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真堪布:莫把無常當恆常

  佛講過,不管是外器世界還是內情眾生,都沒有恆常的,都沒有不變的,都在剎那剎那當中變。要反覆思維這個道理。哪有不變的?都在變。如果我們心中沒有準備,外境突然變了,就會煩惱痛苦。其實萬法的本性就是這樣,都是無常,都在變化。好也會變,壞也會變,感情也會變,事物也會變,所有的一切一切都會變。若是明白了佛講的輪迴、無常、空性這些道理,自己心裡有所準備的話,一旦變化了,也不會覺得可怕,也不會煩惱痛苦。

  我們不是要逃避現實,而是要面對現實。但是當我們懂得了無常的道理,再去面對現實的時候,心裡就會有所準備,不會煩惱痛苦。不管是要感受什麼,不管是要面對什麼,都是應該的,沒有不應該的;不管是發生什麼,都是正常的,沒有不正常的。因為諸法的本性就是這樣——就是變化的,就是無常的,就是虛假的。

  所以我經常跟大家講,一定要看淡,不管別人現在對你怎麼樣,好還是不好,都不要太當真,不要太執著,有一天肯定會變。今天對你臉色不好,態度不好,特別冷漠,甚至是傷害你,這個也會變。沒事,忍一忍很快就會過去;沒事,再過幾天,再過幾個月,也許就會變好。在生活中、工作中為人處事,心裡都要有所準備,以這樣的心態去面對,就沒有煩惱,沒有痛苦。這就是修行。

  我們卻不是這樣,反而都把假當成真,把苦當成樂,把無常當成恆常,然後去執著。面對順境的時候,遇到一些好的事情,心裡就高興得不得了。然而一切都是變化的,很快就變了,這個時候又大失所望,又起煩惱,又痛苦了。因為我們不明白諸法的真理,已經有的一些好處怕失去,沒得到的怕得不到,總是在這樣的狀態中患得患失,所以非常苦惱、不自在。

  不管你在何處,不管你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該得到的時候一定會得到,該失去的時候一定會失去。有的人心裡很矛盾,這個工作對我不合適,我想換個工作,換了又不怕不好。換也不踏實,不換也不踏實,心裡總是猶豫。沒有必要這樣。不管什麼都是一樣,該換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會換,不該換的時候,想換也換不了。一切隨緣去做就行了,這才是真正的自在。

南懷瑾先生解郭象注「遊於羿之彀中」

 莊子原文

郭象注解

  我們用的這一個本子,是郭象注解的,他是三國末期,晉朝開始時的一個名士。郭象注的《莊子》,好得很喔!不但文章美,哲學的理論高極了。如果在座有研究中國哲學史、歷史可以看三國末期,東晉開始的兩晉清談,歷史上叫清談誤國。我對清談這個說法非常反感,清談並沒有誤國,倒是兩晉的歷史,誤了清談;的的確確,我可以講出一百個一千個理由。時代沒有過錯,文化發展沒有過錯,是兩晉人物的過錯,誤了我們的文化。再看郭象文章之美,這一篇注解的文章,等於第二篇《莊子》,尤其這一段裡頭,文章美得很啊!現在我們看郭象的注解。

  羿,古之善射者,弓矢所及為彀中。夫利害相攻則天下皆羿也。自不遺身忘知,與物同波者,皆遊於羿之彀中耳。雖張毅之出,單豹之處,猶未免於中地,則中與不中,唯在命耳。而區區者各有其所遇,而不知命之自爾。故免乎弓矢之害者自以為巧,欣然多己;及至不免,則自恨其謬,而志傷神辱。斯未能達命之情者也。夫我之生也,非我之所生也。則一生之內,百年之中,其坐起行止,動靜趣舍,性情知能,凡所有者,凡所無者,凡所為者,凡所遇者,皆非我也。理自爾耳,而橫生休戚乎其中,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

  「羿,古之善射者,弓矢所及為彀中。夫利害相攻則天下皆羿也。」人生活在世界上,隨時遭遇利害相攻,天下到處都是羿這個人了。我今天吃晚飯的時候,一個同學告訴我,老師啊,我請三個月假。另外一個同學問我,老師他為什麼要請假?我說他家裡鬧分家,上有祖母、母親,下有兄弟姐妹,鬧家務;人生處在父兄、子女、兄弟骨肉之間,作人是最難不過的。所以我今天晚上講個笑話,我說我投胎的時候選過的,只有自己一個人,沒有兄弟姐妹。我現在看人生看久了,我來生投胎時,還是要選父母只生我一個人;不過呢,我要選一個錢又多,兩老又早死的人家;我想想還不對,頂好伯伯叔叔也沒有孩子,然後遺產也交給我。

  那麼,這是講什麼呢?父子、兄弟、姐妹骨肉之間最痛苦,最難處理,沒有一處不是利害。即使單獨一個人,只要男女成立了家庭,夫婦之間,又是道義,又是感情,又是愛情;有時候也是利害相攻耶!「則天下皆羿也」,箭頭都是射過來的!

  「自不遺身忘知,與物同波者,皆遊於羿之彀中耳。」這些文章我們現在這樣唸,一點味道都沒有,如果搖頭擺尾拉長聲一字一字唸,喝唷!比新詩好多啦!新詩,什麼風啊慢慢的飄過來,那沒有意思。

  「雖張毅之出,單豹之處,猶未免於中地,則中與不中,唯在命耳。而區區者各有其所遇,而不知命之自爾。」人生的境界,都莫名其妙,前途茫茫,不曉得前途怎麼辦!到老了一看,自己也活了幾十年,前途就是那麼辦吧!活到老了還要問前途怎麼辦?因為到那一邊去,松江路一直去,到右邊轉彎的時候,不曉得怎麼辦!但是你不要問怎麼辦!這個文章就那麼說,「而區區者各有其所遇」,各有各的遭遇,「而不知命之自爾」,這都是命,命運的安排,很自然的。

  (按:《莊子.外篇.達生》:「魯有單豹者,巖居而水飲,不與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有張毅者,高門、懸薄,無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後者也。」)

  「故免乎弓矢之害者自以為巧」,可是世界的人啊,自己覺得像羿一樣,沒有被箭射中,認為自己有本事,以為自己安排得很好。「欣然多己」,認為你們很可憐,我活得最好,就是我有辦法。「及至不免,則自恨其謬」,你不要吹了,任何聰明人都逃不了這一箭,結果最後免不了還是中箭,才覺得自己錯了。「而志傷神辱」,最後曉得了,「而志傷」,意志銷沉了;「神辱」,精神都沒有,覺得人生很悲苦。「斯未能達命之情者也。」這是不懂得人生,不懂得生命的意義。

  「夫我之生也,非我之所生也。則一生之內,百年之中,其坐起行止,動靜趣舍,性情知能,凡所有者,凡所無者,凡所為者,凡所遇者,皆非我也。」你要知道,我們現在活著,哪裡是「我」活著!這個我在哪裡?身體也不是我,你說身體哪一部份是我?腦筋也不是我,我究竟在哪裡?「非我之所生」,一切都是無我的,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凡所有一切都不屬於我,本來無我。「理自爾耳」,這是自然的道理。「而橫生休戚乎其中」,而我們一般人沒有悟道,不曉得本來無我,拼命要抓一個我,我要這樣,我要那樣;因為要抓住一個我,所以在世界上生出很多的煩惱。「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這是不懂得生命,不懂得自然。

  這些文章好得很喔!不過給我這麼一唸,唸得沒有道理了。要慢慢的,煙抽夠了,茶喝飽了,一個人在燈光之下,外面又在下雨,下得冷冷的,鬼都不想上門,深山空谷,搖頭擺尾一唸,喔……人忽然就得道了。

  (節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南懷瑾先生談王陽明〈心學四訓〉——《答問青壯年參禪者》

  日本的明治維新,是靠中國什麼學問呢?王陽明的學問。王陽明是明朝儒家裡頭的禪宗,是最了不起的,中國文化叫「王學」。日本當時也推翻了舊的文化,接受新的文化,他們之所以有今天,用的是「王學」起家的。

  現在講到王陽明,中間岔過來是要大家注意。王陽明年輕時也學佛;究竟是參禪,還是修天台宗什麼的,不知道,總歸他學佛,也學道家的。他靜坐得比我們一般出家的好多了,坐得有了眼通;他的朋友要來看他,半個月以前他就知道了。時候一到,他就去幾里外等這個朋友。

  「哎,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來接你啊。」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我早就知道你今天會來。」

  他常玩這個本事,道家、禪都玩得很好。最後忽然不玩了,他說,玩這些本事,只是自己「玩弄精神」而已。他是走禪宗明心見性的路線開始,最後他用儒家的話,講心性之學。

  這個事情你們要特別注意,直到現在王學還影響中國,影響東方也非常大。所以到了明朝末年,很多和尚是跟著王陽明學禪的,就是所謂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王陽明學問的重點是「即知即行,知行合一」,意思是說,我們能知之性,有個思想,有個知道,見聞覺知就是心。知道那個對的就該去做,不需要有分別去考慮,即知即行。日本人採用了他知行合一這個原則,融合了西方、東方文化,才有了明治維新,開創了一個新的時代。

  因為時間關係,我只做簡單的介紹,王學還有個道理的,你們這幾位大師們,要特別注意啊!你聽了這個王學,將來接引知識分子、學者,你們就有本事啦!不然你講到禪宗,一提王學,什麼都不知道,那不行的啊!尤其你們年輕學白話教育出來的,這些都不知道,那是不可以的。

  你們學禪,要參考王陽明的四句教,「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第三句話:「知善知惡是良知」,這個良知良能,是《孟子》裡頭提出來的。譬如我們的知性,大家今天坐在這裡盤腿,自己知道在盤腿,現在聽到了記錄,是自己的知性。第四句話:「為善去惡是格物」,作人是為善去惡,是戒律。這四句教是王陽明學說的主旨,你看他學過禪沒有?當然學過禪!對禪很清楚啊。

  我現在又岔過來,跳了三四岔了。可是後來我在教這個課的時候,反對王陽明,批評他了:我說他沒有大徹大悟,沒有見道。他參禪破了第六意識,分別心不起了,第七識影子都沒摸到,第八識更談不上。換句話說,參禪他破了初關了,什麼是重關也不懂,更談不上破末後牢關。

  我當年公開批評他時,那是很嚴重很危險的,等於在共產黨裡頭反對毛澤東!因為當時蔣介石委員長,他提倡的是王學,他是校長,我是教官,我上課公開講王陽明不對,講他沒有徹底悟道,但我講出了理由:

  「無善無惡心之體」是根據六祖慧能來的,你們都知道那句話吧?慧能大師不是拿著衣缽,回到廣東嶺南嗎?我請問你們知不知道?你知道就點頭,免得我費事嘛!不知道我就補充一下,不要客氣,我們是討論,隨便談話,都知道就不要解釋是吧?當時六祖接引那個什麼人?(答:惠明禪師)對了!這樣講話就痛快了,不要那麼嚴肅。

  惠明看到六祖,六祖說,「你為了衣缽,你拿啊!」他拿不動,這一下他就傻了。「師父啊,我不是為衣缽而來,是為法而來。」哦!既然為法而來,他就說法接引他。你們都看過《六祖壇經》嗎?(答:看過)下面怎麼記載的?這考問你們了。古道師已經告訴過你們,我講課隨時出問答題的啊!不是光講光聽的。

  他說:「上座啊!」客氣話,就是說法師啊!等於你們跟我對話,尤其學禪宗,讀語錄,完全變成對話就對了,像演電影一樣,當場表演的,不是講空話。你們一個人站出來,我就冒充六祖,你們冒充惠明。六祖說:「不思善,不思惡」,現在你什麼都不要想,好的不想,壞的不想,一切都不想。六祖教他這樣做,當然惠明照這樣做了一下,他真的辦到了。「正與麼時」,就是這個時候,用福建廣東話就是「咁樣」的時候,正是什麼都不想,一切都放下了,這個時候,「哪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哪一個是你的本來面目?因此惠明禪師開悟了。這個「哪個」就是疑情,是問號;可是一般後世學禪的看了《壇經》,都看成是肯定的句子。以為六祖說,你不思善,不思惡,正這個時候,「那個」就是你本來面目。那是錯了!以為修到最後沒有分別心,沒有妄想,不思善不思惡,達到這樣就悟道了,完全錯了。六祖原文沒有這樣講,是不是?你們都看過嘛!

  王陽明第一句話,「無善無惡心之體」,我說他錯了,他沒有徹底的開悟,只見到一點清淨,你們打坐的時候都碰到過的;就是坐得好的時候,沒有妄想,也沒有想什麼,可是都明白,清清楚楚的,好像這個是對了,不過你們不敢承認而已,對不對?好像那個稀飯煮得很稀,一端來「噓噓」一吹,米漿吹開了,看到裡頭有幾顆米,這比方叫做「吹湯見米」,你聽懂嗎?好像把分別心打開了,咦咦!咦咦!很清淨,就是這個。

  這是第六意識分別妄想不起了,可是那個清淨也只是心的一面啊!大家看《六祖壇經》學禪的,同王陽明一樣,認清淨心就是本體心,都走了這個錯路,所以我說王陽明錯了。「無善無惡心之體」,認為心性的本體,就是無善無惡,這個是什麼佛啊?只能叫糊塗佛!我常說笑話,呼圖克圖,糊里糊塗。政府封西藏喇嘛活佛叫呼圖克圖,叫錯了就是糊里糊塗。

  你們注意!這叫做參禪,不是思想噢!你們學禪要曉得參,參就是追問,叫起疑情。再看第二句,他說「有善有惡意之動」,我們心性是無善無惡的,這個念頭一動就有善有惡,對不對啊?對,他講的也對。那我就要問了,請問:那個本體既然無善無惡,這個一動念有善有惡,這個有,這個作用,是不是從體上來的啊?(答:是啊)那可見體上有善有惡了,「用」離不開「體」的,「有善有惡意之動」,用一動就有善惡。好,你說「無善無惡心之體」,本來空的,「有善有惡意之動」,那體豈不是兩個了嗎?一個是不動的,一個動的,對不對?(答:是)

  第三句「知善知惡為良知」,這是第三個了,這個像是包子裡有三個餡了,有青菜蘿蔔,還有牛肉呢!「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這一動就是體上來的,可見體本來有善有惡,一動它就能分別啊。你另外加上這個良知,還有個知道,當我意動的時候,我們想一個事情善惡的時候,我們心裡知道不知道?(答:知道)這一知,是不是本體來的?是啊!所以說,把它分成三個了。

  「為善去惡是格物」,第四句話不管,是行為上的,都對。修行,是修正自己心理行為,每天都是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為善去惡,行為上都是對的。儒家也好,佛家也好,道家也好,基督教也好,天主教也好,伊斯蘭教也好,所有的宗教都是教人不做惡,向善方面走。

  可是王陽明的知行合一學說,這一套在日本,卻起了這樣大的作用,成就了日本的明治維新,影響全世界文化思想;所以日本當年王學同佛學一樣,都非常流行。

  (節自南懷瑾先生《答問青壯年參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