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諵譁‧逍遙遊010:無用之用才是真逍遙?

  大瓜與祖傳祕方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

  現在莊子舉出來一個人,是與他同時的惠子,惠子是當時的名家。古代文化所謂「名」,就是邏輯,也就是說,任何一個思想,定一個名稱,說一個觀念,都要合乎條理。有條理,也就是後世西方所謂的邏輯。惠子就是當時講論辯的邏輯名家。惠子與莊子非常要好,惠子是宋國人,在梁國作宰相,有一天他告訴莊子說:魏王送了我一個大瓠瓜的種子,因為是皇上送的,我就把它種起來,結了一個大瓠瓜有五石大。

  五石很大,比我們這個講檯還要大個三四倍。如果把它做瓠瓜菜來吃,我們滿堂大概也夠吃了。從前農村社會,常常把瓠瓜切開曬乾,做水瓢用。

  惠子說:如果切開乾了做水瓢用,太大拿不動,況且水缸也沒有那麼大。所以他說這個東西大是大啦,真偉大,真過癮,但是它卻沒有用。

  莊子說:你啊!「夫子固拙於用大矣」,你這個傢伙,邏輯專家,當然比博士還要博,比教授還要會叫,你了不起,可是你啊!光會講空洞的理論,不會實際去用。莊子就給他講一個故事。

  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為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

  宋國有一個人,家裡有個祖傳祕方叫「不龜手」。台灣冬天不冷,在大陸天冷的時候,手都會凍裂。我們小的時候,不曉得不龜手是什麼藥,鄉下只曉得羊油、豬油。鄉下人找點油,把手裂開的地方擦一擦,以免再裂開。北方尤其冷,從外面進到房間裡烤火,千萬不要先摸鼻子,因為鼻子都冰凍了,一摸就掉下來,也不痛,過一會暖和起來,流了血才會痛。所以有人鼻子凍掉了,耳朵凍掉了,都是真實的事。

  他說宋國有一個人,有祖傳的祕方,可以使手不裂,這家人世代做些什麼呢?漂布。現在的人沒有看過漂布,我們小的時候都看過,自己家裡布織好了先染,然後要漂。漂布是要站在流水裡頭漂的,脫光了衣服站在流水中,一天都站著。冬天來了,站在水裡頭冰得很,所以最好有這個藥擦在身上,就不怕了。在我們南方呢!不是外擦的藥,而是有一種內服的藥,吃了這種藥,脫光了跳進深海裡,一點都不感覺冷。如果吃了這個藥,冬天下大雪的冷天,不跳下深海裡的話,這個人會燒死的。跳下深海裡頭幾個鐘頭都不會冷,過了幾個鐘頭上來,穿上了衣服就剛好。

  他說這一家有這麼一個「不龜手」的藥方,被別人聽到了,就出價要買他這個祖傳的祕方。這一家人開一個家庭大會議,討論的結果,認為雖有祖傳祕方,世世代代只是做漂布的苦工吃飯,一個月也不過是幾千塊錢,現在人家出價,就像現在的百萬美金,我們全族的人,從此可以到台北開一個觀光飯店,或者一個工廠,可以發財了,再也不必漂布做苦工,所以就把這個祕方賣了。

  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

  這個人買了祕方以後,到南方去見吳王,那時正是吳越之戰,冬天要打仗。他向吳王建議訓練海軍,從浙江湖面打過去,他有本事使每一個海軍下水都不怕冷,都不會凍裂。吳王接受了這個計劃,打了一個大勝仗,吳王對他「裂地而封之」。古代對有功勞的人,分封一片土地,歸他收稅,就是裂地分封。他說,同樣的一個小祕方,有智慧的人,用這麼一個小辦法,可以稱王稱帝;有些學問了不起的人,卻一輩子窮,甚至餓死了。這就是說,知識技能沒有大小,全靠你自己的智慧應用。也等於岳飛論用兵一樣,「應用之妙,存乎一心」。莊子講了這個故事,接著就批評惠子。

  瓜船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你現在家裡有這麼大的一個瓠瓜,太好了,你怎麼怕沒有用處呢!你要曉得,古代的交通,不是這樣方便,要搞隻船很難啊!你就把那個瓠瓜弄乾了,挖成空心,你坐在裡頭,像坐大船一樣,浮呀浮呀!很舒服嘛!隨便去哪裡不用花錢,不要買輪船票,到處都可以玩。結果你還這樣擔心,那樣擔心,怕這個東西太大了,沒有辦法用。「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莊子這一句話,不但罵了惠子,還罵了古今中外天下人。你那個心,你那個腦子裡都是蓬草,是個大草包,大笨蛋,所以後世罵人,文學上講作蓬心,這個典故就是這裡來的。

  這一節我們借用佛學的觀點,給他作一個小結論,這是講智量、境用的異同。世界上的事,無所謂大小,同樣的一樣東西,也無所謂好壞,區別是在它的作用。一個小事情,一個不相干的人,如果碰到智量大、見地、境界應用高的人,可以將之應用到齊家、治國、平天下。修道也是同樣一個道理,見地、智量高的人,一個不相干的方法,可以使他達到了超越的境界。反之,如果他的智量、境界、應用見地不夠的話,最了不起高明的東西,對他也沒有用處。

  以莊子來說,他本身很高明,寫了一部書,結果呢?我們後人學者只為拿學位作些論文而已。這就把莊子用小了,也把莊子變成惠子的瓠瓜了,很可嘆!

  大樹和狐狸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

  惠子說:我家裡有棵大樹。我們也可以想像,莊子這篇文章,寫的像是他談話的一個記事劇本。莊子跟惠子素來是好朋友,又是抬槓的好對手,碰面就抬槓。惠子說到自己家裡的一個瓜太大了,無用;莊子就說,你這個傢伙有大瓜不曉得用,你真是個大儍瓜,所以你的頭腦不清,草包一個。

  惠子挨了他的罵,沒有生氣,倒轉來又罵莊子說:「我告訴你啊!我還不止有那個大儍瓜呢!我家裡還有棵大樹,這棵樹叫樗。」這種樹是雜木,南方都有,福建很多,比榕樹還容易種,福州就多榕樹,因為榕樹很容易種,隨便都會長大的。惠子說:這棵樗樹很大,「其大本擁腫」,它的根根臃腫鬆軟,「不中繩墨」。

  繩墨是什麼呢?幾十年前木工用的古代的規矩,就是標準。現在做木工的不用了,過去做木工的用一條繩線,一個墨斗,把一條黑繩線從墨斗拉出來,當做尺子測好,用指頭拉線,這麼一彈,劃成筆直黑線,那個就叫繩墨。規矩是圓規方矩。惠子在這裡說他家一棵大樹,樹根樹枝彎彎曲曲的,也不能用墨繩去量。換言之,怎樣量都不合規矩。所以這棵樹長在路傍,「匠者不顧」,無論木材店的大老闆,或是木工,看都不看。而且這種雜木,味道又不好聞,所以人家都不要。這個惠子罵人,也是不帶髒字,因為他挨了莊子的罵,他也轉罵過來。他又說:老兄啊!你的話「大而無用」,你啊!也光吹大牛,同那棵樹一樣,「眾所同去」。我看你啊!討厭得、臭得也同那棵樹一樣,誰看到你,頭都要歪一歪走掉的。兩個人就這樣對罵。

  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辟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

  「子獨不見狸狌乎」,莊子說,這有什麼稀奇啊!你有沒有看到過小狐狸呀!狌是狌,狸是狸,兩種動物同狐狸差不多。我們普通在南方看到的,多半是狌,不是真正的狐狸,算是假狐狸。狌另有個名字叫野干,所以研究莊子很麻煩,植物動物標本都要看,我們現在只講道理,不講那個文字。他說這兩種動物是有名的狡猾,為什麼說狸狌而不提出來狼狗呢?狸狌這個動物多疑,性情狐疑不定。一個人多心病,頭腦多猜疑,就是狐狸個性,所以文學上形容為狐疑,狐疑不定。狐狸狡猾又多疑,「卑身而伏」,牠走起路來,矮矮的,偷偷的,慢慢的過來,人都看不見。牠以為自己聰明,做了的事情,講了的話,以為別人不知道,結果啊!「以候敖者」,高明打獵的人,都曉得牠的毛病,利用牠的弱點,把牠給捉住了。狸狌,狐狸這些東西,自己玩牠的小聰明,有時候牠也覺得自己很偉大。「東西跳梁,不辟高下」,在樹上跳過來跳過去,屋頂上跳過來跳過去,牠覺得自己也跳得很高啊,也很有本事,也不怕,以為沒有人看見。結果人當然看得見,人聰明,把機關埋伏在那裡,等牠一跳,「咚」掉進去了。「中於機辟,死於罔罟」,結果捉牠的機關,捕牠的網,都佈置好了,最後還是被人捉去。

  莊子都沒有罵髒字,但他就是當面罵惠子,你這個傢伙,就像狐狸一樣,就像小猴子一樣,你以為你有什麼了不起?莊子就是這樣罵,不像我們罵得很笨蛋,一定很難聽,最後說不定打起來了。而莊子與惠子兩個人,一邊喝酒一邊談著,一邊對罵,好像蠻舒服的樣子。

  無何有之鄉

  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莊子說:你啊!簡直是個小鄉巴佬!你以為你邏輯講得好,知識就是那麼高!你看那個斄牛,中國的大牛。

  牛有好幾種名稱,斄牛的名稱出在中國的西北、山西、陝西一帶,靠近西康、青海一帶,那裡的大牛就叫做斄牛,這個屬於西陲一帶的。有些地方叫犛牛、氂牛、旄牛、髦牛。古代對於牛的名稱,累積下來,總有十幾個不同名稱。他說那個牛那麼大,「其大若垂天之雲」,就是形容牠大得不得了,把天都遮住了。牛固然大,有什麼用,又不能捉老鼠。

  莊子先罵他,小器、狡猾得好像狐狸,但是沒有用。你以為你聰明能幹,結果還是給人家捉住。你以為自己偉大,偉大得像一條斄牛,老鼠也捉不住。你家裡不是有棵大樹嗎?大樹有什麼不好?有了樹,有了大瓜,多好呢!你真是個大儍瓜,你把樹栽在那個地方,在「無何有之鄉」,什麼都沒有的那個地方。

  這個,莊子更吹得大了,你把那棵大樹栽在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了不可得的那個地方,本來無一物,一物皆無的地方。「廣莫之野」,無量無邊的地方,你把那棵大樹栽在那裡。然後那個地方,無量無邊,萬物都看不見,了不可得!你嘛!把這棵大樹種出來,一天到晚在那裡悠哉遊哉,逍遙自在。在那裡才真是逍遙。

  你在這個地方栽了一棵大樹,晴天當斗笠遮太陽,下雨可以當雨傘,什麼都管不到你。然後你睡在樹下,誰都不來看你,萬物都不會來擾害你,螞蟻都怕臭,樹上也不做窩。什麼人都不理你,然後你在這無何有之鄉,才真得自在,真得逍遙。

  真正的逍遙

  所以啊!大鵬鳥飛了半天,那個逍遙不是真逍遙啊!莊子說的逍遙是要神化。神化到哪裡呢?到了一個極樂世界。極樂世界在哪裡呢?在那個你看不見,摸不著,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但是,那個地方的確有個東西,你到那個了不可得的境界裡,才真得逍遙。這是莊子講到神化才點出來,逍遙就在那裡逍遙,不是大鵬鳥飛起來才逍遙,那樣就搞錯了。這是莊子對逍遙下的結論。

  我們可以拿佛學的觀點,解釋莊子的結論。不管世間法、出世間法都一樣,一個人要得大機大用,必須要具備真知灼見,所以禪宗要具見。見什麼東西呢?見智。佛學的名詞,真知灼見所見的那個智慧的智。所以啊,真知灼見是見智之所見,非心思之所思,這不是一般心、一般意識所能夠了解。他講的是神化,精神的神,變化到達無何有之鄉,才真得逍遙自在。也就是佛家講的真解脫。這裡只講到解脫,還沒有講到解脫起用,到了下一章〈齊物論〉,他才講到氣化,就是解脫起用。實際上《莊子‧內篇》的七篇是連貫的,也等於我講《論語別裁》二十篇是連貫的一樣。

  在〈逍遙遊〉裡,由北海的鯤魚變成大鵬,向南極飛這個故事開始,最後指明了真正的解脫,證到本體,證到這個道,歸到無何有之鄉。這等於後來禪宗所講的「了不可得」、「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同一個道理。在到達了真正的無何有,了無一物可得的時候,才能真正得到逍遙。這是講到真正的解脫,必須要瞭解本體,佛學的名辭叫法身。真正的逍遙,必須要到達這個法身的境界。所謂法身,也無所謂一個身,只是假定的名稱,一個代名辭而已。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列子臆說‧說符篇006:射術與治國修身之道

  列子學射,中矣,請於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對曰:「弗知也。」關尹子曰:「未可。」退而習之,三年,又以報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關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獨射也,為國與身亦皆如之。故聖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列子學射

  「列子學射,中矣,請於關尹子」。他說列子學射箭,技術很精到了,每一箭都射中了目標,沒有失敗過。請教關尹子,以道家講是他的太老師,不過以諸子百家來講,他們的系統關係很難講的,究竟如何,事出有因,查無實據。

  但是這裏他們好像又有密切的關係,所以他就請教關尹子,關尹子說:「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你每箭射出去都打中,怎麼樣打中的你懂不懂?這就是個問題,那麼如果我們學過手槍的射擊,打中容易,但懂得彈道學很難。懂了彈道學的人,槍隨便怎麼打一定中,因為他心裏知道,什麼槍,什麼子彈,什麼彈道之故。彈道學儘管懂了,還有個哲學問題;何以計算那麼準,又是個哲學問題。關尹子問他,你每一箭都射中,你曉不曉得是為什麼?「對曰:弗知也」,列子講老實話,這個不知道,我只看中目標,練習慣了就中。「關尹子說:未可」,不行!

  那麼「退而習之,三年,又以報關尹子」,列子被這位老師一罵,自己就謙虛起來,「退而習之」。現在順便講到古文,為什麼古文要講「退而習之」?那就是形容辭了,不止是再練習三年,是同外界都隔絕了,關起門來才能夠專心再練習三年,所以加一個「退」字,成分就有那麼重。這樣列子又來給關尹子報告。

  「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關尹子說現在你應該懂了,為什麼每一箭都射中。「列子曰:知之矣」,我懂了。「關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你既然懂了,可以了。注意啊!下一句話,懂了以後,守住這個原則,不可以再亂,再喪失了。

  這個故事,講了半天,還沒有說出來列子懂了什麼,這就是《列子》跟《莊子》的思想。後來佛法進入中國,南北朝之後,到了唐代,因而就有禪宗的產生。禪宗的教育方法所謂「參」,是靠你自己去研究懂的,不是靠老師告訴你一個公式。公式越清楚就越沒有智慧了,公式是別人的腦子,啟發不了自己的智慧。老師不告訴你公式,是要你啟發自己真正的智慧。所以打中不打中在於心,在養心之道,心的寧定也就是定。列子沒有說出來懂了什麼,他只說我懂了。但是關尹子說你既然懂了,現在你總算可以了,下面一句「守而勿失也」,就呼應出來中心所在。心的定靜,再不能散亂了,散亂就不能定;不能散亂,也不能昏迷,守住,這是定的境界,永遠要定住。

射擊與修身治國

  下面他引出一個原理。「非獨射也,為國與身亦皆如之。故聖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這是他這一節的結論,不但射箭是這樣一個道理,一個人要主持國家的大政,大原則,以及保養自己的生命身體,都是同一個原則。等於射箭一樣,要非常小心,非常謹慎。

  我們看到台北有很大的射箭會,不過這個也是要有錢才能玩的。寫毛筆字,拉弓射箭都變成有錢人玩的,不像我們小的時候,自己用竹子烤彎做弓。我這位傳射箭的老師,有幾句口訣,「足踏浮泥頭頂天」,兩個腳跨馬步,像踏在浮泥上面,頭頂著天,就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口吐翎毛耳聽弦」,箭後面是一根雞毛,耳朵聽那個弓弦拉緊射起來,噔……一響,好像彈琴的聲音一樣。為什麼耳朵聽這個弦?這一箭出去有多大的力量?射程有多遠?自己聽弦的聲音已經知道了,這是經驗來的。你看古人的畫,那個箭拉到嘴邊,手一放,咻……就出去了,所以「口吐翎毛」,那個雞毛好像箭從嘴裏吐出去一樣。「前手如端一碗油」,前面的手拿住那個弓,像端一碗油。又像這隻手直直的端一碗水,走很遠的路,水都不起波浪,一點都不能搖出來,這個手變成一個鐵桿子一樣,功夫要練到這樣。「後手打死一條牛」,後面這一隻手一放,很大的力量,可以打死一頭牛。

  你看歷史上,古人拿五石弓,那個弓拉力的重量,要有五石那麼重,一石多少斤,這個弓就是多少斤重,這個指頭就把幾百斤的弓拉開了。所以弓如滿月,完全拉滿了,手一放,那個射程又快又遠,這是講射箭的道理,這也是中國的武藝,武功到達了藝術境界。古代講百步穿楊,距離一百步路,一箭射出去,剛剛射到楊柳葉子,箭透過去,楊柳葉子還掛在樹上,這叫百步穿楊。那個眼力之好,射程之準,要達到忘我的境界才行。

  我們看《漢書》上李廣射虎,夜裏出來,把石頭看成老虎了──我們本院的同學研究過唯識學的,知道那是非量境界,假帶質境──李廣拉開弓箭射去,第二天去找射死的老虎,看到自己的箭插進石頭裏。自己想想都奇怪,哪有那麼大的力量?白天再拉弓來射那一塊石頭,進不去了。這種技術到達了身心合一,已經不是武器了,是精神作用。夜裏他認為那一塊石頭是老虎,全心全意,精神心理同這一支箭合一了,所以石頭都被穿了進去。白天曉得是石頭,心理上有一層障礙,再大的力氣也射不進去了。

  我們研究心理學這是個重點,是個大問題,與精神、生理、唯物、唯心的道理都有關係,也是一個大哲學。我們懂了這許多射箭的技術,哲學原理,就知道列子所講的不簡單。不但是射箭,為國家,為自己個人的生活,「亦皆如之」,處處要小心謹慎,處處要有定力,不散亂,不心粗氣浮,否則就要失敗。所以,一個結論,我們上古的聖人,有道之士,「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一件事情的成功失敗是兩邊的現象,不要考慮,有道之士不問這個,要在真正的邏輯最高處推想。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南懷瑾先生講述「新舊文化的企業家反思」第六堂

  新舊文化的企業家反思 第六堂

  我這個講話好囉嗦,亂七八糟扯到這裏,趕快要剎車。重點是爲什麼要講到日本這一段?因爲講到企業管理。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日本在這個情況之下要復興,這個在我們國內的名稱叫復員,一切要復員,重新恢復,當時美國也在復員,日本也在復員。當年我到日本去看的時候,感慨很大。那是戰後二十幾年了,我在臺灣和何應欽他們一路,代表文化團訪問日本,在東京街上看到很多斷腿斷手的,可是日本的社會秩序,看了令人心驚膽戰。我告訴何應欽,有問題……

  他們戰後馬上復員,把軍事管理用到工商業去,從外表就可以看到,工廠、商業,全體用軍事管理。這個風氣,慢慢影響到美國的管理。譬如我舉兩個小例子,時間短來不及多講,講個人管理的修養,我在日本感慨很多。我們在日本的三島,不像一般人的訪問,我們連鄉下統統看,走遍了。譬如鄉下小的水果攤,每個水果都擦得乾乾淨淨的,每個商人都很有禮貌,很敬業,不是特別對我們,而是儒家的文化還遺留在他們那裏。所以,我感想非常大。

  再比如說,我當時帶了兩個大箱子,茶葉呀這些禮物,有時要交換送人,在火車站轉另一個火車,兩個大皮箱是在臺灣買的。對不起,那個皮箱大概是我們溫州人做的,皮箱這樣喀嗒斷了!我穿著長袍,手裏提兩個皮箱,要過天橋,過火車站,痛苦啊!怎麼辦?剛好五點鐘放學了,看到日本的中學生,穿著那個學生服,戴著帽子過來。我也不會講日本話,把手一招,那個學生過來,看到我這個樣子,兩個皮箱在地上,他馬上立正、行禮。我用中國話跟他講,我說到前面火車站,拿不動了,我比劃著,你幫我揹到前面去好不好?他行個禮,他也聽不懂中國話,但是他懂了我的意思,叫我在後面跟著他走,到了前面火車站。我非常感激這個中學生啊,就拿出來美鈔二十塊在手裏,等他一放下箱子,我遞給他。他擺擺手不要,行個禮向後轉,走了。這下我弄儍了,我回頭告訴何應欽,我說:「敬公啊,看來,還有一次戰爭!日本不可以輕視,這個國民同我們不同,這個教育,我太欽佩了!」這也是管理學,國民的自我管理。

  這是我當年在日本看到的,好幾件事,感慨很多,一時報告不完。所以講到管理學的來源,由日本影響到美國,發展到現在的管理學。

  還有一個例子,後來我在美國,有一次回臺灣坐日航,日本航空最好,航空服務生每個都很有禮貌。我喜歡打坐,到那裏,尤其是頭等艙,腿一放,這麼一靠,其實我沒有睡覺,她以爲我睡覺,那個服務生馬上拿個毯子給我蓋上,我眼睛眯眯看,很欽佩。結果看到這樣高大的服務生,都是女的;然後一個女的,很矮小的過來了,所有服務生立正,等她過去。我明白了,這是領班。哎呀,我說日本這個民族性,都是中國文化儒家精神的保留,不像我們……這是談到管理。

  那麼,我們現在把這些零碎的講了,剛才亂扯扯到日本,講管理學講到日本。我們現在的管理學呢?變質了!都是怎麼行銷,怎麼推銷,怎麼把職員、幹部、工人一環一環地管理好,基本的管理精神沒有了。其實管理學最重要的,是老闆思想的管理、情緒的管理;個人管理、自我管理是最重要的管理,不要以爲發財,可以號令天下,財與勢不能號令天下。

  我把話題一下拉回來,拉到中心了,現在每個老闆發了財,志高氣傲!對不起哦,那不是你們,也許是你們,不知道哦!我是看到的,志高氣傲。我說的,不是你們的本事,是時代機會給你們。不要再給勝利衝昏了頭哦!開放發展給你這樣一個機會,你以爲自己本事大了,其實都是虛擬。眞給你講,我常常告訴做企業的一般人,你們畫的數字越來越多,房子越住越大,汽車越開越新,人格越來越渺小。所以最要緊的是自我的管理,新舊企業家的不同,重點是在這個地方!

  講了那麼多囉嗦話,前面爲了拖時間的,重點在後面。講到個人的管理,我今天抽出諸葛亮的〈誡子書〉,我的考慮,讓你們拿去背背。諸葛亮給兒子的這封信,非常重要!我希望你們諸位企業家背背。

  「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這裏每句話發揮起來意義都很多,先學會心境的寧靜,我們先把原文大概念一下。

  「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這一點,希望中國新起的企業家,尤其是各位,注意能不能澹泊;不但生活要淡泊,思想也要淡泊。我想你們都會知道,從漢朝諸葛亮這封信以後,一般人常常講的名言「澹泊明志,寧靜致遠」,就是從他的這兩句話裏提出來的。

  「夫學須靜也」,眞講學問,要一個寧靜的環境,寧靜的時間,每天諸位,十二個鐘頭裏只要三四個鐘頭,自己有個單獨寧靜的反思、反省,有個讀書的時間;「才須學也」,知識的增加、才能的增長,要學問中來。「非學無以廣才」,不求學,不求廣泛的知識,才能是有限度的;「非靜無以成學」,沒有寧靜的心境,寧靜的思想,你的學問不會深入。有的版本是「非志無以成學」,志,就是立志,沒有深刻的願望、意志,學問也不可能深入。

  「慆慢則不能研精,險躁則不能理性」,也有版本是「險躁則不能治性」。這兩句話是對起來的,這是漢文的特點,句子對應的。自己對自己原諒、放逸、不精進是「慆」;「慢」是我慢,自己認爲滿足了,了不起了,每個人都容易犯這個毛病。譬如你們諸位,同我們一般年輕的人讀書一樣,一看以爲都懂了,其實連影子都沒有摸到,這就是慆慢,慆慢則不能研精、精到;「險躁」,內心思緒跳動,思想不穩定,脾氣很躁,則不能理性,管理不了自己。

  這是諸葛亮對兒子的教育。他的兒子諸葛瞻,戰死於綿竹的,所以諸葛亮是一門忠孝。諸葛亮幫助劉備在四川,兒子也帶到四川,在家裏讀書,他也沒有空閒教兒子,這是他教訓兒子的一封信。

   「年與時驰,意與歲去」,年齡跟著時間跑了,年齡老了,思想衰退了,一歲一歲,你覺得自己長大了,今年四十,明年四十一,好像長大了,實際上你是衰老了,落伍了。

  「遂成枯落」,最後你是落伍了,跟不上時代。「悲嘆窮廬」老了,沒用了。古人有一首詩「壯不如人老可知」啊,有什麼可談呢?悲嘆窮廬是自己後悔!「將復何及」,後悔也來不及了!

  諸葛亮〈誡子書〉,我當年二十多歲教軍校學生,就要他們背這個,每天要背來,你將來要做統帥、做領袖的,不讀這個不行。諸葛亮的文章不多,但他寫信,最令人佩服了,都是短文,簡簡單單幾句話,包括了很多的意思。諸葛亮一輩子最了不起的文化著作,流傳萬古,只有前後兩篇〈出師表〉。所以古人說「但得流傳不在多」。

  我最近常常感嘆,范仲淹寫了一篇文章〈岳陽樓記〉,他根本沒有去岳陽樓,他那個時候在鄧州作官。范仲淹一個孤兒出身,出將入相,影響中國文化那麼大!這篇文章最有名的兩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所以大家讀書,研究學術,想著書流傳,注意這一句話「但得流傳不在多」。

   那麼,我講了這篇〈誡子書〉,提出來做爲諸位的修養,要隨時反省自己,千萬不要給勝利衝昏了頭,不要讓鈔票把自己腦子搞亂。古人有一句話「唯大英雄能本色」,我常常吩咐同學們,也吩咐朋友們,我們都是鄉下出來的孩子,所以曾國藩用人喜歡用鄉下出來的,因爲有「鄉氣」。我們這位張院長是西北鄉下出來的,他還保持那個鄉氣。唯大英雄能本色,不要傲慢,不要被勝利衝昏了頭。

  人的修養,內在的修養,最難,就要讀《中庸》,我這本書稿子寫好了,還沒有出版。《中庸》講「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者,非道也。」這一段是講身心修養的最高原則。

  這一段我現在嘴巴裏背出來,十一二歲時背的書,到現在不要靠你們的電腦,也不要靠本子,講到這裏就自然出來,這就是我教孩子們背書的道理。背書不是隨便記的,能背就不用刻意去想了,嘴裏講到那裏,自然出來,這叫背書。想出來已經不是了,那個靠不住,那是硬性的記憶,不是背誦,所以叫孩子們背誦,是像唱歌一樣地唱。他背會了,到死以前要出來就出來,現在我是背出來的,我九十歲了。

  然後講「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這是《中庸》的原文,講到人生的修養,要背誦來的,尤其貢獻給你們諸位先生大老闆們。像我們一輩子,隨時注意這個。

  《中庸》開篇就講到「性」跟「情」的問題,這是講到生命科學與認知科學,宗教哲學來的,也是最高的哲學來的。這同時也是講人生哲學的,歸到身心修養方面,又是另一個範圍,不是管理學的本題,但是同管理學絕對有關係。譬如它中間提到,我們人生隨時在喜、怒、哀、樂四個方面。但是喜怒哀樂只提個頭,是基本的四個情緒方向。實際上我們中國人,經常聽到「七情六慾」。哪七個情呢?喜、怒、哀、樂、愛、惡、慾,這是七情。六欲呢?色、聲、香、味、觸、法,這是佛學的。七情,中國的儒家道家都用的。

  我來不及給你們一個一個分開來講,這是專題了。這個專題,講到眞正的哲學,甚至到生命科學與認知科學這邊來。

  現在我們把它切開,介紹一下什麼叫「七情六慾」,重點回到《中庸》的喜怒哀樂。譬如我們都有思想,我想大家都有經驗,你們都是老闆,有時候對一個部下不高興,一邊很不滿意他,一邊罵他,有時一邊罵,你自己心裏想:少罵兩句也可以,心裏有一個「知道」可以罵,也可以不罵的,對不對?可是那個脾氣來了時——什麼叫脾氣?就是「情」,那個七情,那個一來的時候,你那個理性就控制不住了。

  再譬如我們要吃一個東西,準備吃,心裏想:哎呀,這好像維他命、維你命、維他媽的命,毫不相干,最好不吃,可是嘴巴那個欲望就吃了,可見理性抵不住那個情。所以講修養管理,自己當領袖、老闆,管理你的情緒,比管理你的兒子,比管理你的爸爸、孝順你的爸爸都難!自己管理不了自己的情緒!

  又如一對男女講戀愛一樣,愛到最痛苦的時候,格老子很想把他吃掉,可是「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怎麼樣都剪不掉,情緒!所以《中庸》告訴你:「喜怒哀樂之未發」,這個情緒還沒有來的時候,還蠻好;處理任何一件事的時候,引發了喜怒哀樂的情緒,就要「發而皆中節」,看怎麼樣調節了,不是壓抑,是中節,這裏面很有學問了。其實,你「知道」情緒的時候,情緒已經變去了,不用壓抑,也不用除掉情緒,你看著它,它自己會變去的。

  因此我常常講情緒問題,譬如我們的老朋友陳某,也跟我蠻多年的。現在他也在這裏,有人告訴我,他左手拿個佛珠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一邊嘴裏罵部下,「你這個傢伙!混蛋!」然後又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現在他不是這樣,這是講當年。爲什麼講他?因爲老同學、老朋友,可以借他做個例子。他自己也清楚啊,他到現在修養高得多了,現在做爺爺了。我講的那個是他沒有做爺爺的當年,兒子還小的時候。我們兩個討論,我說你那個情緒跟理性……他說:哦,知道,都知道,到那個時候就出來了!

  所以修養、管理多難!但是這個修養、管理,對你事業的前途有沒有影響?非常大的影響!所以,我常常告訴這些領袖、做企業的,四個字——沉默寡言。不要輕易動怒,甚至言語還要簡短,沒有廢話,乃至修養到喜怒不形於色,下面摸不清楚你了,那你差不多了。你做了老闆以後,你的一舉一動,你的習慣,你今天晚上到哪裏卡拉0K,唱了幾首歌,碰了幾個女孩子,做了些什麼,你不要以爲別人不知道,今天的社會上都知道你。《大學》告訴你修養的道理,「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很多眼睛看著你,很多人要求你、指責你。尤其你做了老闆,聲望高了,事業大了,你以爲可以了不起啊?你比一般人更危險!

  我常常提到「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這句蘇東坡的詞,袁世凱當皇帝的時候,他兒子藉蘇東坡的詞寫給他看,袁世凱氣得把兒子關起來了。袁克文,老二,文學很好,他希望他父親不要當皇帝,做中華民國的大總統,華盛頓一樣,夠好了,爲什麼做皇帝呀? 「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啊!

  你做老闆,監督你的人不只是紀委哦!你是黨員怕紀委,普通老百姓怕公安局,監督你的人不只是紀委,任何一個人都看著你!人生最好做一個老百姓,無職無官,默默無聞是最舒服的。所以坐上面的人,內心的修養、內心的管理,更重要!

  我們這一次,沒有辦法詳細給大家談,我只提一些要點。所以,你不要認爲到光華學院或者某一個大學,拿到管理學的碩士、博士,就了不起了,那不算什麼。我一輩子,我常常告訴人家,我沒有一張眞正的文憑,也沒有眞正拿一個學位,乃至當年的日本人、韓國人要給我一個名譽博士學位時,我說笑話!我要這個嗎?你們來,我給你一張,兩毛錢買一張草紙,我蓋個大印,我可以給你一百個名譽博士學位。我還站在你的前面,爲了這個,行個禮,弄個帽子戴著,我一輩子難道玩這個嗎?才不會受這個騙呢!哈!那是虛名騙人。

  這是拿我來講。但是也勸導你,勸你們諸位眞正的反省!做到對自己的管理。這個管理的學問,最好去讀兩本書:《大學》和《中庸》,讀前面的部分,背來。爲什麼只叫你讀前面的呢?因爲後面是大政治哲學了,管理天下,齊家,治國,平天下,你不要管,先把個人管好了再說。

  偉大的事業是人做出來的,人最難的是管理自己,你們諸位也看了我的書,我常常說,做英雄容易,做聖人難。英雄可以征服天下,但是不能征服自己,很難!自己對付不了自己。聖人不要征服天下,專門征服自己。這是英雄跟聖人兩個的差別。

  暫時就到這裏,做個結論。希望諸位做一個了不起的,征服自己的人!這是最大的管理學。

  (晚餐後答學員問)

  學員甲:您以後是否不住香港了,都到這邊了?

  南師:我這一輩子,飄零在外;美國、法國、臺灣、香港、上海,都有辦事處存在,所以你問我在哪裏,常找不到我,我是「五馬分屍」,飄零在外。你們曉得古人有首詩:「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婦共羅帳,幾個飄零在外頭。」我飄零在外頭七八十年了,就是這樣。

  學員乙:老師您回過家鄉沒有?
南師:我十九歲離開家鄉,中間抗戰勝利回去了幾個月,出來以後沒有回去過。

  學員甲:我記得您修了金溫鐵路。
南師:金溫鐵路在孫中山先生的《建國方略》裏就有規劃,一百多年來幾次都沒有修好。當年溫州市長劉錫榮來找我修這條鐵路。

  中國鐵路,從滿清盛宣懷開始,他辦了交通大學,開始修鐵路。一百多年來,由滿清到國民黨、共產黨,鐵路都是國營的。你們這些經濟博士,把這個賬算算看,這個鐵路每年損失多少錢?客運、貨運都很便宜,因爲是國營。如果改成民營,運價改變了,但是稅收也可以改變,可以免掉很多稅收。

  當時劉錫榮市長來找我,他說十幾個縣、兩千八百萬人民,把修這條鐵路的希望,都寄託在你的身上。哈!他會做政治工作,這一吹,吹得人好像都站不住了。我說你少來這一套,那要錢啊。他說曉得你沒有錢,但是你一號召就有錢來。我說空話不講,眞要修嗎?我這個人想回來對國家有所幫助。我在美國時就講,你們要找我投資,四個方向可以:第一、農業肥料廠,提高農業基礎。結果我找一個學生去考察,他是農業化學博士,他回來告訴我不行,要三千多萬美金。後來才知道,實際上五十萬美金就辦起來了;第二是水利、第三電力投資,第四交通。溫州還有些同鄉來找我,我說你們做皮鞋的,穿三天就壞了,你們那些生意,我不幹。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所以劉錫榮找我修金溫鐵路,屬於交通,好吧,我答應,不過有一個條件:我要鐵路變成公司。當時,好像公司就是資本主義,說要鐵路公司化,不可能啊。後來有一本書,現在臺灣大學裏學投資經濟的會參考這本書,書名是《南懷瑾與金溫鐵路》。我說要四個原則:共產主義理想,社會主義福利,資本主義管理,中華文化精神。

  我說如果不能做公司,我不幹。所以他向中央報告,當時鄧小平先生還在,中央奇怪,有人來投資,要做鐵路,誰啊?知道是我。當時沒有這樣的法令,爲此就開了先例,外資可以投入國內基礎設施建設。

  我當時想把金溫鐵路總公司地點設在上海,我的目的是到美國去上市。可是當時國內對股票債券不懂,他們不同意。

  去簽合約的是李素美,修鐵路的錢,是素美的弟弟李傳洪拿的。

  學員甲:我看很多事都說是孫中山《建國方略》裏規劃的,孫中山當時規劃得這麼科學嗎?

  南師:小兄弟,你去看一下《建國方略》再問。此所以他能夠建立一個國家,一個政權。一個人有偉大的思想,他那個基礎的藍圖是對的,是這個道理。

  學員乙:老師您講課時有句話:英雄征服天下,卻征服不了自己。聖人征服自己,不去征服天下。

  南師:聖人征服自己,不征服天下,也不征服任何一個人。還有補充:英雄征服天下,不能征服自己,可是每個英雄都給女人征服了。(眾笑)

  學員乙:那您覺得做聖人更快樂,還是做英雄更快樂呢?

  南師:當然聖人快樂。不過我沒有做聖人,我也不是英雄。

  學員丙:您覺得聖人對社會發展的貢獻大呢,還是英雄貢獻大?

  南師:聖人貢獻大,一切偉大的文化都是聖人貢獻的。聖人沒有功名富貴的,可是他的精神影響後世。孔子是聖人,叫「素王」。英雄征服天下,所謂天下就是權力、土地、人民,就是國家。不是講普通的英雄。

  學員丁:我有這樣一個說法,您看有沒有道理。聖人做事,對別人好,對社會好,對自己不一定好。君子做事,既對別人好,也對自己好。小人做事,只對自己好,不對別人好。

  南師:你這三個定義都有問題,將來慢慢討論,很有意思。

  學員戊:有沒有既做聖人又做英雄的?

  南師:有啊,比如孔子所推崇的堯、舜、禹。在中國歷史上記載,堯、舜都活到一百歲,道家記載他們都修道的。至於舜的死有問題,他的兩個太太到湖南找他,找不到,哭得很傷心,湖南的湘妃竹上面有斑點,傳說是她們的淚痕。這是香艷的故事,聖人也有香艷的故事。

  最偉大是女性,世界上每個宗教都是女性,代表最可親可敬,像天主教的聖母,道教的西王母,佛教的觀音菩薩。這裏頭有個大問題,人類文化是女性文化。

  學員甲:老師,我到印度去,那邊的觀音菩薩是男的,怎麼到了中國變成女性了?

  南師:他是三十二種化身,到什麼時間變什麼化身。他同情女性,女性的痛苦比男人大,女性的慈悲與男人不同。

  學員己:請問老師,能否給我們講講養生之道。

  南師:我不養生。忘掉身體,忘掉自己,甚至忘記了壽命長短,忘記時間、空間。你越是搞身體,希望它長壽,就越是糟糕。我告訴你的是眞話,是原則。這個原則裏頭又包含了很多方法,自己要懂得醫理等等。比如說,要懂得養氣,你研究《孟子》中養氣的〈盡心篇〉就會知道。至於說養生的方法,太多太多了。

  學員庚:老師我有個問題,您學貫中西……

  南師:不是不是,那是你給我加上的。

  學員庚:我想問,西方文化一教獨大,只有中國是儒釋道三家並立。西方與中國這麼大的差別您怎麼看,將來會怎麼樣?

  南師:儒釋道三家並立是唐以後的事,唐以前不是這樣。你這個問題牽涉到宗教哲學,你的問題像西方人的問題。西方人認爲中國原始沒有宗教,我告訴他們,你錯了,中國原始有宗教,中國文化以前的宗教是泛神論,很多神。中國以前就有宗教,孝道,供奉祖先就是宗教。所以我給西方人講,你們所認爲的宗教,不是西方原始的宗教,西方原始的宗教也是泛神論。你們的宗教,人的上面是上帝,下面是兒女,中間是兄弟姊妹,倫理是「丁」字形的。我們中國過去,祖先就是宗教,祖宗、父母在上面,代表上天,中國的「帝」字代表上天,下面是兒女,中間是兄弟姐妹親屬,這個是「十」字形的文化。

  研究西方宗教,首先要研究《出埃及記》,摩西十誡就是契約,後來契約變成法律。一神教是這樣來的,這樣統一的,統一不是宗教,是政治。譬如猶太教,用的是《舊約》,不用《新約》,由摩西這個系統來的。基督教是天主教分出來的,有很多派。講這個,一大堆歷史,很多了。

  中國上古好像沒有宗教,實際有一個宗教,後世簡單稱爲「天人合一」,是泛神的。雖然泛神,不太迷信。佛教來中國,是東漢的時候。以前中國講儒道墨三家,慢慢變成儒釋道三家。

  差不多四十年前,香港的佛教、基督教、天主教、道教的人會合,叫我講宗教。我告訴他們,什麼叫宗教?首先要搞清楚這個問題。人家認爲我信佛教,我說我夠不上資格,我信一個宗教,睡覺。任何一個宗教,我都夠不上資格,可是我都喜歡研究。那麼,二十一世紀起,所有的宗教都要脫掉宗教外衣。宗教像軍事機關一樣,外面掛一個牌子「遊人止步」,不准參觀。哲學就不同了,你爲什麼不准我參觀?我從門縫裏看看可以吧?科學更不行哦!要你打開門,我要摸一下看。所以宗教是到這裏爲止,這個方式站不住了。二十一世紀開始,宗教的外衣要脫掉,宗教的大門要打開了,不然所有宗教都會垮掉。爲什麼垮呢?不是哪個要反對你,因爲科技的進步,自然的趨勢。

  譬如前天晚上在這裏,一個醫師,專門做試管嬰兒的,他跟我討論靈魂的問題。我說好,試管嬰兒發展到現在,只有二十多年,人可以拿精子卵子出來培養成人,這個科學一出來,「人是上帝造的」已經受到挑戰了,這對教廷很嚴重。還有幹細胞的問題,現在問題不要扯開了。

  學員辛:老師您提到幹細胞,我正在投資中國最大的幹細胞研究。我是投資醫藥的。現在看來,在醫藥的領域,中西文化的對比衝突很嚴重。我很關心中醫的發展。所謂醫,一個是藥,一個是醫術……

  南師:還有醫理。

  學員辛:中國現在的統計,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生病都是找西醫。可是中國幾千年都是用中醫治病的,但是中醫現在式微,越來越弱了,好的中醫越來越少。以後的趨勢會怎樣呢?

  南師:中西醫一定會結合的,這是人類必然的趨勢。我先答覆你這個結論。現在缺乏眞正好的中醫,也缺少眞正好的西醫。因爲我不是醫生,所以這樣亂講,不負責任的。如果我還是醫生,不好意思講這個話,可是中西醫兩方面我的朋友太多了。譬如現在學醫的人,基本上已經違反了一個學醫的基本原則,都是爲了賺錢、職業去學醫,西醫更是如此。你看現在進醫院,他讓你這個機器那個機器先檢查一通,他不大動腦筋的,這是醫工,不研究醫理的。許多機器照出來說是癌症,其實不是癌症,結果他給你割一刀,你也不懂。

  學員甲:我就曾經被誤診爲癌症,差點把腿給鋸了。

  南師:譬如女性十四歲來月經,四十九歲絕經,那十四歲以前爲什麼沒有月經,四十九歲後的生命又是怎麼一回事呢?許多精子卵子沒有消化掉的,是變成癌症還是怎麼樣?都是問題。現在你們迷信科學,一提科學就把你嚇住了。現在嘴裏講科學的人,很少懂科學。

  學員丁:我有個研究,人類的身體、壽命幾千年到現在,改善了好多,但是人類的智慧好像沒有什麼進步,爲什麼呢?

  南師:幾十年前,我在臺灣一個大學裏講的,後來出了一本書《新舊的一代》,我講人類的智慧永遠是幼稚的,只有二三十歲,整個人類都沒有長大。不論從事科學、哲學、宗教,還是政治,一個人最成功的時候,基本在三十到四十歲左右,到這個年齡,智慧同體能一樣,再上不去了。年齡再大,不過是經驗的增加,染污的增加。

  學員壬:老師,究竟有沒有靈魂?

  南師:絕對有。不過你叫我拿一個給你看,我抓不來(眾笑)。前天來的那位做試管嬰兒工作的醫生就擔心,如果哪個受精卵有了靈魂,被放棄了或者沒培養成功,那不是殺了很多人嗎?他就害怕。這個年輕人是個很了不起的醫生。

  學員壬:靈魂到底什麼時候開始的?

  南師:這是個大問題。你暫時先看我講的《人生的起點與終站》。

  學員癸:老師,那有沒有輪迴呢?

  南師:有啊。生命分爲生和命兩個問題,萬物很多都是有生無命,要思想到達某一個程度才是命,有思想感情的,這個是命的作用。有身體,有這個存在的,這是生的作用。動物是有生有命的。

  學員丁:那麼,生是物質的,命是精神的。

  南師:你這樣下定義也可以。

  學員子:世人做善事有福報,福報和功德有什麼區別?
南師:功德是因,福報是果。打個比方說,你們做老闆,辛苦是功德,賺來錢是福報。

  學員乙:我還是要問聖人與凡人的問題,做聖人是否要犧牲很多做凡人的樂趣呢?

  南師:那也不一定。

  學員乙:那麼,要戰勝自己的什麼東西,才能成爲聖人呢?

  南師:戰勝自己的行爲、思想,乃至對自己的身體、感情等等,都有一個不同的方式去做。

  學員乙:有一句話叫做「太上忘情」,這不是沒有凡人的樂趣了麼?

  南師:「太上忘情」這是道家的話,忘情不一定是無情哦!它叫你忘情,沒有叫你無情哦!你帶的皮包裏有沒有錢啊?

  學員乙:有啊。

  南師:你剛才跟我講話,有沒有想到皮包裏有錢?

  學員乙:沒有。

  南師:忘情了嘛。這叫忘情,不叫無情。譬如六世達賴倉央嘉措的情詩:

  最恐多情損梵行
  入山又怕負傾城
  世間安得雙全法
  不負如來不負卿

  他不是無情,但是眞用功修行時,就忘情了。人家說六世達賴二十幾歲在青海就死了,找了一個孩子做第七代達賴。其實他沒死,從青海消失之後,十年當中,他到內地、印度、西藏、青海很多地方修行過,後來在內蒙古阿拉善住了三十年,弘揚佛法。

  學員乙:您覺得他是聖人嗎?

  南師:是聖人,是個菩薩。菩薩叫覺有情,所謂大慈悲,天主教基督教講「愛」,就是情。眞愛、慈悲,就是眞多情,但不是你們理解的那個濫情的多情。

  學員丑:您怎麼看古代男女授受不親呢?

  南師:那是古代的禮貌,是《孟子》裏的話。但是,孟子同時提出:「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嫂嫂掉下水去了,你要不要拉她?你一拉,男女就授受了。但這是應該做的事,這是一個權變、方便,變通的。

  學員寅:現在很流行看風水,您怎麼看?

  南師:風水、算命,現在大家都偏於這個迷信,太可怕了,不要去迷信這個,我告訴你不要相信。風水是個環境的保護與和諧,有沒有道理?有它的道理。風與水就是環境嘛,地下也有風有水,避開了大風、邪風,避開了水患,環境安全和諧美觀了,當然好啊。但是說風水可以保你發財、怎麼好怎麼好的,不要迷信,沒有這樣高明的人。古人已經批評了迷信風水,「山川而能語,葬師食無所」,葬師就是堪輿先生,俗稱風水先生。土地山川如果能講話,風水先生就很難辦了。

  還有他剛才問的醫藥問題,有句話「肺腑而能語,醫師色如土」,五臟六腑如果能講話,醫生就難辦了,因爲常常誤診的。

  風水是一個環境科學,但是現在很多人學得不怎麼樣,還到處騙錢。

  學員卯:那應不應該算命呢?有沒有預知未來的辦法呢?

  南師:可以預知未來,但是一般人做不到的,都是騙人。就算你知道明天會跌倒,你明天就在家裏睡覺不出去嗎?過去有個故事,一個會算命的大師,算到他喜歡的一個花瓶明天中午會打破,第二天中午他就坐在那裏,盯著花瓶。到了吃飯的時間,兒媳叫他吃飯,他說「嗯,知道了」,還一動不動盯著花瓶。過一會兒,兒媳又來叫他吃飯,他還是不理,一動不動盯著花瓶,等著那個時間。叫了三次,兒媳覺得公公今天好怪,不會瘋了吧,就用撣子撥一下花瓶,結果花瓶掉到地上打碎了。他這下悟了,好,吃飯去。

  他一切都算到了,就沒有把自己放進去。人有自我,決定了一切。「我」是什麼東西?你的意志、思想,決定了一切,不是頭腦。意識不在腦裏。

  學員辰:老師,星座算命有沒有道理?

  南師:算命卜卦都是從天文學來的,古代卜卦、算命、看風水,統稱星命之學,從天文學來的。古代天文學是怎麼一回事,現在人連影子都沒有(注:連影子都沒有,指根本不懂)。

  學員巳:老師,大學堂現在是您的主要工作嗎?

  南師:我在這裏掛褡(掛褡,是出家人經過寺廟借宿),作客人。

  學員巳:那主要工作內容是什麼呢?

  南師:我沒有工作。

  學員午:您可以在這裏和類似我們這些學生,分享您的知識、智慧、經驗啊。

  南師:這不是工作。這是偶然的感情的關係,高興了,答應了,就辦了。所謂工作,是有一個規律的規定,你非做不可,那個叫工作。所以我沒有工作,是自由意志。

  學員未:老師,太湖大學堂的未來會怎麼樣?

  南師:不知道。我如果知道就好啦,我就不要那麼辛苦了。

  學員未:有沒有做一些太湖大學堂未來的規劃?

  南師:沒有,決不做,我一輩子做事是興之所至,愛怎麼做就怎麼做,決不做規劃,更不講管理。

  學員申:老師,我和很多同學一樣,這次獲得了一個啓蒙。

  南師:不要謙虛。

  學員申:我們還有很多朋友也希望接受這種啓蒙教育,這次因爲我們是張院長的學生,所以能隨從張院長一起來接受您這個啓蒙教育,而其他很多朋友也想聽課,但是您的時間精力有限,如果沒有機會來聆聽您的智慧分享,是否有其他途徑和辦法呢?

  南師:看書吧。或者有機會就和他們交流,但是他們很謙虛,不肯出來講,因爲我的要求很嚴格。我也一直說,我沒有一個學生,因爲我從不以老師自居,看他們都是朋友,以友道相處。可是他們如果不叫老師,我也罵他們的,因爲他們沒有禮貌。他們如果眞把我當老師看,我也不承認,否則我太自傲了。中國文化,老師和學生是以友道相處,既是父母,又是朋友、兄弟,這個叫老師,我是這樣一個人。

  所以人家問我,你講眞話,你有沒有一個眞正的學生?我說沒有。爲什麼?我說我要求文武都會,至少同我一樣會,如果打仗可以帶兵,武也會,文也會,古人說「上馬殺賊,下馬作露布(古稱文告)」,「下筆千言,倚馬可待」,宗教、哲學、科學、吹牛都要會,風水、卜卦、算命,騙人的都要通,無所不通,煙酒賭嫖沒有哪一樣不懂,然後放下來,可以做我的學生了。我的條件是這樣,所以我講我沒有學生。他們道德好的、文章好的,各有所長,那不是我希望的。換句話,做生意馬上就會賺錢,如果做小偷,一定偷得來,如果被抓住,就不是我的學生,這是比方。

  學員酉:老師,您說邵子神數準嗎?

  南師:邵子神數又叫鐵板數,算過去有時候滿準,未來不一定,這是它的巧妙,其實未來可以知道,他不告訴你,因爲「預知者不祥」,也可以說「察見淵魚者不祥」。

  學員戌:老師,氣功治病有沒有道理?

  南師:可以幫忙一下,讓你舒服一點。徹底治好?沒有這回事,不要迷信。過去我在海外就笑,中國文化怎麼變成氣功了?像我們過去練武功,武功練好了練氣功,氣功練好了練內功,內功練好了練道功,道功好了再往上是禪功。譬如現在我在圓桌邊上用手掌發功給你,你在圓桌那邊用手掌感受,有沒有感覺?

  學員戌:有感覺。

  南師:哈!當然有感覺,因爲你手掌靠近圓桌。要知道一個道理:萬物都在放射能量。你就懂了爲什麼手掌會有感覺。

  學員辛:我反應不靈敏,每次遇到氣功都沒什麼反應,有些人就感覺當場很有效。

  南師:你也不是反應不靈敏,因爲你比較健康。身體越虛的人反應越快。還有,年齡也有關係,各人神經反應程度也先天不同。

  學員壬:老師,命和運不同是嗎?

  南師:不同。命是一個固定的程式,運是中間變化的過程。譬如這個打火機,同樣品牌、同樣型號,生產出來很多同樣的打火機,這個是命;但是每個打火機的運不同,譬如這個打火機被張院長買去了,送給最高領袖,它的運氣好;同樣的打火機,有一個被丟到廁所去了,它的運氣就不好。

  學員乙:老師,現在講中國傳統文化,小孩子應該怎麼學呢?

  南師:中國古代的教育,從胎教入手。我在《原本大學微言》中提到,中國文化五千年,靠女人、靠母性維持的。所以每個聖人、英雄後面,一定有個好的媽媽,母教很重要。中國古代教育,從胎教開始,女人一懷孕,看的、聽的東西、行爲都不同了。教育從父母的家教開始,靠學校絕對錯誤。我們小時候出來,到人家做客,人家就說:「喲,他是誰家的?家教很好的啊。」現在的教育,最好家庭的孩子,受的最下等的教育,尤其是香港的家庭,孩子交給傭人帶,還會有好的教育嗎?教育要母親親自帶的。不只孟子,好的孩子差不多每一個都有好的母親帶。好了,他們催我,時間過了。

  張維迎院長:非常感謝南老師!使我們終生受益匪淺。回去大家再研究南老師的書。

  南師:不要那麼謙虛,那麼客氣。對不起哦,我亂七八糟講一頓。我那些書是騙錢的。

  學員乙:剛才我們也在提議,因爲這次來了許多企業家,他們在各行業也都在探索實踐,這次聽了老師的課,大家都說這是我們同學會的一個品牌,大家準備把您的理論應用到實踐中,半年後把感受匯集起來報告給您。以後的日子,比如說半年或一年,會有一次書面的報告。

  南師:好啊,歡迎你們來玩,我們是開牛肉店的,專門吹牛的,哈哈!好啊,再見。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漫談中國文化》臺灣老古初版P100 ~ P130

莊子諵譁‧逍遙遊009:隱士吹的牛

  隱士的故事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尸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

  我們先說一個歷史故事,這在史學家們記錄的正史上,沒有記載,但在散見的一般資料裡,非常重視這個傳聞。堯、舜、禹,這幾位都讓過天下,所以那個時候中華民族是公天下,天下不是屬於哪一家的。夏朝以後,三代以下,變成了家天下。當堯年紀大了,差不多一百多歲時,他覺得應該讓位了,想找一個繼承人。他聽到有兩個人了不起;實際上了不起的,當時不止兩個人。最有名的一個叫許由,還有一位許由的好朋友,叫巢父;另外還有幾位,都是隱士。

  堯聽說了許由,就要請他出來當皇帝,在山裡找到了他,結果許由就說:「你來找我幹什麼呢?」堯說:「我年紀大了,你是聖人,這個天下國家要請你出來,接位當皇帝。」許由一聽當然推辭了,推辭的話各個書上記載不同,反正推辭了。許由把堯送下山後,心中很煩,覺得耳朵聽了這個話,很髒,請我當皇帝多髒啊!他就跑去溪水中洗耳朵。剛好他的朋友巢父,牽了一條牛過來看他:「你老兄發神經啊!今天怎麼在這裡洗耳朵?」許由說:「唉!你不知道,剛才我聽了一個髒話,所以把耳朵洗乾淨。」巢父問是什麼話?許由說:「那個堯啊!年紀大了,他要請我來接位當皇帝,你說這個髒不髒啊?丄巢父說:「你老兄真討厭,真夠自私的,你在水裡洗耳朵,水被你洗髒了,我那個牛要喝什麼呢?算了,我這個牛不在這裡喝了。」一面說著,就把牛拉走了。這是歷史上有名的故事。

  但是我們要曉得,我們的民族國家,為什麼這樣推崇古代的隱士?這在文化上有非常重要的原因。這一類的人,所謂隱士、高士之流,到了清朝,也稱為處士,他們在民族國家歷史上,佔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他們都是屬於無所不包的道家。在我們歷史上,每碰到變亂的時候,都是這一類人出來撥亂反正;也就是說在歷史上,從幕後出來撥亂反正的,都是這一類的隱士。等到天下安定了,就找不到他們,都溜掉了,所以稱為高士隱士。這也就是莊子所提的「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這類人都是這種作風。我們知道了這個故事以後,現在來看《莊子》的本文之中,也提到這一段。

  陽光和時雨

  莊子說:堯讓天下給許由的時候,當時有一套說辭,「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這一段如果我們翻譯成白話,意思是堯對許由說:你先生要知道,太陽月亮出來了,在太陽光、月亮光下,還點蠟燭的話,「其於光也,不亦難乎!」這個蠟燭的光明不是太渺小了嗎?太陽是那麼大的光明,在陽光下點蠟燭,有什麼益處呢?這是很難過,很討厭的事。堯比方自己像蠟燭,推崇許由像太陽、月亮一樣的偉大。

  下一個比方,「時雨降矣」,像這兩天熱得要命,及時下了大雨,就是時雨。這個大雨下來,街上都滿是水,「而猶浸灌」,結果大家還在水井裡打水灌溉。「其於澤也,不亦勞乎!」這個小井的水又算什麼呢?這不就是多餘疲勞嗎?

  他做這兩個比方很有道理,一個是比方一位了不起的人,如日月的光明。另一個比方是說,人有功德,在這個社會世界,就像天上的大雨下來了。我們歷史上(小說上也有),經常用這個恭維許多皇帝。你們注意,《水滸傳》上每個外號都是哲學意義。梁山泊的頭子宋江,外號就叫及時雨。那個及時雨,夏天熱得要命下來的雨,多好啊!結果呢!這個傢伙宋江,送到江裡去了,這個雨沒有用了。所以《水滸傳》中的外號,跟名字配起來,都在罵人。梁山泊那個軍師是智多星,智多星多好啊!智慧那麼高,辦法又多,像天上的星星一樣;但是他的名字叫吳用,就是無用,智多星無用。每一個綽號和他的本名連起來,你就可以哈哈大笑。再加上歷史、小說的描寫,每個人的個性、人品等,非常有意思。所以,這就是說明,歷史文化上,不管是正史,不管是小說,都把這個及時的雨,比喻為是施給人類恩惠的事。

  堯作了這兩個比喻後,他講自己「夫子立而天下治」,古代尊稱別人夫子,就是後世所稱的先生。他說你先生在這個世界,只要在那裡一坐、一站,不必講話不要有什麼行動,就天下太平了。但是,你先生不肯出來,結果我來當皇帝,「我猶尸之」。什麼叫「尸之」呢?我們中國文化常用的四個字,「尸位素餐」,尸就是象徵祭拜時用的偶像,換句話說,這個字代表傀儡。我啊!尸位素餐。他說我好像被人捧起來當傀儡一樣,在上面當皇帝,實際上是白吃人世間的飯,像偶像一樣佔住那個位置。我反省自己,「吾自視缺然」,缺點太多,「請致天下」,所以想把天下讓給你,請你出來當皇帝。

  這一番話堯說得很客氣,這個許由,還沒有去洗耳朵的時候,就答覆他說:

  「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你治天下國家,治得很好嘛!這個國家治得很太平。「而我猶代子」,你現在叫我來接班,來代理你,請問你,「吾將為名乎?」我為了出名嗎?「名者,實之賓也」,他說一個人的名,是實際行為成果的一個附屬品,實際的功勞才是主體,有功勞才有大名。譬如一個人,他真有道德,因而有名受讚賞,那個名跟實是一樣的,是相同的。如果沒有這個事實,只有這個名,這一種名,我們文學上稱它為虛名,是假的,不是真的。他說你把天下治得很好,叫我來治,我不必嘛!我為什麼?為名嗎?「名者,實之賓也」,真正的名,要有事實,要有功勞,那樣名滿天下才是對的。假定我出來,天下你已經治好,我出來當皇帝,只擔一個虛名,「吾將為賓乎?」我豈不只是為一個虛名嗎!

  這個理由是許由的理論,是一個邏輯的道理,也就是哲學的道理,認為自己不應該出來。天下你治好,叫我出來幹什麼呢?你沒有治好,我出來給你抬轎子,我還有一點功勞,還應該出來,現在你已經治好天下了,轎子也不需要人抬,我出來幹什麼呢?這是一個理論,哲學的原則。我們要注意的是,「名者,實之賓也」。人不要求虛名,要求實際,要事實做到才行。真正天下的大名,要真正有道德的事實,才是真的,這是告訴我們原則。上面講理論,下面講一個事實。

  大境界小境界

  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蹲俎而代之矣。

  「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鷦鷯是小鳥,至於說是哪一種鳥,這個考據起來很麻煩了,現在我們不管這個,反正是隻小鳥。小鳥藏在森林裡,只要有一棵樹枝給牠立足,就很高興了。牠站在樹枝上,風一吹,一搖一搖,那個鳥在那裡又唱歌又鬧,兩個眼睛滴溜溜,到處轉,在那個境界中,牠覺得整個天地都屬於牠的,非常自在。我想青年同學們也常有這種境界,尤其聯考過後,剛剛出了考場到樹林裡去,找一塊石頭坐下來或躺下來,那個時候,你覺得天地屬於自己,覺得很偉大。這裡講的,就是那個境界。

  「偃鼠飮河,不過滿腹」,偃鼠是田裡的老鼠,田鼠口乾了,跑到河裡去喝水,他只要喝一點點水就飽了,肚子就脹了。這兩句話,拿兩個生物界的現象來比喻,一個飛的,一個在土裡頭鑽的;不管是土裡鑽的,或者空中飛的,小人物,小境界,只要自己覺得滿足就夠了。一定要說哪一個環境美,哪個情況滿足,是不能絕對下定義的。我想你們青年同學們,境界看得不多,當年我們在大陸時,遊山玩水,有些高山走不動,譬如爬峨嵋山吧!兩邊是萬丈懸崖,看都不敢看,那個時候,不要說血壓高,連低血壓都沒有了。結果都不行了,只好找本地的揹子。揹子是一個人揹個籮筐,掛在肩膀上,我們就反轉來背對著揹子坐在上面,看著後面,他就把你揹上去了。

  我們坐在那個上面,只能拿佛學一句話來形容,慚愧!非常慚愧!還要靠這些女的揹子把你揹上去。我們坐在揹子的後面,使人想起封神榜那個申公豹,他的後腦在前面,面孔在後面。我們那個時候,覺得自己變成申公豹,專門看走過的路,兩邊不敢看,看下去要發暈的。有些人覺得這才舒服啊!這種境界,在半空中,向下面看到的都是雲,黑的。黑的雲裡頭有些亮光,走來走去,只聽到下面,得爾隆咚得爾隆咚,就是那麼一個聲音。其實下面在打大雷,我們就在雷的上面,太陽光照著,風景很好,很舒服。

  等到了有個地方,那些揹子太太們,也有些揹累了,她們要休息一下,我們嘛,也坐累了,也要下來休息一下。當然我們下來,在石頭旁邊一坐,樹邊一坐,看風景很舒服。她們嘛,也很舒服。她們不大坐的,有一根十字木頭放下來那麼一靠,然後點一支葉子煙像雪茄一樣,一毛錢買好幾根,那個煙一吸一吐,我看她們那個神情啊,那個時候,叫堯來請她去當皇太后,她也不幹。舒服得很啊!雖說勞累,但等一下到了廟子,錢就拿到了,買幾個饅頭一吃,肚子就吃飽了,再涼水一喝,那個境界,與你當皇帝,發大財,一樣的舒服。所以,人生境界各自不同,不管別人要怎麼樣才覺得了不起,我,只需要我現在的這個舒服境界。

  許由最後說「歸休乎君!」你讀這幾個字就會想到許由那個樣子,像唱京戲那個味道,把袖子一拂,說:嗟!你回去吧!「予無所用天下為!」真正有道之士,何必要出來幹什麼天下事呢!你回去吧!就是這樣一句話。說完了這個以後,許由下面又講了一句:

  「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這一句的文章很有味道,你仔細一讀就會知道,莊子引用每個典故,每個笑話,都是有道理的,不要輕易讀過去。我們都曉得,庖人就是廚子,什麼叫尸祝呢?古代就是巫師,現在講可以說是神職人員,天主教叫神父,基督教叫牧師,佛教叫法師,回教就是「阿訇」,古代講這些人等為「尸祝」。「祝」就是禱告。他說廚房的廚師,儘管不煮菜了,不管廚房,但是當神父、法師的,總不能到廚房佔他的位子,替他做菜吧!那樣是不行的。

  這裡面有三層觀念,還不止三層觀念,甚至有四五層觀念。第一層,莊子為什麼引用廚師呢?大概我們中國人,自古以來講究吃的,而且中國歷史,有好幾個名廚師。第一個好廚師是伊尹,就是商湯的宰相。在他沒有當宰相以前,為了要跟皇帝見面,他故意請求當廚師,因為菜做得很好。把菜做好有幾個條件,吃了可口、營養好、有益身體健康,當然你要胖的就胖起來,要痩的吃了就會瘦。等於過去賣梨膏糖的人嘴裡高唱著:「老太婆吃了梨膏糖,就長生不老了;年輕人吃了梨膏糖,馬上就長高了;聯考的人吃了梨膏糖,馬上就考上了;想要考不取的,吃了梨膏糖,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了。」那個梨膏糖就有那麼大的效果。好的廚師,也有那麼大的效果。易牙就是個廚師,是個壞廚師,後來也當了宰相,使人亡國。但是,廚師的確很難,要使大家吃了都滿意,在廚房裡夠苦了,是汗流浹背,等到把好菜做出來,他自己都吃不下了,所以名廚師喜歡吃一點醬瓜配飯。

  一般人都曉得需要好的政治,但是一般人吃飽了,還不曉得飯菜是廚師怎麼辛苦做出來的。好的政治社會安定,人們不曉得那個當廚師一樣的領導人,是多麼辛苦做出來的。所以古人有兩句詩說:「洛陽三月花似錦,多少工夫織得成。」宋朝首都有一度在洛陽,洛陽三月的時候百花似錦,整個變成了花都了,但要多少工夫才能組織起來啊!我們去看一個花園,看一個地方,你只欣賞它的成果好看,那個創業,那個使我們享受的,又是多麼困難!所以莊子用庖人來形容。

  現在這個廚師,就是指堯,做了幾十年飯菜,只把好東西做出來給天下人吃飽,自己嘛!苦死了,累死了。現在他想不幹了,許由說:我呢?對不起,我不會煮飯,光會唸經的,尸祝,只曉得南無、南無,或者是禱告上帝啊!聖母瑪利亞啊!菜,我不會做啊!我沒有辦法來管蔚房。所以,「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這事我來啊,管不好的,各有一行。就是這麼幾個道理,包含了很深的意義。

  世俗和出世的解脫

  莊子為什麼講到這一段呢?中間引用了許由的故事,就是說想做一個超越的人,必須要擺脫世俗的枷鎖,這個枷,就是使人受罪,夾在背上那個枷。擺脫不了世俗的枷,就為名所累。除了名外,利當然也困人;又因為這個利很重要,當然難解脫,那是一個事實。譬如很多人講,他什麼都放得下,只是生活嘛……有什麼辦法!乍一聽是真理,為了生活有什麼辦法!好像是真理,卻不一定是真理。實際上我們人生,作一輩子人,都沒有為自己生活,都在做廚師,都是煮給別人吃的。做父母是煮給兒女吃;做兒女啊,也是煮給人家吃,都是廚師。所以必須要解脫了世俗的枷鎖,才可以不為名所累,然後可以做到「聖人無名」。

  他講了世俗的解脫,許由這個故事,我們看來已經很高了,連皇帝都不想當的人,這個多高啊!但是在莊子觀念裡告訴你,這個人的超越昇華,也只是世俗的解脫而已,還沒有達到出世的解脫。下面一段就引出來一些出世解脫了。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反。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厲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這段文章,在古文的章法很美。「肩吾」是個人名,也有人說,神仙傳上說他姓施,叫施肩吾,是上古時代一個神仙。「連叔」也是後來變成神仙的。大概莊子寫他的時候,他還在修道,仍是普通人。有一天肩吾對連叔說,我聽到一個人,瘋子,亂講話,他名叫接輿。神仙傳上說他姓陸,陸接輿。這個人在哪裡見過呢?在《論語》上,孔子挨過他的罵,稱他為楚狂接輿。這是楚國的一個狂人,有名的半瘋,像濟顛和尚一樣,狂人。究竟是不是這樣,我們沒有在陸家家譜上找,就不管了。

  肩吾告訴連叔說,我剛剛聽了陸接輿那個瘋子告訴我的話,他的話大而無當,那個牛啊!吹得大得沒有影子了。「往而不反」,他說話不兌現的,說過了就忘得沒有影子。所以我們罵人,你這個人吹牛大而無當,就是根據這個地方來的。

  「吾驚怖其言」,我聽到他的大話,覺得好笑都聽昏了。驚怖並不是害怕,就像我們講,聽了他吹牛,頭都昏了。他說驚怖什麼呢?「猶河漢而無極也」,「河漢」不是黃河、漢水,嚴格的依道書解釋,是說天上的銀河。河漢是沒有邊,沒有終點的。若依中國古代的地面來講,像長江、黃河那樣,像漢水一樣,不曉得源頭從哪裡來,他的話,他自己都摸不到邊,「猶河漢而無極也」。

  「大有逕庭」,逕就是門外的路,庭是門關起來那個客廳,客廳同外面當然兩樣,所以逕庭兩個字,就是內外不同的意思。我聽了他的話,跟我們觀念上,內外完全不同,總而言之,那個傢伙不近人情,瘋子,不懂人事。肩吾就這樣把接輿罵了一頓。連叔聽他罵完了,就說「其言謂何哉?」他跟你講什麼呢?使你認為那麼不對!

  藐姑射山的神仙

  「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接輿說,藐姑射之山住有神仙。這個山,我們歷來的注解,都算它在山西,究竟在山西的什麼地方,也講不清楚。反正山西有個山,不管是什麼山都不必管了,就有這麼個山。藐就是很遙遠。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不論是中國的神話,或印度的神話,所有神仙住的境界,不管你站在地球那個角落,都是向西走的。這就是一個大問題,也是非常奇妙的事情。我們中國古代道家的神仙,都住在西方,崑崙山再西去,有王母娘娘在那裡,到了崑崙山頂,再向西方去,不曉得去到哪裡了。

  他說這個山上,有一個神人,這個神人,也是我們人變的啊!這個人修成功了,神化了,叫做神人。這個人「肌膚若冰雪」,那個皮膚又細又漂亮,又白又嫩,反正比冰淇淋、冰霜凍還要好看。「淖約若處子」,那個身材之苗條好看,就像十三四歲非常健美的女孩子、處男、處女、童子。

  這個已經很了不起了,更妙的是這個神人是不吃飯的,不食五穀,麥啊!米啊!大米!小麥!大豆!高粱!什麼都不吃。那他吃什麼?吃西北風,「吸風」。喝什麼呢?不喝茶的,只喝天上的露水,「飮露」。他是這樣一個人,就住在那個山上,他怎麼出去玩呢?高興的時候手一招,天上的白雲就來了,當然黑雲也可以,「乘雲氣」,這是隨便玩玩的。要走遠一點呢?他用摩托車了,手一招,天上的龍來了,龍就是他的摩托車。騎在龍背上,要到哪裡,龍就飛到哪裡了。

  「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古人也曉得,這個地區的邊界是四大海,到四大海的外面去玩。拿現在的觀念強調來說,超過地球到太空外面去玩去,「遊乎四海之外」,講他的生活很舒服。那麼這個人呢?「其神凝」,你要看到他的人啊!不像人,他那個精神,始終很凝定,不散不亂,一望就是個菩薩,是個神仙。反正不像我們這些人,你多看他一眼,他眼睛就眨眨起來了,再不然表情就來了。

  他那個凝定的精神,只要在那裡一站,那個地方就太平了。「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所有萬物接觸他那個範圍裡,就不會有毛病。疵癘是兩個意思,疵是小毛病,癘是大毛病。他這個人到那裡一站,那個地方不管物質也好,稻田也好,下雨也好,太陽太熱也好,都會安定下來。不但人舒服,所有的物質,只要一接觸他的神光,小病大病都沒有了。換句話說,誰要看到他,生老病死都可以逃過了,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在那裡一站,人不必勞作,穀子也會長出來,稻子也自然熟了。他描寫的,就像佛經上說的另外一個世界,叫北俱盧洲,人在那裡,思衣得衣,思食得食。

  「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肩吾說陸接輿這個傢伙,他說些瘋話給我聽,那我怎麼相信呢?世界上不會有這樣的人。連叔聽了以後卻說,他說的對啊!怎麼對呢?

  知識的聾盲

  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鍾(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

  這是第六節,連叔聽了以後,說:「然」,對的。肩吾以為連叔同意他,也認為接輿是瘋子。可是不然,連叔接著就開始罵了,他說接輿講的對啊!那是真的,「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一個瞎子是沒有辦法看見世界上的文采、藝術。你說今天太陽好啊!太陽放光啊!那個樹是綠的,瞎子是看不到的。

  文章並不是說寫的文章,而是文采,大自然的美麗就是文采;大自然美麗構成一個圖案,叫做章。文就是文采、采麗。後來我們把文字組織起來,就叫做文章。這個觀念要搞清楚。

  「聾者無以與乎鍾鼓之聲」,聾者呢?打鐘、打鼓、打雷,沒有辦法聽到,最好的音樂也都聽不見。「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鍾鼓之聲」,那只是形體上的聾和瞎,他說我告訴你,「豈唯形骸有聾盲哉!知亦有之。」世界上最可悲的,是知識上的聾子,知識上的瞎子。

  你看,這些神仙罵人的藝術多高明,罵人轉了三個彎。肩吾報告完了,連叔還說「然」,肩吾以為與自己的想法一樣。結果他卻說世界上不僅五官有聾子瞎子,很多是知識的聾子瞎子。他罵人不帶髒字,也沒有明白罵對方,但把對方卻批駁完了。

  心能轉物和禪定

  肩吾與連叔的談話,就是關於「神人無功」的這個神人。這一篇有一個重點,強調這麼一件事,這麼一個人。就是說凡人是可以成為神人的,每一個人都可以做到;人之所以做不到,是因為知識學問上的聾盲。下面接著說出一個道理,一個理論。

  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礡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

  當時陸接輿告訴你這個話,說世界上有這麼一個人,「猶時女也」。老實講,當時是對你而說的;換句話說,你的知識範圍太低了,而他說的又太客氣了些,他當時的話並沒有說完。「之人也,之德也」,德是成就的意思,不是後世所說道德的德。他說這個人的成就到什麼程度呢?「將旁礡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旁礡是形容辭,就是現在說的溶化,溶化了萬物。這個人你說他是人也可以,是物也可以,是心也可以,他能與萬物融合為一體了,不是萬物把他融化為一體。換言之,這就是心能轉物,心把物轉變了。蘄就是安定的意思,他在那裡一站,這個世界就安定下來了,這就是神。所以啊!像這樣一個人,「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弊弊」就是很輕視小看的意思,誰還願意勞神出來治理國家天下!事實上治理國家算一件小事,他使整個世界人類安定下來還不算數,甚至能夠融化了萬物。

  「之人也,物莫之傷」,連叔接著說,接輿告訴你的這個人,物理世界的任何東西沒有辦法傷害他。什麼叫「大浸稽天」呢?假使地球北極的冰山化了,大水漲起來,整個地球洪水滔天,「而不溺」,他淹不死,他不過覺得水龍頭開了,正好洗個澡。「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如果碰到這個世界大旱天,地球上的山都化了,礦物都變成了液體,土山都燒焦變成灰,變成煤炭,那時他只覺得暖氣開了,他在那裡烤烤火,很暖和,還覺得是最舒服的事。這就是描寫這個人,物理世界已經不能傷害他了。這是莊子所講的神化之極的神人境界。

  另外一個神話,是佛經上所講的禪定,什麼叫禪定?拿莊子的說法來講,就是三個字「其神凝」。這個「凝」字就是定。所以我們很多人學瑜珈,學道,修定,沒有,做到「其神凝」,都談不到定。佛經也告訴你,禪定的這個神凝有程序:初禪、二禪、三禪、四禪。所以談宇宙世界,佛學講得最清楚。這個地球是要毀滅的,整個大地毀滅時有三災,大三災是地球的大劫。

  第一個劫是火劫,火劫來時太陽不止一個,太陽的力量增加十倍,等於十個太陽一併出來,整個地球火山爆發了,地球自己燃燒了,這個燃燒到達初禪天與二禪天之間。二禪天的人,火災來的時候不怕,水災來的時候,卻沒有辦法抵抗。我們打坐修道也一樣,要經過身體火劫,有時候熱得使人受不了,簡直要爆炸了。

  第二個是水劫。水劫來的時候,北極的冰山化了,整個的地球被水淹了。但是這個水淹到什麼地方呢?淹到二禪天三禪天之間的地方。如果得了二禪定的人,水災來時是怕的,還是要被淹死的,他在那裡打坐入定也沒有用。所以打坐有時候流汗,身上生瘡,動感情,欲念衝動,分泌賀爾蒙,這都是人體上欲界的水災。

  第三個劫是風劫。風劫來的時候,整個地球好像化成氣流一樣,三禪天還怕風劫。比三禪天再高,到了四禪,三災八難就都不怕了。

  莊子那個時代,佛學還沒有傳來中國,中國和印度的文化沒有交流,而莊子卻講到了四禪的境界,這就很奇妙了。他說火災害不了他(二禪天),水災害不了他(三禪天)。這個神人,可以乘雲氣御飛龍,就表示風大對他也沒有影響(四禪天)。我們再擴大研究這個道理,世界上有幾個古老的國家,像埃及的文化等,對上古那些神人的說法,也都差不多;甚至西方的神祕學,也是同樣的說法。可見我們人類雖有人種、地區的不同,但最初的老祖宗,在上一次地球災劫前,文化似乎是一個。

  生命的境界的確會有這樣高,就是看你自己做不做得到。所以莊子在這個地方借別人講,「之人也物莫之傷」,物理世界對他沒有傷害,因為他心能轉物。火災、水災、地球毀壞了,對他都沒有關係。這種修養,使人昇華生命的價值,解脫物理世界的束縛,達到了超越的成就。

  聖人與帝王

  是其塵垢粃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

  「塵垢粃槺」就是渣仔。我們吃的穀子,殼皮就是米糠,麥子的皮就是麩皮。我們打個比方說,你們都看過濟公和尚的小說,濟公和尚一天到晚不洗澡的,人家生了病,他就在身上摸摸汗渣子搓一搓,給人拿去吃。人家問他,這個是什麼藥,他說這個是伸腿瞪眼丸,吃下去,兩腿一伸,眼睛一瞪就會死了,你敢吃就吃。結果人家吃了它,病都好了。這就「是其塵垢粃糠」,他身上髒的東西拿下來,「將猶陶鑄堯舜者也」,都可以造就出一個入世的聖人。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在這個觀念中,都叫做入世的聖人。他說,修養到這個樣子,變成神了,他身上的汗渣子流出來,搓成藥丸,給你吃一吃,你都可以變成一個入世的聖人,治世的帝王。因此啊!你想想看,生命價值提高到這種境界,「孰肯以物為事!」他怎麼會把物理世界的東西看在眼裡。

  肩吾本來告訴連叔,想博取他的同情,罵楚國的陸接輿,狂人、瘋子,隨便吹牛,說世界上哪會有這樣的人。結果反被連叔罵了一頓說,本來有這樣的人,你不知道,你是個知識的聾子,是個知識的瞎子。罵完了,再說一個道理。他說:

  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

  這是連叔補充自己的理論。他說宋國的人,到野蠻地區做生意。為什麼提到宋國呢?那是戰國時候,不提魯國,也不提齊國,偏偏要提宋國,因為宋人是殷商之後,封地於宋,宋代表殷商的文化。孔子也是宋國人的後裔,宋國文化最高。「資章甫而適諸越」,宋國人要做生意,帶著禮服、禮帽到越國來。越國就是江蘇、浙江、福建等地。台灣那個時候有人沒有人,有什麼人,還不知道,是屬於越國外邊的人。「越人斷髮文身」,我們現在正是越人的本色,頭髮剪短不梳起來,中國古人的頭髮是梳起來的。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在座這裡幾位留長頭髮的,是合乎中國文化。像我們是西方文化,野蠻文化,斷髮。「文身」,身體上都刺花的。結果宋人把禮服、禮帽帶到沒有文化的地方,一個都賣不出去。「無所用之」,這有什麼用啊!高度文明的東西,帶到那個最原始的地方,是沒有用的。

  「堯治天下之民」,幾十年過去了,天下太平,已經「平海內之政」,那就是盛世帝王,千古萬古的名望,那還得了,這是聖人皇帝,結果呢!「往見四子」,堯跑去看四個人,哪四個人?不知道。不過後來各家對《莊子》注解時,把莊子所說的四個怪人,都拿出來湊數。如果亂湊這四子,他見到許由是一個,許由的朋友巢父站在旁邊,他大概看到了,兩個了,再看兩個很容易,不過文字上沒有點出來。再看看藐姑射那個山,「汾水之陽」,向西方走,向山西看一看,翠華山上再看一看,像這樣的人不止一個,兩個,三個,四個。「窅然喪其天下焉。」他覺得作為天下的帝王,本是天下第一個人,天下的萬民都是他的子民,把萬民治好了,算是很偉大;但是看看這些神人,卻發現自己非常渺小,治好了天下又算什麼?太渺小了。

  我們讀到這一節,就曉得莊子講到這裡,首先把生命的價值直接指出來,那就是神化;可以說是自己具備的精神,經由自我的修養而變化,就是神化。換句話說,精、氣、神這個心的作用,可以自己使自己生命的功能,變成超神入化。神化了以後,可以做入世的聖人,齊家、治國而平天下。然後呢?就要出世。我們注意中國的歷史就會知道,這不是神話。

  大家講中國文化要特別注意!我們中國文化開始就是那樣標榜的,是誰呢?就是我們老祖宗黃帝。黃帝治國平天下,安頓了萬民以後,乘龍而上天,出世去了。黃帝乘龍而上時,把他的幹部大臣都帶走了。因為掛在龍上的人太多,有幾個小幹部,沒有辦法上去,只好抓住龍的鬍子,就從半空掉下來了。掉下來的這幾個人,一直到漢朝、宋朝都還在世,宋朝以後就不知道了。所以攀龍附鳳的典故,就是這樣來的。

  但是,我們要注意啊!透過中國遠古史這個神話,就證明了我們文化的中心,始終把人的生命價值提高到兩個階段:一個是入世的聖人;一個是入世成功以後,功成名遂身退,再成為出世的聖人。這是我們中國文化的總結,這一段,莊子把神化的要點都點了出來,每一個生命都有神化的功能,可惜我們自己的智慧不夠,把這個功能喪失了。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列子臆說‧說符篇005:讀古書是為了建立新的文化

  嚴恢曰:「所為問道者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子列子曰:「桀紂唯重利而輕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語也。人而無義,唯食而已,是雞狗也。彊食靡角,勝者為制,是禽獸也。為雞狗禽獸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則危辱及之矣。」

重利輕道的結果

  「嚴恢曰」,嚴恢是上古一個高士,也是隱士,道家的人物。「所為問道者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現在講的這個道,是形而下一切的法則、原則,也就是人生的大原則、歷史哲學、政治哲學的根本大原則。他說嚴恢曾經說過這個話,我們人為什麼求學問,要修道,求許多知識?要知道,學問就是道,這個是原則。「為富」,有了知識、學問,就是無形的財富;有學問自然有事業,有物質的生活,就是自然的財富。所謂學問包括一切技能,拿現在講,自然科學,一切謀生的技術,都是學問之一。他說我們求知識學問,最後的目的就是生活的充裕。生活的充裕有兩種,一種是精神生活的充裕,因為學問知識淵博了;一種是物質生活的充裕,就是錢財多了,這都屬於富有,人生總是為了富有。

  「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我們只要有了珍珠寶貝,有了值錢的東西,有了錢就有財富了,何必學道呢?讀書幹什麼呢?這個話講得非常妙,等於我們看到《論語》上孔子的學生子路,也說過這個話,有人民,有社稷,有權在手,還做什麼學問!所以孔子就罵他一頓。嚴恢講的話有同樣的意味,他說只要有財富,何必有道?這個觀念,在我們讀古書時,或講到歷史哲學經常提到。現在我們講到現實,有錢嘛!何必讀書做學問呢?何必學什麼道啊?就是這個話,非常簡單。

  衝著這個道理,「子列子曰:桀紂唯重利而輕道,是以亡」,如果說有財富,有地位,有權力,就是有利,若有利就對了,桀紂為什麼亡?這一點我們岔過來一句話,剛才提到上古歷史的資料,第一部書就是《尚書》,比孔子的《春秋》還早,屬於四書五經裏的一部經,所以《尚書》也叫《書經》,這是孔子集中保留了我們上古史有文字可稽考的一部書,有三代以上的這些文誥等等資料。《書經》裏有一篇〈洪範〉,也就是歷史哲學,宇宙哲學的一本基本的書,所以我們算命講陰陽五行,金木火水土,這個五行觀念就出在〈洪範〉。

  〈洪範〉裏頭提到五福,你看我們過年時,大家門口寫的「五福臨門」,我們都會寫,但是都沒有去研究它。五福是「壽、富、康寧、攸好德、考終命」。五福裏頭很怪,言富而不言貴,貴並不算福氣!有鈔票,有錢就是富,所以我們中國文字很怪,富貴富貴,富了就貴,不是貴富貴富。你說你地位高,很貴啊!沒得錢,做個清官,退休了以後連飯也吃不起,那可不是福氣啊!所以有錢,富了就貴。那麼這個富呢?如果講中國文化,真正的哲學,富又分兩種,錢財富有謂之富;學問好、道德好、精神修養高也是財富。這個裏頭有分類了,所以研究我們自己文化哲學,這個思想要搞清楚啊!對於自己的祖先保留的書籍真是要多讀了。

  現在嚴恢提出來,人只要有財富就好了,何必學道呢?所以列子講,這個觀念錯了,我們歷史上兩位最暴虐的皇帝,夏桀、商紂,都是因為重利輕道而亡。但是我們真正研究歷史,會發現凡是這些很壞的帝王領袖,反而是第一等聰明人。譬如講紂王這個人,他的身體之壯,力氣之大,就是老虎、牛,他一手都可以抓住的。外加頭腦之聰明,哲學啊!邏輯啊!什麼都會,文武都高的,形而上道的修養也有他的看法,認為人生那麼短暫要及時行樂。所以桀紂的那個時代,本來社會經濟很發達,財富也很充裕,歷史上那個時代十分光輝。到了他們自己手裏,一二十年當中,因為盡量的享受,整個家當用光,就是整個的國家也毀掉了。紂王有名的酒池肉林,喝酒起碼要游泳池那麼大的酒池,肉掛起來像樹林一樣,成為肉林,隨便吃,盡情的吃。

  我們講到醫學的解剖學,紂王那個時候,早開始了人體的解剖,把孕婦綁起來解剖,以了解胎兒在肚子裏的狀況。紂王專做這個事,王莽也做過。所以我們今天針灸穴道救了很多人,當初研究的時候,有些可不是好的動機啊!是拿活人來解剖的。不像西方,用白老鼠啊!貓啊!狗啊!來實驗研究生理學,不是拿活人來研究。

  所以講「桀紂唯重利而輕道,是以亡」,那個時候社會經濟很繁榮,因為重利而輕道,拿現在講,只重物質文明的發展,不真正了解精神文明的文化的含義,所以亡了,這是一個大原則。我們今天看自由世界物質文明的發展,看集權國家的作為,這一代的歷史到現在,是對是錯,很快就要分曉了。新的演變自然就要來臨,我們如何建立一個新的文化,適應這個二十一世紀的時代,就更加重要了。所以我們讀古書,不是為了鑽到古老的天地躲起來享受的,是為了建立新的文化,新的文明,並且要了解如何發展未來。

  所以列子,成為道家一代了不起的人物,是有其道理的,不管《列子》這本書是否全部由他本人所著,但是絕對代表他的思想。所以說,光曉得重利而輕道,但求物質文明的利益,輕視了精神文明,忽略人文文化的發展,很快就會招致滅亡了。

  列子告訴嚴恢說,「幸哉!余未汝語也」,他說你這個混小子啊!光曉得重利輕道,幸好我沒有真正告訴你「道」。

雞狗禽獸之流

  「人而無義」,這個義就是義理。在古書裏,大的範圍有三,就是義理、辭章、考據。外國過來的名稱哲學,就是義理之學。漢朝的文章,唐詩宋詞元曲,屬於辭章之學,韓愈啊!柳宗元啊!蘇東坡啊!當然他們也懂義理,不過他們出名的是辭章,現在做文學辭章,包括文學與藝術。至於研究古人一切的學術,是屬於考據的範圍。

  現在我們提到這個問題,是為了解釋本書所講「人而無義」,他說一個人沒有真正的知識學問,以及普通哲學的修養,就是文化的修養不夠。「唯食而已,是雞狗也」,這種人活著就是為了吃飯,那就同雞狗禽獸沒有兩樣。我們現在文化相當衰落了,青年一代要注意,只講究吃,等於豬狗禽獸。如果是禽獸的話,就算餵牠吃好的東西,吃補藥,又有什麼用呢?「彊食靡角」,為了爭食相互以角爭鬥。

  「勝者為制,是禽獸也」,如果人沒有文化修養,就同動物沒有兩樣。動物的世界就是弱肉強食,這是自然的法則,所以「勝者為制」。中國這幾十年,文化教育的可憐,我現在回想我們那些老輩子,真是該打屁股,當年就把西方文化全套搬來,認為西方可以救中國,達爾文的思想,馬克斯,牛克斯,羊克斯,都來了!把這個國家民族搞得那麼慘。只要講達爾文思想,就說很進步,其實我們古人都講了。達爾文的《進化論》,弱肉強食理論,就是《列子》這句話,「勝者為制,是禽獸也」。以強凌弱,就算成功,也不是人類的文化,那是禽獸的行為。

  我們人之所以有文化,尤其是中國文化,就是要扶助弱小,看到可憐的就要幫助,這是仁愛慈悲,這才是人文文化的真諦。所以以《列子》看來,「勝者為制」,那是禽獸的哲學。日本人的翻譯叫達爾文,我常常想,要翻成達爾昏才對,昏頭昏腦,沒有搞清楚。的確宇宙間是弱肉強食,在「動物奇觀」節目上,你就看到了,不但動物如此,植物世界也是這樣,整個的宇宙所有生物,都是以強凌弱的。但是人類文化教育我們對待弱者更要愛護、保護,使他生存,這是人文文化同禽獸文化不同的地方。

  我們用通古今之變的思想來看《列子》的話,才曉得我們先輩的諸子百家的思想,涵蓋多麼廣闊。現在所謂的西方東方各種的思想,在古人都有,什麼共產主義,社會主義,《孟子》裏頭早就講過了,孟子還寫過這樣的人,「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為偽者也」,你那個主義這個主義是行不通的。所以在這裏《列子》也等於批評了後輩那些徒孫,所謂達爾昏之類的弱肉強食,那不過是禽獸的哲學。

  如果認為這個理論是文化的話,「為雞狗禽獸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如果是以這一種哲學思想,做為人文社會的領導,那就把人類的社會倒回去,變成禽獸社會了。《列子》的預言都說到了,這個世界被這種思想領導,人比野獸還不如,還慘!他說在這種思想哲學之下,要想人能夠尊重別人,能夠尊重自己,永遠做不到的,因為那是禽獸。

自重 自尊

  「人不尊己,則危辱及之矣」,一個人活在這個社會世界上,不受人尊重,是危險的,也會遭致恥辱的。人能夠犧牲自我,幫助別人,愛護別人,更要幫助危難中人,才能夠得到別人的尊敬。所以得來不易,代價也不小。拿佛家講就是慈悲,儒家來講就是仁義。

  說到「尊己」,有兩個翻譯名辭非常不好,一個是「自尊心」。什麼叫自尊心?那就是我慢,傲慢,這在我們自古的文化裏是不用這個名辭的,因為會使人走上錯誤的路。另外一個是「值得我驕傲」。中國人如果自己驕傲,那是很可恥的,其實是翻譯的不通。西方文化當年翻譯過來,不是學問很深的人翻譯的,都是年輕懂幾句洋文隨便翻譯的,後來用慣了。其實中國人不會說自我驕傲的,而是用四個字「足以自豪」。「自豪」兩個字就對了,「驕傲」就不對。自尊心的翻譯,應該是「自重」,就是孔子講的「君子不重則不威」,自己尊重自己才是自尊嘛!當年因為翻譯不慎重,東西的文化都沒有通,看起來是個小事,影響我們國家民族文化之大無以倫比。所以你們做翻譯的要特別注意,不要隨便翻。

  所以人真想別人尊重,先要自尊,拿現在話講,就是自重,更先要尊重別人,別人才會尊重你。如果罵人,討厭別人,以為是自己的自尊心,拿宗教來講,別人都逃避你,你已經入了孤立地獄,自己還不知道。所以不尊重人,而希望人尊重你,那是不可能的。人要讀書,讀書不是為知識啊!是要回到自己身心上用,這才叫學問。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04:存亡廢興之道

  網主按:目前的考古證據證明農業的起源最早在現今伊拉克的兩河流域,並早於黃河流域兩千年。

  存亡廢興的法則

  「嘗觀之神農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書,度諸法士賢人之言,所以存亡廢興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

  現在講歷史哲學的問題,就是我們中國上古史的神農時代,有炎就是神農,代表一個時代的所謂聖王,也就是我們的老祖宗。普通講我們中國文化五千年,這已經是打折扣的說法。近七八十年以來,根據西洋的觀念,自己再打折扣,變成三千年文化。如果我們研究自己,就是從滿清末年以前算起來,我們的歷史已經有一、二百萬年的文化了。因為考據五千年前的事非常困難,所以才從五千年算起。譬如說燧人、伏羲、神農,這一些名稱的時代,究竟有多少年不知道。而且我們也出過女媧氏,那時是老祖母統治這個世界。所以我們真要研究自己的上古史,必須要懂得上古的神話史,拿現在人類學的演變來講,從上一個冰河時期轉變到這一個冰河時期,其中有連帶的關係。所以有關這個問題,我相信五十年後,對整個中國文化歷史的看法,不會是現在人的看法,而是有更進一步的研究了。

  例如本書提到,「嘗觀之神農有炎之德」,神農氏是我們的老祖宗明王,那一代就是中華民族農業建國的基礎。不過,真到了完全農業建國,是到大禹時期,這中間又相差很多很多年。由於大禹的水利完全治好,這個農業立國的基礎才奠定了。在世界人類各國建立農業的歷史上,中國是最早的。二百多年的美國,建立了農業基礎,非常優厚,但是以歷史發展來講,我們這個民族仍是最早的。

  所以「觀之」就是看來,我們現在講,從研究上古史看來;「稽之」就是考據。「虞夏商周之書」,神農氏的時代,很難在夏商周時代的史料中找到文字的根據,因為孔子也注重考據,以有文字的根據開始,因此把我們自己的歷史截斷,删定從唐堯虞舜開始。至於唐堯虞舜以前,多靠神話傳述。研究歷史要注意,司馬遷對於這個觀念,在他的《史記》裏講過的,他說上古我們祖先的歷史非常悠久,只是資料不全,「搢紳先生難言之」,所以講起來非常困難。所以我們看《列子》這裏,「嘗觀之神農有炎之德」,研究觀察,不敢確定,「稽之」有文字可以考據的「虞夏商周之書」,歷史資料都在。

  「度諸法士賢人之言」,「度」就是拿自己的心理、身體、生活的經驗來體會,這個體會就是度,所以度不是完全猜想。「法士」,不是講法家,而是一般人或聖君賢相,能使天下太平,足以為後世效法的就是法士。對於法士賢人們所說的話,都要注意。

  整個的國家歷史,譬如說堯舜禹,夏商周,一代一代的存在,開始創業的這些祖宗們,都是了不起的,開創了一個新的時代,天下太平,威風凜凜,武功文治都很昌盛。到了後代就慢慢滅亡了,又換成一個歷史的階段。「所以存亡廢興」,存亡是講歷史的演變大原則,廢興是講人事的變化。歷史經驗告訴我們,一個國家、社會、家庭,是如何興旺起來的,又是怎麼存在的,最後怎麼衰敗而亡等等。

  「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所以一切存亡廢興,都不會脫離這個法則,這個道。這個道,不是形而上的,是形而下,就是在後天人文的社會,有一個必然的法則。譬如人要做好人,好人這一句話就是道,就是一個原則。怎麼樣叫好人呢?由這個道發揮出來的那一種,都列入好人,那是道的分類。所以研究我們上古文化哲學史,好幾個字有困難,一個天字,一個道字。不要看到道就想到打坐修道,超凡入聖的道,這個道是講歷史哲學,人文的法則。他說各有一個人文固定的法則,不照這個法則都會失敗。所以個人也好,國家天下也好,建大功,立大業,這個原則要把守。所以「非由此道者」,不是從這個路線來的,「未之有也」,是不可能的。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