頁,都是一段一段故事銜接的,但是你不要以為各個故事獨立互不相關,事實上,每個故事都有連續性的,這個道理要我們慢慢去體會。現在開始另一節故事。

  白公問孔子曰:「人可與微言乎?」孔子不應。白公問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吳之善沒者能取之。」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澠之合,易牙嘗而知之。」白公曰:「人故不可與微言乎?」孔子曰:「何為不可?唯知言之謂者乎!夫知言之謂者,不以言言也。爭魚者濡,逐獸者趨,非樂之也。故至言去言,至為無為。夫淺知之所爭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於浴室。

白公請教孔子微言

  「白公問孔子曰:人可與微言乎?孔子不應。」這幾句話,是故事的綱目,但我們先要了解它的背景。白公姓白名勝,是春秋時代楚王的後人,也是當時楚國的領導人。「白」姓是因地名白邑而來的,後來像長江以南,兩湖姓白的人,都因白邑這個地名而姓白。

  在春秋二百四十多年之間,天下大亂,有兒子殺父親的,弟弟殺哥哥的,有部下叛變殺皇帝的,多得很。所以孔子痛心而著《春秋》,給後人一個說法,認為社會的混亂,是有知識有學問,尤其是當權在位的人,應該負最大的責任。所以《春秋》是責備賢者,不責備一般老百姓,因為一般老百姓多半是盲從的。

  有關白公勝故事這一段歷史,是當時發生的部下叛變,所謂「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青年同學們特別注意,這就是我們中國文化的一個大問題了。現在我經常講,大家同學們灑掃應對都不知道,教育八十年來的失敗,一個青年人,怎麼掃地?怎麼抹桌子?怎麼樣對長輩講話?怎麼站?怎麼坐?都不知道。現在小學裏教的是,老師早,老師好,老師不得了。中國文化的基本教育,是從灑掃應對教起的。到了中學、大學,也沒有教這個基本文化了。所以當長輩、老師、父母問他事情辦了沒有?大聲回答辦了啊!對父母好像訓孩子一樣,我們很多同學是這樣。問他東西放在哪裏,我剛才給你了啊!好像我犯了很大的錯誤,有很大的罪,幾乎要我向他下跪才對,這就是我們現在的基本教育。但是這種教育是從家庭教育開始,嚴格的講由胎教就開始,所以我們現在是很可憐的一個時代,幾乎像春秋戰國時期一樣的混亂。

  為什麼講到這個呢?因為古書上「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這個弒字,為什麼不用殺呢?這是中國文化的規範,以下犯上用弒,不能用殺字。等於說天子,皇帝死叫「崩」,不叫死亡,因為他是全民所景仰。諸侯死叫「薨」,大夫死了,就是知識分子有地位的叫做「殁」,普通老百姓叫「亡」。「死」只是個普通的名辭。所以就是連死的文化也要分好幾個階段,好幾個意義,代表了文化的精神,我們現在都不懂了。所以現在學生對老師講話或者跟長輩講話,都是提高嗓門大聲回答。這個態度在從前很嚴重啊!對父母或長輩、上級講話,我們說「是」,不敢說「對」,「對」是平輩答話。

  所以講到白公勝這個人,他是被臣子弒,臣子叛變殺死了他。當時這位諸侯白公勝,已經發現政體的演變,社會變壞而且亂。白公勝有一天問孔子說:「人可與微言乎」?什麼叫「微言」,就是很小很輕的話,孔子沒有答覆這個問題。在文字上看我們好像懂了,內容卻不是這麼簡單。

什麼是春秋微言大義

  孔子著《春秋》二百四十多年之間,記錄歷史上「臣弒其君」有三十六次之多,天下社會大亂,以致家庭變化,兒女可以鬥爭父母。那個時代,亂到極點,孔子非常的痛心。《春秋》除了責備賢者以外,講了三世,就是衰世、昇平、太平盛世。歷史上以《春秋》為標準來說,三代以下的歷史,只有偶然的昇平,那是由衰亂變亂的社會進步得到安定,算是昇平之世,並沒有達到真正的太平,太平太難了。真正的天下太平,眾生平等,是跟佛的思想合一,那個叫太平。

  《春秋》有三傳,孔子只著了《春秋》,等於寫了大標題,歷史的內容在《左傳》《公羊傳》《穀梁傳》三傳裏。在這三傳,我們普通容易讀的就是《左傳》,在中學、大學唸國文課,應該都是唸《左傳》;《公羊傳》和《穀梁傳》是歷史的哲學,更難讀了,很少人去研究,除了專家之外。我們要通中國文化,《春秋》必定要懂。現在我們講「微言」,《春秋》叫做「微言大義」,非常難懂。文字好懂得很,微言,是看起來不相干的一個字,包括了全部文化的精神。所以孔子著了《春秋》,鬼神都在哭,都害怕,因為他的筆下判定了千秋萬代的罪惡。我們大家在中學都讀過〈鄭伯克段於鄢〉這一篇,鄭伯跟段是兩兄弟,鄭伯故意縱容段這個兄弟,結果把他當敵人一樣,消滅了這個兄弟。對敵人打了勝仗叫做「克」,除了敵人以外不能用「克」字。鄭伯把弟弟當敵人一樣看待,違反人本位的人類文化。孔子這個《春秋》的誅法,用了一個克字,鄭莊公千秋萬代翻不了身,這個叫微言大義。孔子只寫了這一筆,至於內容如何,你去讀《左傳》就懂了。

  再進一步說,微言是什麼呢?就是跟禪宗的「機鋒」一樣;也等於我們普通講話點你一下,點你一個竅,或者用一句歇後語。譬如說「和尚不吃葷」,肚子裏有素(數),大家笑一笑,曉得了,這就是微言,歇後語,後面沒有了,後面都懂了。這個事情怎麼樣?「外甥打燈籠」,照舅,照到娘舅,諧音,就是照舊的意思。像這些都屬於微言。

  白公勝要問孔子一件國家大事,但是他很會問話,「人可與微言乎」,一個人有些話不能明講,可以用別的方法嗎?「微言」是不相干。孔子不答覆,為什麼不答覆?這個裏頭問題大了,因為孔子始終不肯講謀略,只講人道正面的話,對就是對,黑就是黑,白是白;什麼陰謀、陽謀、用兵之道、政治大原則,他全懂,他不講而已。也因為白公勝所問,是決策國家的大事,非常危險,所以孔子不答覆這個問題。

  關於孔子為什麼不答覆,註解的這個小字裏頭有歷史上這一段故事,「白公,楚平王之孫,太子建之子也,其父為費無忌所譖,出奔鄭」,費無忌是個奸臣,在白公勝祖父前面挑撥,他的父親太子建就逃到了鄭國。「鄭人殺之」,結果鄭國把他的父親殺掉了。「勝欲令尹子西」,令尹是楚國的宰相,「司馬子期」,拿後世來比方是元帥,陸軍總司令,或國防部長。白公勝要這二人「伐鄭」,出兵打鄭國,「許而未行」,結果這兩位大臣不聽令,不認同這個領導人的道理。碰到「晉伐鄭,子西子期將救鄭」,晉國來打鄭國了,他們兩位不聽領袖的命令,要出兵救鄭國。「勝怒曰」,白公勝發脾氣了,「鄭人在此,讎不遠矣」,鄭人現在出了問題,正可以報仇。《春秋》之義,不反對為國家民族復讎,所以說「讎不遠矣」。「欲殺子西子期」,所以白公想殺這兩位高級部下,因為他們不聽命令。但是在朝廷政府中,想除掉兩位文武大臣,就像房子要去掉兩個主要的柱頭一樣,很困難,「故問孔子」。孔子已經懂了,「故不應」。「微言猶密謀也」,微言就是秘密的計謀。

諸葛亮的微言

  這一段歷史故事,在註解裏引證都有,看註解就曉得了。所以孔子沒有答覆,因為孔子很不願意教一個皇帝做陰謀的事,但是孔子也不反對。這等於什麼?諸位年輕同學有沒有看過《三國演義》的原文啊?像我們小時候原文都能背出來很多,那個文字太好了。《三國演義》第三十九回,劉表原配太太死了,大兒子叫劉琦,後娘對他不好,準備讓自己兒子上來接位。劉琦急死了,就請教他的叔叔劉備,劉備很高明,他說你問我們軍師諸葛亮吧。劉琦就問諸葛亮,諸葛亮聽到就不答話,故意岔開,劉琦總講不上話。後來劉琦就告訴諸葛亮,他說我有個絕版的好書,你要不要看?我這是比喻,差不多是這個意思──諸葛亮也是喜歡搞學問的,就跟他到樓上,諸葛亮一上去,劉琦就把樓梯抽掉,下不來了。劉琦立刻跪下,先生啊!這個時候一個人都沒有,你非教我不可。諸葛亮沒有辦法,他不及孔子,孔子還跑得了,他逃不了。但是,古人說的「疏不間親」,夫妻吵架,兄弟之間鬧家務,第三者絕不能講話,講話是最笨的事。

  我有一個經驗,年輕的時候很熱情,有兩夫妻剛剛結婚,都是我的朋友,結果兩個人吵架,都跟我埋怨對方。我想讓他兩夫妻講和,跟男的講,你不要聽她的,她就是脾氣壞;然後告訴女的,我那個同學好討厭,你不要理他,過一兩天就好了。結果他們到了晚上,兩夫妻就和好了,然後說某人講你壞耶!那樣啊!這樣啊丨弄得我豬八戒照鏡子,兩面不是人。這個道理就是「疏不間親」。

  諸葛亮說劉公子啊!你何苦逼我呢?疏不間親,那沒有辦法。劉琦說今天只有軍師可以救我,諸葛亮就講歷史上太子申生的事。春秋戰國的典故你不知道嗎?你向父親請求帶兵外調嘛!部隊歸你掌握,又守了邊疆,跟後娘分開遠遠的,不起衝突。等到你父親一過世,軍權在你手裏,愛怎麼幹就怎麼幹;諸葛亮只好把歷史的故事告訴他,劉琦就懂了。

  孔子這一次也是這樣,所以他不好講。為什麼呢?我昨天講一個同學,「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常常看到年輕同學,有人把公司裏的事跟他一談,他出了很多主意,這就是沒有受過好的教育的原故,你又不是那個公司裏的職員,不知道內容,又沒有參與經過。譬如剛才同學提起來,我們樓上有大法會,方丈和尚親自主持,很莊嚴肅穆,但是你曉得嗎?昨天夜裏,他們為了佈置這個會場,到早晨六點鐘才睡覺。你沒有參與過就不曉得那麼辛苦,就不知道內情。所以由這個道理就要懂天下一切事,「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絕不隨便講話,因為你不懂別人的辛苦,固然你是好意,這是作人做事的分寸。所以孔子就是這個意思,對於這一段事,他也不在楚國,而是客位。

孔子微言 禪宗機鋒

  這位白公勝逼不得已,再問他,「若以石投水何如」?問得高明極了。他說孔老夫子啊!假使拿一塊石頭丟到水裏去,你看怎麼樣?兩個人都在打啞迷。孔子不肯參與他的國家大事,而且這種事,要殺他,要救他都是你手裏做,孔子又不是白公的宰相,又不是軍師,不好講話。白公勝看他不答覆,也懂了,換個方式來。問以石投水,你看怎麼樣?我們青年現在想想,石頭丟到水裏就沈底了嘛!就把這兩個人消滅了。孔子的答覆更妙,「吳之善沒者能取之」,這一句話孔子答覆了,孔子說那不算高明,吳國,就是江浙一帶,靠海邊水多,那些善於游泳的人,海底的石頭都可以拿上來。

  像我們海邊的人,我小的時候看到,冬天年輕人脫得光光的下去打魚,起碼五六個鐘頭才上來,上來之後身上一擦,好熱,還出汗呢!我看傻了。實際上已經吃了藥的,藥吃下,冬天下海不怕冷,還熱。如果不下海,不下冷水裏頭,馬上血管要爆裂的,這個中藥下去是這樣。所以這個海邊的人,江浙一帶游水,還有三天三夜在水裏頭不出來,是很普通的事情,沒有什麼了不起。在內地,如果在高原地帶的人,聽了一定說你這個人扯謊,說神話,不可能的。

  所以孔子的知識極淵博,白公勝問他丟石到水裏如何?孔子說沒有用,善於游泳的,深水裏的石頭還是給你拿上來。換句話說你這個方法沒有用,高明的人,你不一定殺得掉。白公勝再問,「曰:以水投水何如」,水倒在水裏頭呢?水倒在水裏頭,或者鹹水倒在淡水裏頭,淡水倒在鹹水裏,清水倒在混水裏頭,你看怎麼樣?

  「孔子曰:淄澠之合,易牙嘗而知之」,也沒有用。淄、澠就是山東兩條水,一條是清水,一條是混水。清水混水在一起,流得快的水性硬,流得慢的水性柔和。中國人講究喝茶,會喝茶的人,水一燒出來,是松樹的柴火燒,或是哪一種樹的火燒都知道。電爐煮的味道已經不是茶了,像我們現在不叫茶道,叫牛飲之道,尤其我這個喝茶,這麼一缸,兩口就把它喝光了。我也喜歡喝茶,但是是牛飲,牛喝水一樣,也是另外一道。

  所以「以水投水」,孔子說,那也沒有什麼高明,兩條不同的水放在一起,齊桓公的廚師叫易牙,一嘗便知。易牙這個人,水到嘴裏一嘗,就知道是哪裏的水,做某一種菜可以,做另外一種不行。白公與孔子兩個人在打啞迷,禪宗講打機鋒。

  我們講個故事,明末有個高僧蒼雪大禪師,在明末四大高僧之外,可以說是第五大高僧,非常有名。他的詩好,文好。明朝亡國了,一班不投降的遺老都到他那裏,都是這位和尚包庇。有人畫了一幅畫──畫了一座高山,一棵松樹,下面有一塊石頭,石頭上有一個棋盤,棋盤上擺著棋子,卻沒有人在那裏下棋。這一幅意境高,畫也畫得好,就請天下第一大法師、詩僧──蒼雪大師題字。要看懂這一幅畫很難,蒼雪大師看懂了,就寫了一首詩:

  松下無人一局殘 山中松子落棋盤

  神仙更有神仙著 千古輸贏下不完

  「松下無人一局殘」,松樹下面沒有人,一局沒有下完的棋擺在那裏。「山中松子落棋盤」,深山裏頭,一個人都沒有,松子掉下來,掉在棋盤上,也變成一著棋了,這個就是「微言」。「神仙更有神仙著」,我們中國人畫畫不是神仙下棋嗎?一著棋,兩著棋,神仙下棋凡夫看不懂呀!但是你神仙不要以為高明,神仙背後還有高明的神仙,比你下得更高明。「千古輸贏下不完」,你不要自認為高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千古歷史是沒有結論的。這就是懂了人生境界,這也是禪啊!這是口頭禪,但是很有道理,你懂了最後這一句話,對於人生你就很安詳了,成功失敗都靠不住,永遠沒有結論。現在白公問孔子,孔子的答話就是這個意思,等於蒼雪大師的詩,你高明有人比你更高明,「千古輸贏下不完」。

對誰説微言

  白公聽到這裏,就愣住了,傻了。他問了天下第一高人孔子,孔子的答話竟然如此,「白公曰:人故不可與微言乎」,哎呀!孔老先生啊!照你這樣一講,天下高明人就難辦了。白公當時的局面很難,心裏想,你難道都不肯點我一下嗎?你教我一下都不肯嗎?所以常常有些同學,在我很忙的時候,在那裏問,我眼睛拚命眨,同學愣住了,還問我老師啊!你今天眼睛痛啊?真笨得要命!沒辦法只好苦笑一下。像張良幫漢高祖,張良在桌子下面踢一腳,漢高祖就懂了,所以漢高祖就成功了嘛!我們有些青年人,你不要說踢他一腳,你把他打三拳,打傷了,他還說老師你今天怎麼搞的?我要去驗傷告你傷害罪。這種人怎麼辦呢?所以「人不可與微言」,點竅都不能點。

  「孔子曰:何為不可」,他說哪有這個道理,當然可以,其實孔子已經答覆了他。你們現在懂了沒有?他開始一問,孔子就已經答覆了,他沒有懂。第二次又問了,孔子否定了。第三次又問,孔子又否定了,還不懂。所以他這個人注定是要失敗的,不能當漢高祖。到這一步還是笨笨的,同我們現在年輕人差不多,還死問到底,你說這怎麼辦呢?

  「唯知言之謂者乎」,孔子說要懂話的人才給他講,換句話是罵了他,我已經答覆你,你不懂嘛!不過孔子看他可憐,又講「夫知言之謂者,不可以言言也」,注意「言言」這兩個字,上面這個言是名辭,是所說的話,下面言字變成動辭,講話叫做言。孔子這裏告訴他什麼人才算懂話的。所以我常常告訴青年人一個修養,善於聽話的人,才會善於講話。能夠坐下來聽人家亂七八糟的吹牛,聽了半天不答覆一句話,每一句話都聽清楚了,這個人可以當主席了。譬如你們將來有機會當了立法院院長,下面對的、不對的,對與不對之間的、黑的白的,各種意見,你統統靜靜的聽,都聽得很清楚,然後要點在哪裏,幾句就答覆了。大會的主席不容易當啊!不善於聽話的人就不會講話;換句話多言的人不一定會聽話,他喜歡表達,喜歡表達心就不冷靜,所以別人要緊的話聽不進去。孔子告訴他,真正的知言人,「不以言言也」,是無話可講,不需要講話,就是已經講了。你問我,我已經答覆了嘛!這個就是答覆。孔子看他好可憐,很仁慈的對這位可憐的皇帝說明。

孔子再説微言

  「爭魚者濡,逐獸者趨,非樂之也」,孔子又點他,一個人喜歡吃魚、喜歡打魚的,他不怕衣服打溼了,不脫衣服也下水,為了追求這個魚嘛!喜歡打獵的人,他不怕累,拚命的跑,兔子跑多快,他就跑多快,為什麼?前面有個目標嘛!等於你們年輕人講戀愛,要追的時候,管他累不累,電影院門口等三個鐘頭,站在那裏都不累。當兵的時候,只叫你立正站半個鐘頭,你還討厭那個長官,站了半個鐘頭,還不叫「稍息」,對不對?但是他追起女朋友啊!就不怕累了。等到追到手了,變成了太太,那就討厭了,人生就是這個道理。叫你們大家不上《列子》課,到十一樓跑步兩個鐘頭你幹不幹?因為不是你的目的嘛!如果說大家全體跑步兩個鐘頭,每人發二十萬,你一定幹了。就像我們打坐是要成佛,也有一個目標啊!佛看不看得見不管啦!我總想成佛所以兩個腿儘管熬,痠啊!痛啊!麻啊!我想得道啊!並不是那個腿打坐麻得好舒服,對不對?這也是「爭魚者濡,逐獸者趨,非樂之也」,如果不是成佛的目標,你就麻得好痛苦!是為了悟道所以甘願挨嘛,這把人情世故都講完了。

  「故至言去言」,最高明的話,是不講話也懂了,「至為無為」,最高的謀略,要幹你就幹吧,不能又想吃又想不吃,然後還把秘密問我,如果我洩漏了秘密你就完了嘛!所以,「至為無為」,是看起來沒有動作。「夫淺知之所爭者末矣」,如果智慧不夠的人,東問西問,那就完了。他就罵了白公,你問我已經很低級了,你是皇帝啊!權力在你那裏,要幹就幹,幹了以後那人還不知道呢!他還謝主隆恩。結果你卻要問我,我不能叫你殺人啊!

  白公沒有懂孔子的意思,「白公不得已,遂死於浴室」,怎麼叫不得已?就是不懂,也沒有辦法,最後被兩個大臣叛變所殺,死在洗澡間,多可憐啊!就是笨。孔子樣樣都教他,第一次問,「孔子不應」,不應就是說你這個問我幹什麼呢?你已經決定了要這樣做就這樣做嘛!我們先休息一下。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