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諵譁‧逍遙遊004:海運則將徙於南冥

  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莊子說這條魚,變成鳥,鳥的背,同魚的本身沒有變之前一樣,也不曉得幾千里大。可是牠變了以後,比原來是魚的時候還厲害,鳥背就有幾千里,還沒有算兩個翅膀。那兩個翅膀一展開啊!像天上的雲一樣,把天的兩邊都蓋住了。說有多大呢?把東半球、西半球都遮住了。這是莊子的文章,要學吹牛,要學寫文章,就要學莊子。據說唐代有名的詩人杜甫,想作詩,就說:「語不驚人誓不休」。要說話說得驚人,就要學莊子吹牛那麼大。有興趣寫作的青年同學,要特別注意莊子的文章,還有他寫作的境界。

  怒而飛

  剛才講到大鵬鳥要飛了,莊子有一句話來形容:「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怎麼飛呢?「怒而飛」。這個怒,好像突然發了脾氣,氣就鼓起來了。在《易經》裡,孔子也常在形容充滿時,用一個打鼓的「鼓」字,「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如果我們研究自己中國文字,就知道鼓就是充滿。所以,氣充滿了,「怒而飛」,一怒氣而飛,不怒就不飛。這一個怒,不一定是發脾氣。怒是形容詞,就像努力的努一樣,生命到了充滿的最高點,牠起飛了。

  大鵬鳥的翅膀那麼大,那個身子從北極起來,不知幾千里,南北極已經被佔了一半。然後牠兩個翅膀一張,東西兩半球又給牠包括進去了,等於《佛說阿彌陀經》上形容,諸佛說法時,「出廣長舌相,徧覆三千大千世界」。現在這個大鵬鳥,飛的時候也是這樣。

  「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海運可不是報關行,也不是交通部辦的。海運就是大運,運者動也。莊子沒辦法,只好造一個名稱「海運」。這個宇宙間有一個動力,生命有個動能,這個動能像海一樣的大。「運」是轉動,這個動能一轉動,牠的生命非變不可。

  本來是在北極深海中的一條魚,一變而變成大鵬鳥,怒而飛。要飛是要有條件的,我們曉得現在飛機起飛時,如果風向不對,風力不對,是會阻礙起飛的。鳥也一樣,連人也一樣,要飛就要有一個東西,這個東西是什麼?這個東西在旋轉,宇宙間有個力量,在佛家講是輪迴旋轉,這個力量正在動,所以推動了牠起飛。飛到哪裡?飛到南冥,飛到南極去了,「海運將徙於南冥」。重點要注意「海運」二字,大家往往輕易把它讀過去了。

  所以後來道家解釋修道,佛家和印度瑜珈學派,解釋身上的氣脈,由海底發動了,要昇華達到頭頂很難,必須要有個東西幫助,等自己氣脈修成就了,就有這個幫助的東西了。

  「南冥者,天池也」,南冥同北冥不同,北冥是地球的根根,南冥是虛空與太空連接處,叫做天池。我們現在科學發達了,世界的科學家都聯合起來探險,北極的探險還只有一點影子而已,因為到現在誰也沒有搞清楚,當飛機飛到北極上空的時候,指南針失靈了,方向盤也沒有辦法了,它是旋轉的,那就是「海運」。所以飛機到了北極上空,一切都沒有用了,都是在邊上轉一下就回來。科幻小說家說,如果飛機再冒險一點飛進北極去,就會被地球內部吸力吸進一個洞裡去了。這個洞像我們身體的嘴巴,一吸進來就從另外一端出去,到南極去了。科幻小說是那麼說,中國小說也早就那麼講,同我們身體一樣,地球是兩頭通的。究竟是小說?是科學?還不知道。

  南極究竟怎麼樣?現在也不敢說,目前科學也不能回答,只知道一些表面上的情況而已!莊子也只說出來「南冥者,天池也」這麼一句話。

  神奇古怪的記載

  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有一本書《齊諧》,是齊國人的筆記小說。齊國人是姜太公的後代,「諧」是專門講些聽來的傳奇故事。這本書現在看不見了,莊子當然是看過的,這本書等於我們現在看的《山海經》。「志」就是記載,專門記載古代那些神奇古怪的事情。

  莊子說,你們不要認為我吹牛,有《齊諧》這本書為證。這本書上講,這個大鵬鳥要飛到南極的時候,「水擊三千里」,兩個翅膀一打下來,海水沖上去就是三千里高空!嚇人吧!如果翅膀提上去六千里高,這樣拍翅三十下就是九萬里高了,你看這個鳥多會飛啊!水擊三千里,然後這個翅膀一打下來,把大西洋、太平洋的海水打上去,我們早發出颱風警報了。那麼這個鳥呢?自己像飛機一樣飛上去了。

  「摶」字的寫法,好像跟風搏鬥。「扶搖」是大風的名字,現在人都給颱風取個名字,古代人也給大風取名字,這個大風叫扶搖風,不曉得有多大。大鵬鳥這兩個翅膀一打,身子一上去,就起了一個大颱風,叫扶搖風,一沖而上高空。這個鳥,在九萬里的高空,我們都看不見了,不是我們看不見鳥,我們只看見天氣變了,看不見太陽,白天變黑了,太陽被牠遮住了。

  好了!莊子的文章,東一下,西一下,你不信嗎?他引一段古書給你聽,是自說自話,說他自己的話是真的,不是假的。

  六月的飛行

  「去以六月息者也」,問題來了,這個大鵬鳥比我們享福,六月間,我們還在這個地方研究《莊子》,大鵬鳥放暑假,牠到南方去涼快了。這個話,古人聽了一定不相信,南方熱得要死,大鵬鳥怎麼飛到南方來呢?現在人都會相信了,知道南極是零下不曉得多少度,凍得要死。大概大鵬鳥覺得這個世界發燒了,也許北極冰山化了,人類亂搞,牠要到南極那個大冰山去涼快涼快。問題是為什麼不在五月,不在八月,七月半也可以呀!但牠為什麼一定要在六月去呢?

  讀書要注意啊!這個六月的問題,學過《易經》的就知道了。就是那個十二辟卦,夏至一陰生,接著是六月。十二辟卦代表一年十二個月,就是代表了地球氣候整個的旋轉。這個氣運的旋轉,顯示地球及宇宙物理的變化。

  什麼叫息呢?要注意中國的文字。息不是完了啊!息是成長,所以消息兩個字要注意。消是放射的,是消耗,是完了。息是回轉來成長,是充電,充了電再放射!所以牠六月到那裡是補充,是充電。這個「息」跟「消」,兩個道理要搞清楚。

  我們再回轉來看,莊子提出來的,首先是沈潛飛動,說明一個大魚化成鵬鳥,就是說明了物化的開始,萬物都在變化。下面講到六月,消息來了,他告訴我們消息。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南懷瑾先生講述「新舊文化的企業家反思」第二堂

  新舊文化的企業家反思 第二堂
  剛才我們提到經濟、企業等等,以及反思自己的歷史經驗,叫大家注意管仲,爲什麼在春秋戰國這個階段,齊國政治的成就、經濟的發展等等那麼成功?當然《管子》這本書也是很難懂的古文。中國自己所有的許多思想,許多的歷史經驗,在古文的書本上都有。因爲我們學白話,學簡體字開始,自己的寶庫沒有鑰匙打不開了,非常可惜。大家只要花一兩個月的時間,努力一下,都可以做到的。

  譬如剛才提到《管子》,《管子》的經濟發展,社會政治的成功,文化的建立,我重複一下他重要的名言「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以及對國家社會乃至個人最重要的四個字「禮義廉恥」,四個方向。你要知道,這個不是孔子的思想,孔子是他的後輩哦!孔子非常佩服管仲,所以孔子在《論語》上說,我們的國家,以前要是沒有管仲,我們後代就都變成野蠻人了,因爲文化的建立是管仲。研究管仲要注意「禮義廉恥」,國家的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文化沒有,國家就沒有了。我們現在的情況,只是偏重經濟同工商企業的發展。

  我隨便抽一點資料來講,你看管仲死了以後,春秋到戰國歷史的變亂,爲什麼叫春秋戰國呢?因爲各個聯邦的國家都在亂,彼此都在兼併,像你們今天的工商界一樣,大公司吃小公司,有辦法的就把人家兼併了。這麼一個亂的時代,維持了兩三百年的時間,中央的政權還是周朝。我常常說,你們要了解,今天國際的情形就是一個春秋戰國的放大,這是眞的,你們都了解了以後,就懂得中東美國是怎麼一個情形,完全是春秋戰國的放大。以我讀古書出身,也接觸了西方的文化,我自己也出過國,幾十年來始終認爲,現在的世界就是春秋戰國的放大,這個前途可想而知。

  管仲治理的齊國非常富有,管仲之後到了戰國時期,這時秦始皇還沒有統一中國。剛才發的資料第一頁,講齊國的富有到什麼程度呢?這是蘇秦遊說齊宣王連合抗秦這個階段,是蘇秦眼睛看到的臨淄。當時管仲所建立文化財經的軍國體制,已有三百多年了。

  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擊筑彈琴,鬥雞走犬,六博蹹踘者,臨淄之途,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揚。

  這段形容當年臨淄的富有,這個文章古文很簡單,拿現在白話來寫,引用這幾句就有厚厚的一本了。蘇秦所看到的齊國首都臨淄富有極了,老百姓就是玩,等於每天高爾夫球啊,搖滾樂啊,卡拉0K啊,什麼三陪五陪都來了。「吹竽鼓瑟,擊筑彈琴」,就是玩樂。「鬥雞走犬」,鬥雞鬥狗,就是幹這種事情。「六博蹹踘」,就是賭博、踢球。尤其過去,像民國初年的交際應酬就是打麻將,在妓女館、青樓裏面。現在就是高爾夫球等等,都是一樣。你看「臨淄之途」,你們的首都裏頭,馬路上面,「車轂擊,人肩摩」,等於現在名牌的車子連起來的,「車如流水馬如龍」,街上人都擠不過來,走不通。「連衽成帷」,大家的衣服,女性的裙子一拉,把太陽都可以遮住。「舉袂成幕」,他說手袖這麼一拉,前面都看不見了。「揮汗成雨」,街上人太多了,汗水甩起來像下雨一樣。「家敦而富」,每家都非常殷實富有;「志高而揚」,如同我們現在工商界,社會發展了以後,你們志高而揚。不過呢,現在一般企業家雖然志高而揚,心裏頭是虛的,「幾多歸鳥盡迷巢」啊!

  這是蘇秦當年看到的齊國首都經濟發展的情形。下面的文章我不講了,因爲與今天的題目不相干。蘇秦說依你這樣富強的國家,東方的強國,還怕西邊的秦國嗎?你還向他靠攏,向他拍馬屁,眞是太恥辱了。這一篇是蘇秦說齊國。

  前幾十年有人拿季辛吉與蘇秦、張儀相比,我說那差太遠了,還夠不上。蘇秦、張儀這兩個窮書生,在春秋戰國時,一毛錢都沒有,而使全國安定三十年,身佩六國相印,等於說美國、英國的總理都是他。

  再翻過來第二頁,這裏講的又不同了,《戰國策》這一段是引用韓國的歷史。那時的韓國是今天山西、河南的大部分。「臣聞一里之厚,而動千里之權者,地利也」,他說你韓國因爲佔了地利,同齊國不同。齊國等於今天的美國一樣,太富有了。 「萬人之眾而破三軍者,不意也」,他說不是你眞的可以在國際上站得住,你是出其不意,偶然打了勝仗,不算數。

  那麼剛才開始講到現在,講經濟的宏觀,同工商界企業的宏觀,必須要讀書,第一是研究管仲;第二,要研究呂不韋。

  說秦始皇統一中國,到現在一般學者都是那麼講,可是你們沒有搞通歷史,因爲統一中國是呂不韋幫秦始皇辦到的。秦始皇的宰相是李斯,是儒家荀子的學生,他的話秦始皇不過聽聽而已。爲什麼秦國能夠統一中國?是用呂不韋的商業頭腦把六國統一了。雖然還有很多的原因,法治、經濟、政治、軍事、科學都在內。

  呂不韋還有著作,雖然不是他寫的,是他請很多賓客寫的《呂氏春秋》。這部書包括了儒、道、墨、法、兵、農、縱橫、陰陽家等各家思想,是雜家。著作完成時,呂不韋把它在秦國公布,他說有人能增減一個字,獎賞千金。結果沒人說不對,當然有一點是政治的害怕。這套書留傳下來,書的內容我們不談,這個學問也很大。你們要研究,一個商人,怎麼樣用商業的頭腦,幫忙國家在國際上強大。

  秦國統一以後,這個制度到現在,用了兩千多年了。他建立了一個統一的國家,廢除了諸侯,建立了三級制度,由中央政府到省、縣三級制度,這個體制一直延用到清朝。偶然在社會變亂的時候,中間加一個,譬如元朝加一個「道」,這是臨時用的,它還是三級制。我常常說,滿清是孤兒寡婦帶幾百萬人入關,統治了四萬萬的中國人,由政府到地方三級制,所有公務員不到兩三萬人。我不談政治,但這些都是與今天的話題有關的,所以我抽出這些資料,要大家注意一下。

  回到我們的老話,我們中國文化認爲,經濟的發展,工商業的發展,是靠政治來解決的。西方的觀點,是靠經濟、工商業來解決政治問題。這兩個是矛盾的,究竟哪一條路線是對的?到現在還是「幾多歸鳥盡迷巢」的階段。希望大家注意,因爲諸位都是了不起的企業家,也都是學問家,這個觀點希望注意一下。

  其次還有第二個重點,譬如說秦始皇統一了中國,這個統一的政體一直維持了兩千多年到現在,這不能說是秦始皇的功勞,這是中國文化的一個體制,我認爲也是呂不韋商業思想的延伸。可是呂不韋最後怎麼死的呢?秦始皇寫一封信給他,逼他死,他就自殺了。這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這些不屬於本題的範圍,我們不講。

  秦朝以後漢朝建立,我們硏究經濟同工商業的發展要注意了。大家都曉得漢朝的「文景之治」,漢文帝同他的兒子漢景帝的時代。漢文帝起來以後,是用「黃老之治」,這是一般歷史學家習慣的講法,他的政治思想不用儒家的孔孟之道,而是用老子、莊子道家的學說。那麼在這個時候他們是怎麼用的呢?要研究了,我只提個線索。

  剛才提過,春秋戰國一直到秦始皇,我們的國家內戰,變亂兩三百年,所以孔子著《春秋》這一部歷史,記錄二三百年當中社會、政治、經濟、軍事、教育等等變化的現象,這個叫《春秋》。我們常常聽人家講什麼儒家的思想,孔孟的思想,中國文化儒家的精神。我就要問了,什麼是儒家的精神啊?什麼是中國文化啊?你簡單的告訴我一句兩句。都講不出來,都亂扯一通。

  什麼是孔子的思想?孔子自己講的,他的重點、他的學問是在《春秋》。《春秋》是一部歷史。孔子自己講「知我者春秋,罪我者春秋」,後世的人了解我,曉得文化精神的目的,知道我畢生的心力用在《春秋》這部書上。如果有人罵我,應該也是由《春秋》這本書來的,「知我者春秋,罪我者春秋」。

  歷史爲什麼叫「春秋」呢?這同中國的文化有關了,中國的文化最初在世界上領先的是天文與數學。你研究人類史、世界史,我們上古的數學、天文是最發達的。研究了中國的天文學,就知道孔子著書爲什麼把歷史叫「春秋」了。譬如現在是夏天,今天我們坐在這裏,因爲開了冷氣舒服一點,外面熱得很,三伏天是最熱的時候。冬天最冷。春是清明前後二三月,秋是秋天八月十五前後,氣候最平等的,溫和的,不冷也不熱。夜裏同白天時間是對等,像我們現在是白天時間很長,夜裏短。夏至一陰生以後,白天慢慢縮短了,夜裏慢慢增長了,到了冬至一陽生又反過來,所以除了春秋二季,都是不平衡的。春秋兩季是平衡的,所以歷史叫「春秋」是這個意思。

  孔子著《春秋》是反應這一個歷史的公平精神。這些人做生意也好,做皇帝也好,做普通人也好,做好事,做壞事,在歷史的公論中,是給你一個公平的論斷。

  王安石就講不喜歡讀《春秋》,說這是一部濫賬本。這個話也有道理,我們讀歷史,歷史就是一堆濫賬,能夠做到公平的很少。

  我們現在回過來說,歷史上記錄「文景之治」是用道家的精神來做事,這個時候由秦國到漢朝,天下也很亂,整個的社會在變動。漢朝建立的初期也很窮哦,社會並不富有。研究漢代的歷史,二十幾歲的漢文帝,是漢高祖姨太太生的孩子,不是呂后這個大太太生的,在中國傳統觀念上,是被人家看不起的。所以我們讀歷史很佩服漢文帝,他上台做皇帝以後寫了兩封信就把中國的邊疆平定了。一封是寫給南方的南越王趙佗。趙佗是河北人,統治長江以南的廣東、廣西、湖南、江西、雲南、貴州等半個中國了。漢文帝是劉邦的兒子,趙佗是與劉邦同時起來革命的人,拿現在的話叫革命,老話是打天下。他已在整軍要北伐,準備統一中國了。漢文帝寫了一封信給他,他就不敢動了。所以我講漢文帝的兩封信就把中國平定了,另一封是給北方的匈奴。

  他寫給南越王趙佗的第一句話「皇帝謹問南越王甚苦心勞意,朕高皇帝側室之子……」內容我們不講。他是個皇帝,中國的主人、老闆,寫這一封信,等於很客氣的講,趙伯伯,我算什麼,我不過是劉邦小老婆的兒子而已,這一句話就把對方打垮了。趙佗一看,劉邦有這樣的兒子,那不得了,這個謙虛到了極點。然後他下面接著講,現在中央出問題了,他們把我找來當皇帝,我年紀又輕,什麼都不懂。你是老前輩,不過呢?你的家小,你的親屬還在河北,有一部份在山西,我通通叫人照顧好了,那麼國內的軍事怎麼佈局,請你指教。趙佗準備起來做皇帝,半個中國在手上了,看了這一封信,馬上回一封信給他,跟他一樣客氣,「蠻夷大長老臣佗……」,他說南方沒有文化,自己只是蠻夷的大酋長,以前的一切都不談了,過去大家錯誤都不要講了。

  我們現在不是講政治,重點是講「文景之治」的幾十年當中,把中國那麼貧窮的社會、政權如何安定下來,使經濟工商發達。歷史上只記錄他「節儉」兩個字。這兩個字,我們眞正讀書,不要隨便看過去哦!以前我也做生意,當困難的時候,朋友來告訴我不要浪費,這些我當然懂,有錢時,要慢一點花,少一點花,叫做不要浪費。可那時候我根本一毛錢都沒有,怎麼叫不浪費啊!節儉也是這個道理,經濟發展到一個階段,個人也好,國家也好,要節制,不是說到處去弄錢來擴張,儘量的膨脹。這都是問題,問題的最後是「幾多歸鳥盡迷巢」,找不到路了。這是講到「文景之治」而引起的問題。

  所以我們研究那個時候的經營發展,把這些歷史資料找出來,拿現在來對照,有很多有用的東西,不要光看從外國翻譯過來的經濟學啊、什麼工商發展啊,那是適合他們用的,到我們這裏不一定用得上。等於我常比方,我們吃米麵慣了的胃口,換吃牛排漢堡,有時候腸胃就不對了,這是同樣的道理。所以「文景之治」用道家的思想,以節儉爲主,這個是經濟大問題了,我現在資料一下子都來不及給你找出來。

  因此我們回過來看,改革開放到現在二十幾年,從我所看到的就發現了很多的問題。我也常常告訴大家,幾十年以前,當我們這個社會國家經濟是一窮二白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在台灣,尤其在國內叫什麼幾年荒亂,我都記不得了,只曉得可憐得不得了,大家男女穿一樣的衣服,那個時候的情形你們也許還知道一點,豬油都沒有。我們在海外,在台灣,在香港,寄一罐豬油到國內來,不得了了,很感謝了。像我們在台灣,都有親屬在大陸,然後把舊的衣服洗好,燙平寄回來,他們都非常高興。不到兩三年,舊衣服不行了,要買新衣服寄了。再不到兩三年也不行了,要買腳踏車啊、冰箱啊,所謂的「三大件」。三大件以後不到幾年,慢慢有些朋友來送個金戒指,送個金鍊子不得了了。再不到幾年,那個幾克拉的鑽石戒指都看不起了。這是到現在二十多年的發展。

  這個發展你們認爲很好,這個裏頭究竟虛的實的,大家有沒有研究?這是一個大問題。所以我們要反省檢討。現在都是講大的這一方面,大概提一下,我提一下的目的是要諸位回去多花一點時間讀歷史,很多的歷史經驗都是値得給大家做參考的。

   第二個重點:我現在抽出來司馬遷《史記》上的〈貨殖列傳〉,不是全篇。諸位千萬注意〈貨殖列傳〉這一篇,你們到街上都可以買得到,《古文觀止》裏頭有。另外一份資料也是〈貨殖列傳〉,是另一本書上的,叫《史記菁華錄》。可是我給大家介紹的這兩個都還不全,都還不是司馬遷的原本〈貨殖列傳〉。我先把資料發給大家,我們大概做個研究,我想對大家很有幫助。

  中國第一部最重要的歷史是孔子寫的《春秋》,第二部就是司馬遷寫的《史記》。《史記》是新的創作,後面都是跟著這個來的。一般人《史記》是沒有讀過幾篇的,全部把《史記》研究完的,正式學歷史的恐怕也沒有幾個人。此外就算把《史記》全部讀完了,司馬遷的思想,司馬遷的精神也很難弄懂,這個要特別注意。所以我常常告訴大家,司馬遷寫歷史,你們叫他歷史學家,錯了,他不是歷史學家,他是個歷史哲學家,他是歷史文化的一個大導師,他有很好的觀點。司馬遷的思想是什麼呢?重點是集成中國老莊道家文化的觀點來的,這是先介紹一下司馬遷。

  我想你們諸位老闆發了財,都不愛讀書了,要多讀一點書,因爲讀書有一點用處,比打高爾球夫啊、比卡拉0K好一點。

  這篇〈貨殖列傳〉是關於經濟、工商業的發展。中國傳統的文化,儒家、道家都看不起工商業,看不起做生意的,只有司馬遷不同,他提出來工商業的事。「貨殖」,你說爲什麼不叫經濟呢?剛才我開頭就講經濟這個觀念翻譯的不對,他講「貨殖」,「貨」代表一切的物資,也包括今天的資本。「殖」是生利息,繁殖起來,等於種樹一樣,它會生長。

  司馬遷著《史記》非常大膽,古人看不起商業,他卻提出來。司馬遷不只這樣,司馬遷的《史記》還寫了〈遊俠列傳〉,黑社會是大家看不起的,他卻特別提出來俠義道的重要,是黑社會値得注意的一面。還有做官的〈循吏列傳〉、〈酷吏列傳〉,他把好官和壞官很明顯地分開,規規矩矩地把他們記下來,一點都不能逃過這個歷史。

  所以剛才我們提到「文章西漢雙司馬」,一個就是司馬遷,文學、歷史他樣樣都很高明。但是他本身遭遇到最痛苦的事,受了腐刑變成不男不女了。原因是李陵投降了匈奴,他說李陵沒有罪,他在戰場上盡了力量了,投降是不得已的,因此跟漢武帝鬧翻了。當然漢武帝非常氣憤,處以司馬遷腐刑,他心裏很埋怨。

  可是他寫《史記》,對漢武帝也好,對漢武帝的祖先也好,一點都不客氣。漢武帝在世的時候看到了司馬遷的《史記》,可是很奇怪的,漢武帝有很大的度量,包容了。譬如司馬遷寫《史記》的創作,皇帝叫做「本紀」;皇帝以下宰相、諸侯叫做「世家」,譬如「孔子世家」、「蕭何世家」,一般的叫「列傳」。可是他寫劉邦是「本紀」,同時寫項羽也是「本紀」。這兩個同時搶天下,項羽是一個失敗的英雄,假使項羽成功了,不叫做漢朝,也許叫做「楚」了。劉邦成功了,所以劉邦做皇帝,劉邦的傳記他叫「本紀」,項羽也叫「本紀」,這是司馬遷的特別。司馬遷以後的歷史學家,都不及他,對皇帝都是害怕的。司馬遷寫的這個書,漢武帝是看到的,寫他的祖宗,寫劉邦年輕的時候亂喝酒,會騙人,一塌糊塗,都是眞的。司馬遷一點也沒有保留,都清清楚楚寫出來。

  如果看《史記》只當小說看,不當眞正的學問看,那你就不懂《史記》了。譬如我抽出來〈貨殖列傳〉這一篇貢獻諸位,剛才我講了,我沒有抽原本的《史記》,原本《史記》上的〈貨殖列傳〉還要更多。我想簡化一點,只抽要點,先抽《古文觀止》裏的,這裏頭夠你們吸收的了,營養很多。然後書架上隨便一抽,抽出《史記菁華錄》裏的這篇。全部《史記》的東西太多,還是利用這兩篇給大家做研究。

  時間到了,我們先休息一下,吃過飯再討論。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漫談中國文化》臺灣老古初版P32 ~ P46

莊子諵譁‧逍遙遊003:北冥有魚

  大禹治水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這本書上,北「冥」這個字,沒有三點水,別的書有三點水,尤其道家的書上,都有三點水。中國道家有一部最古老的,講世界地理的書,名叫《山海經》,現在美國很流行了,有人拼命在研究。根據《山海經》的敘述,我們的老祖宗大禹,治水曾到過美國,現在美國也有人相信,因為看了《山海經》的緣故。

  根據《山海經》的記載,大禹治水一共九年,不但到過美國,還到過歐洲,到過中東、紅海、地中海一帶。

  研究大禹治水,從歷史上簡直看不出來經過的情況。那時全國的人口,大概比台灣多不了多少。但是他能在九年當中,打開了長江、黃河,把全國的洪水放流到大海去,這可是不容易做到的啊!況且在《山海經》那個傳記中,東南亞各國,他都到過的,他究竟怎麼去的?當時又沒有飛機;據道家講,他是騎在龍背上,飛到各處去的,這類的神話太多了。又說當他要打開黃河上游那個龍門的時候,只要符咒一畫,天上就有個巨靈人下來。那巨靈人按照大禹的指示,手搭到華山這一邊,兩腳蹲在黃河對岸,不曉得怎麼樣一推,龍門就打開了。這個過程當然很快,只要幾分鐘,所以他九年當中,能把全國的大水治好。

  我們現在聽起來蠻好玩的,究竟是科學?是神話?仔細想想,這個裡頭有很多的問題。上古連機械都不發達,不要說打開龍門,就是以全國的人力去挖長江的一截,給你三十年也做不到,為什麼九年治水就成功了呢?像這些資料,都在中國《道藏》裡,要從大禹的傳記中找才有。

  《山海經》愈看愈神怪,演變出來說到全世界的人類中,有個穿心(貫胸)國,人生下來,身上有個洞。貴人才有洞,不是貴人沒有洞,或者洞也小一點,這個洞是對穿的,貴人吃了飯要走路,下面人拿個槓子,兩邊一套,兩個人就抬走。除了穿心國,還有各色各樣的國家,各樣人類。現在倒不是我們在搞《山海經》,是外國人在研究,研究過來研究過去才知道,大禹是到過美國的,最近還發表論文等。有個美國同學問我:老師啊!台灣買不買得到《山海經》啊?我說買得到呀!我告訴他地方,他買一部趕緊要研究。

  北冥的魚

  《山海經》上所講的北冥地方,等於我們現在講地球的北極。這個要注意啊!可見道家的傳說,在上古的時候,觀念比我們廣闊,學術思想境界也比我們大;反而我們後世,把北冥說成了什麼渤海,把範圍縮小了。莊子說北冥那裡有一條魚,叫做鯤魚,這個鯤魚有多大呢?不曉得有幾千里大。

  莊子說這一條魚啊,奇怪了,突然一個變化,從海裡頭飛上天,變成鳥了,叫做大鵬鳥。牠的背呢?莊子用的文字非常科學的啊!鵬之背,講這個鳥的背有多大,「不知其幾千里也」。這個就很奇怪了,我們先討論這個問題,這就是中國古代的科學觀。你們年輕人聽了一定笑,認為我們亂吹科學。實際上,我們自己老祖宗的文化,在世界的科學史上是領先的。當我們有科學的時候,西方文化還沒有影子呢!當然我們現在又落後了幾千年,都是不求進步,現在非跟人家學不可。我們還有許多的科學理論,你們聽了也許更要笑,但是真的假的,還不知道,還不要輕易笑。我們曉得台灣頭上有角的那個鹿,據說海裡的鯊魚到了年齡,會跳上沙灘,一打滾,就跑到山裡變成鹿了。信不信由你,講不講由我,我也是在古人的書裡看到的。

  但是,有一些東西的確會變的。蒼蠅、蚊子是蛆和孑孓變出來的,譬如蠶蛾是蠶變出來的,都是物化的道理。我們人也是變來的,是精蟲卵子變來的。有一部道書叫做《化書》,是唐末五代時一個神仙譚峭所著的,專門講物化的道理,什麼變成什麼,一切都在變。所以,人也在變!每一個人思想年齡都在變。男人到了更年期,一個老實的人,突然變成刁鑽古怪神經病,因為都在變嘛!照心理學來說,不是人變壞了,是變病了!對不對?你看我們坐在這裡,大家都在變嘛!本來每人都是媽媽懷裡的小嬰兒,現在,變得古裡古怪,像我一樣,頭髮也變白了,都在變啊!

  所以,他說,海裡頭有條魚,突然一變,飛上天,變成一隻大鵬鳥。這裡提出來兩件事,「沈潛飛動」四個字。沈下來,潛在深海裡頭,忽然一變,遠走高飛。就是這兩件事。

  莊子一開始,已經告訴了我們人生的道理,當一個人倒楣沒有辦法的時候,沈潛在深水裡頭,動都不要動。深水裡頭本來有動物,海底的動物多得很哪!深海裡頭生物都很龐大,而深海裡頭是黑的,沒有亮光。深海裡頭的動物,本身都帶光、帶電,頭上或翅膀上都有亮光。所以,道家的知識非常淵博。一個人在年輕的時候,或者修道沒有成功,需要沈潛,修到相當的程度就變化了,飛動昇華;道家告訴我們這個意義,道家也有這個事實。

  有很多年輕人喜歡修道,什麼是北冥呢?在我們身體上來說,丹田、海底之下,叫做北冥。道家又說什麼是南冥呢?在頭頂上。所以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煉到了頂上,照佛家講,就是千百億化身的道理。道家佛家解釋《莊子》,是向這一面解釋的,但是我們不管這些,只是把知識介紹給大家。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南懷瑾先生講述雪巖欽禪師開悟公案

  我們先硏究一下雪巖欽禪師公案。

  雪巖欽的名字,在續指月錄上是仰山欽。雪巖、仰山都是廟子的名字。

  這段文字很淺顯,有些人從淺顯的文字得到好處,有些人從高深的文字得到好處,因爲程度不同之故。普通講時,不能單爲某人講,已看懂的人不妨在這裡學學耐心,也是行門之一。由高明回到謙下是功德,不過,高明的人離不開淺顯,千萬不要有一個觀念,認爲自己高明,要把這個觀念拿掉了,才好成道。

  「師普説云,山僧五歲出家,在上人侍下(上人指師父),聽與賓客交談,便知有遮(這)事,便信得及。」書中的小字乃石成金批語。

  「便學坐禪。一生愚鈍,吃盡萬千辛苦,十六歲爲僧。」受戒以後才正式爲僧。受戒是指受了比丘戒。

  「十八歲行腳,銳志要出來究明此事,在雙林鐵橛遠和尚會下,打十方(嚴格的打七),從朝至暮,只在僧堂中(一天到晚,只有打坐、行香。),不出戸庭,縱入衆寮至後架(即廁所),袖手當胸,徐來徐往,更不左右顧(隨時都守戒),目前所視,不過三尺,洞下尊宿(曹洞宗下面的老前輩),要教人看狗子無佛性話(元朝當時的曹洞宗),只於雜識雜念起時,向鼻尖上輕輕舉一個無字,才見念息,又卻一時放下著,只麼黙黙而坐,待他純熟,久久自契。」

  曹洞宗到了元朝時候,參這個話頭爲法門。當時早在七、八十年前,大慧杲就罵這是黙照邪禪,後世走這種錯誤路子的很多。

  「洞下門戸功夫綿密困人,動是十年、二十年不得到手,所以難於嗣續。」曹洞宗就是這樣作的,門下功夫綿綿密密,只要有妄念來,用話頭給他一裹,裹到没有話頭時,一下放下,空的境界,一定就定很久。學曹洞宗的人往往十年、二十年,一點影子都没有,功夫是有,但没有開悟,所以後來曹洞宗的法門就斷了,眞的懂曹洞修法的人很少。

  「我當時忽於念頭起處,打一個返觀,於返觀處遮一念子,當下冰冷,直是澄澄湛湛,不動不揺。」

  雪巖欽當時用功的方法是,念頭一起,馬上回轉來找念頭,一返觀,當下這一念就空了,没有念頭了,心境中清清楚楚,乾乾淨淨,一點雜念也不動,也不揺。

  「坐一日只如彈指頃,都不聞鐘鼓之聲,過了午齋放參,都不知得。」以前的人都是這樣用功,現在人難了。

  「長老聞我坐得好,下僧堂來看,曾在法座上贊揚。」這時只十八歲。「十九去靈隱掛褡」,到杭州靈隱寺去掛褡。「見善妙峰,妙峰死,石田繼席。」石田繼承當方丈。「穎東叟在客司」很有名的禪宗穎東叟和尚,當時他在作知客「我在知客寮,見處州來書記。」處州來了一個和尚當書記,就是現在的祕書長。「説:道欽兄,你遮功夫是死水,不濟得事,動靜二相未免打作兩橛。」光是盤腿打坐叫作禪,動就不行,那動與靜就分成兩頭了。

  古人經同參道友這麼一提,一身是汗。我當年參禪,也認爲自己了不起。有一回道友問:人家都説你悟了,你是不是作到醒夢一如?我不作聲,自己心裡有數,不一樣的,於是自己再來,等醒與夢一如時,又碰到一個年輕和尚問我:無夢無想時,主人公何在,你知道嗎?又被問住了,又重新來過。所以人家一提,良馬見鞭影而馳,那像大家被善知識打一棒都不知道。雪巖欽這時被善知識打了一棒,他知道嚴重。

  「我被他説得著,眞個是才於坐處便有遮境界現前,才下地行與拈匙放筋處又都不見了。」

  他説,對呀!我打坐就很清淨,這個境界才有,只要兩腿一放下來,或者拿著湯匙喝湯,拿著筷子吃飯的時候,這個境界就没了。不對呀!處州年輕和尚是比他高明,又接著對他説了:

  「參禪須是起疑情,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須是疑公案始得,他雖不甚作功夫,他自不庵會下來(不庵和尚),不庵是松源之子,(不庵和尚是禪宗中很有名的,又是臨濟宗松源老和尚的子孫。)説話終是端正。」他説的一定是正路,不會錯。他就信了。照現在的人,一定想,我打坐比你好,你還不打坐,算老幾!「我當下便改話頭,提個乾屎橛,一味東疑西疑,横看竪看,因改遮話頭,前面生涯都打亂了也。」這些都是元、明的口語、白話,「雖是封了被,脇不沾席,從朝至暮,行處坐處,只是昏沈散亂,膠膠擾擾,要一霎時淨潔也不能得。」

  有些人以爲不倒褡,光打坐不睡覺就是道了。元明開始,這些怪花樣多得很,一天到晚都在打坐、參話頭、用功夫,可是人搞得昏頭昏腦的,要不然就是散亂、煩惱得很。

  「聞天目和尚久侍松源,是松源嫡子,必得松源説話,移單過淨慈掛褡。」天目和尚是有名的大禪師,正好住持淨慈寺,於是雪巖欽就跑到淨慈去掛褡。「懷香詣方丈請益」,禪宗規矩,拿三根香請侍者通報見老和尚。「大展九拜」,這裡頭有規矩的,話聽得對了,點撚三根香叩頭;聽得不合意,光拿著香,不叩頭,表示不同意。「他問我:如何作功夫。遂與從頭直説一遍。他道:你豈不見臨濟三度問黃檗佛法的大意,三遭痛棒,末後向大愚肋下築三拳。道:元來黃檗佛法無多子。汝但恁麼看。」他向天目老和尚報告了自己作功夫經過,老和尚説了臨濟求道、悟道經過。又云:「混源住此山時,我做蹔到,入室他舉話云,現成公案,未入門來,與你三十棒了也。但恁麼看。」他説混源老和尚到這裡作住持時,我剛剛到,有人進他房間問佛法時,他説:現成公案,你來問什麼?該打,還没進門來,就該給你三十棒,你要在這些地方看。

  「天目和尚遮個説話,自是向上提持」第一等的方法,「我之病痛,自在昏沈散亂處,他發藥不投,我不歡喜。」天目講的是第一等法,可是我的毛病是打起坐來,不是昏沈,就是散亂。「心中未免道,你不曾作功夫,只是伶俐禪。」他心裡的想法,也同我們去看善知識一樣,如果人家的答覆不對我的胃口,就覺得人家没有功夫,没有道,如要都合我的胃口,那也不叫道。「尋常請益,末上有一炷香,禮三拜,謂之謝因緣,我遮一炷香不燒了也。」禪堂規矩,一般人來請教,手中拿三支香,如果對了,點三支香,跪下來三拜,謝和尚接引,這是出家人的規矩。雪巖欽光拿著香,又光拿了香回來。「依舊自依我每常坐禪」,他照樣的打坐參禪,不睡覺,蓆子都不靠一下。「是時漳泉二州有七個兄弟與我結甲坐禪,兩年在淨慈,不展被,脇不沾蓆。」這七個人都不倒褡,當然,大家賭了咒的,你看我,我看你,大家都不敢躺下來。

  「外有個脩上座,也是漳州人,不在此數,只是獨行獨坐,他每日在蒲團上,如一個鐵橛子相似,在地上行時,挺起脊梁,垂兩隻臂,開了兩眼,如個鐵橛子相似,朝朝如是,日日一般。我每日要去親近他,與他説話些子,才見我東邊來,他便西邊去;才見我西邊來,他便東邊去。如是兩年間要親近些子,更不可得。我二年間因不到頭,捱得昏了困了,日裡也似夜裡,夜裡也似日裡,行時也似坐時,坐時也似行時,只是一個昏沈散亂輥作一團,如一塊爛泥相似,要一須臾淨潔不可得。」可憐得很,這一般人,不得高血壓,還算好呢!整天昏天黑地的,想得一點清淨境界都作不到。表面上看起來,不曉得讓人多恭敬,他自己心裡有數,像一團爛泥一樣。「一日忽自思量,我辦道又不得入手(修道没有修成),衣裳又破碎也(專在禪堂用功,没人供養。)皮肉又消爍也,不覺淚流,頓起鄉念,且請假歸鄉,自此一放,都放了也。(這一下回家舒服了,把所有功夫都丟開了。)兩月後再來參假(後世叫銷假),又卻從頭整頓,又卻到得遮一放,十倍精神。」

  這是個關鍵,回家媽媽給他好吃的東西了,這一次回來,打起坐來精神百倍,舒服了。所以要注意營養。「元來欲究明此事,不睡也不得,你須到中夜爛睡一覺,方有精神。」學道要營養好,休息得夠,才能用功,人家問我閉關作啥?睡覺。一進關房先睡七、八天,以後不要睡了,一坐就用功了。尤其是夜裡十一點以後一定要睡覺,爛睡一臥,那才會有精神。

  「一日我自在廊廡中東行西行,忽然撞著脩兄,遠看他但覺閒閒地,怡怡然有自得之貌,我方近前去,他卻與我説話,就知其有所得,我卻問他去年要與你説話些個,你只管迴避我,如何?他道:尊兄,眞正辦道人無剪爪之工,更與你説話在。(眞修行,連剪指甲的時間都不肯浪費,那有時間與你説話。所以你找我,我就躲開了。)他遂問我做處如何?與他從頭説一遍了,末後道:我如今只是被個昏沈散亂打併不去(向他訴苦),他云:有什麼難!自是你不猛烈,須是高著蒲團,竪起脊梁,教他節節相拄,盡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竅,併作一個無字,與麼提起,更討什麼昏沈散亂來。」他罵我一頓,是我不下決心,下了決心,把蒲團弄好,挺起背骨,渾身三百六十個骨節,拚了這一條命算了,充其量死掉嘛!要求道,以身殉道嘛!一身上下坐好了以後,萬緣放下,只提一個無字,這樣下去,管它什麼昏沈,什麼散亂,都不管,你一直這樣下去。

  「我便依他説,尋一個厚蒲團,放在單位上,竪起脊梁,教他節節相拄,透頂透底,盡三百六十骨節,一提提起,正是一人與萬人敵相似,提得轉力,轉見又散,到此盡命一提,忽見身心倶忘(來了,身心都不知道了),但見目前如一片銀山鐵壁相似。(眼睛前面一片空,解開了,就是達摩祖師云:「心如牆壁」,空空洞洞,一片白。)自此行也如是,坐也如是,清清三晝夜,兩眼不交睫(三天夜不睡覺)。到第三日午後,自在三門下,如坐而行,忽然又撞見脩兄,他問我:在遮裡作什麼?對他道:辦道。他云:你喚什麼作道?遂不能對,(這一問,答不出來了)轉加迷悶,即欲歸堂坐禪,到後門了,又不覺至後堂寮中(這個福建同鄉的這一棒,把他打得很慘),首座問我云:欽兄,你辦道如何?與他説道,我不合問人多了,剗地做不得。(糟糕,我越聽得多,功夫越用不上路,懂得太多了。)他又云:你但大開了眼,看是什麼道理?(這裡説眼睛,當然不是指他的兩隻眼睛,他的眼睛已經可以三天三夜不交睫。)我被提遮一句,又便抽身只要歸堂中坐,方才翻上蒲團,面前豁然一開,如地陷一般,當時呈似人不得,説似人不得,非世間一切相可以喻之。」

  這一下,東一棒,西一棒,兩個給他一打,發了狠,跑上禪堂,兩腿一盤,一上座,一剎那間空了,前面如大地平沈,虛空大地都没有了,那個境界,不是世間任何現象可以比喻的。

  參禪修道,没有經過這些苦頭,功夫是靠不住的。

  「我當時無著歡喜處,便下地來尋脩兄,他在經案上(在讀經,不是在打坐),才見我來,便合掌道:且喜,且喜(內行人一到了那個境界就知道,没有到時,自然言不壓衆,貌不驚人,一到時,氣象都變了。)我便與他握手,到門前柳堤上行一轉,俯仰天地間,森羅萬象,眼見耳聞,向來所厭所棄之物,與無明煩惱昏沈散亂,元來盡是自妙明眞性中流出。」

  這時就知道楞嚴經上所説: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虛空大地,咸是妙明眞心中物。一切都是妙明眞心中自然所流出。菩提、煩惱平等平等,一定要到這時,才談得上「煩惱即菩提」,平常煩惱就是煩惱,説煩惱是菩提是騙人的。

  這是雪巖欽禪師自己向弟子所説,當年的修行經過。這一段老老實實地,太好了,所以趕印出來,以法供養大衆,這就是行願,大家自應珍惜。

  「自此目前露倮倮地,靜悄悄地,半月餘日動相不生。」半個月都在這個境界中不動。等於明朝憨山大師因參肇論中所言的不遷論,旋嵐偃嶽之旨,然後開悟的。一天夜裡自己小便急了,起來屙尿,一屙小便,淒一聲,那當兒,他悟了,悟到什麼呢?肇論中肇法師講: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旋嵐即是颱風,同這個道理一樣,這就是已經到達動相不生的境界。注意要在這裡參,動相不生,難道是靜相嗎?這中間還有問題的。

  「可惜許不遇大眼目大手段尊宿爲我打併。(眞可惜,當時没有遇到大善知識,在這個境界上給我「ㄆㄧㄚ」一下,打破了,就大悟了,只好説自己運氣不好。)不合向遮裡一坐坐住。(不應該在這境界上,一定就定下去了。)謂之見地不脱,(到了這裡是有點消息,善知識在這當兒一點就透了,誰叫他逃避善知識,善知識對他又奈何?自以爲這時是道,把死老鼠當寶貝用,那有什麼辦法呢!自己把自己害了,一坐坐住了,見地不脱。)礙正知見(這裡要注意,以後没有善知識在旁邊,這本書就是善知識,這個時候,只守著靜相,就是法華經上説的:大通智勝佛,十劫坐道場,佛法不現前,不能成佛道。就是這個道理。學密宗、學道家、學禪的,很多人到達這個境界,活活在這裡埋掉,況且我們還達不到這裡。道欽禪師這時候才後悔,可是他到底是一代大師,了不起。)每於中夜睡著,無夢無想無聞無見之地,又卻打作兩橛,(這個境界是好,睡著了就没有了,醒來一用功,又有了,這不是兩橛嗎?無夢無想主人公又何在?這個境界怎麼没有了呢?)古人有寤寐一如之語,又卻透不得,(他説古人醒與睡都一樣,我卻作不到,睡是睡,醒來就有這境界。)眼若不睡,諸夢自除,心若不異,萬法一如之説(這是禪宗三祖信心銘上的四句話),又都錯會了也。(他説,我把這四句話的道理,拿來作功夫,硬撑著不睡覺,又把古人祖師的話解釋錯了。)凡古人公案有義路可以咬嚼者,則理會得下,(對於古人公案,有道理解釋得通的,我統統懂。)無義路如銀山鐵壁者,又卻都會不得。(指月錄、景德傳燈錄等翻開來看,没有道理的那些公案話,一點都不懂,怎麼叫作悟道呢!他這是大智慧,所以自己先警覺到了。他説:悟了道應該無所不通,怎麼這些又不懂呢?」雖在無準先師會下許多年,每遇他開示,舉主人公,便可以打個𨁝跳,莫教舉起衲僧巴鼻,佛祖爪牙,更無你下口處。有時在法座,東説西説,又並無一語打著我心下事。(他説,我當時在無準會下參禪很多年,每遇到他舉主人公公案時,好像懂得。老和尚説:你懂得這個便是越進一步──打個𨁝跳。你雖然懂了這個理,可是祖師(衲僧)們,佛祖的眞正厲害處,你還是懂不了,悟不了。有時老和尚在法座上東説西説,没有一句話可以打到我的心裡頭去。)又將佛經與古語從頭檢尋,(没有辦法,只好來找法本、佛經。)亦無一句可以解我此病,(都解決不了自己的問題,無夢無想時主人公何在?現在有些人很會答,無夢無想那個時候就在無夢無想中,那有那麼簡單!那時主人公找不到就不行,不算悟。)如是礙在胸中者僅十年。」這一個問題參在心中,解決不了,人家還是專修的,專在那裡參這個事,又過了十年,一直哽在心中。

  「後來因與忠石梁過浙東,天目兩山作住(兩人在天目山住下來)。一日佛殿前行閒,自東思西忖,忽然擡眸見一株古柏,觸著向來所得境界,和底一時颺下,礙膺之物,撲然而散,如闇室中出在白日之下,走一轉相似。」這一下,他是悟了。這個問題參了十年,跟一個同參道友到天目山掛褡,一天,在佛殿前走著,忽然眼睛抬起一看,看到一株柏樹,一下悟了,從前在心中解決不了的,一時放下,胸口中悶悶的突然打開了,好像在黑暗的房間中悶了十年,忽然開了門,看到天空一樣,這個就是他的悟境。

  「自此不疑生,不疑死,不疑佛不疑祖,方始得見徑山老人立地處。(才看到杭州徑山的這位師父,眞悟了道的,回轉來看徑山老人才知道。)正好三十拄杖何也,若是大力量大根器底人,那裡有許多曲折。(他説,他太笨了,參了三十年才悟道,假如是大根器的人,那有這樣的苦頭吃!)德山見龍潭於吹滅紙燭處,(德山和尚見龍潭,龍潭和尚晚上拿一根蠟燭,口一吹,他就悟了,多快!)便道: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虛;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德山悟道講的話)。自此拈一條白棒,掀天掀地,那裡有你近傍處!(德山悟了以後,拿一根棒子打人,那裡有你近身處!)水潦和尚被馬祖一踏,便道:百千法門,無量妙義,盡向一毛頭上識得根源。高亭見德山招手,便乃横趨,你輩後生晚進若欲咨參個事,步趨個事,須是有遮個標格,具遮個氣槩始得。」

  這些都是古人的公案,高亭和尚來見德山問道,德山正站在山門口,快要天黑了,看到老遠一個和尚走過來,便用手一招,高亭和尚回頭就跑了,德山一招手之間,他就悟了,就走了。古人伶俐如此,你們這些後輩年輕人,要想學道,要有古人這樣的氣派,這樣的根器才行。

  「若是我説底都不得記一個元字腳,記著則誤你平生。(我説的話,如果聽了再記住會中毒的,會誤你們一輩子的,不過我把我的出家修道經過,整個講給你們聽聽。)所以諸大尊宿,多不説做處與悟門見地,謂之以實法繫綴人土也消不得。(爲什麼古人聖賢不願講自己的修行經過呢?像我今天對你們講了,以後你們都照我那個方法來修就不對了,我只報告我的笨路子給你們聽,你們不要照著走哇!)是則固是,也有大力量有宿種,不從做處來,無蹊徑可以説者。也有全不曾下功夫説不得者,也有半青半黃,開口自信不及者。(人的根器不同,有人上上根器,平時没有學佛,一聽就悟了;也有人完全没作功夫,但懂是懂得,不能夠宏揚;也有半弔子的,開口自己還信不過的。)誠謂刁刀相似,魚魯參差。若論履踐個事,如人行路一般,行得一里二里,只説得一里二里話,行得千里萬里,方説得千里萬里話。汝等須是各具明眼,揀擇青黃始得,若或不然,便從佛祖肚裡過來,也是無益。」

  從這一段可以看到元明以後,禪宗作功夫的公案,石成金所選的公案很値得看,不算高明,但很平實。

  (恭錄自南懷瑾先生老古臺灣二版《如何修證佛法》P.364~P.3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