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瑾先生:修定與解脫

  修定的初步

  「三摩地者,謂於所緣審正觀察,心一境性。世尊於無漏方便中,先說三摩地,後說解脫。由三摩地善成滿力,於諸煩惱心永解脫故。於有漏方便中,先說解脫,後說三摩地。由證方便究竟作意果煩惱斷已,方得根本三摩地故。或有俱時說三摩地及與解脫。謂即於此方便究竟作意。及餘無間道三摩地中。由三摩地與彼解脫俱時有故。

   這一段你們千萬要抄下來,既然學佛出家,這是正修行之路。不管你修哪一宗,不照這條路修,皆是魔說;照此道修者,名為佛說。我鄭重的告訴你們,「此為法王法,法王法如是」,聽到沒有?這些話如果有業障,有魔障的人,就聽不進去,或者聽不懂,或是失念沒有聽到。這一段非常重要。下面逐句再加解釋。

  「三摩地者,謂於所緣,審正觀察,心一境性」。我講累了,你們哪位代我講講看,講錯了沒有關係,當學生誰不錯?到了無學地才可以說少錯,在有學地是會有錯的,何況你們有學地都談不上。初果羅漢到三果羅漢還是有學地,到了四果大阿羅漢得了滅盡定,才是無學地,所以你們儘管講,講錯不要緊。

  (有幾位同學起來講,講後老師總結)

  講不出來的同學更要注意,就可知你們本來就是糊塗,修的什麼啊!注意!你們為什麼修定不能得定?我平常要你們注意教理,不管修止觀、參禪、唸佛,或是數息或密宗觀想,修定必須以所緣來修。如唸佛,這一聲佛號就是你修定的所緣。又如修白骨觀,從腳趾頭白骨觀起,這個白點就是所緣。假使修密宗任何本尊的修法,觀菩薩像,或觀一隻手或一隻眼,就是所緣。

  所謂修定,是意識境界先要有一個所緣,或緣境而修,或緣影而修。雖然有經論上說,六塵緣影都不是,那只是講見本性的事,不是講修定做工夫;如果講做工夫,必須意識上先起一個緣來修。如果基本上錯了,一路就全錯下去了。譬如你們,有幾位是一部分對,一部分不對,因為邏輯因明不清楚,也就是整個理沒有清楚之故。所謂「於所緣審正觀察」,就是意識的注意力,要定在所緣上。

  所以唸佛一聲,就是意識所緣在這一聲佛號上;觀想時,意識起修在觀想上;看光時,眼根起修,意識配合在光上。在這個所緣境「審正觀察」,這個時候是作意修;修行的初步本來就需要作意,作意要使它成功才是。譬如我觀想阿彌陀佛的像,三十二相,八十種好,或者觀白毫眉間光相好,或者觀胸部梵字卍字輪相,只觀這一點,注意力於所緣的這個境要「審正」。譬如有些修準提法受過灌頂的,要你觀心月輪,唵字就是所緣境,行住坐臥都要在這個所緣的唵字上,不要亂,要清明自在,要「審正觀察」,心專一在這個境界上,這叫止。

  有同學們講所緣者,眼緣於色,耳緣於聲。如果仔細觀察自己,這只是行為,是作意,但不是修定。譬如觀空為所緣時,念念觀空,空也是一緣,打起坐來萬念丟開,萬緣放下,就是觀空;永遠住在空上,萬念不起,這個所緣是在空。但是空也是一個境界,如果萬念不起,身心都丟開,連空也丟開,則所緣是在無相,無相也是所緣。所以八萬四千法門,大小乘修法,無一不是所緣境。

  再說所緣,緣到什麼時候叫做定呢?不昏沉,不散亂,「審正觀察」,正思惟修,就是思惟所緣。心住一緣,專一了,「心一境性」,這才是修定的起點。

  你們打起坐來,所緣的是散亂。緣散亂心而修,有沒有功德呢?有功德,他生來世好一點的是人中再來,差一點的就變傍生了,所以要正思惟修,否則業果是很嚴重的。所謂種善因而得惡果者,不少的修行中人,就這樣的誤入了歧途。這個於所緣境的修法,包括了顯教、密宗的正法修持之路,「以此說者為佛說,非此說者皆是魔說」,大家要注意。

  修定與解脫的先後

  「世尊於無漏方便中,先說三摩地,後說解脫」。一切的佛經,都是教我們修行之路,世尊釋迦牟尼佛,是教我們聲聞道中的修行人,修到無漏果,無漏果即大阿羅漢。修無漏果的方法,「先說三摩地」,必須先要修定,不修定不叫做修行,也不叫做出家學佛。「後說解脫」,得定以後才談解脫,定都不能得,解脫個什麼?身軀粗重,煩惱皆在,能解脫嗎?所以這一段你們必須要抄來,貼在心頭,貼在鼻頭,這就是真學佛了。

  「由三摩地善成滿力,於諸煩惱心永解脫故」。佛教育我們的修行之路,大小乘的經典,全部是教我們先修定,得定以後才能得解脫。三摩地定境才是至善,煩惱妄想不起,既不作惡,也不行善,無善無惡是名至善。所以六祖說:「不思善,不思惡」,就是這個境界。「善成滿力」,善成就圓滿了,而對一切煩惱境,此心永遠是解脫的。

  「於有漏方便中,先說解脫,後說三摩地」。佛在欲界中說法,告訴我們,這欲界世間都是有漏之因,六根都在滲漏,有漏當中則是先說解脫;也就是說,方法、方便改變了。佛所說的先解脫,這個解脫是方便,先看空,解脫了世間欲界,解脫後要去修定。光求解脫不修定,他生來世果報是外道,或者是哲學家、思想家、詩人、藝術家。這類人思想學問高,很多人是文學好,像蘇東坡的境界:

    人生到處知何似 應似飛鴻踏雪泥
    雪上偶然留爪印 鴻飛那復計東西

  這首詩看起來非常解脫,但沒有真工夫,所以才有八風吹不動,一屁打過江的趣事。這就是雖有解脫,但沒有修定,不得定沒有用,只是理解上的解脫,見解對了,定境沒有,不能「心一境性」。佛先說解脫,後說三摩地,是因為環境不同,對象不同。

  「由證方便究竟作意果煩惱斷已,方得根本三摩地故」。為什麼有時候先說解脫呢?是一個方便教育,解脫以後要你們開始來修,也就是先悟到這個理再來修。先是心意識起觀,心緣一境的修法,仍是方便方法,是一條過河的船而已。過了河,這個船要丟,但是如果還沒有過河,這個船不能先丟。「方便究竟作意」,是說修行起心動念是作意修,不是不作意。

  譬如念佛淨土法門,為何叫你念「南無阿彌陀佛」,心觀想西方極樂世界呢?就是作意修,把意識業力轉成那個境界,也就是唯識學講的「轉識」。作意成就了,世間煩惱就能斷,斷了以後才得到根本的定境界,是根本定,不是方便定。例如〈八識規矩頌〉中「六轉呼為染淨依」,就是從第六意識開始修作意,把染污轉為淨。

  自心本定,「何期自性本自清淨」,如果理論上知道清淨,那是理論,只是知見上的解脫,沒有功夫上的解脫。沒有得定就不是真清淨。所以一般學佛的,不管出家在家,口口談空,步步行有。雖都講空,脾氣一來,心念就動,這是個什麼空啊?一碰到境界,既不能解脫又空不了。為什麼這樣呢?因為沒有定境界,所以沒有用。佛說法就有這些種種的方便,不過重點還是要你修定。

  「或有俱時說三摩地及與解脫,謂即於此方便究竟作意,及餘無間道三摩地中,由三摩地與彼解脫俱時有故」。

  佛經教育我們的方法,在修持上,有時候同時說定的境界以及解脫的方法,也就是解脫、三摩地同時。總而言之,佛告訴我們一切修行方法都是方便;「方便究竟作意」的修法,是另起一個意境。譬如修淨土,就作意在淨土境界上,是你意識造作出來的,天堂、地獄、人間都是意識作意的。以無間斷的心,行住坐臥隨時在定中,在解脫中,這是得「無間道」。如果入定時才解脫煩惱,不入定時煩惱又來了,也不解脫,這就是有間斷。凡是有間歇性的都不是「無間道」,只有晝夜六時,一念萬年,萬年一念,沒有間斷,才是在「無間道」的定境裏。由於進入這個定境界,煩惱當然得解脫,「俱時有」,定和解脫是同時存在的。這就是佛法修聲聞道的正修行之路。

  這一段抄起來,至少要背來,能夠修到、做到,就可以畢業了;做不到的,雖在這裏讀,一萬年也讀不成功。這是我所要求的教育目標。老實講,我測驗你們一個學期,如果做不到,我就不幹了,不幹就關門大吉。今天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肯幹這件事,我就是吹這個牛。所以你們千萬要注意,辭親出家,所為何事?不就是為這個事嗎?

  這一段是非常重要的東西,要像牛吃草一樣,好好反芻幾次吧!先聽進去,再吐出來慢慢嚼。一切修行之路皆是這個法門,所以你們上座靜坐,於所緣審正觀察,達到心一境性,就是止觀雙運。審正觀察是觀所緣,作意無間是止。一切佛法,禪宗也好,密宗、淨土也好,不離止觀;乃至成佛之路,成佛之果,也是止觀而已,千萬注意這一段。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瑜伽師地論.聲聞地講錄(上)》老古初版P.104~P.112)

南懷瑾先生:馬祖大師悟道經過

  一磚頭打出來的宗師

  在這樣的文化潮流中,有人擺脫了文字學術的韁鎖,融匯了中印文化的大系,陶鑄了浩如煙海的經論和疏鈔,脫開文人學士的習氣,只以民間平凡的語句動作,溝通了形上形下的妙諦,綜合了儒、道、佛三家的要旨,這實在是南宗禪的創作。

  這個創作,固然由慧能六祖開其先河,但繼之而來的,應該便是懷讓禪師的傑作了。他用一塊磚頭塑造出一個曠代的宗師——馬祖。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懷讓禪師退居到南嶽以后,看到山中一個年輕的和尚,天天在坐禪——那個時候,并沒有什麼參話頭的事。所謂坐禪,是小乘禪觀的傳統方法和止觀法門的流緒。

  懷讓禪師大概是把六祖轉告他印度般若多羅祖師的預言,牢記在心。所以也一心一意在找要經他手造就出來的得意弟子。

  他看了這個年輕和尚一表人才,專心向道的志氣可嘉,認為他就是可造之才了。因此拿了一塊磚頭,當著他打坐的地方,天天去磨磚。

  年輕的馬祖和尚好奇了,他看了幾天,覺得這個老和尚很奇怪,為什么要天天來磨磚頭呢?便開口問他說:「老和尚,你磨磚做什麼啊?」

  「磨磚為了做個鏡子用。」老和尚答。

  「真好玩!磚頭哪裏可能磨成鏡子用呢?」馬祖有點憐憫老和尚的愚癡了。

  老和尚說:「噢!你在這裏做什麼啊?」「打坐。」年輕的馬祖,很乾脆地回答。

  「打坐做什麼啊?」老和尚問。

  馬祖說:「打坐為了要成佛。」

  老和尚笑了,笑得很開心。馬祖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瞪著眼睛看老和尚。

  老和尚說:「你旣然說磨磚不能做鏡,那麼打坐怎麼可以成佛呢?」

  馬祖迷惘了!便很恭敬的問老和尚:「那麼,怎樣才對呢?」

  老和尚說:「譬如一輛牛車,要走要停的時候,你說:應該打牛?應該打車?」

  這一棒,打醒了年輕馬祖的迷夢。

  身子等於是一部車;心裏的思想等於是拖車的牛。

  打坐不動,好像車子是剎住了,可是牛還是不就範的在心中亂跳。那坐死了有什么用?

  在這裏,附帶說一個同樣性質,不同作用的故事,也便是懷讓禪師磨磚作鏡的翻版文章,在中國的花邊文學上,也是一個著名的公案。《潛確類書》記載:李白少年的時候,路上碰到一個老太婆,很專心地磨一支鐵杵。他好奇地問她作什麼用?老太婆告訴他是為了作針用。李白因此心有所感,便發憤求學,才有後來的成就。俗話所謂:「只要工夫深,鐵杵磨成針。」便由此而來。

  南嶽懷讓輕輕易易地運用了「磨磚作鏡」,表達了南宗禪的教授法和佛學精要的革新作風,開啟了後來馬祖一生的「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特殊風格。真是妙絕。你說他是啟發式的教育也好,刺激也好,教訓也好,那都由人自鬧,自去加鹽加醋吧!

  馬祖的悟道,真的只憑這樣一個譬喻就行嗎?不然!懷讓大師這一作為,只是㸃醒他當頭棒喝的開始。接著,他更進一步,要喚醒他的執迷不悟,便又向馬祖說:

  「你為學坐禪?為學坐佛?若學坐禪,禪非坐臥。若學坐佛,佛非定相。於法無住,不可取捨,何為之乎(你要怎麼辦)?汝若坐佛,卻是殺佛。佛若執坐相,非解脫理也。」

  讓大師說到這裏,青年的馬祖和尚實在坐不住了,便從座位上站起來,正式禮拜請問:「怎樣用心,才契合於無相三昧?」

  讓大師說:「你學心地法門,猶如下種。我說法譬如下雨。你緣合,故當見道。」

  馬祖問:「老和尚,你說的見道,見個什麼道啊?道並非色相,怎樣才見得到呢?」

  讓大師說:「心地法眼,能見於道,道本來便是無相三昧,也是從心地法門自見其道的。」

  「那有成有壞嗎?」

  讓大師說:「若契於道,無始無終,不成不壞,不聚不散,不長不短,不靜不亂,不急不緩。如果由此理會得透徹,應當名之為道。」

  同時,他又說了一個偈語:「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花無相,何壞復何成!」

  新語云:自漢末、魏、晉、南北朝到盛唐之間四五百年來的佛教,無論那個宗派,只要注重實證的佛法,唯一的法門,都是以「制心一處」、「心緣一念」的禪觀為主。

  但一念專一,是不是治心的究竟?清凈是否就是心的本然?還是一個極大的問題。雖然有了後來「般若」、「唯識」等大乘的經論教理加以解說,但要融匯大小乘的實證法門,在當時,除了達摩禪以外,實在還無其他更好的捷徑。

  馬祖的出家學佛,也是從學習禪靜而求佛道,那是正常的風規,一點沒錯。但一涉及融匯大小乘佛法的心印,就需要有讓大師「點鐵成金」的一著而後可。讓大師力闢以靜坐為禪道的錯誤,完全和六祖的作風一樣,這是對當時求道修證之徒的針砭,可是後世的學者,一點靜坐工夫都沒有,便拿坐禪非道的口頭禪以自解嘲,絕對是自誤而非自悟。俗語說「莫把雞毛當令箭」固然不錯。但把令箭當雞毛的結果,尤其糟糕。

  至於究竟如何,才如馬祖所問「契合於無相三昧的真諦」呢?且看下面一段問答。

  另有一位大德問懷讓大師說:「如果把銅鏡熔鑄成人像以後,鏡的原來光明到那裏去了?」

  讓大師答:「譬如你作童子時候的相貌,現在到那裏去了?」

  又問:「那麼,何以鑄成了人像以後,不如以前那樣,可照明了呢?」讓大師答:「雖然不會照明,但一點也謾他不得!」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禪話》)


  江西道一禪師,漢州(四川)什邡縣人,姓馬氏,故俗稱馬祖(不是閩中的媽祖,千萬不要錯會),或稱馬大師。唐開元中,習定於衡岳(湖南)。那時禪宗六祖的得法大弟子南嶽山懷讓禪師,知道他是佛法的大器,便去問他說:大德(佛家對人的尊稱)坐禪,冀圖個什麼?馬祖便說:欲求作佛?懷讓禪師(以下簡稱師)乃拿了一塊磚,日日在他坐禪的庵前去磨,(注意,這便是禪宗的教育法。)馬祖有一天問師,你磨磚作什麼?師曰:磨作鏡。馬祖曰:磨磚豈得成鏡?師曰: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得作佛?馬祖聽了,便發生疑問了?就問:如何才是?師曰: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車比身)打牛即是?(牛比心)馬祖被他問得無法可對,(並不是馬祖答不出這個問題,他正在明白此中譬喻之理,反究自心。)師又曰:你學坐禪?或是學作佛?若學坐禪,禪不在坐臥之間。若學坐佛,佛並非有個定相,本來是無住的法門,其中不應該有個取捨之心。你若認為打坐是佛,等於殺佛。你若執著長坐不動的定相便是佛法,實在未明其理。

  馬祖聽後,就如喝了甘露醍醐一樣清涼暢快,便向師禮拜,再問:那麼!如何用心?才合於無相三昧(譯為正受)?師曰:你學心地法門,如下種子,我說法要,譬如天降雨露,你的因緣湊合了,自然應當見道。馬祖又問:道,並非有色相可見,怎樣才能見呢?師曰:心地的法眼,自能見道,無相三昧,也便是這個道理。馬祖又說:這個有成有壞嗎?師曰:若以成壞聚散而見道者,就並非道了,我說個偈語給你吧!「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華無相,何壞復何成?」馬祖聽了師的開示而悟入,心意便超然解脫。從此便追隨懷讓大師,侍奉九年,日日進步而透徹佛學心法的堂奧。

  我們講了馬祖道一大師悟道機緣的公案以後,相信大家已經明白禪宗的法門,是否需要禪定工夫的關鍵了!可是不要忘記,中國唐代禪宗的文化,是由馬大師手裡才大事弘開,他是劃時代的人物,不是泛泛可比。但也不要忽略他在未悟以前,確已做過一段長時間禪定的苦行工夫,才能接受南嶽懷讓大師的片言開解之下,頓然而悟,但是他在悟後,還復依止侍奉其師九年,隨時鍛鍊所悟的道果,才能透徹玄奧。我們自問其才其德,有過馬大師的嗎?豈可妄說言下頓悟的禪,便是如此這般的容易嗎?總之,學問德業,必須在於操持行履之際,篤實履踐,尤其學禪宗,更是如此,決非輕掉驕狂,便可妄求易得,希望我們這一代的青年,要深深懂得天下凡事,決不是用躁率輕忽的心情可以做到的。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禪宗與道家》)


  宗門之禪,並非修定之「禪那」。六祖曰:「吾宗以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論禪定解脫。」曹溪以下,破斥禪定謂非宗旨者,明且多矣。他如馬祖道一禪師,未見南嶽讓禪師時,在山中習定,讓師問曰:大德坐禪,圖作甚麼?一曰:圖作佛。師乃取一磚,於彼庵前石上磨。一曰:磨作甚麼?師曰:磨作鏡。一曰:磨磚豈得成鏡耶?師曰: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得成佛?一曰:如何卽是?師曰: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打牛即是?一無對。師又曰:汝學坐禪?為學坐佛?若學坐禪,禪非坐臥,若學坐佛,佛非定相,於無住法,不應取捨。是以論者,謂禪宗法門,不須坐禪。往昔宗師,皆只須於一機一境上,驟然悟得,即便休去。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禪海蠡測》)


  馬祖道一禪師,四川人,他在南嶽衡山,湖南,一個人在山上非常用功,當然這裡頭要追問了,他有沒有看過佛經?當然有的,不看佛經,在那裡打坐幹什麼呢?他總要成佛嘛,成道,懷讓禪師呢!他也到處想找青年人,把禪宗的心法傳統繼承下去,聽說湖南衡山上,有一個年輕人,威嚴氣派很大,非常用功,懷讓禪師聽到了就到南嶽去找他,年輕和尚給他找到了,他在茅蓬裡打坐,懷讓老和尚在他前面轉來轉去看他,他眼睛都不會張開多看你,他不管,不像我們聽到一點動靜歪過頭來看看,有個和尚找我,感覺很好啊!特別還端一下肩膀給他看看,你看我坐的多了不起啊!他沒有,懷讓禪師看了很久,大概不止一天,一定是去了好幾次試探,看了好幾回,寂然不動,用他的功夫,不理人,懷讓禪師的教育法來了,這是中國歷史上也是禪宗史有名的故事,馬祖坐得好好的,懷讓禪師也不說話,就天天去,在那裡等這個年輕人,他弄一塊磚頭,弄一點水就在他前面一塊石頭上,喀嚓、喀嚓,在磨磚,天天在那裡拿水磨磚,馬祖打坐,他磨他的磚,各搞各的,不止一天,馬袓還是用他的功,可見非常專一,這一點不要輕視了。有一天馬祖正在坐,忽然張開眼睛想到了,這個老和尚好像來了好幾天,在那裡搞個什麼鬼啊!慢慢也下座了,去看看,他說:「老師父啊!你幹什麼?」懷讓禪師說:「我磨磚啊!」「磚磨去幹什麼?」他說:「我沒有鏡子啊!想磨磚做個鏡子」,馬祖說:「你這…這不是開玩笑嘛!」他說:「你這不是開玩笑嘛!磨磚豈能作鏡嗎?」那個磚頭磨了還能夠作鏡子嗎?老和尚說:「哦!這樣啊!那年輕師父在這裡幹什麼?」他說:「打坐啊!」他說:「你在這打坐幹什麼?」「打坐要成佛啊!」他說:「磨磚不能作鏡,打坐哪裡能夠成佛啊?」這一棒打下去,這個很嚴重啊!你看這個教育法,他不跟他多講,就磨磚,所以歷史上有名的磨磚作鏡的故事就出在馬祖身上。

  馬祖到底是不同的人物,給他這一無形的棒子打下來,愣住了,換句話,正是本人平生得意之作,這個老和尚來用因明的方法把他批駁得愣住了,他曉得碰到高手了,年輕和尚馬祖就謙虛起來了,他說:「老師父,你說成佛之路應該怎麼辦?」懷讓禪師告訴他,咦,他有個懷字,我也有個懷字,我也幾時找個牛祖來看看。他說:「譬如一部牛拖車走路,車子拖不動了,你看是要打牛呢?還是打車子啊?」這就是懷讓法師,這就是禪宗大師們的教育手法,他們沒有在大學拿個教育博士哦,用不著人家教的自己那個智慧創造出,每一句、每一段的說話,都是那麼高明。

  馬祖因此一點就透,就服了懷讓禪師,在他那裡得道,從此以後馬祖的名氣是非常大,可是他沒有過黃河一帶弘法,唐代在他教育出來變成大師的有七十二位,所以馬祖門下出七十二員大善知識,七十二位文化的大將,所以儒釋道三家文化受他影響多大啊!他的手下七十二員大善知識,我們提到藥山禪師也是他的弟子之一,都是了不起的。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生命科學與禪修實踐研究.第十一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