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瑾先生講述:安那般那出入息

  我們把名辭重講一下,呼出去叫安那,吸進來叫般那,中文叫出入息。上次說過,人在胎中是不用鼻呼吸的,所以胎兒沒有出入息。但是胎兒自己有股生命的功能,自己有息,有生有滅,是生滅的現象。比喻來說,就好像是電流一樣,記住這只是比喻。但是生滅不是中斷的,而是相續不斷的。

  胎兒出生,臍帶剪斷了,嘴巴裡的髒東西挖出來,開口「哇」一聲,原來生命裡的氣呼出去,然後鼻子吸入第一口氣。最後死的時候又再呼出最後一口氣。佛經、密教、道家都沒有交代清楚這一點,嬰兒從生下來到死亡,都是呼吸自然往來;但是胎兒沒有鼻孔或毛孔的呼吸,是靠一股用今天的話說是能量的作用,不斷地膨脹收縮,生命就逐漸成長。真修息是修那個作用,不是呼吸往來的作用。這一點要先交代清楚。

  現在一般的呼吸修持方法叫數息觀,分數息、隨息、止息。包括日本禪宗在內,大家都把呼吸往來當成息了,他們講的數息,不是指那個不呼不吸生命本源的息。中文裡「息」是休息之意,《易經》觀念的息是成長的意思。呼吸往來是消耗放射的作用,吸進來呼出去是生滅法;但是「息」不是消耗,而是不進不出,停止在那兒。這個是了生死的法門。

  中國的天臺宗講得非常清楚,把呼吸和息的關係分成四種:一進一出很急促的,只到肺部,例如在跑步時的呼吸,叫做「喘」。不急促的往來呼吸叫做「風」。比較深長的,寧靜了的呼吸,譬如在打坐或者睡著時,很細,連自己都聽不見聲音,只在鼻尖上有感覺的叫做「氣」。你觀察人的睡相,如果還有呼吸往來,這人沒真正睡著,腦中沒有完全休息。有那麼一剎那,這人不呼不吸了,那是真睡著了,那是「息」的境界,完全寧靜了。

  普通人在靜坐或睡眠時碰到這個境界是很短暫的,馬上又回到呼吸往來境界,氣又一進一出。一個人打坐時,在他旁邊可以聽到他呼吸很粗的,那根本就是在散亂,哪裡是打坐!有經驗的老師只要一看一聽,就知道此人是否真正在打坐。

  西方的運動不談,現在連東方練武術氣功的,甚至瑜珈的,都叫人把氣吸進來,保持在下腹丹田,然後叫這個是「氣」,那是完全搞錯了,這是在玩弄「風」。而且把氣憋在肚子裡,只會搞得肚子愈來愈大。這麼做,充其量只是幫助內臟運動而已。

  你注意一下八九歲的童子,他身子的肺部和胃部是圓滿成了一條線下來的,他呼吸進來是遍及全身的。真練工夫的人,懂得吸氣進來時,腹部是收進去的。打拳的人一出拳會「喝」一聲,這是把氣放出來增加力量,比悶聲不響出拳的力氣大。但這只是風的作用,不是息的作用,氣真的充滿時,不呼不吸了,只要意念一動就起作用了。

  普動人呼吸都是肺部作用,只用到一半呼吸,不要說息了,連氣都不算。能練到氣了,身體絕對會健康的。有禪定工夫的人,呼吸就不在肺部,而是在丹田,這是自然的。童子成長了,有了男女關係之後,氣就破掉了,呼吸就只有一半了。丹田呼吸指的是在娘胎裡用肚臍的自然呼吸,但這還只是氣,不是息。

  像某人的女兒只有十四五歲,最近幾個月跟著媽媽打坐,她就告訴媽媽,其實人的呼吸不管白天還是晚上,都是在肚子這裡呼吸的。成年人能做到隨時這樣呼吸,此人一定健康。至於進一步練到長生,也要從這裡開始練。

  為什麼跟你講這些呢?因為我看到你在報告中說,自己打坐時呼吸停止了,其實還沒有停止,但是也差不多了,所以詳細為你說一次。不過要注意,如果工夫到了止息境界,身心會起很多變化,這慢慢再說。你要知道,念頭和息是兩回事,假如我們每個思想都能和息配合,就會進入禪定了。

  多年以前,我大概二十五六歲時,有一天陪同我的老師散步。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問:「是思想先動還是氣先動?」我毫不考慮就回答:「當然是思想先動。」他把我的手一放,說:「了不起,你真懂了。我問過好多的老前輩,他們都認為是氣動了念頭才動,其實不是的。」

  所以,念頭和氣是兩個東西,要能做到呼吸不動,念頭專一不散亂,這叫做「心息相依」,在密宗叫「心氣合一」。念頭不散亂,只有一個念頭,與氣合一了,是很重要的。像這個女孩,雖然已經有過月經了,但是因為心念比較清淨,就容易做到在丹田呼吸。年紀愈大,心愈亂。思想愈動,氣也愈短,就不容易做到了。

  打坐時能先做到氣充滿下半身,繼而到四肢,然後鼻子沒有了呼吸,那就差不多要到止息了。

  聖吉:我有時打坐時呼吸已停了,我注意到:如果又開始呼吸,是因為我的念頭動了。換言之,也是念頭先動,氣再跟著動。

  南師:是的,念動然後氣動。要心息相依才能得定,心動了,息也就動了。安那般那這個法門是非常細的,這一次我不能詳細講,只能初步說說。有時一個人在極度專心工作時也會有暫停呼吸的情形,在受到極度驚嚇的時候也會如此。這是因為心念高度集中了,所以基本上都是心念的關係。念頭清淨了,呼吸也放慢了。了解這個,對於你的身心會有很大的幫助。

  所以第一要明白自己呼吸的長短,佛經說:「息長知長,息短知短。」而息充滿全身也知道,息導致全身每一個細胞起變化也知道,這個知道的知是心的知。可是一般人解釋錯了,認為息是呼吸,注意力就放在一進一出的呼吸上,變成在練氣了,這是大錯特錯。知道息長短,是要知道這個不呼不吸暫停期間的長短。開始時,這個暫停的期間是很短的,慢慢練習久了,念也定住了,能跟他配合,氣就能充滿你全身。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南懷瑾與彼得.聖吉》)

 

易中天先生:什麼是封建

  邦國制度

  邦國制度的核心,是「封建」。

  這裡說的「封建」,不是「封建社會」或「封建主義」,跟「封建禮教」或「封建迷信」更是兩回事。其實迷信跟封建毫不相干,禮教前面冠以封建二字也是亂點鴛鴦譜。真正的「封建」,通俗地說就是「分封」,但叫「封建」更準確。因為不但要「封」,而且要「建」。封就是封邦,建就是建國。封和建,都是動詞。封邦建國,是動賓詞組。這是本來意義上的「封建」。

  先說「封」。

  封,就是「爵諸侯之土」。這是許慎的解釋,也是學界的共識。說白了,就是分封諸侯的時候,要給他一片領土,一個地盤。這片領土或地盤要有疆界,這就得「封」。具體做法,是在邊境線上挖溝,叫「溝封」。挖出來的土,堆在兩邊高高隆起,叫「封土」。土堆上面再種樹,叫「封樹」。種樹主要是為了加固隆起的封土,防止坍塌,同時也更醒目。至於那條溝,也有多用。它是疆界,也是渠道,平時蓄水養樹,澇時可以排洪。

  顯然,封的意義在「疆」,所以也叫「封疆」。封出來的政治實體,就叫「邦」。在古文字中,邦和封可以是同一個字,不過封是動詞,邦是名詞,相當於今天所謂「國家」,但又不能叫「國家」。因為在先秦,國是國,家是家,不能混為一談。而且春秋以前的「邦」,包括宋、齊、魯、衛、晉、燕、楚,嚴格說來只有「半獨立主權」。成為「獨立主權國家」,要到戰國。……

  不叫「國家」,叫什麼?

  邦國。

  邦國是最合適的稱呼。因為所有的「邦」,都包括城市和農村。城市叫「國」,城市加農村叫「邦」。邦是全境,國是都城,邦比國更準確。當然,邦與國也可以通用。叫「邦」,叫「國」,叫「邦國」,都行。

  邦國有大小。小一點的,是一個城市加周邊農村。因此,其國名往往從邑。這就是「城市國家」。大一些的,是一個中心城市為首都,再加若干城市和周邊農村,這就是「領土國家」。西周初年,大多數邦國都是城市國家。只有周例外,有豐、鎬、洛邑好幾個城市。……

  周,也是邦國嗎?

  也是。只不過,是最大也最高級的。周的國君稱「王」,因此是「王國」。而且,也只有周君可以稱王。其他邦國的國君,或為公(如宋),或為侯(如齊),或為伯、子、男,不等。但他們可以統稱為「侯」。因為侯是「有國者」,或「封藩守疆之殊爵」,也就是在邊疆保衛天子的人,所以又叫「侯衛」。侯是很多的,所以叫「諸侯」。等到戰國,諸侯們紛紛稱王,邦國制度就解體了。

  由周王國和諸邦國組成的世界,叫「周天下」。這個天下,跟秦漢以後的大不一樣。秦漢以後,是「一個天下,一個國家,一個天子,一個元首」。秦帝國和秦天下是合一的,秦天子也就是秦皇帝。這,就叫「帝國制度」。

  邦國制度則不同,是「一個天下,許多邦國,一個天子,許多元首」。天下只有一個,即「周天下」;天子也只有一個,即「周天王」。但在這個天下裡面,有許多邦國,比如宋公國、齊侯國、鄭伯國、楚子國、許男國這些邦國,都有自己的元首,而且不一定同姓。

  這樣的天下,怎麼能叫「王朝」?

  也只能叫「國家聯盟」,而且或多或少有點像英聯邦。只不過,英國不是聯邦的「宗主國」,女王也不「封建諸侯」。英聯邦的成員國,包括英國與加拿大、新西蘭、澳大利亞等,都是平等的,是「鬆散的聯合體」。周王國與諸侯國卻不平等,是「君臣關係」。周天子則不但「封」,而且「建」。

  我們的田野

  什麼是「建」?

  建,就是「建國」。它包括三個內容:授土、授民、授爵。

  冊封儀式是隆重的。祭壇由青白紅黑黃五色土築成,象徵著東西南北中。諸侯封到哪一方,就取哪一方的土,再摻和代表中央的黃土,用白茅包裹交到諸侯手裡。這就叫「授土」,表示諸侯擁有對那片土地的使用權。

  賜給諸侯的人民則包括三部分:本族臣僚、殷商遺民,以及封地上的原住民。當然,這主要是指魯、衛、晉、燕之類。其他邦國不一定有殷商遺民,原住民則一定有的,領導班子也一定是他自己的。這就叫「授民」,表示諸侯擁有對那些人民的統治權。這也是周人的一大發明。因為像這樣土地和人民並賜,殷商卜辭中沒有記錄。由此可見,只有周的封建,才是「真封建」。

  第三件事是指定國君,包括命名國號(比如宋、齊、魯、衛),發表訓示(比如《康誥》),賜予受封的象徵物(比如冠冕、禮器、儀仗)。這就叫「授爵」,表示諸侯相對獨立,權力合法,並擁有父死子繼或兄終弟及的世襲權。

  這三個程序意義重大。

  事實上,封邦建國必須授土、授民、授爵,表現出來的正是周人對「國家概念」的理解。儘管這個時候的邦國,還只是初級階段的「國家」,甚至不能叫做「國家」。但從此,土地、人民和領袖,就成為我們民族的「國家三要素」。比如新中國的讚美詩《歌唱祖國》,就是第一段唱土地,第二段唱人民,第三段唱領袖。這是周制度的深遠影響。

  現實意義也很明顯。授土和授民,表示周王才是全世界土地和人民的唯一產權人和法人;授爵,則表示他是所有邦國的最高統治者。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被表現得淋漓盡致。

  主權和產權都是周王的,諸侯只有財權和治權。

  但當時似乎沒人想那麼多。程序結束後,受封的諸侯個個峨冠博帶,珠光寶氣,煥然一新。他們率領部屬、族人、庶眾、臣妾,歡天喜地奔赴封區,定疆域,建社稷,封子弟,收賦稅,分田分地真忙。

  當然,最重要的是建立宗廟和社稷。宗廟祭祀列祖列宗,社稷則祭祀土地和穀神。這個祭壇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有土有穀就有民。所以,「社稷」便成為國家政權的代名詞。由此還誕生了一種建築制度,即國都的中央是宮殿,宮殿左邊是宗廟,右邊是社稷壇,叫「左祖右社」。

  分到的土地和人民也要整合。具體方案,是人民編組,土地分塊。先把一大片土地分成均等的九塊,中間一塊是「公田」,周邊八塊是「私田」。私田由按照血緣關係重新編組的農民「包產到戶」,但八戶農民必須先耕種中間的公田,才能再耕種私田。公田的收入,用於公共事務,這就叫「井田制」。……

  我們的田野,是這樣的嗎?

  不鑽牛角尖就是。整整齊齊規劃成井字形,周邊「封疆」,中間「阡陌」,每塊田地剛好百畝,當然並非所有地方都能做到。但「平均地權,公私兩利」,則是可能的。大夫和諸侯從公田獲利,更是可能。

  從象徵的意義講,井田制甚至也是一種「封建」。或者反過來把封建看作井田。天下之中的周王,封國之中的諸侯,就是當中那塊公田。

  但,為什麼說這種制度「本身就有維穩功能」呢?

  因為封建是一種秩序。

  封建是一種秩序

  封建制,把世界分成了三個層次。

  最高也最大的,叫「天下」。按照當時的觀念,它就是「全世界」,所以又叫「普天之下」。天下的最高領袖叫「天子」,即周王,也叫「周天王」。他是天底所有人共同的君主,叫「天下共主」。他的邦國是「王國」,他的族人是「王族」,他的家庭是「王室」,他的社稷則叫「王社」。

  次一級的叫「國」,也就是「封國」。封國的君主叫「國君」,其爵位細分應有五等,統稱則為「公侯」。所以,他們的族人是「公族」,他們的家庭是「公室」。他們的社稷,為人民立的叫「國社」,為自己立的叫「侯社」。

  再次一級的叫「家」,也就是「采邑」。采邑的君主叫「家君」,也就是「大夫」。大夫也是世襲的,叫「某某氏」,比如春秋時魯國的季孫氏、孟孫氏、叔孫氏。這也是「家」與「國」的區別:國君稱姓(姬姓、姜姓、姒姓、嬴姓),大夫稱氏。所以,大夫的族人是「氏族」,他們的家庭是「氏室」。

  天下、國、家,層次分明吧?

  這就是所謂「封建」。封,就是「劃分勢力範圍」;建,就是「釐定君臣關係」。為什麼是「君臣」?因為諸侯是天子所封,大夫是諸侯所立。前者叫「封邦建國」,後者叫「封土立家」。後一種「封建」,也是有青銅器銘文為證的。

  所以,諸侯是天子之臣,大夫是諸侯之臣。大夫對諸侯,要儘力輔佐,並承擔從徵、納貢等義務。諸侯的義務,則有鎮守疆土、捍衛王室、繳納貢物、朝覲述職等。當然,如果受到其他諸侯欺侮,也可以向天子投訴,天子則應出面為他主持公道。這是天子的義務。

  同樣,權利和權力也很明確。

  天子有封建之權,諸侯有再封之權,大夫沒有。也就是說,封到大夫,就不能再封。享有治權的,也只有這三級。不同的是,天子在理論上對周天下,在實際上對周王國,都有統治權。諸侯和大夫則只對自己的封國和采邑有權統治,但他們的治權既是理論上的,也是實際上的。也就是說,大夫的家,諸侯的國,都自治。大夫有權自行管理采邑,叫「齊家」,諸侯不干預;諸侯有權自行治理封國,叫「治國」,天子也不過問。但,大夫除了「齊家」,還有義務協助諸侯「治國」。諸侯也有義務在發生動亂時,奉天子之命擺平江湖,叫「平天下」。

  哈,三級所有,層層轉包,秩序井然吧?

  這就是「邦國制度」,也是真正意義上的「封建」。在這種制度中,周天子名義上是「天下共主」,實際上卻「虛君共和」。大夫的家和諸侯的國,則共同組成真正的政治實體,即「家國」。「家國」變成「國家」,要到戰國。秦漢以後,國家與天下合二為一,邦國就變成了帝國。從此,天下只設「郡縣」,不封「諸侯」,封建制壽終正寢。封建,是戰國以前的「國際秩序」。

  這樣的事,別的地方有嗎?

  沒有。周人的邦國制,不同於大多數文明古國的「君主制」,不同於古希臘的「民主制」、古羅馬的「共和制」,也不同於近現代的「聯邦制」或「邦聯制」,跟歐洲和日本的「封建制」也只有相似之處。與井田、宗法、禮樂相配套的封建制,是我們民族獨有的國家體制,也是周人的「制度創新」。

  創新是智慧的。井田制是經濟基礎,封建制是上層建築,同時也都是鞏固政權的手段。封建制把姬周和異姓、中央及地方捆綁在一起,井田制則把民生和民心、人民及土地捆綁在一起。農民不「離鄉背井」,豪酋不「犯上作亂」,閒漢們不「無事生非」,可不就「天下太平」?

  何況封建也好,井田也罷,都是秩序。有秩序,就不亂。但光有秩序,還不足以「維穩」,因為秩序可以破壞。那麼,周公及其繼承人「維護封建秩序,防止社會動亂」的辦法還有什麼呢?

  宗法和禮樂。

  (節錄自易中天先生《易中天中華史:奠基者》)

 

南懷瑾先生解釋臨濟大師偈:「吹毛用了急須磨」

  一生嚴格教化子弟的臨濟大師,在他臨終前,還寫了一首偈語,特別垂示弟子們要嚴謹修行,不可懈怠。他說:

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吹毛用了急須磨

  這首偈子的文字意思是怎樣說呢?第一句,「沿流不止問如何?」是說:我們人的思想、欲望、情緒、意識等等,由生到死,每一天,每時、每秒,所有這些心思,猶如一股滾滾洪流,滔滔不絕,對境動心,或起心造境,綿延不斷地流動,永遠無法使其停止,自問、問你,怎麼辦才能得止啊?

  第二句,「真照無邊說似他」。但你要自己反省,認識自己天生自性本來就有一個「能知」之性的作用存在。你要自己提起那個「知性」,如無邊際的照妖鏡一樣,自己來看住、管住那些妄想和妄情。猶如自己注定視線,對鏡照面,一直照,不動搖地照,漸漸就看不見鏡子裡的面目幻影了。鏡子清靜了!空靈了!如果這樣用功反省反照,那便可以說很像接近「他」了!「他」是誰?勉強說,「他」是道啊!但是即使是這樣,還只能說好像「似他」,但並非是究竟的大道。

  第三句:「離相離名人不稟」。這是說,人的生命自性究竟的道體,是離一切現象的名和相的。但是人們始終自己不明白,自己不理解,也就不清楚。它也不是永遠稟(秉字通用)賦在你身上。因為此身長短是虛空啊!

  第四句,「吹毛用了急須磨」。「吹毛」,是古代形容鋒利的寶劍,只要把毛髮對著劍峰,一吹就斷,它太鋒利了。這是形容人們的聰明智慮,不管你有多麼鋒利,多麼敏捷能幹,如果不能隨時回轉反省自修而還歸平靜,包你很快完蛋,而且此心被習氣所污染,就如滾滾旋轉的車輪,不停不回,墮落不堪了。所以說,就算你聰明伶俐得像一把吹毛寶劍一樣,也必須再磨礪乾淨啊!

  臨濟大師到底是禪宗五宗的開山之祖,他這一首偈子,我是欣賞佩服之極,它把性理修養和文字,輕輕易易地聯結在一起,決非一般詩人所及。現在,我們借用他來說明「知止」的學問修養境界,應該是比較明白了!好了!這一節,講到這裡,我們也應該是「吹毛用了急須磨」了!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原本大學微言》)


  江水悠悠

  (啪!)——。

  不要低頭,跟在打坐的時候一樣。所謂下座,只是變更一個姿態而已。心境要一模一樣。

  剛才告訴大家,都從漸修而到頓悟。「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那麼,你說:你這個老傢伙!我問你:我生滅滅不了,怎麼辦?內心生生滅滅的念頭死不了,怎麼辦?你看!禪宗的臨濟祖師要走的時候,徒弟們說:「師父啊!你總要留點話給我們呀!」他拿起筆就寫了:

  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你說他說些什麼?頓悟漸修都告訴你了。「沿流不止問如何?」我們的思想念頭妄想,生生滅滅,從無始以來到現在,浪花滾滾,像流水一樣,永遠斷不了。沿流不止,沿的什麼流?沿的三界人欲之流,眾生欲望之流,業力之流。沿流不止,停不了,不能切斷,不能得定。問如何?怎麼辦呀?!注意第二句唷:「真照無邊說似他」,那個「真照」?什麼「真照」?注意啊!不要注意我哦!注意你們自己的心裏。其實啊!我昨天都講了,都告訴你們了,什麼是「真照」?你們體會哦!我們的妄念來來往往,生生滅滅。但是,你知道哇!知道有個生滅心,知道有妄念往來。那個「能」知道它生滅,「能」知道它煩惱的,他本身並不煩惱,對不對?他也不在生滅中,這個念頭來了他也知道,那個念頭去了他也知道,「那個東西」!注意!那個東西是會照的。譬如你是學密宗的人,起了很多妄念去觀想,觀想者,借用妄念也。那個能知道自己在觀想,那個能知道自己觀想不成功的「那個東西」是什麼?譬如你是念阿彌陀佛的人。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自己儘管在念阿彌陀佛。同時又曉得自己在念阿彌陀佛,那個能曉得自己在念的是什麼?那個就是淨土,不垢不淨,那個就是「真照」。嘿!都告訴你了,我學了這幾十年佛,就是這㸃本事,都露給你了。真露給你啦?!露給你就沒有了,就打不下七了。這個真照的境界是無量無邊無際的呀!但是,你不要以為那個就是「道」。不過,也差不多了,所以叫「真照無邊說似他」。你認清楚了那個東西,也就差不多了,勉強說有點像他了。「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那麼,真如本體究竟是怎麼樣呢?「離相離名人不稟」啊!他是沒有境界,沒有形相的。你若有了什麼境界,什麼樣子,錯了!所以《金剛經》上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卽見如來。」一切境界都不是,離相。離名,什麼名?你叫他是道,叫他是聖,叫他是真如,叫他是心,叫他是菠菜,哦!般(音撥)若,講錯了,叫他是般若,都不對。這些都是假名。「離名離相人不稟」,一般人本來都有如來本性,自己認識不到。不稟者,自己搞不清楚。

  「吹毛用了急須磨」,告訴你用功的方法。什麼是吹毛?又不是吹風機,吹什麼毛?古代的寶劍,最鋒利的叫作「吹毛之劍」,那寶劍拿起來不要動,拔了一根頭髮毫毛下來,放在刀口上,「噓」這麼一吹,就斷了,鋒利到這個程度,所以叫「吹毛之劍」。如此鋒利的寶劍,用了之後,還須趕緊磨利擦淨。不怕你能幹,不怕你會用功,不要認為自己很高明,隨便跟著妄心亂轉。不可以呀!即使如吹毛之劍一樣,每次用了之後,不要以為自己是利劍,還是趕緊磨銳利啊!「吹毛用了急須磨」。換句話說,「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隨時隨地都要注意。

  他把佛法的「體」「相」「用」都說完了。然後,把筆一丟,走了,涅槃去了。這就叫生死來去自由。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習禪錄影》)


  臨濟將去世時,說了一個偈子:

  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臨濟祖師在世時,他的教育法很古怪,很不平實,到臨走時他規規矩矩告訴我們:「沿流不止問如何」,念頭思想停不掉,像一股流水一樣跟著跑,怎麼辦?「真照無邊說似他」,不要去管那些妄想、念頭;那個知道自己妄想在來來往往的,那個沒有動過,要把握那一個。

  真照無邊的清淨,與真如佛性很接近,只要把握住就行了。但落在這個境界上,就容易犯一個毛病:把真照再加上照一照,那又變成妄念了。不要用心,很自然的清淨下來,也不要守住清淨。「離相離名人不稟」,這個東西,叫它心也好,性也好,道也好,我們都不要管。這也就是「一念緣起無生,超出三乘權學。」但是真的什麼都不管嗎?「吹毛用了急須磨。」

  寶刀、寶劍叫作吹毛之劍,鋒利的刀怎麼測驗?拿一根頭髮放在刀口上,用口一吹,毛就斷了,叫作吹毛之劍。可是再鋒利的刀,使用過後,還是要保養的。換句話說,臨濟禪師吩咐我們,沒有明心見性以前,隨時要反省檢查,一念回機修定,不起妄念。

  悟了以後的人,功夫用了一下,馬上要收回。如果講世法 ,論語上曾子提的:「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都是同樣的道理。

  佛法的一個原則:隨時隨地反省,檢查自己,吹毛用了急須磨

  臨濟這一宗,重要大旨略向大家提一點,其他自己去研究。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如何修證佛法》)


  禪宗臨濟祖師臨終時留下一首偈子:

  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我們的心念像流水一樣永遠在流,雜念妄想停不住,怎麼辦?雜念妄想不要怕,它像空中的灰塵,只要心靜下來,你知道雜念妄想很多的那個「知」,就是「心經」所謂「照見五蘊皆空」的照,這個「知」它本身沒有雜念妄想,它猶如虛空無量無邊,這個「知」沒有形相,沒有名稱,叫它是佛也可以,叫它是道也可以,叫它是「圓覺」都可以,可是一般人都認不到。即使你認到了,悟了,不要以為就到了沒事了,吹毛用了急須磨,吹毛是指非常銳利的寶劍,拔下一根毛髦放在劍鋒上,吹一口氣,毛髦就斷了,還要注意修行,我們的心念用過了就要丟,隨時在止中,隨時在定中。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圓覺經略說》)


  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所謂沿流不止,是說我們的思想情緒、知覺感覺,素來都是隨波逐流,被外境牽引著順流而去,自己無法把握中止。

  如果能虛懷若谷,對境無心,只有反求諸已,自心反觀自心,照見心緒的波動起滅處,不增不減,不迎不拒而不著任何阻力或助力,一派純真似的,那麼,便稍有一點像是虛靈不昧的真照用了。

  總之,「道」,本來便是離名離相的一個東西,用文字語言來說它,是這樣是那樣都不對。修它不對,不修它也不對。

  但是在「緜緜若存」,沿流不止的功用上,郤必須要隨時隨地照用同時,一點大意不得。好比有一把極其鋒利的寶劍,拿一根毫毛,捱著它的鋒刃吹一口氣,這根毫毛立刻就可截斷。雖然說它的鋒刃快利,無以復加,但無論如何,一涉動用, 必有些微的磨損,即非本相,何況久用、勤用、常用、多用,那當然會使利劍變成了鈍鐵。所以說,即便是吹毛可斷的利劍,也要一用便加修整。隨時保養,才能使它萬古常新,「緜緜若存」。這就是「用之不勤」的最好說明。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老子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