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諵譁‧逍遙遊008:各種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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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辯乎榮辱之竟,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

  《莊子》這篇〈逍遙遊〉,從物的變化說起,現在到了第二段,是談人的變化,也就是從物化到達人化。換句話說,前面提到的是物理世界萬物自體的變化,下面提到精神世界心的變化。

  講到心的變化,在人的知識領域中,有境界、智慧、比量程度的不同。我們青年同學這一代,要能夠挑起承先啟後負責文化的任務,所以對文字要特別留意。今年開始,特別要求同學們注意文字的學習,大家程度太差了,差得已經沒有辦法再文學革命,因為沒得命了,不需要革了。所以現在要把文化的命根重新栽起來。

  其實這一段很容易懂,每一句,每一個字都要留意,我先從國文方面來說。「故夫」,拿現在白話文就是「那麼」,這兩個字沒有什麼關係,是個虛字。但是為什麼一定用虛字呢?莊子的文章,以及其他古文是要唸的,唸的時候像唱歌一樣,平仄音韻,是鏗鏘朗朗然。要唱得下去,中間就要換氣,換氣的中間不加一點「嗚呼!」「故夫!」就唸不下去了,那就會像吵架一樣,音調不對了。文字的境界是柔和的,像很美的音樂,所以它拖長音調。

  「知效一官」,注意這個「效」字,有些人的知識有用處,用處就是成效、效果。他的學問知識範圍,他天生的才能,如果是做官,做個公務員的材料,讓他做官就很有效;叫他做別的,就不行了。譬如我們許多搞文學的,寫文章的,你叫他寫文章講道理,都會很好;水管壞了,你叫他去修一修,他會把水管搞斷的。換言之,他的知效是寫文章,沒有辦法修水管。「知效一官」就是有做一個官的知識能力。

  「行比一鄉」,你要寫古文,跟寫白話文一樣,每一個字都是邏輯。思考要清楚,下的定義要確實,除了寫新聞文章,因為機器在動了,下一分鐘就要印出來,管它什麼話,報導出來,能看清楚就算了,反正五分鐘壽命,看過報紙就丟了。如果要留久一點,這個文章就不能馬虎了。這是題外的話。

  有些人的行為,可以「行比一鄉」,就是在這個鄉里之中比較拔尖。這個情況中國外國一樣,走到一個鄉下地方,你打聽一下,哪個人最出名,不管他是紳士也好,流氓也好,他的行為,在這個鄉村裡比起他人,算是呱呱叫的,可以有點領導作用;就算選不上參議員,也可以當一個里民代表,那也是不容易的,因為他在這個鄉村裡是老大,是頂尖人物。

  不過在一個鄉里算頂尖的人,拿到全國一比就不行了,因為全國人才就多了。有些人知識程度的效能可以做官,而且做官可以當到宰相,但卻不能當皇帝,所以他一定要在一人之下。歷史上很多宰相了不起,如果讓他當了皇帝,那就完了。另有一些人能做官,但只能做個小官,你把他升做大官,他就完了,把他壓死了。

  第一個是「知效」,第二個是「行比」,下面第三個是「德合」。「德」並不是光講道德好,「德」就是指一切思想行為,作人做事都好。「德合一君」,配合那個皇帝、老闆,兩個人搭擋剛好。你看古今中外歷史上的人物,有漢高祖就有蕭何,蕭何如果遇不到漢高祖,漢朝能否成功就不知道了。但是他兩個是合不來的,雖然合不來,卻像一對夫婦,天天吵架,但吵得很藝術;沒有這樣吵來吵去,也不會過一輩子。有些夫婦之間吵來吵去,忽然去了一個,另外一個也活不長了,因為沒有吵的對象了。另外找一個來,也都沒有味道,打架打得也沒有味道,這就是合的道理。所以說,「德合一君」,有人的德性剛好同這個皇帝,或者老闆配合得很好,他兩人在一起,可以做一番大事業。你叫他下台另換一個人,怎麼都用不好,這是人生歷史的經驗。做生意也一樣,這個老闆有一個幫手當總經理,他自己當董事長,就配合得好,換了一個就搞不好了。

  「而徵一國者」,徵是經驗,有人的聰明智慧才能,能夠治理國家,或者當領袖,或者當第二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果叫他下來去開個小店,他絕對賒本,一點也不會;他只會大的,不會小的。這就是人化,人的智慧的比量,才能,各有不同。所以下面莊子加一句話,「其自視也亦若此矣」。

  自視很高的人

  每個人的境界,知識境界,比量不同,看法不同,不過自己看自己,卻都像那個小鳥一樣,覺得很不錯,咚一聲,跳到那棵樹上了,這有什麼了不起啊!每個人都是這樣的看法。我們常說某人自視甚高,自己看自己很高,那是你自己看的啊!自己看自己愈看愈偉大。我們拿個鏡子來看一看,每個人都是自己愈看愈漂亮,愈看愈像樣子,看看別人都不如我,自己看自己真可愛,沒有一個人討厭自己的。所以,從這裡可以了解人性,人看自己都很可愛,而且愈想愈偉大,偶然做錯了事臉紅一下,過三個鐘頭一想,自己還是對的;是別人錯了。莊子從生物世界的道理,講到了人的方面,「其自視也亦若此矣」,也像那小鳥一樣,都是自視甚高。

  這幾句話裡提到了幾等人,「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一共是四等人才。這四等都是人才,而且都是領導人才。什麼叫領導?是出人頭地,比人家高明一點。有些人做個小老闆,開個館子,蠻好。像我有幾個同鄉朋友,開館子發大財,慢慢的也做大公司了,最後不到三年就一塌糊塗,賒本了,什麼都沒有了。還有一個人,愛國獎券中了二十萬,我說你要小心了;他中了二十萬,一下就做大生意,還不到八個月,二十萬花光了,最後還去坐牢。只好說他這個命就是二十萬。所以這四等人,他的範圍就是如此。可是這些人卻都自視甚高,「其自視也亦若此矣」。

  出格的高人

  「而宋榮子猶然笑之」,莊子知道另外有個高人,這個人叫宋榮子,這一類的高人,古人叫做出格的高人,是出了人格範圍的人,不算是人,因為他沒有固定的格,就是沒有範圍可以範圍他,他應該算是超人,所謂出世的人。「猶然笑之」,宋榮子就笑這四種人,看不起他們。這個道理,就是莊子在下面推崇的一種特殊隱士思想,也就是影響我們歷史的道家思想。在國家民族到了最艱難困苦的時代,這一類人,在幕後都起了巨大的作用,就是所謂的隱士、高士。這些隱士們,連孔子也怕。

  孔子在《論語》上提到,碰到這些隱士,像楚狂接輿等,對每一個人都罵的,把孔子罵得更是暈頭轉向,最後孔子只有讚歎一番。孔子說,「鳥獸不可與同群」,照儒家的觀念,認為孔子罵這些隱士是禽獸,不願跟他們在一起。這個觀念等於把書完全讀錯了,事實上孔子也佩服這些隱士。什麼叫鳥獸不可與同群?鳥是會飛的,牠飛掉了,獸是會跑的,四個腳跑得很快,牠跑到山裡面去了。我們人跟不上牠們呀!孔子是走人道的路線,這些高人該飛的飛了,該入山的入山了,我們呢?還是規規矩矩作一個人,所以說鳥獸不可與同群。這是孔子捧隱士的話,可是歷代都把他解釋成孔子罵隱士,認為孔子把隱士當成禽獸。孔子只講鳥獸不可與同群,他沒有說這些人是禽獸啊!這是後世人亂加的意思!這就叫讀書不老實;做學問要老實才行。

  像宋榮子這一類隱士的思想,就更偉大了,下面莊子把他們的人格,以及經由自學修養轉變成高人的情況,加以申述。

  第五種人

  莊子又提出了另一種人格,這一種人格就很難了,在古今中外的歷史上都難找到。這種人真是利害,「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全世界人都恭維他了不起,喊萬歲,全世界人跪下來捧他,認為他了不起,他理都不理。因為他也不想了不起,他聽了恭維的話,等於在聽冷氣機的聲音一樣,毫不相干。「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全世界的人反對他,罵了他,他也絕不改變方向。這個太難了。

  你們聽過《易經》的啊!孔子就在「潛龍勿用」那一卦爻裡,提到潛龍就是有獨立超然的人格,不受任何時代環境所影響,這就是潛龍勿用。可見儒家和道家思想是同一道理,同一的人格修養標準;特別是莊子,用他美妙的筆法,把文章寫得更美了。老莊文章飄逸瀟灑,汪洋浩蕩,而孔子只說了鳥獸不可與同群一句話;這就是齊魯的文章,方正樸實。

  像「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的這一類人啊!他的智慧,他的學問,已經確定了他的人生觀。「定乎內外之分」,不是分開的分,是份量的份。什麼是我,什麼是他,什麼是物,什麼是心,什麼是外在世界的一切,什麼是我自己應該做的事。智慧、道理,以及作人的道理,他都看得很清楚。

  「辯乎榮辱之竟」,他對於人世間的兩種現象,也看得很清楚,一種是光榮,一種是倒楣;倒楣就是侮辱,他對於什麼叫做真正的光榮,什麼叫做真正的恥辱,看得很清楚,絕不會受現實社會的影響。當然,錢多了很光榮,倒楣了人家看不起,他不管,一概不管。因為這是現象,這個現象同他本身獨立的人格毫不相干,所以他能夠辨別,辨別得很清楚。莊子講到這裡說,「斯已矣」,他說這些人了不起啊!作人做到這個樣子多麼了不起!我們儒家所標榜的聖人、賢人、君子,莊子也非常佩服,人做到了這樣,算是做到極點了。

  「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這一句話妙了,莊子這一句話可以做兩面解釋,一面的解釋是:這一類人幾百年出一個,很不容易看到,「未數數然也」,不是隨時可以看到的。歷史上的高人、隱士不是隨時有的,很少見,可以這麼解釋。這一句話是什麼原意呢?我們只好問莊子了。不過,第二個解釋,「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雖然如此,他們對於這個世界,還有些地方是不同意的。數數是沒有常常認為,換句話說,他對於世界的一切,對於現實世界的許多情況並不同意。

  所以隱士思想,就是西方文化政治思想裡的保留票,不同意權。這個並不是反對票,他並不反對,可是也並沒有同意。這是這句話的第二個解釋。也可以說,他有許多地方不同於現實世界。

  陳搏老祖

  關於隱士思想,在這裡我們再插一段閒話。剛才提到我們這裡掛的這副對子,是陳搏的,後來道家稱他為陳搏老祖。這位老祖對於《易經》象數的學問,高深莫測,未卜先知。他在華山修道,到了五代的末期,幾個皇帝都找過他,最後找他的是五代的後周皇帝,歷史上稱他為周主(世宗)因為夠不上稱真正的皇帝。周過了就是宋,趙匡胤出來了。

  這個周主,很精明,很了不起,當時他幾乎可以統一了中國。他像年輕的唐太宗一樣,應該說是幾乎像,可惜三十九歲就死掉了。當時這個周主找過陳搏,請他出來幫忙,可是他說什麼都不肯出來。見面以後陳搏對周主說,你做得很好了,何必要我,像我這個人沒有用,還是希望你幫忙,讓我回到華山高臥吧!

  陳搏一天到晚睡覺的,所以我們聽小孩子講話,「彭祖年高八百歲,陳搏一睡一千年」。一睡就睡一千年,他睡醒後問:「我那個老朋友彭祖呢?」別人對他說彭祖早死掉了,他說短命鬼!才活了八百歲就死了,這就是陳搏。我們這裡掛的這副對子就是他寫的啊!他寫的字都是神仙味道。後來這個周世宗,下一道命令給華山縣長及陝西省主席,凡是陳先生在山上所需要的,要什麼給什麼,儘量的照應好。這就是隱士,他是有名的一個,後來他回到華山題了一首詩:

  十年栂跡踏紅塵 為憶青山入夢頻

  紫陌縱榮爭及睡 朱門雖貴不如貧

  愁聞劍㦸扶危主 悶聽笙歌聒醉人

  攜取舊書歸舊隱 野花啼鳥一般春

  他也希望國家天下太平,但是,他看不慣那個時代,就是莊子所講的那個樣子,「紫陌縱榮爭及睡」,紫陌就是到京城之路,所以後來宋太宗請他當宰相、當軍師,他都不幹。古代做大官穿著紫袍,所謂錦袍玉帶。唱京戲那個皮帶,好像有水桶那麼大,圍在腰裡,並不是為了把衣服綑住,那只是個階級的裝飾品而已。「朱門雖貴不如貧」,發了大財很有錢,大門房子都漆最好的紅油漆。這雖然好,但是世界上最享福的卻是窮,什麼道理?無牽掛。

  「愁聞劍戟扶危主」,他知道周世宗活不長,武功很好,中國幾乎被他統一了,但是陳搏已經知道他活不長。再看到街上那些跳舞廳啊,夜總會啊,他最討厭了。「悶聽笙歌聒醉人」,他說這些環境吵死人,沒有意思,聽得都發悶,所以不如「攜取舊書歸舊隱,野花啼鳥一般春」。這個是陳搏有名的一首詩,是隱士思想的代表作。像這一類思想,事實上是介乎道家、儒家之間的。後來宋朝的大儒邵康節,就是他的徒孫輩,《易經》的學問,也是邵康節接手的。

  有一次當他見到趙匡胤,就哈哈大笑,笑得從驢子上跌下來。後來趙匡胤黃袍加身,他大笑說從此天下太平,中國有兩三百年安定了,他高興的就是這個事。萬事都可未卜先知,這一類的人,就是莊子所講,「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知道了這些歷史的故事,對於莊子這一句話,讀起來就有味道了。

  這一段莊子提出來所謂人化,拿佛學的比方,就是人世境界的比量,人的思想範圍,人的一切觀念範圍。道家思想同佛家思想有相通之處,這屬於俗諦,不是真諦,是世俗的範圍。

  「雖然,猶有未樹也。」這裡莊子的文章又轉了一個氣勢,這類人還沒有找到人生生命的真價值,他還沒有建樹,還沒有建立一個東西;換句話說,還沒有得道呢!

  第六種人

  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

  這是第六種人,這個了不起了。道家講列子是莊子的老師,但是也另有不同的說法,不管孔子也好,老子也好,管你孫子、老子,莊子一概把他們包括在這種人之內了。歷史上講列子御風而行,自己會飛起來,成仙了,到達了地仙之分。

  神仙分五等,大羅金仙、天仙、地仙、人仙、鬼仙。地仙就是不要走路,可以在地球上飛。所以列子是會飛的,也像大鵬鳥一樣,不過沒有大鵬鳥飛那麼高。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泠」字三點水,不能讀成冷氣機的「冷」。「冷」字是兩點,多加一點讀作「零」。這個泠是什麼?人在高空裡飛,像畫上飛的天女,因為有功夫不怕冷,風吹來涼快。其實也不是涼快,是冷氣機剛剛打開時那個感覺,開久了就是冷!剛剛打開時「泠泠然」很舒服。杭州有個「西泠印社」,就是這個「泠」。如果不懂讀成西冷,老一輩子就鬍子一摸,看看你這個年輕人,就講,這個傢伙肚子裡頭沒有墨水,就那麼罵了。現在無所謂,冷也好,泠也好,反正這個字是形容詞。

  列子在空中飛,那個空中的泠風吹到他,泠然,好舒服!「善也」就是好舒服。在空中飛多久呢?飛了十五天,旬就是十天,一旬加五天就是半個月。如果我們寫文章,說飛了半個月就完了嘛!但是這樣說一點意思都沒有。莊子的文章把它變成詩境了,偏不那麼寫,而寫成「旬有五日」,這不是彆扭嗎?十天又加五日,分明是半個月;這就叫文藝,文字加上寫作的技巧,懂了吧!所以你們懂了這個,應該就會寫文章了。列子飛呀飛!「旬有五日而後反」,他飛了半個月又飛回來。這個味道多好!人修到這個地仙之分,也活得蠻有趣味了。

  莊子又說:「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你們一般人,天天要吃素啊!拜拜求福啊!上帝保佑我啊!菩薩保佑我啊!天天求福報,你求得到這個境界嗎?你總求不到飛起來吧!你不相信,去拜一萬年看看,看能不能拜得你會飛起來。但是莊子下面結論來了:會飛,這沒有什麼了不起。

  「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所謂飛得起來,不過是不要走路!但是還需要靠另外的東西。沒有風你飛不起來,沒有空氣你飛不起來,同鳥一樣,同滑翔機一樣,沒有風就有問題了。所以,他說列子啊!雖然「免乎行」,免掉了走路,但是還是要飛,還要一個東西幫忙你,要風來幫忙,要空氣來幫忙。這就是道家、佛家所講的小乘境界;雖然看起來好像得道了,修到了神通具足會飛了,仍是小乘境界,不是大乘,沒有什麼了不起。小乘境界被莊子看到了,馬上把你拉下來,他說你有什麼了不起啊!這還是有條件的。

  有些人說,打坐能夠空得了,才有這樣的境界,如果你空不了呢?坐在那裡五心煩燥而已。普通講盤腿打坐是五心朝天,兩個手底心,兩個腳底心,加上一個心都朝天。實際上,你空不了的時候是五心煩燥。所以說,這個沒有什麼,這第六種人也不算什麼了不起。現在第七種人來了。

  第七種人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

  嚇!這一種人沒有見過!不過滿地都是。他說這種人是什麼?他走的是大乘,乘的什麼?天地的正氣。這個氣字是我們加上的啊!莊子沒有講這個氣字。

  「乘天地之正」,什麼是天地之正呢?照禪宗話說,那就要參了,什麼叫正?我們坐著也很正啊!並不歪啊!我們也算乘天地之正嗎?這個正是什麼東西?勉強用孟子的話來說,就是叫浩然之氣,那算是天地之正氣。他說這一類人也不要飛,也不去作怪,普普通通乘這個天地的正氣。「而御六氣之辯」,這六種氣有兩種說法,一種是中國醫學的說法,風、寒、熱、溼、燥、火。像我們台灣這個天氣,常常叫同學們小心啊!頂著太陽回來,或有些人鼻子敏感,容易感冒的(夏天的感冒是熱傷風),要帶口罩,騎摩托車的,都要小心!

  另一種說法與《易經》的十二辟卦有關。一年十二個月,六個月陰、六個月陽,是由乾、坤兩卦變化的。一年十二個月,五天是一候,三個候是一氣,六個候是一節,所以一年有二十四個節氣。節氣變化都不同,影響我們的生命。

  我們都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受這個空氣、大地、天地的環境影響;天有陰、陽、風、雨、晦、明六氣,所以人有生、老、病、死。如果有一種修養的人,懂得了修行,可以達到一種不再受物理世界支配的境界,反而能支配物理世界。所以「御六氣之辯」,是說可以適應天地間六氣的變化,氣候什麼時候變化,他看得很清楚,這個物理世界起什麼變化,他的身心都有準備,因為他有一套修養功夫,不受物理世界的侵害。但是本身首先要養成正氣,他說這一類人「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駕御就是不受物理世界的影響,反而能把握了物理世界,他的生命就有這樣偉大!

  「以遊無窮者」,他活在世界上很好玩,一切在遊戲三昧中,什麼都是好玩的,什麼也都是玩,悠哉遊哉,那才是真的遊了。遊什麼呢?遊到無窮。因為無量無邊的空間時間不能控制他,他已經超越了物質世界。

  「彼且惡乎待哉!」人生到達這個樣子,這個生命,已經自己昇華到這樣一個境界,才是絕對超然而獨立。「惡乎!待哉!」沒有相對的。這等於佛家那個教主釋迦牟尼生下來所講的兩句話:「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這是絕對的。釋迦並不是講這個普通的「我」啊!他講的是我們生命中那個超然獨立的我,超越了物質世界的我。

  莊子呢?另外一個說法,「惡乎待哉!」絕對不要相對的。我們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這個物質世界宇宙之間,一切都是相對的,人要超越這個宇宙,才是達到了那個真正的絕對。那要怎麼樣做到呢?下面莊子的文章就要點題了。文章到了這裡,我們可以先給他安個名目,就是莊子所講的大乘境界。

  大乘境界是什麼道理呢?真俗不二。拿佛學的名辭來說,「真」就是出世,「俗」是世間,真俗就是所謂的真諦與俗諦。不二是不二法門,不二就是沒有兩樣,並不是一,因為有一就有二。怎麼樣做得到呢?

  至人 神人 聖人

  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這三句話是點題啊!那也就是老子所講真正的無為。不過呢,老子講原則原理,莊子卻建立了真俗不二;就是一個普通凡人昇華了,成為一個非凡的人。

  莊子在這裡提出幾個名辭,第一個名辭是「至人」,至者到也,人達到了;換句話說,達到稱為一個人的標準了。如果我們沒有達到這個境界,不算人,至少不算至人。人要能達到把握自己的生命,才叫做至人,作人做到了頭。「至人無己」,達到至人境界就無我,沒有我自己,這個難了,人生到達無我,太不容易。我們坐在這裡,誰能做到無我啊?只有睡覺的時候無我,但那是昏頭不是無我。還有民權東路關帝廟旁邊,那些進去了的朋友,他才無我,可是他死亡了。要活著做到無我才算,這個無我不是理論,而是工夫。什麼工夫呢?能夠「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這樣才能做到「至人無己」。

  至人還有程度的不同,等於後世道家講神仙有鬼仙、人仙、地仙、天仙、大羅金仙五種,這種觀念也是脫胎於老莊。至人是最高的,另外一種人在中間,是超人、神人。墨子也提到神人這個名稱。什麼叫「神人無功」呢?好在後世印度佛學過來,我們可以有一個參考了。

  佛學講,一個人修到第八地以上的菩薩位,叫做無功用地,一切無所用功,那就是老子所講的「無為」。換句話說,這種神人,上帝也好,菩薩也好,他救世界,救了世界的人類,人類看不到他的功勞,他也不需要人類跪下來禱告,拜拜,感謝他!那是你感謝自己,同他毫無關係。真正到了神、菩薩境界,他是無功的,無功之功是為大功。他像天地一樣,像太陽一樣,永遠給你光明,他不需要你感謝他,所以「神人無功」。這類人,也可以勉強給他一個名稱,叫他為聖人。「聖人無名」,叫他聖人是假號、代號,說這個叫聖人,那個叫聖人,像我也是聖人啊!什麼聖人啊!算帳算下來那個剩餘的剩。剩人是多餘的人,活著對社會沒有什麼貢獻,死了也沒有什麼損失的剩人,同音不同字。真正的聖人無名,他不需要名。所以世界上聖人、菩薩、神人很多啊!我經常發現社會上很多人,很普通的人,他們做了好事,做了很了不起的事,誰都不知道。所以我常常看到聖人,那些才是真聖人。

  莊子這個地方提出來第七種超人的真正榜樣,比那些神仙還要高。但是在哪裡呢?他告訴你,在最平凡的當中,越是這樣的人,越是最平凡。所以神仙、神人,了不起的人在哪裡找?就在這個現實世界,最平凡的世界中去找。因為「聖人無名」!他是個菩薩,是個神人,絕不會掛一個招牌;如果掛了招牌,那是廣告公司的事情,同他沒有關係。

  如果我們要研究中國的學術思想,人人都知道在春秋戰國階段,都說是百家爭鳴的時期;例如和莊子先後同時代的孟子,也有一段話,是對所謂聖人和神人之間的說明,幾乎是同一個規範。孟子對於這個問題,界定為六個步驟,他說:「可欲之謂善(一),有諸己之謂信(二),充實之謂美(三),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四),大而化之之謂聖(五),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六)。明白了這個道理,可知中國文化在秦漢以前,儒道本不分家,統稱為一個「道」的內涵。

  〈逍遙遊〉這一篇,前面講過物化、人化、氣化,現在正講到第四個重點,就是神化。關於神化,他提出來三個原則,就是「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在聖人無名這個觀念上,我們看到老子、莊子學術思想的合流,我們由此也就瞭解到,老子所講,「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了。一般粗心的人把這句話隨便讀了過去,都認為老子是罵聖人。不錯,老子是在罵聖人,是罵一般標榜自己是聖人的假聖人。真正的聖人非常平凡,自己也不會承認是聖人;如果覺得自己有道,是個聖人,這已經不是聖人了。所以老子是罵那些假聖人,那些只有標語、口號的聖人,那些聖人是假設的,是沒有用的。

  現在莊子這一句「聖人無名」,正是對老子思想的說明,聖人無名,更無所謂聖人不聖人。換句話說,最偉大的人是在最平凡裡頭,能夠做到真正的平凡,就是無己、無我、無功。就算已經功蓋天下,自己也覺得很平凡:就算道德到達聖人境界,自己仍覺得很平常。下面他舉出一個事實,是中國上古歷史上的一件傳聞。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列子臆說‧說符篇003:出不由門,行不從徑

  愛和被愛

  「度在身,稽在人。人愛我,我必愛之;人惡我,我必惡之。湯武愛天下,故王;桀紂惡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門,行不從徑也。以是求利,不亦難乎!」

  「度在身,稽在人」,什麼叫做度?中國有三個字,「度、量、衡」,過去政府有度量衡局。度就是尺碼,譬如一英呎,一公尺,這個是度。一斗啊!一升啊!這個是量。衡就是秤,天平,一斤啊!一兩啊!那個是衡。因為我們中國文化幾千年,度量衡每一代都不統一。漢唐的制度,一直到明清都有問題,而且各地方的制度不同。譬如我們現在去買菜,還要問是台斤還是公斤?對不對?台灣幾百年來用的習慣是台斤,它的秤同公斤不同。我們現在是根據西方文化,所謂的公斤,是英國人開始,大家照這個尺碼,公認統一使用,叫公斤、公尺,是這一個道理。這個度講尺度,一個人有多高?多重,就是「度在身」。

  「稽在人」,稽就是稽核,考察你,研究一下你究竟有多高?六呎啊?六呎半?這是別人的看法。你的高矮胖瘦長短,是別人看到比較來的。所以比較人的高度則在別人,這是講一個人的形體。同樣一個哲學的原理,一個人所做所為,講話做事,都看在別人眼裏。所以我們有時候想想也蠻痛苦的,人活著很多事情不是為自己做,是做給人家看的。在家中要做到家人喜歡,在社會做到大家叫好。像穿一件衣服,本來是愛怎麼穿就怎麼穿,可是事實上穿衣服就是給人家看的,所以買衣服在鏡子前比來比去,研究心理,不是自己覺得好就對了,還要別人看到好才對,因為「度在身,稽在人」。人到了高位的時候,在公司裏升個科長,薪水加一點,旁邊的同事都冷眼在看你,即使當一個董事長,也是一樣。

  我們看歷史上一個經驗,南宋的時候,賈似道上來當宰相,朋友寫了一首詩送給他:「勸君高舉擎天手,多少旁人冷眼看」。你好好的幹,尤其是當了宰相,一隻手要把天撐住不倒下來,別人歪起眼睛坐在那裏,專門在批評,在看你。地位越高,所有箭頭都會對你而來的。所以人生要想過得舒服,要不出名,誰也不認識你,才是天下最幸福的人。有一點知名度,大家都了解你認識你,那是最痛苦的人。因為他變成所有箭頭的目標,有一點缺點,萬人都看到,就完了。他如果也不出名,也沒有地位,他可以在地上打滾,睡大覺,誰也不看他啊!這是道家的思想,所以告訴我們「度在身,稽在人」。

  「人愛我,我必愛之」,這是當然的道理,相反的,《列子》又說,你要大家對你好,你問自己對別人怎麼樣?你對別人都是冷眼相看,要別人熱眼看你,也做不到。所以「人惡我,我必惡之」,這是當然的因果關係。

  說了這個原理,下面說一個中國政治哲學的大原則,「湯武愛天下,故王」,商湯、周武王,他愛天下,所以稱王天下。我們曉得愛天下是愛得很大,拿現在工商業的觀念來看,湯武是做大生意的,投資下去,賺了一個天下國家,後代稱王幾百年,因為他愛的是天下。不像我們愛的就是十塊,二十塊,在那裏拚命爭,加薪加了五百,愛的就是這一點點,他的價值永遠就是五百塊。人家湯武愛的是天下,你五百美金,五千萬美金,他也不看在眼裏,所以「湯武愛天下,故王」。

  夏桀、殷紂,這兩個古代暴虐的王,因「惡天下,故亡」。我們大家沒有當過皇帝,也沒有發過財,躺在那裏想像,假定發了財,天天吃麻婆豆腐一定很痛快。那個吃慣了麻婆豆腐的人,說那算什麼!有錢的人,做大生意的人,聽到總經理報告,今天又賺了一千萬時,只淡淡的說,哦!知道了,等於我們口袋裏多了十塊錢,念頭都沒有動過,不在乎了。而且越搞久了,對於這種東西覺得討厭得很,很煩,必須要另外找別的刺激。

  不過,沒有到那個地位的人,總是夢想某個地位了不起。我們在座青年心裏一定想,將來發了財當上董事長,一定要買部最好的私家車,開到這裏來上課。私家汽車坐慣的人,反而討厭它,停車又找不到位置,到處都是麻煩,乾脆走路好,這就是人類的心理。所以你懂了這個心理,自己真經過富貴,什麼都享受過了,然後才把這本《列子》真讀懂。所以古人用字非常有道理,「湯武愛天下,故王」,不是愛天下老百姓哦!他的欲望就是愛這個天下。每個人欲望不同,有些讀書人,你叫他愛天下,他沒有這個氣魄;問他要不要寫一篇文章,明天電視台給播出來,他立刻說可以,幾天幾夜不睡覺去寫,他愛的是這個虛名。

  桀紂亡國的皇帝,因「惡天下故亡」,的確你讀懂了歷史,看到有許多皇帝,像明朝的幾個皇帝,生來就當皇帝,他對於國家大事,看公文啊!煩透了,你們去辦好了,你們去批好了。他看都懶得看,結果當然完了,這個道理是「此所稽也」。上面講到「度在身,稽在人」,稽就是一個成果的考核,是別人客觀的考核。所以我們寫歷史,讀歷史是客觀的讀,歷史上的那個主角是主觀的,那個是「度在身」,我們現在來研究歷史,來了解古人,了解未來,這個是稽核,「此所稽也」。

  精明能幹就成功嗎

  《列子》文章很容易懂,進一步有好幾個轉折,拚命提倡知識的重要,學問的重要,道德的重要,稽度的重要;反過來是相反的一個邏輯,「稽度皆明而不道也」,這就是道家的哲理了。他說一個稽核,測度都很高明,「而不道也」,這個道是指原則,原理,違反了原則就不合理了。所以一個太精明的人,學問很好,永遠是幫人家當手下的,不會當上老闆,因為太精明。你到社會上看,凡是糊里糊塗的,會發大財,所以四川人有個笑話,「面帶豬相,心頭明亮」。面帶豬相,什麼都不懂,講話都不清。我們看到內地有些財主,當時沒有冷氣,夏天熱得腋窩都要夾兩塊冰過的鵝卵石,胖成這樣。這一種人,他就有錢啊!可是你不要認為他笨哦!「心頭明亮」,他聰明得很。像我們青年同學們讀書,得了工商管理碩士、博士,還不是替那些人去管理工商!所以「稽度皆明而不道也」。反過來講,人生書是要讀,讀完了同我一樣沒有什麼,天天坐在上面吹牛,等於唱歌的歌星一樣,這有什麼稀奇呢!所以真的學問啊,就不坐在這裏吹了,那就要用,用的時候就不講了,所以稽度皆明並不是道。

  「譬之出不由門,行不從徑也」,這兩句話文字要特別注意,哪個人出門不從門出去啊?沒有門你還出得了房子嗎?所以出門必須要從門出去。你到外面走路必須有道路啊!沒有道路你怎麼走啊?這是當然的法則,這兩句話等於這樣講。但是反過來說,真正第一等人,沒有規格的,「出不由門」,出去不一定由門,窗子也可以跳出去。如果連窗子都沒有,牆上打個洞嘛!打不了洞,地下挖嘛!所以「行不從徑」,走路不一定從路上走,可以跳嘛!可以飛過去嘛!那是智慧了。所以表面上看起來,他是正面講,任何人出門要從大門,走路要走正路。所以你要深懂道家反面的含義,辦法是自己智慧想出來的,如果一個人呆板的,出去都從門裏出去,沒有路就不敢走路了,那只是一個普通人。

  「以是求利,不亦難乎」,以這樣的智慧想在社會上求到最大的利益,永遠做不到。換句話說,這樣的人是笨人,一個真正高度智慧的人,不一定從門裏出來,走路不一定要在路上走,他自己創造,自己開一個門出來。尤其所謂歷代的名將,皆與常人不同,譬如說宋朝的狄青,漢朝的衛青、霍去病,都不是軍校畢業的,開始大字也不認得,也沒有讀過《孫子兵法》,但是歷史上講他們打仗的本領「暗符兵法」,那是智慧。尤其講狄青這個人,他原來沒有讀過書的,後來書讀得很好,他受誰的影響啊?受范仲淹的影響。范仲淹說,你年輕當兵,好啊!好好當兵,送他一本《左傳》,叫他好好去讀,所以他深通《左傳》。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莊子諵譁‧逍遙遊007:小大之辯

  計劃之旅

  適莽蒼者,三湌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

  什麼叫「適」?就是走路由這裡到那裡。早晨的天色,古文形容叫「莽」,晚上的天色叫「蒼」。南北朝的時候,有一首詩:「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那是在西北地方,晚上的境界。在台灣早晨那個境界是莽,是太陽剛剛要上山的時候,因為氣候不同就是兩種形容。他說,一個人準備早晨出門,傍晚回家,「三湌而反」,是吃了早餐才出門,中午在朋友那裡吃一餐,晚上就準備回家來吃晚飯了。「腹猶果然」,他說那個肚子還飽飽的。假使準備走一百里路呢?就不同了,就要帶一點乾糧了。路遠一點,說不定兩三天回來了,如果走一千里的話,準備又不同了,要帶三兩個月的乾糧。

  好像莊子很會旅行,告訴我們出門怎麼準備,換句話說,就是告訴我們人生的境界。前途遠大的,就要有遠大的計劃,眼光短淺的人啊,只看現實,抓住今天就好了,沒有明天。有些人眼光寬一點呢,只抓住明天,不曉得有後天。有些人呢!今天、明天、後天都不要,他要有個永遠的。因此又說:「之二蟲又何知?」結論來了,這兩個小東西又懂個什麼!牠的知識範圍又如何!牠也飛過,像那隻老母雞一樣飛過三步啊!所以說「小知不及大知」。

  「知」是見地,一個知識的範圍,包括學問、眼光、器度。一個人生沒有眼光的,只看到現實,再看遠一點也是有限的;一個有遠見、有高見的人,才有千秋的大業,永遠的偉大。所以「小知不及大知」,智慧大小都有範圍。「小年不及大年」,壽命有長有短,有些人自己不能把握生命,活了幾十年,充其量八九十年,一百年也就死掉了。不曉得把握生命,就不能把握時間,這是「小年不及大年」。

  前面講到〈逍遙遊〉的要點,第一部份先提出來物化。物化的作用,第一要點就是沈潛飛動。這就是中國古代生物、化學的科學觀念,只屬於古代的科學,不要拿現在的科學觀念來比較。至於對與不對,另待求證。莊子的意思是講變化的道理,並且以鯤魚變成大鵬鳥作說明。

  第二個要點,是說一切生物,萬有的生命,之所以變化,因為中間有一個東西而使之變化。莊子對這個東西提出來一個名稱,就是「息」。息就是消息,是《易經》上的消息。後來的道家稱之為「氣」,萬物皆是氣化。莊子文章的表達方法,所說的道理,把人世間一切學問、知識都歸之於佛學名辭的比量,而不是現量的境界。

  所謂現量,就是呈現出來那個真實的東西。我們現在借用佛學名稱,就瞭解了莊子所說的那個道理。他說人類的見解與知識,生活的經驗,都是比量,不是真實。所以,同樣一個氣候,同樣一個空間,同樣一個時間,同樣一個顏色,同樣一個飮食,而每個人感受程度並不一樣。這都是比較性的,都屬於比量。比較的不是絕對的,不是真正的。莊子認為有輕重的比量、智慧的比量,大小的比量。每一個人,根據自己的知識範圍,看事物都不相同,都是比較的。

  莊子的文章太美,看起來,東說一句西說一句,如果把全篇的邏輯搞清楚了,它是非常有條理的,他旁敲側擊,嬉笑怒罵,正面反面的來說;因為壽命時間長短的不同,人的智慧、境界、瞭解大小也就不同。

  「奚以知其然也?」「奚以」是古文的寫法,從秦漢到清代,都用這個寫法,就是現在的何以,白話文就是「那」,「怎麼樣」。「奚以知其然也」,就是那怎麼曉得這個道理呢?下面舉一個例子。

  生命的長短

  朝菌不知晦朔,惠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眾人匹之,不亦悲乎!

  「朝菌不知晦朔」,他拿這個菌類的香菇作比喻,下大雨後,陰暗潮濕的地方,第二天一早,樹根上長些白色的菇類,這是植物菌類的化生。這一類的東西,「不知晦朔」。晦是每一個月底,朔是每一個月初一。換句話說,這一類生物,壽命不到一個月,假使它是月初生的,它見不到月底,所以它不曉得人世間有一個月的時間。

  另外有一種蟲叫惠蛄,像蟬一樣變化。蟬是活在夏天的生物,秋天以後就死了。秋後天冷牠就叫不出聲了,古人叫牠「寒蟬」,中國文學說「噤若寒蟬」,形容人被環境嚇住了,一聲不敢響,像冷天那個蟬一樣。這些生物只活一季,不知一年中有春天與秋天,「惠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還有些更小的細菌,只有幾分鐘的壽命,或者幾秒鐘的壽命。我們覺得牠們很可憐,因為我們活了七八十年,認為自己頗為偉大。其實那些幾秒鐘生命的也是活了一輩子,也很快活。這個感受的境界,各人不同,每個生命都不同。小的我們容易懂,但是大的就不大容易相信了。

  「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活了一千年的這個冥靈是什麼東西呢?實際上是一種烏龜,大烏龜。我們送給人家祝壽的不是烏龜的標記,就是白鶴的標記。這兩種生物都活得很長。千年烏龜可以不死,因為牠們可以食氣,有時候吃些小生物和細菌而已。

  在牆角上壓一個烏龜,牠幾十年,一百年不吃東西,也死不了。但是牠要呼吸,把頭伸出來,遇到小蟲到牠前面就吞,吞一個小飛蟲就夠了,等於我們到館子吃一頓大餐。當牠餓了,頭伸出來吸一口氣,又縮回去,再憋很久,所以可以活得很長。

  有些書上解釋,冥靈是一種植物,這是不大恰當的。冥靈就是烏龜的一種,烏龜有很多種,這一種大龜像海裡的玳瑁,在長江以南比較多,所以說「楚南有冥靈者」,牠們可以活一千年,五百年算是春天,五百年算是秋天。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以我們的壽命來看,一千年很了不起了,但是事實還不止於此,上古有一種樹,叫大椿,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它的生命一共是一萬六千年。這個大椿,在道家看來並不稀奇,因為道家認為人可以煉精化氣,養氣的工夫修成功了,可以與天地同休,日月同壽;壽命可以達到與宇宙同樣的久,跟太陽月亮同樣的長。

  中國有些學者,對於大椿不敢相信,他們認為大椿是莊子假說的,不管莊子說的是假是真,反正生物的壽命是有幾千年的,阿里山上的神木就是一個例子。,「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彭祖是中國有名的長壽人,都曉得他活了八百歲。彭祖是堯時候的人,他姓籛(音簪)名鏗,堯封他在彭城,所以也稱彭祖,是南方楚國人。雖說活了八百歲,在上古講起來,這個壽命與老子相比,並不算長。在道家的傳記上,老子不曉得活了多少歲,因為每一個時代他都出現,每一個時代都變一個姓氏。我們現在所講的老子,是周朝時的名字。他實際上的壽命,就無人知道了。

  彭祖活了八百歲,是歷史上有證明的,所以莊子提出來說,像彭祖的壽命最長了,「以久特聞」,是以最長久特別聞名的。「眾人匹之,不亦悲乎!」以彭祖的年齡來講,活了八百年,叫我們一般人來跟他相比,實在太渺小了,活了幾十年已經被稱老太爺老太太了,真是可憐又可悲。從前有個笑話,說壽筵上客人祝壽星老太爺壽比彭祖,老太爺說:「你小看我了,彭祖才八百歲,我要活一千歲。」客人說我找不出這種記載啊!老太爺說:「你讀書太少,沒聽過嗎?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啊!」

  莊子這一段,還在說大鵬鳥,不過中間插了許多其他的故事,用比喻說明因為人的知識範圍有限,以致每人境界智慧的比量不同。壽命的長短,也是根據人知識的比量來的。古人讚歎莊子的文章汪洋浩蕩,也就是博大的意思,像大海裡的波濤,不知道有多多少少的波濤,但歸結起來,還是一個大海。莊子的文章,看到後面忘了前面,其實自有邏輯和規律。對於物化,他再作一個反說明,引用古代歷史的一個經驗。

  北冥的天池

  湯之問棘也是已。窮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脩者,其名為鯤。

  「湯之問棘也是已」,商湯當時問一個高明、有學問、有道德修養的人,他名叫棘。由這件事情可以證明,莊子所講的北冥有魚,忽然變成大鵬鳥向南極飛去是真的,不是假的。

  宋朝大文學家蘇東坡,大家戲稱他為蘇東皮,他的文章也是嬉笑怒罵,都是學的莊子,也是東一句西一句。這裡莊子說的「窮髮之北」是哪裡呢?先說什麼叫窮髮,是地皮上的頭髮,也就是草。北方民族,在極北的地方,連草也沒有的地方,就是所謂窮髮,那是指俄羅斯到北極;所以稱俄羅斯人為窮髮之民。這一點要研究《山海經》,及中國上古史就會了解。在這一段文章裡,證明莊子所講的北冥就是北極,在俄羅斯的北面,到極北的地方。所以窮髮就是這個地名,古代也是民族的名稱。窮髮之北是最北方,「有冥海者」,那裡有個冥海,就是莊子開頭所提的北冥。

  「天池也。」莊子上面提到過,大鵬鳥向南飛,飛到了南冥,是天池,現在又轉過來,為什麼說北極也是天池呢?

  關於這一點,研究中國上古的科學、物理就會知道。到了北極再繼續向前走,就是南極。南極跟北極是連著的,因為地球像個皮球一樣,是圓的,走到了北極,再走就是南極,南極走到了,再走就是北極。但是,真到北極南極那個地方,你出不來了,因為地心有個吸力,把你吸進去了。據說地球內部還熱鬧得很,還有個世界,比我們還好,進去了以後永遠長生不死,還不止活一萬六千年,問題是很難進得去。

  據說在中國的甘肅,我們老祖宗黃帝的墳後,有個洞,從那裡可以進到地底裡面。另外西藏的高原裡,四川及陝西華山上等處,都有幾個洞,可以達到地心去。究竟如何?我們只好暫且不管這些神話。

  這一段故事,莊子為什麼重覆引用呢?他就是講人的知識有限,所以小境界的不知道大境界,人的壽命、經驗有限,所以沒有機會看到大的境界。說了半天以後,然後說他有考古的經驗,提出歷史的證明。在我們上古文化,商湯當年也問過同樣的問題,可見上古流傳這個問題。他說北冥有一條魚,牠寬廣,不曉得幾千里,「未有知其脩者」。脩就是長,不知道這條魚有多長。現在文學中形容一個人很修長,「脩」同「修」字是通用的。這條大魚的名子叫鯤。

  大與小

  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撙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辯也。

  莊子在這裡又重覆這個故事。扶搖是風的名稱,我們前面已經講過。羊角也是風,什麼叫羊角風呢?不是指有些人昏倒在地,嘴歪、發抖,口吐白沫那個羊角風。這個羊角風就是龍捲風一類的風,由地面向上冒出來,像羊角一樣旋轉吹的。

  扶搖風是從海底來的,從海上面吹起來,現在叫做颱風之類的風,所以這兩種風是不同的。上古的風都有名字,像現在颱風有名字一樣。這個「搏」字很妙,不是搏鬥那個搏,但也是搏鬥的意思,是跟風相爭,把風捲在一起,大鵬鳥的翅膀把大風都包圍了,所以飛上了九萬里的高空。

  「絕雲氣」,到了最高處,大氣層在它的下面,所以叫絕雲氣。高空上面沒有雲,就到了太空的邊緣。「負青天」,最高空不但沒有雲,連空氣都沒有了,但是太空上面還有的那個,我們中國文學稱為青天,有時候也叫青冥。

  講到這裡,我們談談中國文學同上古的文化,那是很妙的。怎麼妙呢?所謂冥,太空青冥之天,上面沒有東西,看不見。現在我們科學到達了月球,在超過地球以外有一段黑暗,其實就是中國上古所瞭解的青冥。那是黑黑的,什麼都沒有,空洞的這一段,就在我們地球與其它星球之間,所以也叫青天,也叫青冥。這一段正說明了這個「然後圖南」,企圖向南方飛,向南極飛,「且適南冥也」,到了南極。

  「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斥鴳」就是小雀鳥,「奚適」,就是說何必到那裡。小雀鳥笑大鵬鳥,何必到達那個南極去呢?「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小鳥說,何必飛得那麼辛苦呢?像我一樣,一跳跳了幾尺高,一飛幾丈高,也很好了。飛下來在那個蓬蒿亂草之間站一站,這不也是飛嗎?也飛得很痛快呀!何必一定要飛那麼高遠呢?「而彼且奚適也?二大鵬鳥何必飛那麼遠到那裡去呢!莊子在這段最後說「此小大之辯也。」這是結論了。

  我們假使用邏輯來看這篇文章,莊子由第一句話「北冥有魚」開始,到這裡作了一個結論,他說一般人不相信物化,為什麼不相信呢?「小大之辯也」,智慧、境界、大小不同,所以不相信這個道理。

  前面我們曾提到過,人類可以解脫宇宙物理世界的束縛,而找到自己生命真正的自在與自由。同時也說明,人世間不管作人做事,乃至於修道,首先是要見地高超,有遠見才能有成就;見地不高,知識範圍不高,成就也就有限。那種有限的成就,可能與這個小鳥一樣,跳一跳,飛個幾丈高,休息下來,在亂草堆上一站,隨風搖一搖,也很悠哉遊哉。有人要來捉的時候,「咚」一跳,就飛到那棵樹上去了。這一種人生境界,也活了一輩子,也活得很快活。

  這也像是小孩子玩水一樣,茶杯裡放一片小小的樹葉,或者弄一個黃豆殼,在水上面漂一漂,兩個小孩子可以玩一天;你看我的船開到紐約了!你看,靠岸了。用嘴呼呼吹,大風來了!兩個小孩子,玩得很高興。他那個境界,與我們現在做生意,賺一千萬美金一樣的舒服啊!境界也是一樣的。愛吃辣椒的人,辣得滿頭大汗,同那個愛吃甜味的人,那個舒服境界都一樣,只是辣得不同,甜得不同而已。

  鵬程萬里

  莊子說的這個故事,在生活的小地方,不知影響中國多少年,多少人,連取名字都離不了它。岳飛,號鵬舉,就是這一篇來的,取大鵬鳥之意。也有些人取名圖南,宋朝的神仙陳搏,我家中掛了一副對子,「開張天岸馬,奇異人中龍」,是他寫的。他的名字陳搏,就是從「搏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來的。陳搏的字叫「圖南」,自號「扶搖子」,也就是莊子這一篇中的文字。古今以來名叫圖南的,叫鵬的,不曉得有多少。又如賀人出門讀書的,叫鵬程萬里等,莊子影響之大難以形容。

  再舉一個例子來說,南唐時代有一位文學家,名叫高越,當這個人沒有得志以前,他的文學境界已經很高了。南唐是五代的時期,當時天下很亂,軍閥專權,各霸一方,一個中國的土地上,有八九個國家,個個稱王稱帝。高越歸順南唐後,最初投奔鄂帥張宣,可是很久都沒有得到賞識,高越就寫了一首詩,套用莊子這個典故:

  雪爪星眸世所稀 摩天專待振毛衣

  虞人莫謾張羅網 未肯平原淺草飛

  他形容自己像一隻大鵬鳥一樣,大鵬鳥的爪子是雪白的。星眸,大鵬鳥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樣,亮極了。兩個翅膀,就是莊子所講,飛上九萬里,絕雲氣,而負青天。這樣的飛在文學境界叫摩天而飛,跟天相摩擦。所以「振毛衣」羽毛張開飛得那麼高。「虞人莫謾張羅網」,虞人是中國古代的官制,管山林裡頭動物的園長,就是現在的農林部部長,或者是野生動物園的園長一類的官職,你不要想把網張開,把我這個大鵬鳥捉去。「未肯平原淺草飛」,老實告訴你,你這個地方太小了,還不夠我翅膀拍一下呢!小地方飛不上去,不想在這裡飛。這一首詩,表達志氣非凡,倒楣一點沒有關係,將來反正要「絕雲氣,負青天」。萬一掉下來,現在有太空梭會把你拉住,年輕人一定要有這個志氣才行。

  中國文學多半都是從《莊子》裡頭套出來的;有一幅古人的畫,只畫了一隻鳥站在樹枝上,嘴巴閉著不動,就是這麼一隻鳥。中國畫的境界,一定要配上文學,自己再會題詩寫字才好。這個人拿起筆來一題,把這幅畫題絕了,也是拿鳥的故事來形容:「世味嚐來渾是蠟,莫教開口向人啼。」世間的味道,一點意思都沒有,像吃白蠟一樣。但是,人雖艱難困苦,也不要向朋友去訴說,更不要向人去埋怨;要閉著嘴巴,像這隻鳥一樣。這是真的啊!你肚子餓了三天沒有吃飯,跟人家講,人家不一定同情你,也許還會笑你。只有自己想辦法,去找麵包就是了,沒有麵包,找渣子吃,那也是「未肯平原淺草飛」。

  像這一類的故事,都是從《莊子》裡頭出來的,在諸子百家,尤其是佛家道家中,這類的故事非常多。如果你書讀多了,就會發現中國文化,在很多地方都與《莊子》的〈逍遙遊〉有密切的關連,尤其是大鵬鳥,關聯更為密切。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南懷瑾先生講述「新舊文化的企業家反思」第四堂

  新舊文化的企業家反思 第四堂

  〈貨殖列傳〉裏頭,怎麼致富的,他說了一些要點,經典中的名言很多。我想給大家講的也很多,你看紅筆劃的那麼多,都很重要,希望你們大家能夠吸收,能夠了解。我現在爲了爭取時間,只好簡單的講。這一段他就講一切人都是求利的。

  「由此觀之,賢人深謀於廊廟」,這個賢人是講讀書的,有知識,有道德,有學問的,去搞政治。「論議朝廷」,管理國家的政治,「守信死節」,他說這些管政治的人,論議朝廷,必須要做到人品「守信死節」,守住信用,人品建立。「死節」,至死不變,爲了名節的問題,寧可守窮,這就是人格的建立。「隱居巖穴之士,設爲名高者安歸乎」,一般人都是爲名利,都是想賺錢。他說至於有些人看不起名,看不起利,學問很好,做隱士或者修道去了,名利對他們不起作用,那他們的人生目標是什麼啊?他提出來一個問題。「歸於富厚也」,結果呢,這個他就罵人了,說有些自己表示清高的人,最後還是向錢看。

  譬如我們提到齊國當年的首都臨淄,孟子、荀子、一般科學家、修道的、煉丹的,都到齊國去了。你們看那個階段,那個山東臨淄比現在上海、香港鬧熱得多了,天下的人才都會集在那裏,都向那裏跑,爲什麼?因爲那個地方有錢。

  下面這一段很精彩,把軍人、各式各樣的人都講了。「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賈歸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學而俱欲者也」,爲什麼要錢,要富有?世界上只有富有最誘惑人,人類天生的性情是要錢,不用教他,個個都向錢走,向富有走。

  「故壯士在軍,攻城先登,陷陣卻敵,斬將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湯火之難者,爲重賞使也」,當兵的去拚命,打仗的時候衝到最前面去,爲了升官,爲了發財,他說不是爲了利嗎?這是一段。

  「其在閭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姦,掘冢鑄幣,任俠并兼,借交報仇,篡逐幽隱,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騖,其實皆爲財用耳」。這個包括很多了,「閭巷少年」,一般年輕人。「攻剽」,就是現在搶劫之類,少年特別多,各地都有。「劫人作姦」,搶劫或者強姦,或者盜墓,挖人家的墳墓,或者做假鈔票,還有替人家做保鑣拚命,或私家偵探,甚至一切犯法的事情都幹。「走死地如騖」,他們自己曉得這樣做犯法,會被槍斃,但還是拚著命去做,爲什麼?其實都還是爲了錢。

  「今夫趙女鄭姬,設形容,揳名琴,揄長袂」,這些都是文章文學的好東西,古人寫文章所謂「煉字」,每個字都是黃金打造的一樣,深思熟慮。「躡利屣,目挑心招」,這四個字更滑稽了,他講女性出來做這個事,譬如說眼睛一瞟,就勾搭上了,「心招」你來吧!心裏想的就是一個錢。「出不遠千里」,千里迢迢都要跑來,乃至農村出來的跑到都市,打扮得漂亮去賺錢。 「不擇老少」,不管你是什麼人,只要有錢。「奔厚富也」,都是爲了錢,這是講女的方面,你看古今社會是一樣的。

  「游閒公子,飾冠劍,連車騎,亦爲富貴容也」,你們這些老闆們,少爺們,小姐們,或者大官的少爺公子們,名牌的車子,名牌的服飾,他是爲「富貴容」,表示炫耀,還是爲了錢。

  「弋射漁獵」,打漁的、打獵的,「犯晨夜」,半夜就起來工作。「冒霜雪,馳阬谷」,很危險的地方都去。「不避猛獸之害,爲得味也」,爲了好吃,大家喜歡新鮮的野味,他們就做這種事。

  「博戲驰逐,鬥雞走狗」,賭錢的,開賭場的。「作色相矜」,男女打扮得很漂亮,在那裏亂搞。「必爭勝者,重失負也」,都想成功,都怕輸,不想失敗。

  再來是做醫生的,高價錢給人家看病,「醫方諸食技術之人,焦神極能,爲重糈也」,爲了吃飯,也是爲了錢。

  還有做公務員的,「吏士舞文弄法,刻章僞書」,寫假公文,假的證據,「不避刀鋸之誅者,沒於賂遺也」,不怕犯法,不怕坐牢,不怕槍斃而貪污受賄,也是爲了錢。

  「農工商賈畜長,固求富益貨也」,各行各業,大家通通爲了要錢,使自己富有。

  「此有知盡能索耳,終不餘力而讓財矣」,他說所有這些人,都不遠千里萬里,拚了命,都是爲了錢。

  這一段講這個,目的爲了什麼?告訴你,大家都向錢看。這又是爲什麼?中間你自己去研究,跳過來下一頁。

  「今有無秩祿之奉,爵邑之入,而樂與比者,命曰素封」,這是個問題,你看《聊齋誌異》,常碰到「素封之子」,「素封」是從這裏來的。什麼叫「素封」呢?一般人白手起家,也沒有家庭的背景,等到富有了,變得像一個王爺一樣。所以我常常說,怪不得大家要錢,我說我一輩子功名、富貴、權力,什麼都玩過,然後我再看這些人眞有意思。「封」等於封侯拜相,有封地或爵位。可是有了錢還沒有辦法封侯啊,但是你有了錢,好像那個地位跟他們是一樣,因爲有錢,你的身份就高了,「素封」是這樣一個東西。素就是白紙一樣,封就是封爵封地。再轉到下面看:

  「是以無財作力,少有鬥智,既饒爭時,此其大經也」,所以錢財是那麼誘惑人的東西,司馬遷這一篇文章讀完了,你差不多懂了人生。不過你只讀一次兩次不行的哦,要讀好多次才可能懂。我讀《史記》的經驗告訴你,當年抗戰的時候,我在成都,那裏有個很有名的學者,前清最後一榜的榜眼商衍鎏先生,我也拜他爲師。有一天我問他,老師啊,你們當年考進士是怎麼考的?他說:你怎麼問這個?我說:那我的文章如果參與考試怎麼樣?他說:應該可以。我心裏想,原來那麼容易啊!可是眞講讀書很難,每個字都要很用心,這是一件事。

  後來我問袁老師,袁老師說:聽說你跟商老師問當年考進士。我說:我 看前清這些舉人、進士的文章差不多,我認爲很平常。袁老師把鬍子一抹,瞪我一眼,他說:你書讀過很多,《史記》當然很熟,有一篇〈伯夷叔齊列傳〉你讀幾遍?我說兩三遍,可是好句子都會背啊!袁老師說:不行!你要懂得寫文章,把〈伯夷叔齊列傳〉讀一百遍,再來跟我講話。我一聽很不服氣,可是他是我的老師,當年跟老師是這樣講:是!不講話了,只答應是。回來很不服氣,再拿《史記》出來讀一讀。唉唷!我發現是有問題!當年認爲讀懂的,現在好像沒有看到的地方很多啊!再來。哎唷!越看越有問題,最後眞聽老師的話讀一百遍,然後來跟老師說。他一看說:你不要說了,你懂了。所以,讀書做學問眞難!我現在提出來請你們注意。

  所以他說「是以無財作力」,沒有錢,只出勞力,有時候人自己有自卑感,「少有鬥智」,自己腦筋不肯用了。「既饒爭時,此其大經也」,自己有辦法以後,自己腦筋會出來。

  「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給,則賢人勉焉」,這些話都很重要,現在一般人爲了謀生「不待危身取給」,危險的事情敢去做,「則賢人勉焉」,所以一般人是勉勵他,人生要建立自己謀生的職業,不要隨便求人。自己會謀生了,可以建立獨立人格了,這個要特別特別注意!

  「是故本富爲上,末富次之,姦富最下」,富人分三種,「本富爲上」,當然天生的福報好最好,父母有田地,有財產,最好。我常說,我假使父母留下來多少千億的財產,然後由我亂花,我說那個才好,那個是本富。「末富次之」,辛苦賺來的,自己白手成家的其次。「姦富最下」,非法的致富是最下等的。

  「無巖處奇士之行,而長貧賤好語仁義,亦足羞也」。但是整個的社會繁榮起來,譬如讀書「無巖處奇士之行」,沒有超然獨立,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出家修道,或者是離開一切人事,處在山林裏頭,或者在城市裏獨居,孤苦伶仃,自己去修行。沒有這樣獨立的人格與品行,而又靠人家拿錢生活的,永遠是可憐的人,永遠是貧賤的人。而這些人卻又喜歡講學問,講理論,講道德。他說那跟有錢人一比也是太羞恥了。他並不是讚成有錢哦!也不是讚成跳出現實的人生哦!這個你要去想一想了。

  「凡編户之民,富相什則卑下之,伯則畏憚之,千則役,萬則僕,物之理也」。「編戶之民」是普通人,他看到有地位、有錢的人好像有自卑感,這是人格上的問題了。「伯則畏憚之」,看到人家有錢會怕的,窮人怕富人,願意拿點薪水給富人打工做事。他又說如果遇到更有錢的人,自己願意做他的僕人。交一個有錢的朋友,都高了,自己臉都爭光了。他說這個社會的人情都是 「物之理也」,人人都有這種心理。

  下面他一層一層地告訴你,「夫用貧求富」,一個人由窮白手起家到富有。「農不如工」,我們講經濟學的基礎是農業經濟,第二個是工業經濟,第三個才是商業經濟。現在買股票、期貨的人,那是第五六層的經濟了,已經不是經濟了。所以買股票、期貨,我叫它是虛無經濟,買空賣空,說是支持實業生產,實際很多是在擾亂實業生產,最後說不定又歸於空,這個另外討論。

  他這裏告訴你,「夫用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這是司馬遷的觀點。「刺繡文不如倚市門」,這個很難聽了,講女性的。做手工繡花賣給人家,還不如半開門戶,招一些男的,一下就賺來了。

  「此言末富」,當然這樣的富有是「末富」,白手起家的路。可是人都要錢,「貧者之資也」,窮了沒有辦法,只好走上這一條路。

  「由此觀之,富無經業,則貨無常主,能者輻湊,不肖者瓦解」。〈貨殖列傳〉這幾句話千萬記住!我看司馬遷的人生學問都在這裏。「富無經業」,怎麼樣發財沒有一定的,也沒有長久的,哪一行,哪一業也不一定,最後是靠你自己的智慧,不能說哪一行對,或者可以一直發達下去。

  第二「貨無常主」,財富不會永遠屬於你的。我也常常告訴大家,財富是個什麼東西?拿哲學道理,尤其是佛學的道理講,財富屬於你的所用,不是你的所有。你一生再多的錢,只有臨時支配的使用權,並不是你的所有,而且只有你用到的、眞用得對的,才是有效的,否則都不是的。

  我們從媽媽肚子裏出來,兩手空空的,最後還是兩手空空的走。孩子生下來,這個手就是抓著,大指頭放在裏面。人一輩子都是抓,光著屁股來,什麼都抓,到死的時候放了,這就是人生。

  所以我常常給大家講,有一個經濟學你們沒有看過,釋迦牟尼佛的經濟學。釋迦牟尼佛他講一個原理,他說這個錢啊,你只有五分之一的臨時支配權,有五分之四不屬於你的,財富多的也一樣。他說第一份要給政府;第二份是盜賊的,騙你、搶你的,偷你的錢;第三份屬於你的疾病;第四份屬於你的家人、兄弟、朋友。除了這個以外,你只剩下五分之一。這五分之一,還並非你的所有,只是你臨時可以支配使用而已。我說他的經濟學最高了,其實那五分之一也要自己眞正用了、而且用對了,才是有效的。又有一說,世間財物,爲五眾所共用,「王、賊、水、火、惡子」。

  這裏司馬遷沒有講得這麼深刻,但是他講「富無經業,貨無常主」,要注意,不會永遠屬於你的。所以中國古人說:「富不過三代」。依我這八九十年的經驗來看,三代都不會,富不過二代的很多。一下子就變了,沒有了。所以「能者輻湊」,有能力的就賺來,其實不僅僅是靠能力或勞苦,還要其他很多因素湊攏來的,像車子的輪子一樣,一條一條的輻條湊攏來的。「不肖者瓦解」,能力不夠了,或者其他條件不行了,一下就沒有了。

  「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萬者,乃與王同樂。豈所謂素封者邪?非邪?」司馬遷在這裏講,他說有千金財產的人,「比一都之君」,好像與地方首長平起平坐。達到百萬,現在不是百萬了,就是你們講的多少個億。他說達到這個,「乃與王同樂」,他的享受比部長、省長乃至國家領導人都好。「豈所謂素封者邪?非邪?」他說這個並不需要祖傳的,靠自己努力來做到這樣。

  那麼我們再翻一下這一本的資料,最後一頁,「故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禮生於有而廢於無」。這個「禮」包括很多,所以管子的經濟政治從這裏開始,經濟不建立好,這個社會講文化就沒有基礎;反過來講,文化沒有基礎,這個經濟社會發展就是個病態,「禮生於有而廢於無」。

  「故君子富,好行其德」,所以講文化的修養,品德好的人富有了,會做好事,做功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沒有修養的人發財了,就用到享樂上,或者做壞事去了,或者繼續再投資,爲了錢而賺錢。至於怎麼樣用錢才好,根本不懂。

  所以,「淵深而魚生之,山深而獸往之,人富而仁義附焉」,這三句是重點的話。水很深時,可養很多的魚;山很深了,裏頭很多的動物;人富有了,有了財富要養仁,講仁義道德等等。不是說人富有了自然會有仁義道德,那是要提醒自己反省自己,要修養才會有的。

  「富者得勢益彰,失勢則客無所之,以而不樂」,所以呢,樹倒猢猻散,猴子是爲了桃子才來的。不是只有財富吸引人,道德學問的富有,也會吸引人來學習歸附。「富者得勢益彰」,富有了,得到勢力,有機會更發展。「失勢則客無所之」,你倒楣了,朋友也沒有了。所以你的朋友很多,要考慮考慮是你的道德關係,還是你財富的關係,自己要反省。

  「諺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此非空言也」,從前的諺語說:有錢家庭的孩子,不會死在路上,總是有人招呼的。沒有人招呼,算不定就死在那裏。

  「故曰: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這是司馬遷的名言。

  「夫千乘之主,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户之民乎!」他有一個結論,誰都怕窮,可是反過來看,人究竟富有到什麼程度才滿足?看了這幾句話,你可以答覆,人永遠不滿足。「千乘之主」是皇帝,「萬家之侯」是諸侯,「百室之君」是地方的首長。他說每個人,不管官多大、錢多少,隨時仍覺得不夠。依我的經驗,我常常告訴同學們,人生啊!永遠感覺缺一間房間,身上永遠感覺缺一塊錢,所以「千乘之主,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尙猶患貧」,那麼有力的人,自己還感覺不夠,不滿足。「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所以一般人的慾望是不會滿足的。這是司馬遷在這一段的結論。

  我們今天所講的,給大家討論貢獻的,先提這個頭,到明天我們再研究本題「新舊文化的企業家反思」。不過今天已經反思很多了,不曉得我講的有沒有重點,因爲我講得很亂,怕大家搞不清楚,明天我們再討論。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漫談中國文化》臺灣老古初版P66 ~ P78

莊子諵譁‧逍遙遊006:境界的差別

  大風高飛

  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天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

  「今」字有人主張照原文讀今;古書主張加一點,就是命令的令,所以我讓大家知道,兩方面都可以解釋。他說這個大鵬鳥要飛的時候,非要有風不可,如果風力不夠,兩個翅膀都沒有辦法展開,就飛不起來。大鵬鳥飛到九萬里高空以上,大氣層都在牠下面。莊子是很科學的,學過航空學的人都懂,飛機要起飛,風向不對不能起飛;亂流中間不能起飛,直升飛機會掉在那個亂流中。飛機碰到亂流,趕快要往上飛,要超過那個亂流。鳥要起飛,下面要靠風力,風力愈大,起飛的時候愈容易,翅膀快速一打,就起飛了。假使我們將來修道修成功,要起飛也一樣,也要藉一下風力,就可以飛起來了,這是同一個道理。

  拿這個道理比喻人生,你要想事業成功,就要本錢,本錢就是你的風。有許多青年,要這樣,要那樣,講了半天你有資本沒有?一點錢都沒有,你就是沒有風,當然飛不起來。那你就乖乖的在家裡打坐吧!不要飛多好呢!要想飛就要培養這個風力,風力愈大,飛得愈高。所以,年輕人要想做一番事業,你的學問,你的能力、才智都要去養成,那就是你的風。風力愈大,愈能飛上九萬里的高空,往下面一看,就是所謂的馳騁天下,天下萬物都在你的下面,非常渺小。那個時候,你已經不覺得自己偉大了,沒有偉大可講了。

  在高空上看下面,如果有個英雄站在那裡,穿著長袍,弄個大刀在手,你在高空上還以為這個小孩子不知幹什麼的。你想想那個境界,那種人生境界有什麼意思!如果在高空上,看兩個人在下面吵架,就像看到兩個螞蟻打架,說不定拿指頭一捏,就把他兩個解決了。試想想這個人生境界!這其中一層一層的道理還多得很!都是禪宗的話頭。下面接著講:

  因為風力這樣大,所以這個大鵬鳥飛上去了,背對著青天。青天有多遠呢?「而莫之夭閼者」,不曉得多遠!無量無邊!在這樣一個空靈的環境中,牠才「圖南」,才可以到達南極。道家講南極是長生不老之地的象徵,所以稱壽星為南極仙翁。這個大鵬鳥飛的環境,有這麼空靈,才有這麼樣的成就。如果一個人的思想,器度不空靈,那就完了,等於那個杯子在小坑的水裡當船,永遠動不了。有高遠的、空靈的境界,才可以在這個人世間,這個宇宙裡,自由自在的飛,才能得到逍遙,否則那是消耗的消,發抖的搖,消耗完了,只好發抖了。莊子所謂的逍遙,是真逍遙,讀了《莊子》這本書,自己的胸襟就會高飛擴大。

  記得二一十年前有一個人,地位也很高,他從南投來看我。他講話都是「哼」「哈」的,所以我們叫他哼哈二將。他說最近煩惱得很,打坐也解決不了問題,怎麼辦?我就建議他讀《莊子》,後來他告訴我,讀了《莊子》舒服極了,有個解脫之感,現在也不哼也不哈了。

  大鵬與小鳥

  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槍榆枋,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

  蜩就是個蟲,什麼蟲呢?知了──蟬。莊子講每一個東西,都提到物化,中藥裡頭有一味藥叫蟬蛻,這個知了夏天在樹蔭裡叫得很好聽,牠在夏秋變化脫殼而出,留下這個空殼殼,我們叫它蟬蛻,用來做藥。喉嚨啞了,蟬蛻可以退火,可以像知了一樣出聲。還有學鳩,是一種小鳥,小蟲與小鳥都沒有看到過大鵬鳥,只聽人家說過這麼一件事。小鳥與小蟲聽了大鵬鳥的事就笑,那個大鵬鳥真多事,何必飛那麼遠,到南極去呢?像我啊,「決起而飛」。

  注意莊子的文章,像大鵬鳥飛是「怒而飛」,飛得很高,小鳥是「決起而飛」,就是「咚」一聲飛過去了,「咚」一聲又跳過來了。我們形容一個傢伙,「咚」過去了,這一聲就是形容飛也飛不遠,對不對?如果形容大鵬鳥,「咚」一下到南極去,就不對了。所以,形容辭很有關係,怒而飛與「咚」而飛不一樣。決起而飛,就是「咚」而飛,小鳥也很得意自己的「咚」而飛。「槍榆枋」是從這棵小樹,飛到那個草上來,也很遠嘛!從這個樓上飛到後面,一下子就飛過來了,也很痛快。「時則不至」,萬一我飛不到,掉下來,「而控於地而已矣。」不過是掉在地上而已,也跌不死,這就是小鳥的飛。

  一隻老母雞,被我們趕急了的時候,也會咕咕咕!牠也「咚」而飛,飛個兩三步,就到前面去了。牠也覺得自己很了不起,覺得自己很偉大。人生境界那麼多的不同,所以,小鳥笑那個大鵬鳥,這個老兄多餘嘛!「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飛個九萬里到南極去幹什麼呢?

  莊子就講這麼一段,不說了,沒有了,只告訴你,這個小鳥笑大鵬。大家注意啊!大家不要做小鳥,世界上有些了不起的人,當他沒有出頭的時候,有人對他東笑,西笑,就是小鳥的胸懷,歷史上看到很多。唐朝末代,篡國竊位,開啟殘唐五代號稱梁朝的皇帝朱溫,還沒有當皇帝的時候,可憐得很,媽媽帶他三兄弟給人家幫傭,他自己也要幫人家做事。那個老闆天天罵他,你這個傢伙,個子大大的,一天做工也懶得做,光吹牛。朱溫被他罵氣了說,你們這些田舍翁,鄉巴佬,光曉得蓋房子買財產,那曉得我們大丈夫之志!那個老闆就要打他。老闆的媽媽看了說,不能打,這個傢伙前途無量,要好好對他。那個老闆就如同小鳥一樣。這個老太太就問朱溫,你這樣不肯做,那樣不肯幹,你究竟想幹什麼?他說,你最好給我打獵的武器,我去山裡頭給你打獵!弄點好野味給你吃吃。老太太說,好吧!你要什麼,統統幫忙你。所以朱溫後來當了皇帝,把老太太同自己的媽媽一起接來,就是為了感謝她。而對那個老闆,恨不得把他宰了,這個傢伙,眼光那麼小,看不起人。所以大家看人,眼光放大一點,不要變成這個小鳥。這一段,莊子不詳說,我就拿歷史故事說出來了。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列子臆說‧說符篇002:見出知入、觀往知來

  關尹謂子列子曰:「言美則響美,言惡則響惡;身長則影長,身短則影短。名也者,響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爾言,將有和之;慎爾行,將有隨之。』是故聖人見出以知入,觀往以知來。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

好聽話難聽話

  「關尹謂子列子曰」,關尹子是老子的徒弟,老子傳給關尹子,關尹子傳給壺子,壺子傳給列子,列子傳莊子,這樣一路下來的,這是道家、道教的說法。關尹子告訴列子,一個人說話,或者寫一篇文章,「言美則響美」,好的話影響很大很好,「言惡則響惡」,這兩個惡字有兩樣讀法,「言惡(音餓)則響惡(音勿)」,講了壞的話,這個影響也是很令人討厭的。「身長(音常)則影長(音漲)」,我們現在的國語,反正漲也是長,長也是漲。一個人身體長,站在太陽裏頭,這個影子也長。「身短則影短」,身體短,影子當然也很短。這是當然的道理,看起來很簡單,他引用這個比喻說明一個哲學道理,所以「名也者,響也」,名是一種影響。我們中國文化流傳到日本去了,日本明治維新的宰相伊藤博文,有兩句名言,我經常引用告訴青年人:「計利應計天下利,求名當求萬世名」。這是中國文化,到他手裏氣派很大,他自我勉勵,求利不是為個人打算,要賺天下的大利,賺一個國家天下,才算本事。求名是求萬世之名,流芳千古,他做到了。日本明治維新以後,成為強國,是他一手所造成的。

  我到日本時,聽那裏一些老教授說,「這是我們東方文化」,我就笑一笑,什麼東方文化!這是中國文化,你們日本哪裏有文化,你們的文化本來就是中國的嘛!從明治維新起統統是中國文化。日本這些學者談到伊藤博文,東方文化,仁義之道,他們那個搖頭擺尾啊!非常得意。那一年我去日本正好是秋天,看到黃菊花很好看,我有無限感嘆,那是黃花的文化,黃種人的文化,雖然非常美,可惜快要凋零。這是說到東方文化的這個道理。

  講到「名也者,響也」,名是客位的,客觀的東西,主觀是你的本身,你本身有所成就,那個名就是真的;你本身無所成就,那個名是假的。很多人在社會上有知名度,但很快就下去了,我經常問年輕同學們,我說這一千多年來你們數得出來幾個狀元?能背出來十五個宰相的名字嗎?很難吧!關鍵並不在你做過皇帝,做過宰相,考過狀元,而是留萬世之名非常難。

  倒是有一個人一小說家創造的孫悟空,天下人都知道。另外小說捧出來關公、諸葛亮、趙子龍、張飛,誰都知道。孔子嘛!鄉下人不一定知道。還有我們上有老子,中間有兒子(倪子),下有孫子,作《孫子兵法》嘛!這三個子,恐怕鄉下老太太也不知道。

  由此看來一個人所謂名,真的名,價值何在?「名也者,響也;身也者,影也」,這就嚴重了,我們這個身體還不是自己真的生命,是真生命的一個影子。

  「名也者,響也」,一個真正了解人生哲學的,不要被虛名所騙,因為名是個假東西。這個名包括了名譽,別人對你的恭維。許多年輕同學說,某人說我怎麼……我說你怎麼那麼笨!誰當面說你混賬啊?混賬兩個字是在背後罵的。他剛才說你了不起,千萬不要聽這些,一個立大功建大業的人,只問自己真正所建立的是什麼,一切好壞的名譽都是虛假的,靠不住。人家講我多麼好,徒有虛名,我實在沒有那麼好。這個道理也就是「名也者,響也」,是有些影響,但不要被它欺騙,我們要認清楚自己。另一種影子

  「身也者,影也」,這就是道家哲學,碰到形而上了。我們這個身體都不是真的生命,只是個影子。不但在太陽所照下的身體是個影子,進一步要了解,連我們現在這個身體都是影子,這就是高深的哲學了。

  講到哲學,因為接觸各方面宗教的朋友,講到基督教的耶穌,也算是聖人,你們不要把標準摳得很緊。有些同學說,耶穌怎麼叫聖人?我說不是聖人是什麼人啊?當然是聖人嘛!我說你看,被釘在那個架子上流血,又痛,那麼難過,然後還說:「原諒他們,不要恨他們」,這不是聖人是什麼人啊?我們做不到耶!這就是聖人。當然這個新舊約全書不是它全部,可是這個基督教的經典裏說:「上帝照祂的形象,造了這個世界,照祂的形象造了這個人類」,沒有錯啊!只是給他們解釋錯了。實際上也是「身也者,影也」這個道理。

  整個的宇宙,整個人類,後面有個東西,宗教家叫它是上帝,或者叫它是主,叫它是神,叫它菩薩,隨便你叫嘛!只是一個代號而已。中國禪宗祖師就叫做「這個」。「這個」就是「那個」,「那個」就是「這個」,就是這個那個的代號。所以一切宇宙萬有,包括地球山河大地,包括我們這個生命,都是個影像,是第二、第三重投影。我們要追求的,是生命後面那個本有才對,不要被影像騙住了,欺騙了自己。

  如果研究哲學的同學們,懂了自己的文化,就知道幾千年前道家已經提出來「身也者,影也」,這一句話概括了西方的宗教哲學。不管是舊的約,新的約,管他是契約也好,什麼約也好,我們一句話就解決了,而西方人說了一大堆,說得活龍活現的,好像真的拿了一根肋骨出來,造了一個女人一樣。這樣男人應該比女人少一根肋骨啊,現在證明男女肋骨都是一樣多,所以那個影子已經推翻了。中國文化沒有穿宗教的外衣,不套上這種形式,真正的道理就是「身也者,影也」,這一句話的哲學意義就很多了。

謹言慎行

  「故曰」,所以關尹子告訴列子說:「慎爾言,將有和之。慎爾行,將有隨之。」我們大家同學們打坐修道要求神通,現在《列子》傳你神通的原理。神通怎麼來?他說:「慎爾言」,告訴我們人生哲學,在這個社會上講話要小心,不要隨便講話是〈說符〉的道理,一句話也不要隨便說,要非常謹慎。古文這個爾字就是你,譬如在湖北、湖南、四川、貴州的這個山區裏,少數的地方,有時候喊你就是爾。我一聽,哎唷!這還是中國上古文化的保留。湖北客氣話稱你就是爾的變音,到了北方,你字下面加個心字──您,這些都是古文爾這個字的變音,因為言語是三十年一變,我們幾千年文化,變來變去,各地的叫法不同了,古文就是古代當時的白話。

  現在的青年千萬注意,不要認為現在的白話比古文明白,三百年以後的人,如果研究我們現在寫的白話,比韓愈的古文還難懂。現在隨便寫一個「梅花牌衛生紙」,三百年後考據起來,起碼可以寫一部博士論文了。

  所以懂了這個道理,讀古書時也很有趣的,我們的《四庫全書》保留有十三經註解,有時為了解釋一個字,寫了十幾萬字的文章,看得人又佩服又頭痛,最後是嘆氣。原來古人做學問,一生只研究一個字,你們都看過《三國演義》,諸葛亮舌戰群儒,罵江東這一批了不起的讀書人,都是「青春作賦,皓首窮經」的人物,年紀輕輕開始讀書,會聯考,寫文章,頭髮都白了,還在那裏一個字一個字摳那個書本,然後帶了一千多度的近視眼鏡,講起來那個學問,鑽到牛角尖裏,還搖頭擺尾,不曉得多舒服啊!實際上米長在哪棵樹上他也不知道,這就是讀書人。所以諸葛亮罵他們「坐議立談,無人可及,臨機應變,百無一能」。講理論,吹牛的時候,那個口水答答滴,本事之大,學問之高,天下國家大事,什麼都懂;等到天下大事真出了問題,什麼都不懂。可是諸葛亮自己也是讀書人,他罵讀書人,那叫做內行人罵內行人,罵得最痛快。我們大家在座的,自己號稱是知識分子,千萬注意,不要被眼孔裏有一個光明的人罵了,他叫做「孔明」。

  我們講到「慎爾言」這個爾字,引出來很多的理論,所以古人為了一個字,考據文章寫了一二十萬字,有時候又不能不看,怕人家說你某一本書不懂,就吃癟,所以古人做學問,有些真是可憐。好了,現在我們把話收回來,閒話少說。

  所以關尹子告訴列子謹言慎行,人生要學的是說話謹慎,不要隨便說話。「將有和之」,一個善於說話的人,說出來會引起共鳴,大家都會唱和他的。所以我經常給青年同學們講,民主時代你想去競選,能夠一句話引起大家的共鳴,那非常難;不是站在那裏哀叫,「你們投我一票」!我們一聽只好去睡覺。真正高明的人,就懂這個原則,善於說話「將有和之」。所以蘇軾寫韓愈的文章,「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韓愈的一生,文起八代之衰,說的話天下人都效法他,影響到千秋萬代。一個普通人,像孔子一樣,為萬世的師表,這才是我們的目標,我們知識分子,青年同學們要注意,這也就是「慎爾言,將有和之」。

  「慎爾行」,自己的行為要小心,任何事情不要隨便,行為更不能隨便,「將有隨之」,有好的行為,自然有很多人擁護,跟著你走。我們做一件事業,做一件事情,自己要再三考慮價值在哪裏,它的影響在什麼地方,這就是《列子》說的,「知持後才可以言持身」,「慎爾言」,「慎爾行」。

器識 神通 先知

  因此他的結論說:「是故聖人見出以知入」,這個聖人是代號,指有智慧,有道德,高度修養的人。「見」就是眼光,儒家的文化是用「器識」表達,一個知識分子有見解,有遠大的眼光,就是有器識。所以古人說「先器識而後文藝」,有器識,然後才養成雄偉的氣魄。不過,這一句有人也倒過來用。現在我們講到「見」,有先見之明的人,看到某人的行為及言語,就可以判斷他的結果了。由「出」已經知道「入」是什麼了,「出」「入」兩個是相對,就是一進一出。所以有遠見的人,由一個動因就曉得後果。

  青年人常問,未來的時代,將來的變化怎麼樣?你要懂歷史的演變,知道過去就知道未來,所以「觀往以知來」,完全是智慧的成就,神通是智慧的成就。「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先知就是神通,原理就是這樣。好了,現在我們知道另外一件事情了,佛家把預知的能力翻譯為神通,剛才講到《聖經》,基督教不能用神通,只好用「先知」。「先知的預言」,這個「先知」的名辭,是哪裏來的呢?是《列子》裏頭抄出來的,「先知」的出典就在這裏。
 

莊子諵譁‧逍遙遊005:培養自己的氣度

  生命的力量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什麼叫「野馬」?要注意,不是一匹馬。野馬就是佛經上所講的陽燄,太陽光的一種幻影,也就是古代書上所謂的海市蜃樓。我們航海的時候,忽然看到前面就像是某一個地方,也看到都市,有人來往。事實上是假的,是海市的幻影;沙漠地帶也有這個現象。我們在座的人,夏天都坐過車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駛,太陽大的時候,從上面照下來,前面那一段路看過去都是水。但是,當你真走到那裡,一點水都沒有,那就是陽燄,是太陽的反影。馬路上的這個反影,照在海面上,就是海市蜃樓,也是物理的變化現象。拿現在文學名辭來說,就是「投影」,「野馬」就是指這個東西。

  「塵埃也」,塵埃是講物質的最微塵,佛經常用微麈兩個字。莊子說塵埃到了最小,看不出是灰塵。這是形容的兩句話,描述一切物理的狀況。

  世界上的生命,大的像這條大魚,變成大鵬鳥那樣大。人類還夠不上大,但是也不是最小的,因為最小的像一粒塵埃那麼小。另外還有一種,像是幻影一樣的生命。

  這些影子,這些生命,在這個世界上,靠一個力量而活,「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他點題了,這個力量就叫息,也就是後世修道人所講的「氣」(炁);沒有這個氣就死了。但是,這一股氣,並不是空氣的氣。所以「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是生命這股黑,就像小孩子吹泡泡糖一樣,把它吹得大大的,這個生命就充實了。沒有這個黑,就扁了,扁了就是老化,老化最後就是死亡。

  這個氣吹大了呢?就「怒而飛」,就鼓起來了,就可以昇華了。像這樣一個物理作用,大家要注意啊!吹牛之吹,也是莊子吹出來的,吹氣之吹也是真吹,生命是這麼一個東西。

  莊子的文章,東一句西一句,看起來似乎毫不相干,其實是處處相干的。不過,現在人的讀法就沒有味道了。要以唸古文的唸法,就像殯儀館念祭文一樣的唸,以前讀書都是那麼唸的。要那麼唸出來,才曉得他的文章是一氣呵成,中間沒有斷過。

  多藍多遠的天

  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

  他提了三個問題給我們,他說我們仰頭看天,看到天上那個晴天,一點雲都沒有,青青的,那個叫蒼蒼的顏色,我們認為那個是藍天。他說,我問你,天真的是藍色嗎?你爬到天上看過嗎?他說那個藍色的叫做天嗎?那麼今天夜裡這個黑色不叫做天嗎?也是天呀!明天早晨太陽出來,天上看到白白的那個白光,也是天呀!你看莊子多麼科學,多麼邏輯!

  他提出第一個問題問我們,你認為青蒼這個天,就是天的正色嗎?「邪」字就是感嘆式的問號。換句話說,天究竟是什麼顏色,你沒有辦法斷定它!因為天在變化,因為它是空的,沒有一個固定的顏色。所以讀《莊子》的時候要注意他提的問題,問題後面還有很多問題。

  第二個問題,「其遠而無所至極邪?」你認為這個宇宙是無限大嗎?遠到沒有辦法再遠嗎?對這個問題,他沒有給答案。所以後世人講,中國禪宗完全受了《莊子》的影響,禪宗的教育法,永遠不給你答案,要你自己來作答。他說:你認為宇宙是遠到沒有底嗎?你如果說是,他說那麼我們站在這裡,也算是一個宇宙的起點了,我還摸得著呢!宇宙就在這裡,你怎麼還說它是沒有底的呢?這是邏輯問題了。所以,白馬就非馬,白馬非白,那就辯不完了。

  第三個問題,「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他說,當他在高空裡頭,看我們在下面,就像上方世界看我們下方世界,你說也像是從下往上看一樣嗎?這是問題了。現在很多人坐過飛機,飛上了幾千公尺的高空時,看下面,看台灣,這個海島的畫面,好像小孩子的作業圖一樣,蠻好玩的。看到這些高樓建築,像洋火盒一樣大,絕不是我們站在地面上所看的這個高樓。立場不同,觀點就兩樣了。他這兩個問題沒有批駁任何人,可是,已經把我們的境界都推翻了,否定了。你不要認為你的知識夠了,你的觀念可能是錯誤的,不一定對也不一定不對。你認為這個魚沒有變成大鵬鳥嗎?有的。你認為這個宇宙是這樣嗎?不是這樣的。但是,他不那麼講,那麼講就不是莊子了,他只提幾個問題,這幾個問題一研究,你把自己全部觀念都會推翻了。所以,人不能固執成見,以為自己都是對的。

  大海般的胸懷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

  他又說一個故事,另是一個道理。他說大海裡的水,如果不是那麼充滿,那麼深厚,就沒有辦法行駛大船。多少萬噸的船,要在海中浮起來走,假使沒有那麼深厚的水,行嗎?他作了一個比方,假使我們裝一個玻璃杯的水,「覆杯水」,就是把這杯水倒出來,拿指甲在地上挖一個小坑,把這杯水倒在那個小坑裡,這個小坑裡的水,能不能載幾萬噸的大船?只有小孩玩的時候,把芥菜子假設是英國大郵輪,才能放在那個小坑的水中漂浮。

  他說,如果把一杯水倒進水杯一樣大的坑裡,然後把這個圓杯放在上面,把它當船,當然也浮不起來!動不了,膠住了,因為水淺,杯子大。你看莊子之會說話,通過了《莊子》就會參禪了,這麼一件事,好幾個層次。第一,他明白告訴你,水要深厚,像大海一樣,才可以容下大魚、大船在裡頭走。如果沒有深海一樣的容量,那個小坑坑裝一杯水,浮一個小芥子,那是小孩子眼裡的偉大,如果把那個杯子再放上去,就走不動了。一切都是容量大小的問題。

  這就是在講人生的見解、眼光、思想、見地;每個人的氣度、知識、範圍、胸襟,都不同。你要成大功、立大業,就要培養自己的器度,像大海那樣大;培養自己的學問能力像大海那樣深。你要修道,要夠得上修道材料,先要變成大海一樣的汪洋。所以佛經上形容,阿彌陀佛的眼睛「紺目澄清四大海」,又藍又大,就像四大海一樣。而我們的眼睛太小了,有時連眼白還看不見呢!當然,觀點和氣魄都不行了。這幾句話透露了極多的意義,他回轉來再講大鵬鳥飛起來的條件。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列子臆說‧說符篇001:立身處世的眉角

  子列子學於壺丘子林。壺丘子林曰:「子知持後,則可言持身矣。」列子曰:「願聞持後。」曰:「顧若影,則知之。」列子顧而觀影,形枉則影曲,形直則影正。然則枉直隨形而不在影,屈伸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謂持後而處先。

  「子列子學於壺丘子林」,我們看古文,「子列子」,在春秋戰國的時候,我們文化中的「子」是尊稱,等於我們稱人家先生,稱老師。現在我們普遍流行叫老師了,像我們小的時候讀書,對老師要稱先生,非常恭敬,比現在教育叫老師恭敬多了。在春秋戰國的時候,儒家的傳統習慣稱老師為夫子,普通稱一般前輩也是稱「子」。所以孔子那個子是尊敬的意思,「子」就是一個尊稱。這裏「子列子」,則是特別的稱呼,凡是特別有成就的先輩、先生老師們,在名字前統統先稱子,這個「子」包含有特稱的意思。

壺子教的第一句話

  「壺丘子林曰」,壺丘子林是列子的老師,他是道家的一個高士,得道的高人。這位老師告訴他一個原則,「子知持後則可言持身矣」。我們先注意「持身」,持是保持,儒家的觀念就是「誠意正心」。持身是如何保持自己的身心;換句話說,如何建立你的生命,如何愛惜你的生命。同時也有第三個意義,就是中國文化經常提到四個字「立身處世」。我們一個人活在世界上,自己如何站起來,其實我們誰也沒有躺著。所謂站起來,是一個人在社會上,自己要有所建樹。不管你學問的成就如何,官做到多大,財發到多麼多,一切功名富貴都不是事業,那只是職業問題。

  什麼叫做事業呢?我們文化裏有個定義,就是孔子在《易經》下的定義,「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一個人一生的作為,能夠影響到社會國家天下,這個叫事業。至於上當皇帝,或者下做乞丐,只是職業不同。我們普通把職業跟事業兩個觀念混淆了,搞錯了,問你做什麼事業,實際上是問他做什麼職業。真正的事業並不是錢多少,地位多高,而是對歷史的貢獻,對社會的影響力。有事業的人,才叫做站起來的人,那叫做「立身」,是頂天立地,站在天地之間,不冤枉做一個人,對歷史時代有貢獻,有影響。「處世」兩個字的意思,就是我們怎麼活得有價值,活得很合適,受人的重視愛護。所以「立身處世」就包含《列子》這裏提出來的「持身」這個觀念。

  列子是從學壺丘子林的,這位老師所告訴他「子知持後」這句話,照文字看來,似乎容易懂,好像是保持後面,就可以保持到身體了。實際上真正的意思是告訴他,一個人講一句話,做任何一件事,都要曉得後果。譬如你今天去買股票,就要曉得後果,也許賺大錢,也許蝕本,這叫做知道持後,後果是非好壞,事先已經很清楚了。所以要這樣高度智慧的人,才可以言「持身」,才懂得人生,懂得人生就可以了解立身處世了。我們看這一句話非常簡單,也許要到了年齡相當的時候,回想自己半輩子做事的經驗,才知道有許多事情事先太不聰明,所以人生大部分都在後悔當中,或者是機會過後又後悔,詳細的申論我們看下文。

  「列子曰:願聞持後」,當他的老師壺丘子林告訴列子以後,列子還是不懂,他說我願聽「持後」這個名辭的觀念和含意,希望你告訴我。我們曾經講過,許多古文上寫「敢問」、「願聞」,那都是謙虛之稱,在前輩之前表示不敢隨便問問題。但是不得已只好請教了,所以敢問。這是一個文化禮貌的說法。現在這裏是「願聞」,很直接的,願意聽一聽怎麼叫「持後」。

你和你的影子

  「曰:顧若影則知之」,願聞之後,這個壺丘子林告訴他說,你不要問這個問題了,你回頭看看你的影子就知道了。這個很妙,我們如果研究教育,這是很好的教育法。一個名辭,或一個高深的哲理,不須講理論,他說你回頭看看你的影子就知道了。

  「列子顧而觀影」,於是列子就回頭看自己的影子。這就是古文,我們現在一看,不通,沒有交代清楚,應該文字裏頭說那一天正好天晴,列子站在太陽底下,所以看到影子。後人的文章就要來這一套,不然不合邏輯,東一邏,西一邏,把文章那個味道邏得沒有了。古文寫法這個不須交代,管他站在蠟燭光裏,或日光下面,反正他回頭看影子。

  「形枉則影曲,形直則影正」,列子回頭一看自己的影子,就知道了。所謂「形」就是這個身體,身體「枉」,枉就是彎起來,形體一彎,自己的影子也彎了,枉跟曲是同一意義,用法不同。身體站直了,後面的影子也正了。「然則枉直隨形而不在影」,所以這個影子是跟著身體走,影子的本身沒有作用,它的作用完全在自己身體的變動。「屈伸」屈是彎下來,伸就是伸直了,「任物」,都跟著物質體而變化,我們做不了主。懂了這個道理才懂得「持後」。

  懂了「持後」之後,「而處先」,這個結論引出了道家的祖師爺老子的思想,「後其身而身先」。老子告訴我們一個原則,道家的思想,認為人畢竟是自私的,不自私不叫做人,好像天生萬物,人的自私是應該的。不過人要完全自私,必須先要大公,尤其《老子》這一句話。譬如軍事哲學上,做領袖的人,帶兵的人,乃至當家長、班長都要懂「後其身而身先」。利益先給別人,自己放在最後,最後的成功才會是你。如果碰到利益、機會自己先抓,最後不但失敗,恐怕這一條命也會丟掉。所以真正的道理「後其身而身先」,就是危險事自己先衝鋒,尤其一個好的帶兵官,什麼艱苦都是自己來,你一上前後面統統跟著上了,如果你叫別人去打,自己向後面倒退,你早完了。

  這個思想觀念,在我們文化裏,也有范仲淹的千古名言:「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表示應該如此立志,才是知識分子的器度。自己挑起來天下一切的痛苦,眼光遠大,幫助社會國家,天下安定了,大家都得到了安樂,然後自己才敢求安樂。

  千古名言是不錯,范仲淹這是偷老子「後其身而身先」的觀念。不過寫文章不怕偷,偷得巧妙就是好文章。偷來當然要改頭換面,要裝扮一番,那就是好句子了。我們曉得,列子所說的「持後而處先」,也是老子的觀念來的,不過中間他提到,一個人回頭看影子就懂得人生了,影子的變化,是因為身體的變化而形成的。

  一個人做一件事情,講一句話,就像是自己的第二生命,因為大家都看到他的影像了。事情做錯了,中國的社會習慣,不大喜歡當面說穿,背後一定批評,這個就是你的影子。所以我們做任何的事情,都要顧到後影如何。所謂歷史上萬世留名,名就是個影子,這個影子究竟好不好?在你做的時候就先要考慮,這也就是自己的「持身」。

  第二個觀念呢?所謂「枉直隨形而不在影」,枉就是彎,這個影子是彎是直,是隨形體而變。這也告訴我們,人生想要完成一件了不起的事業時,暫時不管一切難堪與批評,因為一般人只看最後的結果。譬如要建一個偉大的建築,必須先破壞很多東西,當時一定遭遇許多困難,萬人唾罵;等到建築完成了,大家說你很偉大,尤其後來的人,會說我們祖先多偉大。所以我們曉得,做一件大事,立一件大功,所遭遇的這些都是影子,如果要顧全影子的彎曲,就不能做事了,從生下來就躺在床上睡覺,睡到殯儀館為止,那絕不會遭遇做事的痛苦。所以我們想有所做為,就不要受影子的影響

  「屈伸任物而不在我」,這個第二句話,我們可以寫在案頭,做人生的修養之用。人們對你的好與壞,長官及父母對你的不了解,當時的確是委屈,但是,人要有獨立的人格,要建立一個非常之事功,就要記住這一句話,「屈伸任物而不在我」。外面的環境是外物,我,始終要獨立而不遺,頂天立地站住。壺子說你懂了這個道理,你就可以知道「持後」,也就進一步了解道家老子的思想「後其身而身先」的道理,才可以建立一個事功,做一番事業。

  這一段,已經提出〈說符〉的精神,可是他沒有明說。這是壺丘子林告訴列子所說的話,符合一個最高的原理,人生最高哲學的原則。這是一段故事。我們曉得「子書」裏內容豐富,《列子》《莊子》都走這個路線,一段一段的故事擺在那裏,兜起來則是一篇完整的文章。像現在最高的藝術,把很多的線條兜攏來構成了一個圖案,把它拆開了,每個線條,每個圖案,都單獨的成立。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