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瑾先生講述無明

  無明代表了黑暗,代表無知,代表不可知、不能知,代表現在無法瞭解,始終搞不清楚的。換句話說,就是一塌糊塗,莫名其妙。一切宗教追究的也是最初這一念無明是怎麼起來的。西方哲學叫第一因,生死的第一因及世界生起的第一因是什麼?佛幾千年前就告訴你這個第一因是無明。所謂佛者,就是覺悟了,覺悟的聖賢都知道,無明是第一因的開始,佛已知道了,但是沒辦法用言語給你講清楚,只好把第一因叫無明。無明是生死的根本,也就是宇宙緣起的根本。這個物理世界,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先有男的,還是先有女的?也就是說,這個物理世界地水火風,哪個先開始的。等於我們物理追求最初的宇宙開始,研究到以太、夸克、量子,都是不斷在追這個第一因。到現在為止,自然科學還沒有追到,還在努力。

  第二,這個第一因裡又有四個因:展轉因、鄰近因、周普因、不共因。不共因是單獨的,比如同樣是死,每個人的死法不同,這就是不共因。在大乘唯識學裏,講到了十個因。其實四個因也好,十個因也好,都是邏輯上建立的,是在你沒有見道以前,用邏輯分析給你聽的。如果你瞭解了一念無明就是因,就行了。

  所以叫你因中觀果。比如世界上人問,宇宙萬物誰造的?假使我們引用一般宗教的說法,管它是上帝造的也好,鼻涕造的也好,狗屎造的也好,這個是第一因。第一因從哪裏來?宗教家說不能問,認為這個主宰就是第一因。這是宗教。

  佛法不是宗教,佛法是個科學。那個主宰的上帝的媽媽又是誰?媽媽的媽媽又是誰?宗教不能追問;可是佛法要追問。所以講到無明,他這裡講要因中觀果,果中求因。這是個邏輯的追問,也是科學的求證。所以下一段告訴你:「修行觀果,果從生因,生從有因」,第一念從無明來。無明如何來?是過去生業力集來的,也就是唯識講的,種子生現行,從過去的種子來,從「有」來。一切「有」從哪裏來?「有從取因」,從眾生心裏的「取」來,是自己造成構成的。為什麼人有個思想要佔有?什麼都屬於我的,同我都有關係,都抓來,生因、有因、取因,都從「行因」來,動念來的。「行」者動也,「行」從哪裏來?從「無明」來。所以行是果,也是因,因果同時。

  比如講《易經》,有人學了《易經》,要算命卜卦,我說不要算了,還算個什 。孔子在《易經》裡告訴我們一句話,「動輒得咎」,一動就有毛病。孔子告訴你,研究《易經》關於人與事只有四個字:「吉、凶、悔、吝」。吉、凶就是好的、壞的。悔、吝是半好半壞,也屬於好壞之列。所以有人做生意,說老師給我算一卦。我說算個什麼卦!反正做生意不賺就賠,你說可能不賺也不賠,可是你的時間被拖進去了,已經賒本了嘛。所以說是動輒得咎;行因來的,一念動就來了。從因推果,十二因緣的每一個內涵,都要仔細觀察。

  普通人,不要追求無明的因,因為智慧不夠,如螢火之光,越搞越糊塗,不僅不能追求到無明的因,反而容易產生斷見或常見。莊子說,「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這是同樣的道理。所以佛說,輪迴以無明為本。換句話說,無明最難懂,其餘十一支易懂。普通人,都是無明在做主。

  「一切有支輪,無明最自在,自在力所轉」,十二因緣裡,無明最難懂,它獨立為主的,做了你的主。比如說,明日早晨起來,第一個思想是什麼,你知道嗎?不知道,這就是無明。無明一來,你就跟著轉了。伊斯蘭教裏有一個故事,是套用佛經的故事。伊斯蘭教的阿訇,佛教叫法師。一個阿訇在山裏修道,碰到國王打獵。有鹿帶箭逃走了,躲到了阿訇背後,阿訇穿大袍子,把鹿藏在袍子下面。國王追到這裡,問阿訇有沒有看到帶箭的鹿?阿訇不理。國王發怒了說,再不講就殺了你。阿訇開口了:你為何如此威風?國王說:我是你的國王。阿訇說:你是我奴隸的奴隸,欲望指揮了你,而我沒有欲望,欲望成了我的奴隸,所以妳是我奴隸的奴隸。國王聽了就笑了:沒有錯,沒有錯。

  「無明最自在,自在力所轉故」,就是無明做了你的主,無明自在了,你不自在,你做不了他的主,我們成為一念無明的奴隸。無明的原因你找不到,無緣無故來的,它是無作之作來的。比如,你好好坐著,忽然來了一個念頭,你就跟著亂跑,你找不到原因。你真懂了無明,就會真的明白十二因緣了。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南懷瑾與彼得.聖吉》)

南懷瑾先生講「隨時動,隨時止」

  《列子》哲學講到這裡有個關鍵,大徹大悟是得道的人;糊塗到透頂的人啊,也好像得道了,他也沒有痛苦。所以,要嘛大徹大悟,成佛了,沒有煩惱;要嘛就是糊里糊塗,他也沒有痛苦煩惱,他也得道了。

  所以得道與不得道,大糊塗與大覺悟是一樣的,「則不駭外禍」,這種人外面闖了大禍,他還得意得很,因為他糊塗,同得道的人一樣。「不喜內福」,他也不喜歡搞內在修養,你叫他打坐,修止觀、唸佛啊,他不幹,因為他糊里糊塗,很有福氣 同開悟的人一樣,這就是人生。但是真得道開悟的人,會達到「不駭外禍」這個境界,外面火燒來也不怕,完全在定中;「不喜內福」,內在此心坦蕩蕩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他用不著求什麼。在佛學上到達這個境界有個名稱,叫做「無學位」,智慧、福報也不須要再修學了,因為已經達到無學位了。你們學禪宗的,看永嘉大師〈證道歌〉,第一句話就把菩提大道說完了,「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這就是佛境界,他已經到達絕學境界,世間法、出世法都不要再學了,已經絕對無為了。你說他是成佛嗎?他不是佛,你說他凡夫嗎?不是凡夫。另外取個名字叫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都說完了,這就是禪學的最高境界。剛才講到《列子》「不駭外禍,不喜內福」這裏,也是這樣。

  所以一個真大糊塗的人同一個悟道境界的人,幾乎是相同的。得了道的人並不是不敢做事哦,「隨時動」,注意這個「時」,時節因緣不來就不動。我也告訴過你們同學,百丈禪師告訴溈山禪師一句重要的話,一切聖人教主都懂這個,「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這個時非常重要。時是什麼?就是我們普通講運氣,命跟運。所以你們有許多會算八字的,要學中醫針灸看病,也要懂得八字。哪個時候得的病,哪一種年齡,哪一種人,必須要到哪一天才會好,講命的話是呆定的。有人八字非常好,命真好,但一輩子倒楣,因為不得其時嘛,不走運。

  所以命跟運是兩回事,運就是時,譬如這個茶杯,工廠一次做出來一萬個,茶杯的命好,但運各個不同。有個茶杯被買來給大法師泡茶的,他不在我們都不敢動啊。同樣一個茶杯買去給一個生病在床的人,接小便用的,它兩個運就不同,命是一樣,懂了嗎?運就是時。所以算命的道理,「命好不如運好」,不得其時就不行。《易經》的學問講了半天,孔子就講一個字「時」,隨時而動。佛家也講一個時,在每一本佛經開始,「一時,佛在舍衛國……」這裏告訴你,就是這個時,所以隨時而動。孟子也告訴我們,「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也就是列子這個意思。連孔子、孟子碰到那個時候,都沒有辦法,你本事再大,那個時代不屬於你的,就沒有法子。所以我常常給老朋友說笑話,「隨時動」,不是隨時都要動,應該是「隨、時、動」,那個時到了你就動,時不到你不能動。比如說現在還沒有下課,你一個人在課堂動,走出去,大家都要看你,這就不是隨時動。等到下課大家都走,你也就一起走了,這就是時的重要。

  但是也要知道「隨時止」,動止之間,一進一退,對於這個時間的把握,「智不能知也」。得了道的人,他能夠把握這個時,該動的時候動,該止的時候止,不會勉強,勉強是沒有用的。為什麼?佛都不能轉定業,在定業這一段時間內你絕不能碰,碰了沒有用,也過不了。等這個業一消,輕輕一招手就過來了,就得度了。所以縱然你有智慧,這個動止的機關在哪裏,你還不能了解,了解以後,可以了解天下事了。

  因此他作一個結論,「信命者於彼我無二心」,所以列子說,真正懂了力這個業的道理,在人我之間沒有是非時,他好我也不羨慕,他壞也不岐視,因為都是業報,業力自然。也就是我上次給大家講的,「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前因莫羨人」,真想人生沒有煩惱,除非你修養到無我的境界。人生的遭遇,一切各有前生的因果,不怨恨他人,也不羨慕他人。

  萬一你不懂這個哲學,「於彼我而有二心者」,對於人生有分別心處世的話,那你的痛苦煩惱就多了,這個時候用消極的辦法,「不若揜目塞耳」,你只好把眼睛遮起來少看一點,把耳朵塞起來少聽一點,「背阪面隍」,背對現實,像日本人學禪宗一樣,把背朝外面,面對牆壁,認為是面壁。「亦不墜仆也」,你還可以保命,不會倒下來。

  由於這個理由,歸根究柢告訴我們一個結論,「死生自命也」,這個死生之間,不是你意志可以左右的,命也;「貧窮自時也」,富貴貧窮是時也,時就是運,運氣不到,一點辦法都沒有。但是,命還是可以自己改的,不是不可以改啊。

  所以《列子》這裏說,「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貧窮者,不知時者也」,一個人怨天怨人,怨自己命短,因為他不知道命的哲學道理,早死遲死都是死,死後火化土埋都一樣。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