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真堪布:穿越無常

  不管是外器世界還是內情眾生,萬事萬物、山河大地,乃至一粒微塵、一縷微風、一個微細的起心動念,都在剎那剎那當中變化。世間所有的一切,不管是物質還是精神,一切法都離不開無常的本性,都是無常,都是性空,沒有恆常不變的。對於萬物粗大、快速的變化,我們能感受得到,也容易理解;但對於細微、緩慢的變化,我們從表面上、形式上根本看不出來,於是我們認為它是恆常不變的。事實上,它一直在變,像財產、權力、名譽、情感、家庭、壽命等等,都沒有不變的。諸法的本性就是這樣,一生即滅,剎那也不會停留。

  人生就是瞬息萬變、生滅不斷的。有生就有死,有聚就有散,有親就有仇,有愛就有恨。生死、聚散、愛恨親仇都不是獨立的,而是相對立、相互依存的。這也是無常的本性。

  生老病死四大苦,是人人都要面對的現實。我們現在的壽命是往昔積來的福報,有積累就有消耗,有消耗就有虧空,壽命說不定哪天會消盡。壽福享盡時,誰也幫不了你、留不住你,你要一個人孤零零離去,連自己的身體都帶不走。所以要把握人身,好好學佛修行。

  世人都放不下愛,放不下情,都特別貪戀親朋好友,討厭怨敵仇人。但什麼叫愛、什麼叫仇?昨天還愛得死去活來,是一家人,今天就打得你死我活鬧離婚。今生的親友,也許到來世會變成怨敵;今生的仇人,也許到來世又稱為了眷屬。愛恨、親仇都是無常的,不可能永遠都是親人,也不可能永遠都是仇人。在流轉輪迴的過程中,所有的眾生都曾經是我們的親人而有恩於我們,也都曾經是我們的仇人而傷害過我們。一切都是緣起法,沒有真相,所以沒有必要執著於親仇愛恨,執著了就會受到傷害。

  世間八法也沒有什麼可靠的,別人讚嘆或誹謗,都不一定是真實的。凡夫心情好,對你的印象也好時,就會讚歎你;不高興了,就會誹謗你。他這種心態也不是真實的。所以讚歎你時,不用高興;誹謗你時,也不用傷心,自己心態保持穩定,做好自己該做的,把握好自己的身口意就行了。從另一個角度看,有喜歡、讚歎你的人,也肯定有討厭、誹謗你的人,這些都是相對的,也都是無常的。不管別人現在對你好不好,都不要太當真,有一天肯定會變。不管是為人處事,還是生活、工作,都要有這種心裡準備,要看淡這些。能了知無常而面對,你就不會受傷害,也不會有煩惱、痛苦。這就是修行。

  順境、逆境也不會恆常,都一定會變。遇到逆境時不必痛苦,忍一忍,很快就能過去。順境不喜,逆境不悲,才是真正的解脫。

  生際必死,積際必盡,堆際必倒,高際必墮。雖然我們逃避不了無常,逃避不了現實,但如果我們懂得了這些道理,當面對現實的時候,心裡就會有所準備。要明白,不管要感受什麼、面對什麼,都是應該的,都是正常的。這樣到時候就不會煩惱,也不會痛苦。如果我們還不瞭解無常的真相,就一定會受到傷害。

南懷瑾先生講述: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

  「周諺有言」,周朝的周公、文王、武王是建立中國文化的中心人物,周朝流傳下來的話,「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這一句話我們注意啊!經常在書裡看到,它是出在這個地方,這是兩句名言,尤其是一個做領導的人,當然非要精明不可,但是精明要有個限度,而且精明更不能外露,這是中國做人做事的名言。

  「察見淵魚者不祥」,一個人眼睛太好了,河裡有幾條魚都看得清楚,那是不吉利的,這個人會犯凶事,再不然將來眼睛會瞎。這個道理在什麼地方呢?譬如我們在儒家的書上可以看到,孔子有一天,帶顏回一班同學到魯國的東門去看泰山,好像開同樂會一樣。孔子看魯國的東門時,就問這一班同學,東門有一條白練,像白布一樣在走動,不曉得是什麼東西。等於孔子測驗大家,你們看不看得見啊?結果大家都帶近視眼鏡了,看不見。孔子說你們視力太差了,連我老頭子都看見魯國東門有一條白練在走。顏回在旁邊說,老師啊!不是一條白練,是一個穿白衣服的人騎在白馬上,跑得很快。孔子一聽很驚訝,看顏回一眼,愣了半天不說話,搖搖頭。拿我們現在醫學來講,顏回讀書用心太過,把精神外露了,所以四十歲就走了。這是以道家的觀點,從生理學上來講保養精神的道理。

  這也是講做人的道理,覺得自己非常精明,精明裡頭聰明難,糊塗亦難啊!由聰明轉到糊塗是更難!所以精明得太過分了,什麼小事都很清楚,「察見淵魚者不祥」,就是不吉利。這一句話,我們為人處事千萬記住,隨時可以用到。有時候在處理一件麻煩事時,你只要想到這個道理,就可以完成很多好事,成就很多事業,自己人生也減少了很多麻煩。

  「智料隱匿者有殃」,一個人的智慧很高,很聰明,別人家的隱私雖然你不一定看到,但是一判斷就知道。這並不是好事,會有禍害的,這一種禍害的原因就很多很多了。

  這兩句是名言,我們現在只是照文字的講法,而真正運用在人生的境界上,有很多方面。不過注意!也有用反了的,為了這兩句話,守住原則不知變通,你絕對變成一個大糊塗蛋,那必然注定失敗。所以,運用之妙,還是在於智慧。

  (節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


 

  在做人方面也是如此,不必「察察」,也就是不要太精明了,如果聰明過分,太精明了,就會缺乏德性。我國的歷史上《列子.說符》有兩句話,「周諺有言: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一個人的眼睛如果能夠看見深水下小魚的游動,那就不吉利;智慧太高、太聰明,可以判斷別人的隱私,對於眼睛所不能見的另一方面的事都會知道,有這樣能力的人,本身就會遭殃。

  關於「察見淵魚者不祥」這句話,還有一個歷史故事:

  有一次,孔子帶了顏淵等一些弟子到泰山上,看到魯國的東門,突然有一條白線。孔子是有修養的,他當然看清楚了那條白線是什麼!但是他問弟子們在東門有什麼事!一般弟子們說未曾看見。孔子說,那裡有一條白線。只有顏淵回答說,那不是一條白線,而是有一個人身穿白衣,騎了一匹白馬,飛奔而過。

  在這群弟子中,只有聰明的顏淵才有如此的眼力。因此後世的人說,顏淵之所以短命,四十歲即不幸而短命,就是由於用神過度及營養不良兩個因素。其中用神過度,從這件事可以為證。至於他的營養不良,孔子曾說他:「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住在那個貧民區的違章建築裡,每天只吃一盒便當,喝點白開水,過那種一般人都感到憂苦的日子,雖然仍樂觀,但證明顏回是營養不良。

  引申出來,就是說,一個人生存於天地之間,對人世的事情,如果看得太清楚了,則不吉利。為什麼會不吉利?因為看得太清楚了,則煩惱增多;知識越多,煩惱越大。或說學問越多越好,但一個人吃飽了飯,除了做自己的事外,還要去憂國憂民;學佛的人,還要去度眾生,為眾生擔憂;結果可能憂慮得連自己也度不了,又如何去度眾生呢?再引申下去,事例很多,理由也很多,這裡只是略舉一些,告訴大家一個研究方向。

  (節自南懷瑾先生《老子他說》)


 

  我們看晉代的歷史,郭璞是當時的知名之士,學問當然很好。他研究這一套學問,對當時的政治影響也很大,可是他卻不幸遇到了一個君弱臣強的時代。有位宰相叫王郭,很跋扈,想造反篡位作皇帝。但他怕這些有學問的讀書人反對他,有一天就請郭璞吃飯,想威脅屈服他。

  吃完了飯,王敦就問郭璞:郭先生你的陰陽五行是很靈的,請你算算我的命好嗎?意思是說我能當皇帝嗎?郭璞就勸他不要篡位當皇帝,不然會有不測之禍。王敦很不高興,就問郭璞那麼你算算你自己的命如何呢?郭璞笑著說:我的命,到今天中午就完啦!因為你要殺我。王敦說,我正是這個意思,就把他殺了。

  所以有人說,善易的人不卜。歷史上能夠先知的人,多半不得善終。大家千萬注意:搞神通、搞先知的人,大多數都得不到好結局,這是必然的。

  古人有句話說「察見淵魚者不祥」。一個人用肉眼能看到水底有幾條魚,而且看得清清楚楚,這是很不吉利的。這句話就是說人不要太精明了!如果知道很多人的陰私,便認為自己消息靈通,那對自己實在是很不利的。所以一個人要裝糊塗一點才好。

  大家知道清朝有一個名士叫鄭板橋,他就常說:「聰明難,糊塗難,由聰明轉入糊塗更難。」內心要絕對的聰明,外邊要假裝糊塗。尤其是家庭夫婦之間,彼此有點不到的事,要裝作沒有看見。這就是由聰明轉入糊塗,這也是最高的修養。

  鄭板橋接著又說:「放一著,退一步,當下心安,非圖後來福報也。」這個福報並不是指信宗教、作點好事或求來生享福的福報,而是為了自己一生心境上平安的福報。我們剛才說到玩神通、玩聰明的人,結局都不太好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們不能由聰明轉入糊塗之故。

  ……

  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其孰能與於此哉?

  得道的人都很平凡,他們有道也不會表示出來,一切能夠前知,但他不用前知,所以古人說「先知者不祥」。一個人有神通、有先知,是最不吉祥的。我們中國文化還有一句話「察見淵魚者不祥」,眼睛清明到水裡頭有幾條魚都看得清楚,這個人就糟糕啦!先知者不祥,所以萬事先知的人多數都是不得善終的。有神通的人,佛家的戒律是「戒不用」。假使要用,那他就差不多啦,大概準備死啦,因為他已變得不是人了。

  一個真得道的人最平凡、最普通,就是「吉凶與民同患」。但是他能不能知道過去未來?他全知道,這就可以叫聖人。等於我們一個人有錢有地位,肯到貧民窟裡頭過貧民一樣的生活,去幫助他們,同他們完全一樣,這才是有道之士。可不是因為你窮慣了,覺得跟窮人住在一起很舒服。那是你命苦,沒有命來享受富貴。一個人在絕對的富貴中做到「與民同患」,便等於地藏王菩薩所說「地獄未空,誓不成佛」的道理。實際上他早成了佛了!因此,他有資格坐在地獄裡頭,所以地藏王菩薩是很偉大的。不過偉大得小了一點點,如果他還不是地藏王菩薩,他還沒有菩薩的境界,而能夠真正坐在地獄裡頭:「好啦,你一定要下地獄,我來跟你一起受苦。」那就更偉大,那雖不是菩薩而更菩薩了。

  所以說,這個道理要搞通,才知道《易經》「神以知來」的道理。換句話說,未來的雖然都已經知道了,但更重要的是「知以藏往」,從內心到腦子裡卻是什麼都不知道,這才是最高的智慧。什麼智慧呢?知道一切,最後到了一張白紙一樣,什麼都不知道,這就是聖人的境界,就是「神以知來,知以藏往」。一切都歸於沒有,一切都藏了起來,跟一般人一樣,那才是最高的智慧。

  但是一般世俗的聰明人沒有不喜歡表現的,尤其是喜歡知道別人不知道的,卻不知道「察見淵魚者不祥」的老話。假設我們全世界到處都是特務,工作的世界處處都隱藏著機密,像做生意一樣,調查、蒐集、輸入電腦……在這種情形下,大家更是想要知道你所不知道的。知道未來是很危險的,歷史上因前知而喪命毀家的大有人在。真正能夠一切都前知了,卻要能夠「知以藏往」,變成什麼都不知道,才是最高明穩妥的。

  所以他說《易經》這樣一種學問,「孰能與於此哉?」誰能洞徹這種學問?誰能夠達到這種境界呢?誰能知過去未來,而又等於完全不知不用?誰能做到該倒霉的時候就去倒霉,自己決不逃避呢?如果因為自己有前知便躲開了,那不行!那不是聖人。

  所以什麼叫聖人?大家都問:我們中國為什麼標榜孔子?因為他絕不逃避困難。儘管也有很多人罵他,尤其是他碰到的那些道家人物,像楚狂接輿等,大家都在挖苦他,挖苦得很厲害。有一次小學生跟孔老師失散了,學生找老師找不到,碰到一個叫蓬萌的——就是現在公寓大廈的管理員,問他見到老師沒有,他說:「什麼老師呀?」「就是我老師孔子。」他說:「啊!那個傢伙!」學生說:「就是那個鼻子大大的,頭上平平的那位老先生。」他說:「啊!那個就是孔丘啊!」學生說:「是呀,就是他。」蓬萌說:「我看到他啦。淒淒惶惶,如喪家之犬。」那個「喪家之犬」罵人罵得很苦呀,變成野狗啦,沒得人家收留的狗。有收留的狗雖然沒有牛肉吃,但也還有點冷飯吃。沒有人收留、在外邊到處亂跑的狗,就是喪家之犬。道家就拿「如喪家之犬」來罵孔子。因為那時天下大亂,大家都勸孔子算了吧,一個人是救不了的。但是孔子不變初衷,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他只盡其在我,盡他的心力去做。這就是《易經》的道理,聖人之道,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明明知道救不了,也一樣要救。所以《易經》這個精神,孔子說誰能做到呢?

  (節自南懷瑾先生《易經繫傳別講》)


 

   曾經講的卜卦作用,因為凡是稀奇的事情,我一定去瞭解,瞭解完了以後,我素來不玩的。這些東西玩儘管玩,不過要有一個原則,不可迷信。所謂不迷信,是不要把人所有的智慧都寄託在這上面,如果都寄託在這上面就不行了,偶然用它來參考參考是不礙事的,但不要影響自己的心理,有時候很靈,宗教的觀念也是如此。

  再其次,要弄清楚的是:「善於易者不卜。」一個人真懂得《易經》以後便不算卦了,一件事情一動,就知道它的法則,就沒有什麼可算的了,得失成敗,自己心裡就應該有數了。

  另一觀念,即使能夠「未卜先知」,也並不好,「察見淵魚者不祥」,作人的道理也是這樣。不要太精明,尤其作一個領導人,有時候對下面一些小事情,要馬虎一點,開隻眼閉隻眼,自己受受氣就算了,他罵我一頓就罵我一頓。一定要搞得很清楚,「察見淵魚者不祥」,連深淵水底的魚,河中渾水裡的魚有多少條、在怎麼動也看得清楚,不要自以為很精明,實際上很不吉利,說不定會早死,因為精神用得過度了。上面這些原則千萬要把握住,如此人就舒服了。

  (節自《易經雜說》)


 

  「《易》之失,賊。」一個人如果上通天文,下通地理,手掐八卦,未卜先知,別人還沒有動,他就知道了一切,這樣好嗎?壞得很!「察見淵魚者不祥」。如果沒有基本道德修養,此人就鬼頭鬼腦,花樣層出了。所以學《易》能「上通天文,下通地理。」固然很重要,但「作人」更重要,如果作人沒有作好,壞人的知識愈多,做壞事的本領越大,於是就「《易》之失,賊」了。

  (節自南懷瑾先生《論語別裁》)


 

  所以我經常告訴大家學《易經》,不要求未卜先知。你們也不要學這些,一個人真有先知之明,活著豈不是很沒有意思!最好是糊裡糊塗地活著。先知之明的人今天曉得明天的事,又曉得明年的事,這個人還幹什麼事呢?不要幹了。我們曉得明天上街會撞車,就擔心起來,不敢出門了。所以先知並不好!古人說「善於易者不卜」,真把《易經》學通了的人不卜卦、不算命、不看風水。

  同時古人也講過「察見淵魚者不祥」,一個人能夠精明到把水淵中的魚都看得很清楚,那是不吉利的。頭腦這樣用是會壞的,所以還是糊塗一點比較好。換一句話說,得先知的人,能知過去未來是不吉祥的人,是不吉利的人。你看那些所謂呼風喚雨能知過去未來的大師,你査他一生,他又成就了什麼呢?他雖能知過去未來,那他自己呢?他的過去未來也不過給人家算命而已,所以用不著的啦!這些道理我們要懂。

  (節自南懷瑾先生《我說參同契》)

南懷瑾先生講座問答集錦(二)

  成功的鎖鑰——智慧、誠實

  問:有人講,要成為一個成功的領導者,有兩種方法。第一是,修身養性,以誠待人,內聖外王,讓人家心悅誠服。第二是,用一套厚黑學,講方法用手段來對付現代急功好利的人。我對這兩種矛盾的說法覺得非常困惑,請您指示。

  南師答:這個非常簡單,當年把厚黑學叫出來的就是我的朋友、四川自流井李宗吾先生,他比我年長幾十歲,我們是忘年之交。其實他本人道德好得很。當年這本書出來,我也跟他說過後果會很嚴重。果然,現在年輕人都在看。其實,這個世界上你不要玩手段。最後成功的還是誠懇的人。尤其在這個時代,你懂的人家也懂,玩手段講厚黑,一個個都高明得很,誰都玩不過誰的。對不對?

  其次,什麼「修身養性」,還是書生之見。「修養」本來是個好東西,一旦變成專有名詞,時常聽,你就中毒了,成了書生之見。據我經驗所看到的,一個能夠領導的人,是天才,哪怕他一個字都不認得,但是一舉手、一投足,處事之間,自然合乎章法,這不是學理上學得到。我年輕時候常講一個笑話,一個人的事業要成功,天生要具備幾個條件:「牛一樣的健」,要做領導人,要能夠比部下吃得苦、耐得勞,坐在辦公室叫人家去做,那是不行的。「狗一樣的賤」,只要成功,打恭作揖、陪笑臉、挨罵都沒有關係。「猴子一樣的精靈」,「獅子一樣的勇猛」,「狐狸一樣的變化」,「魔鬼一樣的迷人」。

  比方你到跳舞廳跳舞,那麼多女孩,打扮的漂漂亮亮坐在那裡,我們不見得注意。可是有個女孩子一走進來,所有眼光都給她吸住了,這個女人以當舞女來說就是成功的。你說她好在哪裡呢?很可能鼻子不對、嘴巴也不對,可是她一走過來,就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男人也是一樣,有時候大庭廣眾之下,一個人走過來,大家一看,神情就不對了。他的樣子,好像這裡每個人都可以捅一刀似的。就是說,每個人天生的氣質不同。

  同樣地,一個當領袖的人,他自己要具備有領袖的條件,每個人身上,就是有那麼股不同的氣勢。氣勢是什麼?要是翻成外國話,便講不出來。學理上什麼誠懇啊!什麼老實啊!都對!但都先要自身具備有這種本質,才能造成氣勢,所以你看看發財的老闆,個個都有他的天份,有他致富成功的原因,並不是什麼博士、碩士的。

  當年有兩兄弟到台北來賣菜,開始時一個秤都沒有,那把秤還是他姑媽送的,自己在前面拉,弟弟在後面推,三十年當中財產累積到千億以上。你仔細看看現在,由抗戰勝利以後,在社會上站起來的人,每個人背後都有他成功的道理,這個道理不是狡猾,而是誠懇。

  由這個問題引伸下來再談一個人生的道理。譬如一位大企業家,他的兒子都是大專畢業,還有自美國留學回來的,他的兒子有一次講到教育和兒童心理,就說我爸爸是由艱苦中出身,辛辛苦苦創下這個事業,我排行是老大,任何人要和我認識,我心裡知道都是有所為而來。我現在最大的樂趣是什麼呢?自己上菜市場,買個青菜、空心菜,回來自己炒給太太、兒子、自己吃一頓。我的孩子呢?別人都曉得是某大公司老闆的兒女,上學有汽車送,放學了也有車子接。因此,孩子們回來向他媽媽請求,再也不要派車子去接,希望自己能乘到公共汽車,便是一大快樂。富貴人家的子弟,隨便去野外,打個滾,和窮孩子玩在一起,今天回來比窮人家去了百貨公司回來都還高興。你看人生的境界有這麼多的差別。

  他說:我父親是由艱苦中起來的,父親現在把公司交給我,不能在我手裡玩掉了。不玩掉要保持這個東西,就困難了。比如作戰,不能只靠防禦,最好的防禦就是攻擊。我們也是一樣,只好向前發展。但是不斷發展擴大的結果呢?人為事忙,不勝其累。又造成另一種矛盾。有個人對他說:留一口飯給別人吃,你有財力,可向各種市場發展,但要留一口飯給別人家吃啊!別樣樣都做了,反而招來反面的因果。這就是人生的經驗。

  人情事故,禮尚往來

  問:我個人沒什麼工作經驗,還在唸書,我一直有一個困惑的問題,總覺得中國人好像事事講人情。「情、理、法」,情擺在第一位,這種情形在少數兩個人相處還好,但擴大到整個社會,對於一個國家政策的推行,就產生了阻礙,比如法律常常為人情所扭曲。是不是中國的民族性就是這樣,有何解決的辦法?

  南師答:先答你這個問題的子題,中國人講人情,很重要,但不是一般你所瞭解的這個人情。中國人所謂「人情世故」是指瞭解人的情緒思想的規律及其變化,而懂得應對得當。不是說專走後門,弄一根火腿,前街送到後巷,後巷轉了半天,還是轉到我的手裡——如果把這樣叫人情,完全曲解了。

  中國傳統文化所謂的「人情世故」,人有情緒,有他的需求,凡事聯想到他人的需要,推己及人,相互諒解,互通有無,這個叫人情。同時公誼私情,也必須要分得很清楚。應該做就做,不該做就不做;有所為也有所不為,這也便是人情世故。譬如說,我有個朋友,彼此交情好得很,有一度他要求我為他辦什麼。我就告訴他,這件事絕不可以這麼做。他誤會了,不再跟我交朋友,那我們的交情就到這裡為止。

  你不要看了仁義、道德、人情等名相給唬住了。為什麼孔子提倡仁義道德、提倡孝道?這是告訴你,我們這個民族性偏差到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路上去的太多了。幾千年來如此,現在還是一樣。釋迦牟尼佛為什麼在印度提倡眾生平等?印度最有階級歧視、最不平等,所以他高呼眾生平等。西方人為什麼提倡自由?因為當時中古時代的歐洲最沒有自由。

  你們要是懂得這個道理,就可以悟到人生。一種教育方式,就像開藥方一樣,生了哪一種病,就開哪一種藥。中華民族就是犯了這個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的病,也可以說這個民族最不切合人情的實際。只要有三個中國人在一起,就分成了三派意見,痛苦極了。別的民族不一樣,在自己家裡吵吵鬧鬧,對付外人就不同了;會議上吵得一蹋糊塗,出去了還是兩個肩膀搭在一起,喝酒去!同是議場的事,中國人就不一樣,今天吵了,出門還蹬你眼睛,再不然暗裡捅你一刀,真是不可理喻。所以人家的民族可以講民主、講自由,我們沒辦法講,講了一定要出大問題的。

  最近常在報紙上看到外國人的文章說中國人講人情,那是諷刺!外國人說中國人講人情便是拿紅包,請你吃一餐,坐坐咖啡館;弄個火腿,過年時用繩子吊起來,前街送到後巷,我拿到送給他,他拿到再送給別人,別人拿到再送給我,轉了一圈又一圈。那不是人情啊!這裡的人還贊成說這個外國人寫得好。這不是一筆混帳嗎?自己的文化都不懂。

  不過,話說回來,送東西也對啊!《禮記》上講「禮尚往來」,這是說:你來看我,我也去看你;你來過電話,我必須回個電話,這是講「禮」啊!不是應酬啊!因為萬一你來找我有事,我去看你也許能夠幫上你的忙。

  恩威並濟的管理

  問:我剛剛聽了老師所講,領導人大都是天份上就具備有領導的才幹。我產生了一個困惑,我覺得:若領導人都是命定,那像我們這種天生非常魯鈍,不適合當領導人物的人,是不是永遠只能當個技術員,管理管理些東西,若妄自期許,將來當個領導人才,就有先天的障礙呢?不知各位意見如何?

  問:我覺得並非一定如此?就拿現代管理來說,老師提到這種領導或管理是普遍性的,它無所不在,既使在一件小事上也能表現出來。我想,我們縱然不能夠做到大的領導人,起碼我們在小事上,也能夠有一些領導的修養。

  南師答:沒有錯,你講得對了。他也問得好。告訴你們一個哲學問題,所有的人乃至於所有的生物都有一個領導的心理,都想人家聽我的,你們研究看對不對?所以,普通的人領導兒女。(眾笑)

  真的,很多家長把自己的希望,或許是彌補自己從前失敗的經驗,寄託在兒女身上,使得兒女被壓得透不過氣來,造成教育上的偏失。這個錯誤的引導,家長自己要負很大的責任。所以,注重修養的人就要知道,把自己這個自私的心理去掉,這樣就是聖人了。所謂領導人,每一個都是領導人,領導對象的大小不同而已。至少你們將來結了婚,還可以領導兒女。從心理學上講,有許多家長,擺副父母的權威,無形中自己下意識就是那個領導欲作祟,結果把兒女的教育搞糟了,搞壞了。

  所以,剛剛和你們講領導的天才是講大的方面。譬如說,你們出來負責一個工廠管理,本身也是領導啊!順便講一個工廠管理的故事,這些經驗多得很。我有一個口號:「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交一萬個朋友。」比如我從小在家庭裡吃飯,每餐都是好幾桌,座上客常滿,杯中酒不空,好像受到「孟嘗門下三千客」遺風的影響。現在我還是這個作法,人碰到吃飯很自然嘛!我現在很忙,人家跟我談事情總是在吃飯時候,飯也吃了、話也談了、大家走了,不浪費時間,不是很好嗎?

  談回正題,我有一位朋友告訴我,他到工廠做事,負責管理女工。女工調皮啊,比男工還難管,「男工好打架,女工愛調皮」。有事沒事來跟你撒嬌,光這個你就吃不消。尤其是輪到夜班,怎麼睡覺呢?他就戴個黑眼鏡到處轉,看看這邊正在做工,再到那邊轉;要睡就找一個牆角,一塊三角式的牆角,一靠,黑眼鏡戴著,由這個角落四面都可以看得到,實際上是站在那裡睡覺,別人以為他都看得到。這個辦法很妙,但是不能睡太久,稍隔一段時間還要去轉一轉。

  可是光靠嚴格的管理是不行的,另外待人要有恩惠,這個恩惠難了!老闆沒有規定這樣啊!看到別人口乾,水不夠喝,趕緊自己燒啊!燒好了,趕快叫,好像有一點故意賣交情地喊:「嘿!我茶給你們燒好了,趕快來喝,熱的!」其實真替人家服務,何必表功呢?但是這個地方你非表功不可。說到這裡,你就懂了當個管理人要恩威並濟的道理。

  做人做事的經驗

  問:剛剛聽南師說到如何當一個成功的企業領導者時,提到年輕人在政治上也要多看看多學習,我想這一點是在座大家平時常忽略的,是不是可以請南老師給我們指示一下入門的基本方向。

  南師答:暫不管現代的政治啊!你們先看看古人編輯的歷代名臣言行錄,歷代名臣奏議等書。道德方面,古老的有一本書叫《五種遺規》,也要看看!古今中外名人的嘉言錄,都是寶貴的經驗累積下來的。

  未來的時代,你們要開創事業都要注意。衣冠、儀態啊,連同走路都要學,現在的教育從小就教壞了,所以這一輩的年輕人,連話都不會講。古代的教育先從灑掃、應對、談吐、待人接物上訓練,「正其衣冠,尊其瞻視」,這個衣冠儀態很重要,這不是說穿我身上的長袍這個格調,而是穿你們自己的,清潔、整齊第一。出去,讓人一看,印象很好,一瓶花一樣,總要插好一點嘛!常常看到現代青年人的穿著,好好的衣服穿在身上,東一塊,西一塊,就像什麼印象派的圖畫一樣,莫名其妙。辦公地點也一樣,桌上亂堆,堆得一塌糊塗,都是懶啊!懶得整理啊!一個公司看看辦公室乾不乾淨,已經看出一半了,從小看大,看它沒有生氣,就沒有發展啊!

  我看人很多,古今中外成功的人,都有他自己一套格調的,而且都很嚴肅,生活上有他常常嚴謹的一面,這點值得大家多多注意。

  像我們十幾歲出門,碰到幾個動亂的大時代,在家時樣樣都富裕,出門以後,到處闖蕩。我的個性啊,向來不求任何人,那怕是朋友、同學、長官,一封介紹信、一張明信片都不肯要用,要自己出去闖,那各式各樣的苦頭,連帶種種的經驗都來了。經驗多了,到每個地方,大家都歡迎,因為自己知道自己是什麼人,什麼身份。

  比如說今天我去看一個人,一打招呼,談幾句話,一看臉色不對,講話不對,「入門休問榮枯事,但看容顏便得知」,察言觀色,馬上知道了,就走了,避開了。曉得人家心裡不高興,還在那裡死皮賴臉地等,你給人家印象更不好了。有時,一到那裡遇到吃飯了,主人慇勤地招呼,「喂!來!來!吃飯」,「吃過了,謝謝!謝謝!」等他吃完了,話也談過了,出來實際上肚子裡餓得很,口袋裡一毛錢都沒有,掙個面子,總不能給人家留下一個壞印象,好像我來吃你的,揩油的。這些是年輕在外面的經驗,為了達到做人做事成功的目的,人家對你的印象不能被搞壞了啊!

  在外面做事那麼多年,有時候也借錢啊!「求人需求大丈夫」。好朋友,向他借:「有錢沒有?我急要錢用。」「沒有!」「你去幫我借!」這是好朋友。不是我有困難,等人來追問可憐我,這個我不幹!總之,作法上要分清楚,取捨之際,像用兵一樣,「應用之妙,存乎一心」,你們好好去揣摩吧!

  以前一個老輩子的朋友告訴我:「倒楣時,勤剃頭,少懶睡!」一大早起來,抖擻抖擻精神,頭髮理得整整齊齊的,弄高不要覆著額頭披蓋下來。臉上不發光就抹點油,沒飯吃就多吸幾口氣,把氣色弄好,神采奕奕,給人家見面有一個好印象,不要擺副倒楣求人的樣子,求職時低著頭,講話都講不出來。年輕人,應該講話就講,慷慨豪邁,錯了沒有關係,「對不起!我不懂」,要有這個氣派才行。

  你們很乖,都很好,但只能做人家的部屬,給人家用。由滿清時的北大開始直到現在的大學,大學生畢業第一名的,統計起來,有幾個人做了了不起的事業呢?另外能夠在政治上、社會上創業,有大成功的人,又有多少是很高的學歷呢?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包括過去的狀元、翰林,學歷高的,只是做人臣下,聽命而已,換句話說,不過是皇帝養著玩玩的。今天皇帝高興了,你的詩好,作一首,我看看!寫一篇文章,我看看!但政治上真正有作為的人,那就不一定如此了,所以要懂得政治上應用的道理。

  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

  問:孔子說:「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那是如何解釋呢?

  南師答:這是個大問題,譬如說:一個人講話要有信用對不對?做事要盡心盡力,最後把結果告訴人家,對不對?好了,再比如說國際上的外交,那是利害關係的權衡,隨時都在調整,不是呆板的,因為外交是以國家的利益、全民的利益為前題,有時守不得小信啊!「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講的是這個道理,但是人無信不立,人與人之間還是要講信義。四書五經就是最高的謀略學。

  誠就是最高的謀略

  問:老師剛剛講到誠是最重要的,但是我知道老師編了一套《正統謀略學彙編》的書,誠與謀略這兩者,不知做何解釋?

  南師答:「誠就是最高的謀略」啊!(眾笑)那很不簡單。我只是把一些重要的古書集中起來,因為看到社會上很多人喜歡講謀略,什麼厚黑學啊!鬼谷子啊!這些對社會青年壞的一面影響太多了。其實,四書五經就是最大的謀略,你要講謀略,誠本身就是最大的謀略。

  問:我本來以為老師對這一套書非常注重,所以編了這一套書。

  南師答:謀略學彙編這套書內容你看過嗎?這些都是好書啊!真正的道德就是最高的謀略,最後成功的,還是誠心的人。剛才我講過,現在時代講謀略,講頭腦,一個比一個高明,千萬不要輕視任何人,你覺得任何人都比你聰明,那你就成功了。

  敬業樂群

  問:請教南老師,剛才您談到每個人天生有領導欲,由於這些潛意識的領導欲作祟,使得現在的中國人不能合群,每個人都想當老闆,那麼一來,既不能合作創業,更構成不了整體的力量。從這裡導致一個結論,就是不用人才。因為人才在這裡把技術學完了,就跳槽了,以至於說,歷史上常有領導人只用奴才。不知道這個結論對不對?

  南師答:我不是說不用人才,或是說人家討厭人才啊!我是說這個時代根本找不到人才。所以你們看,講話之難,聽話之難,再重覆一遍:現在的社會現象,不是說是人才就會跳槽,同這個不一定有關係,真正的人才是不一定會跳槽的,對不對!

  我剛剛講中國人天生有許多的大毛病,對未來中國的命運,大家也很擔心。接著說我們這個民族性,愚、蠢、髒、亂、奸、猾、懶,又好高騖遠,這一個經驗得來的看法,也很有道理。剛才我講過中國先賢為什麼提倡仁義忠孝,都是針對這個民族的劣根性所下的藥方。《禮記》上講「敬業樂群」,這四個字就是幾千年來教育的宗旨,敬業就是對於職業要尊重,給你的任務你要重視,要盡力去達成。比如說做生意,就要把生意做好;寫文章就要把文章寫好。樂群就是團結,怎麼團結呢?從你自己做起,從每個人的修養做起,自然就會影響開來,要求別人做到而自己不做,都是空話,不可能的。

  你看朱博士坐在那裡,他在美國住過十幾年,以他的觀察,美國人散漫得很,但是非常合群;美國人笨,但因為他笨,他愈聽意見,大家的意見,集中了照辦,所以人家成功了。我們呢,個個都太聰明了,兩個人在一起三個意見,聰明到後來,誰也不聽誰的,一事無成。

  中國人幾千年來(包括全體黃種人。連印度人都包含在內)遇到團體共同利益、共同決議要遵守的規矩時,他心裡便矛盾得很,他開始講個人自由主義;那你就給他個人自由吧,他又來另一套理論了——「我們大家要全體一致啊!」。然後在那邊高喊「你們去呀!」,背後自己在那裡等……就是這樣,你看有什麼辦法呢?一件事交給他,他就交給很多人去辦,自己坐在那裡吹,坐享其成,這就是無可救藥的個性。

  所以,做事業要成功,有個要訣,像在前方帶兵作戰一樣,愈是危險,我上!我衝上去了,後面就跟著上了,即所謂「後其身而身先」的道理。你們企業管理也是一樣,痛苦的我來,困難的我來,下面的部屬自然聽你的了。不過,話說回來,假如你帶的是一批「豬」,你上你的,他還是不上,你就是把頭給殺進去了,「豬」還是在那裡睡覺,那你就要看情形嘍!做人做事難呀!要會活用啊!

  日本人的管理作風

  問:現在一般講企業管理的,或做生意的,很多人都喜歡引用日本人的作風,同樣是黃種人,為什麼彼此有這樣的差別呢?

  南師答:日本的企業管理的確有一套,但日本人工商管理成功在哪裡呢?「軍事管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敗仗打下來,日本人訓練的這批軍官放在哪裡呢?轉到工商業來了,這批軍官就是現在日本企業界中堅的老幹部。這些人一到工商界,完全採用軍事的方法,帶領工人就像帶領自己的部下一樣,整個公司的職員變得非常有責任感;另一方面把自己照顧部下的方法,和西方社會的福利制度,綜合在一起,因此福利辦得很好,公司變成了大家的公司,彼此休戚相關,自然也就成功了。

  我們現在很糟糕,骨子裡充滿自由民主的思想,外表又要談管理,弄得四不像。那麼,日本那一套模子,拿到台灣來是用不通的,民情兩樣啊!日本的軍人是絕對服從的,在第二次大戰初期,日本軍人的服從性,幾乎做到「他說大便是香的,你不能喊臭;他沾一口,你也要跟著吃」,這是領導,當時的日本就是這樣起來的。他們現在講靜坐,因為現在工商文明之下,生活緊張,人心亂了,所有經理級以上的都要靜坐。從前日本人一個上尉要升校官,都要到廟子去學三個月靜坐,現在用到工商業界來,又是用對了。這樣一坐以後,修養好了,效率也高了,公司可以更加的擴展。

  杜月笙的名言

  問:我非常贊成南老師的教誨,一個管理人才有他的天份。然而在人生中一個人能不能成為擁有者,或者他這輩子只能做一個經營者;或說一個經營者,將來有沒有機會成為能呼風喚雨的大企業家,這是從事企業者心裡上一個共同的衝突和矛盾。我覺得企管是一個新興的階層,在目前的社會結構下,許多年輕的企管畢業生,很快的成為一個單位的主管,但他表現出來的管理行為,是不厚道的,也可以說是比較刻薄的,他一直競爭想更接近權力的核心,但是經營者本身與擁有者畢竟有一道不可跨越的鴻溝,因此他可能在失望之餘,或為保住自己的權位,反過來,壓制他的屬下或職員,這是我一個很大的疑惑,想請教南老師。

  南師答:我現在零碎的總答你們幾位的問題,也算是作個結論。不成條理,也不講系統。

  第一個問題,商人也好,生意人也好,人就是人,只是職業分類的不同。三教,大家都曉得是唐朝以後儒、釋、道三教,九流指的是社會職業的九個階層,一流皇帝二流官……最末叫化子,反正把它變成一個圓圈,皇帝與討飯是一樣的,這是中國圓融的哲學。

  佛家的哲學呢?「王盜並稱」,帝王與土匪兩個合在一起,一個是公開的明來,一個是不合法的掠奪。「商盜同流」,一個明騙,一個暗騙而已。說到行商,做生意還真難啊!能夠使你高高興興的把口袋裡的錢統統送到我的口袋裡,奉獻出來,絕無怨恨,這個多難啊!今天世界的趨勢,比如拿美國來講,仍是經濟的力量在左右著。第一流的人才去做商人,第二流的去學科學與政治,第三流的才來搞人文科學、社會科學等,講講歷史、東方文化……等等!這是本末倒置的現象,以後還要更嚴重。

  你們學了工商管理,但是今天就大家所談的,恐怕思想上都仍侷限在工商管理的領域裡,換句話說,是準備給老闆用的,真有志氣的人就會想到,我如何做到我是老闆,不管是當政治上的老闆,或企業界的老闆,總是自立的在社會上站出來啊!

  比如杜月笙這個人,他不是讀書出身的,但有一種溫文儒雅、老老實實的神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後來做了社會的聞人,他就是有這個包容三教九流的本事。因此,他有三句名言:第一等人有本事,沒脾氣。南方話講有本事就是能幹。沒有脾氣不是沒有個性啊!第二等人有本事,有脾氣。末等人沒有本事,脾氣比誰都大。

  真的,一等人,有本事、有學問、又能幹,所謂沒有脾氣就是說不隨便發怒,不為情緒所遷。二等人,就是普通一般人,古今中外都一樣,有本事,一定有脾氣,但是真正的大領袖,沒有脾氣,所以他能容納一切。末等人,本事是沒有,個性強脾氣大得很,這種人多啦!

  古代的商人

  南師:古代呢?春秋戰國有很多商人救了國家、處理國際大事的例子。第一個把商人的地位提出來,最重視商人的是司馬遷,他在《史記.貨殖列傳》裡頭,提到第一個商人姜太公。中國早期的鹽業,利用海水曬鹽,是姜太公創辦的,齊國是他的後代,四百多年來都是財富國家。當時孟子等人哪一個不是跑到齊國去遊說的,等於現在的學者非跑到美國去不可,財富大,待遇高嘛!

  第二個人物是子貢,孔子的學生,他一出門,一列列的車隊,排開載的是黃金、玉帛,派頭大得很,來往當時各國之間,與當時君王們都是分庭抗禮的。還有中國最早的女企業家、礦業界名女人巴寡婦,巴清,四川人,開礦起家,在當時富甲天下,像秦始皇這種任何人都看不上都要殺的人,為了跟這個巴寡婦見個面,特別開闢了一條路,把她從四川請來對坐而談,這不是工商致富抗衡權勢的力量嗎?

  商人中買賤賣貴,致富千金最高明的是呂不韋,還養客三千,幫他寫了一本呂氏春秋。不過,最後給秦始皇逼得飲毒自殺了。這就是限於商人觀念的關係,當時失去身份地位時,早應一走了之。

  過去毛澤東常講「槍桿子裡出政權」,其實這句話是蘇秦講的。一個政權背後一定要有武力為後盾,可是武力起來又要靠經濟的力量。你看三國演義,劉備是怎麼起來的,一毛錢都沒有,靠張飛賣豬肉的錢呀!桃園三結義,招幾個兵,買幾匹馬,就起來了。曹操呢?他是靠他的家族給他出錢作資本,慢慢地也就起來了。

  日本的教訓

  南師:所以我常說,影響未來的時代有兩樣東西:「武力」跟「錢財」。十幾年前,我到日本講演,一百多個大學教授,幾十個大學校長,最後一定要我講話。我只好先申明,我不代表我的國家,也不代政府或任何團體講話,你們一定要我來講,我講的是我個人的意見。首先,我把戰後日本忘恩負義的事實痛罵一頓以後,我告訴他們,世界上兩個東西最可怕:一個是刀,也就是武力;另一個是錢,也就是資本。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你們給軍國主義沖昏了頭,想以軍事力量征服全世界,結果害了自己、害了中國、害了整個東方、害了全世界,這個惡果你們已經嘗到了。現在你們最大的危機呢?自己號稱經濟大國,想拿錢來買通全世界,如果不反省,將來的後果比二次大戰還要痛苦。

  他們問我此行對日本對東京建築的觀感,我說:這個不稀奇啊!這是中國抗戰兩千多萬軍民血汗犧牲換來的,不是你們的功勞啊!假如依照我當時的建議:要你們日本賠償,但絕不記恨你們;若是日本還要再打中國,統統過來,等到了中國把你們分散了,然後像浙江一樣最小的省,把一兩個省移住到日本,你們也就完了。幾個日本教授當時也笑著對我說,假如當時真的這樣做,我們日本是統統完了。當然會後下來,大家仍是朋友,握手寒暄等等。

  期許與贈言

  南師:總之,以上前前後後,亂七八糟的舉一些例證答覆你們的問題,當然答案也包含在裡面了。不一定講企業管理,也希望你們不要只侷限在這個範圍。大丈夫創業,創出來後有個目的,最後的財富,「取之於社會,還之於社會」,為社會服務,造福人群。但不要學美國人的做法,美國人的社會福利怎麼做,那是為逃稅而設立的啊!但是你要救世救人,自己不站起來,靠人家怎麼救?

  將來的社會,仍是兩樣東西,不是武力就是錢財。最後,我要送諸君兩句話:「求名於千載之後,計利於百代以還」;「取法乎上,適得乎中」。諸位同學千萬要高自期許,「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五百年」,絕不要只做末等人啊!

  《南懷瑾老師講中國式管理》

達真堪布:貪圖極樂土,不是真念佛

  現在很多人念佛都是這種心態:「哎喲,輪迴太苦了,人世間事太多了。阿彌陀佛救救我吧,我要往生,我要往生!」然後把自己關在屋裡拚命念佛。「我什麼也不管了,你們自己去做吧,我要修行呢!」這都是自私自利,都是貪:貪修行、貪西方極樂世界。他也不是真正懂得什麼輪迴,只是覺得人世間太苦了,煩惱太多了,做人難。這都是逃避心,不是出離心。

  因為他有逃避心,而且這個心特別強烈,於是到處跑道場,念這個、修那個,覺得自己很精進似的。一說西方極樂世界好,那裡沒有痛苦、沒有煩惱,而且地都是珍珠瑪瑙,連樹都是珍寶,貪心就起來了:「哎喲,這個世界多好啊,我一定要到這個世界。」這也是一種貪心,因為他的私心還沒有斷。他想到西方極樂世界的這個心不叫願望,完全是慾望,是貪心。這樣念佛求往生,絕不可能往生,因為和佛講的往生的四個條件正好是相反的。為什麼這麼說呢?佛講的往生的四個條件,第一個條件就是發菩提心。念佛法門也講菩提心,講的是勝義菩提心。現在很多念佛人都沒有明白這些道理。

  我經常說:「嘴上念佛,心裡念魔;表面上修行,實際上造業。」難道不是嗎?嘴上念的是阿彌陀佛,但是心裡都是私心雜念,都是貪嗔痴慢疑等這些煩惱。最根本的發心都是自私的,都是為了自己能夠避免現世的這些煩惱困苦,都是逃避心,連出離心都沒有,更不用說菩提心了。這樣「念佛」,實際上是念魔的!「我學了那麼多年的佛,念了那麼多佛,怎麼還不好呢?」你已經著魔了,還能好嗎?這樣念佛是不會有什麼成就的。

  為瞭解脫而學佛修行,為了自己能修成佛果而學佛修行,這都不是大乘修行者。為了救度眾生而學佛修行,這才是真正的大乘修行者。發菩提心要具足兩個條件:一個是為了度化三界六道一切父母眾生,對眾生有非常強烈的悲憫之心;一個是發自內心地渴望修持成佛,下決心要修持成佛。對眾生的悲心應該是平等的,面對的是法界所有的眾生。為了某某眾生,或者為了一部分眾生想修持成佛,這不屬於菩提心。菩提心發出來了,念佛才能往生。

南懷瑾先生講述:修證中的「欲所引喜」與「欲所引憂」

  欲所引喜者,於妙五欲,若初得時,若已證得,正受用時,或見,或聞,或曾領受,由此諸緣,憶念歡喜。

  人在世界上妙的五欲,就是色聲香味觸。

  修定時要注意,打坐修禪定的時候會碰到「欲所引喜」,普通叫做魔障,入魔了,就是走火入魔了。武俠小說中就有走火入魔的例子。有一部武俠小說,寫浪子回頭去修神仙,修到快要成仙時,師父拿境界試驗他,結果入魔了,也就是阿賴耶識的業識種子爆發了。

  你們打坐為什麼有幾天好,幾天又不好?像你說,今天坐得很好耶!下一句不要說,我已經知道,你明天就糟得很。其實那正是要進步的一個過程境界,是你自己阿賴耶識的習氣裡種子本身,變成魔障誘惑你。魔境的出現,有時是在剛剛要進入定境的時候;有時是在已經進入定境界,正在定境中,忽然看見或忽然聽見的一個境界,感覺好舒服,像小時候媽媽抱我一樣舒服。然後越想越歡喜,本來是在定中,結果慢慢走入那個歡喜境界,也就是魔境界裡了。

  欲所引憂者,於妙五欲,若求不遂,若已受用,更不復得,或得已便失,由此諸緣,多生憂惱。

  不修定還好,一修定就想起當年許多事……引起許多煩惱憂愁。想爸爸,想媽媽,想小時候,想當初我如能跟那人結婚,現在也免得在這裡打坐,越想越苦惱,然後坐不住了。這都是在你快要入定時呈現出來的。那就是魔障,是你的自心魔自己,阿賴耶識的種性業力所引發的。

  其實你真懂了,世間法作人也是一樣,一個做事業的人,當事業快要成功的時候,魔障就來了。就在你最後一分鐘,忍得過去就成功了,忍不過去就失敗了。所以出世法、世法都是一樣,事情常在要成功的那一剎那間,與學佛一樣,那相纏的魔境界就來了。你要看清楚才行,要以大智慧認得清,咔嚓一個劫數就過去了,不然就全垮了。等於你打球、開車、跑步,最後一秒鐘過去,失敗就失敗了,前功盡棄,學佛也是如此,甚至更難。這不是理論,不是光在那裡搞佛學,有什麼用?這個地方要注意。

  (節自南懷瑾先生《瑜伽師地論.聲聞地講錄》)

南懷瑾先生:事與理雙修

  理有成事之力,亦有奪事之能。各取則兩傷,並觀則俱是。

  那麼光研究佛法的理,不做修證功夫的人,結果如何?「理有成事之力,亦有奪事之能」,學問也好,理也透,有助做功夫的成就,有這個成事成佛的力量。但是一味強調學問的理,往往又會被學問的理所騙,把自己蒙在理裡,所以「亦有奪事之能」,有時反而沒有辦法入手做功夫。

  譬如我所知道的一位前輩,辦了個學校,在他那裡當學生不容易喔。他學問很好的,但是他一進門,不管出家在家都要跪著;不跪著,他那脾氣大,一發起來,三根筋就上來了,「你們出家人戒律不拜在家人,沒有錯啊!但是佛經上還有一條戒律呀!出家人也要拜善知識,我是善知識呀!為什麼不拜?」

  可是他們,不管出家還是在家,一要跪下來拜,他就先跪下來了。你要跪,他比你跪得快;你不跪,他罵得你狗血噴頭。

  在他那裡上課,算不定三個月還沒有同他講過一句話。他一個人在裡邊看書讀經,有問題你來問他,他罵幾句,就算答覆了。吃的飯呢,臭豆腐乳,一點點鹽巴,一點鹹菜,蠻好。

  最後,佛學那麼高明,臨死的時候,痛苦啊!眼淚都掉下來。一班弟子圍著他︰「先生啊!此時你如何?」「沒有用。你們啊!從今以後,好好念佛吧!」

  學問越好,也有修道越難的弊病,所知障太多了。理知道的太多,你一講般若,有的人一大堆什麼都來了,般若是梵文,般若就是智慧的意思,他什麼都懂,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跟我一樣,中間不通人事,有什麼用?

  所以我們大家要注意,理和學問是絕對要。學問不通,功夫做不好。但光去搞佛學的理,「理有成事之力,亦有奪事之能。」尤其是亂七八糟的學問多了,碰到一個境界,他自己下注解了,這是什麼境界,那又是什麼境界。常常我看到報告,「我說你很通理,呀!學問很好,唉!只可惜是你的佛的理,不是真正佛的理,叫做自有理由。」那有什麼辦法,就是假學問太多了,不成氣候。

  「各取則兩傷,並觀則俱是。」所以功夫與學問要並進,福德與智慧是雙修的。你看《金剛經》上只講福德不講功德,對不對?別的經典上多講功德,少談福德。人生最大的福德是成道,成了佛悟了道才是大福報。所以《金剛經》說來說去是福慧雙修,就是事與理雙修。

  功德是你做好事做善事,蓋廟子辦大法事,那是求功德,所以達摩祖師跟梁武帝講︰「並無功德。」梁武帝說我蓋大廟子做了那麼多的法事,你看我怎麼樣?「此乃人天小果,有漏之因。」達摩祖師說,你充其量他生來世福報大而已,有個人天小小的有漏果,死後或者升天,或者升大自在天,或者升大梵天,了不起天主給你做,最後還是墮落,非究竟之道。梁武帝所問,達摩祖師棒他一頓,然後一葦渡江過河去了。他答覆他的是道,真正的菩提。

  所以福德跟智慧要搞清楚,理多了,好像很有智慧,其實障礙你的福德,證不到佛果,所以說「各取則兩傷」,偏一邊不行。因此理事二者是要「並觀則俱是」,如果太執著一邊,都錯了。

  (節自南懷瑾先生《宗鏡錄略講》,此書未經南懷瑾先生修訂出版,內容僅能參考。

南懷瑾先生講解「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

  禪宗的悟道叫做見地,要見到道,不是眼睛看見啊!《楞嚴經》上講見道之見,有四句話:

  「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

  你看這個佛經,討厭吧!都是什麼見呀見的。第一個見,我們眼睛看見的見,心與眼看見。第二個是見道的見,換句話說,第一個見是所見之見,第二個是能見之見。我們眼睛看東西,這是所見,這是現象。所見回過來,自己能夠見道,明心見性那個見,不是所見之見,不是眼睛能夠看見一個現象,或者看見一個境界,那不是道啊!

  所以「見見之時」,自己回轉來看到見道之見,明心見性那個見的時候,「見非是見」。這個能見,見道的見,不是眼睛看東西所見的見,故說「見非是見」。那麼能見道的見,難道還有一個境界嗎?

  「見猶離見」。當眼睛也不看,耳朵也不聽,一切皆空以後,說我見道了,有一個見存在,還是所見,這個見還是要拿掉,見猶離見,還要拿掉,空還要空下來。

  「見不能及」,真正明心見性的見,不是眼睛看見的見,不是心眼上有個所及,能見的見。說了一大堆的見,多麼難懂啊!

  告訴我們明心見性之見,可不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青蛙撲咚一聲跳進水——要一切見無所見,一切山河大地,宇宙萬有,都虛空粉碎,大地平沉,那可以談禪宗了,明心見性有點影子了。記著!還只是一點影子啊!

  (節自《金剛經說什麼》)


  《楞嚴經》開頭講的第二個要點是「八還辨見」。八次辯論「看見」這個「見」字的道理,佛特別用眼睛來講這個道理,我們開眼可以看見光明,那是因為宇宙裡有光,像太陽光、月光、星星的光,還有人造的電燈光等等。佛問阿難:「瞎子能看嗎?」阿難說不能看,佛說:「你錯了,瞎子也能看。看到裡面黑洞洞的,不像我們看到外面這個樣子。」開眼見光,閉眼見暗。這樣來回有八次辯論。

  佛就告訴阿難,明來暗去,暗來明就去,現象的變化是無常的,但能見明見暗的那個能見的東西,不在明暗上面。

  有人說,佛說的不如現在詳細,不如現在科學,那是亂說。當今科學雖然很詳盡,但對很多事情也還沒有定論。佛是兩千多年前講的,那真是了不起。你們現在學佛經很容易有主觀成見,不像我們當年看這些經典,那是完全聽他的,然後用自己做試驗,把自己的主觀都拿掉。

  佛說,你把光明還給太陽、月亮、星星,把障礙還給牆壁(如果是一張紙擋住你了,就把障礙還給那張紙),把一切都還完了,但還有一個東西沒有辦法可以歸還的,也沒有辦法還給虛空,那個東西不就是你那個能見的嗎?

  這樣分析完了,佛講了四句名言「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

  見道時,明心見性的這個見不是眼睛看見的見,見道的本身不是物質的東西,離開物質的東西,離開現象的東西,不是眼睛看見的見所能達到的,這是談形而上的見。

  那麼佛為什麼在提出七處徵心以後就提出眼睛談「見」呢?

  道家有一個最古老的經典,姜太公的《陰符經》,也有人說是姜太公的師父作的,到底如何不知道。《陰符經》就講「機在目,機在心」(眼心之機也),眼睛是心的開關,當我們休息好了,睡醒了,眼睛就要打開,做白天一切的活動。等疲勞了,就要走入黑暗狀態,走入陰境界,就閉上眼睛睡眠了。一陰一陽都在眼睛這個機關裡,所以開眼見明,閉眼見暗。這兩句話可以用來修道,也可以是世法大政之治,大謀略的哲學。

  「機在目」,外面要觀察清楚,「機在心」,應用之妙就在於你的思想心了。

  為什麼講到這裡呢?因為前面講到一念之間有堅固妄想,有虛明妄想,還有融通妄想,大家平時都沒有看清楚,《楞嚴經》把這些言語文字表達不出來的秘密都告訴你了。

  眼睛能見色,見一切物理的現象,但是還有無表色,還有理念世界,那就不是物理的現象了,但與眼睛也都有關聯。講這些就是告訴你們,不能光聽色受想陰的理論,要自己試驗。

  (節自《現代學佛者修證對話》)


  (注意:《宗鏡錄略講》未正式出版,以下內容未經南懷瑾先生修訂,僅能參考。)

  一切物質世界與精神世界都是現象,現象就是相分。而見分呢?我們知道,相分的那個能知之性後面是見道的見分。所以明心見性,是見道的,見道不是證道,不可把禪搞籠統了;以唯識學來說,見道就是見道。

  《楞嚴經》上說︰「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非見能及」,第一個「見」是能見之見。第二個「見」是所見之見,見相分之見。

  我們眼睛能看東西,這是眼識的作用,能見到眼識作用的那個能見之見,見那個見道。「見見之時,見非是見」,那個見道之見,不是所見之見。看到光,看到空,那都是影像。「見猶離見」那個能見之見,能所兩空了以後,「非見所及」,姑且稱「見道」,不是我們心見、眼見所能到達的。

  ……

  「佛眼觀寂滅相,故不應見。乃至不如凡夫人憶想分別見。」此外要特別注意,《金剛經》上特別提到的問題,什麼是佛眼?佛眼的體與相的分別,所謂相是現象,現象與用。佛眼就是慈悲眼,大慈悲眼就是佛眼,但是這一個佛眼是佛的相與用,不是佛眼的體,佛眼的體是什麼呢?一切寂滅,無所見,不可見,沒有見,不得見。

  換句話說是見而不見,那是佛眼體的境界。因此這裡告訴我們「佛眼觀寂滅相」,真正佛眼的體是看到什麼呢?畢竟空,一切寂滅,這是佛眼所見的。

  大家要知道,禪宗所講的,一切見道的時候,如《楞嚴經》所言︰「見見之時,見非所見,見猶離見,非見所及。」什麼是見道?第一句話兩個見,「見見之時」,第一個見是能見之見,第二個見代表所見道這個道。

  當我們心眼要見道的時候,我們普通講明心見性總以為看到一個東西,尤其在外道的法門裡頭,譬如人在打坐時,定中看到內在一片光明,以為這個是見性,這是錯誤的。那個光明並不是見性,只要你心誠修正法,都可能呈現這種光明的狀況,那是相,那是用,是四大的變化。

  真正見道時,「見非所見」,見道那個見,所謂明心見性,這是代名詞,並非像我們眼睛看到一個東西那麼地見。所以「見非所見,見猶離見」,見道那個見,離開心眼意識分別所有的見,「非見所及」,不是我們肉眼看東西或慧眼了解,不是這樣的見。是一切見都空了,了不可得,這是見道的境界。

  《宗鏡錄》上永明壽禪師集中各類的經典告訴我們,佛眼是觀寂滅相,這個寂滅相以《楞嚴經》佛這四句偈做很好的一個注解。

  見到光,見到佛像等等什麼,他說統統是非量的或者屬於獨影的境界,非真見道。「乃至不如凡夫憶想分別見」,見道那個見不像普通一般人的這個憶想分別之見。

  大家學佛修道想悟道,或者想成就一個東西,已都落在分別憶想中。比如老年人在一起,就千篇一律地,我從前怎麼樣,年輕時又如何。下一次來還是說這些話,他腦子裡只有憶沒有想。換句話說,只有看回頭路,不敢向前面看。至於年輕人,沒得回憶,只有向前面的幻想,想死了。

  東方人的天堂與西方人的天堂

  我們修道、學佛、做功夫,許多的境界是落在這兩個心理狀況中,唯識所生,唯識所變,非憶則想。譬如我們拿佛法的道理來體會,一個人做夢有很多種,以佛學的歸納夢有五種。

  一種夢是病夢,譬如身上發炎了,內臟火大,容易夢到火;濕氣太重了,容易夢到漲大水、下雨;消化不良或者關節發炎,容易夢到被人追趕而又跑不動,或者東西壓在身上。一種就是想夢,相信一個東西多了,想發財想瘋了,一夢就夢到鈔票、金子。另一種夢呢?回憶所引起,過去曾經經驗過,或者思想上聽到過引起的。還有一種最奇怪的夢,有許多人都有經驗,夢到未來的事。譬如佛法裡頭有個修法叫做夢成就法,可以修到類似神通,將來的事可以在修法夢中知道,看得清清楚楚。例如人生有許多經驗,年輕時候做的夢,幾十年後到了那個地方,唉唷!我來過的。哪裡來過?夢中來過。什麼地方,看見什麼人,談些什麼話,最後都會兌現。這一類是特殊的夢,也是阿賴耶識的根本功能。

  但是現在我們還是講憶想的範圍因此我們要了解自己,你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所有的夢你把它兜攏來,都屬於平常見過聽過了解過回想過的經驗,你沒有想過、見過、聽過,你絕不會夢到過。所以西方人畫的天堂,是西方那個境界;東方人畫的天堂,東方人的境界。人類的思想範圍就是那麼狹小,超不過它現有知識的程度。為什麼如此?因為人不能明心,不能明白自己身心的本體,無量無邊的作用發不起來,所以都在有量有邊的限度之間輪迴。一切凡夫的修行,他的觀念往往落在憶或想中,再不就是現有的意識狀態中而不自知。在此我們要注意這句「凡夫憶想分別」所標明的這三種心理狀態。若是佛眼的見道,絕不如此。

  (節自《宗鏡錄略講》)


  以佛法而言,證到聲聞緣覺的羅漢果位,不算得正見,乃至成就了辟支佛果還不算;唯有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彈指之間,當下徹悟,這才是正見。

  所以《楞嚴經》提到:「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這是正見。

  「見見之時」:大菩薩悟道見道的時候。

  「見非是見」:那個見道之見,不是眼睛看到什麼,也不是心裡或打坐時看到什麼的見。

  「見猶離見」;那個見道的見,離開能見所見。

  「見不能及」:不是你的思想觀念所能達到的,這四句偈還不是正見,只是正見的第二層投影,形容辭而已。

  由此可知一切眾生學佛,要對佛法產生正見之難,學佛沒有正見,大部分都在邪見中。

  (節自《藥師經的濟世觀》)


  如是四加行道中,由是見道智火之前相,故名曰煖。

  四加行的修法,由於先要求見道,就是禪宗所說見地,真見到性空。但這個見不是眼睛看見的見,是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楞嚴經》告訴我們,「能見」見到「所見」時,見道的那個時候,那個見道的「見」,不是眼睛看到的那個見。能見、所見的都離開了,不是我們現在想像的眼睛看到了道,或者是理上所能瞭解的情況。

  見道智火之前相,就是快要見道以前,將要見道那一剎那間,發起了煖地。這也是作學術教理的解釋,換句話說,真見道時,如禪宗一些大德們的自述,在剎那之間,轟的一悟!出了一身大汗,這就是四加行的初步煖相來了。

  (節自《如何修證佛法》)


  (注意:以下內容節自網路流傳之南懷瑾先生講記錄音文字稿,未經先生修訂認可,僅能參考。)

  「是故阿難,」由這個道理,阿難你要知道。「汝今當知,見明之時,見非是明。見暗之時,見非是暗。見空之時,見非是空。見塞之時,見非是塞。四義成就。」

  所以由這個道理,你就要瞭解,當我們看見光明的時候,光明是個現象哦!我們能看見那個東西不在光明上面。

  「見明之時,見非是明。」那個能見光明的,並不在光明上面。

  「見暗之時,見非是暗。」當我們把燈都關了,夜裡看到黑暗的時候,我們能見暗的,不在黑暗的上面。

  同樣的道理,看見虛空的時候,我們能見虛空的那個能見,不在虛空上面。當我們受了阻礙,受了牆壁的阻礙,或者手掌把眼睛蒙到看不見的時候,我們那個手掌蒙到看不見,我們還是看見了,看見我們現在看不見;所以也不在那個阻礙的上面。

  這個道理你懂了,「四義成就。」明、暗、空、塞,因緣所生的,同能見之性沒有關係。

  下面重要的來了!最重要的要你們記住,要背得來,就受用不勝了,「離一切相,即一切法。」

  現在一個更重要的來了。

  「汝復應知,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

  這叫我的外婆啊!見啊、見啊、見,我的媽都不夠!他不曉得講些什麼!這四句除非當成咒語念,當成止血咒也可以,流血流出來,你把它畫一個符,再念一下「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這個血就止掉了,哈哈!這個是講些什麼東西呢?

  注意呦!你要明心見性啊——他說阿難啊,你現在懂了沒有?「汝復應知」,你現在應該知道。

  「見見之時」,第一個「見」,見道的見。「見見之時」,當我們見道的時候,見到現在所見的那個後面、那個本性——明心;換句話說,明心見性的時候,那個見道這個見;「見非是見」不是眼睛看見這個見哦!所以你們注意呦,打坐起來有一點亮光了,閉著眼睛,看到一點亮光了,看了道家的書,圓陀陀、光灼灼,哎呦!這是本性!

  道家有些書上說的,打坐看到亮光了,「圓陀陀、光灼灼」,形容詞,然後一般學道的人,打起坐來看到眼睛啊、眼角膜啦,或者眼睛發炎啦、肝經發炎了,看到一個亮光來,腦神經發炎,「哎喲!見道了!你看,發亮!發亮!圓陀陀,光灼灼。」那是相啊!那是你心裡頭起見的作用了。那不是見性耶!

  「見見之時」,當你見道的時候;「見非是見。」那個見道的能見之見,不是眼睛看見的這個所見的見耶!那麼見道的時候、明心見性的時候,能見的見有個見嗎?那個能見的見,能所雙亡,所見的現象一切皆空了,沒有了。能見的作用也不動了。「見猶離見,見不能及」啊!那個能見的本能所達不到的。換句話就叫做,能見所見是能所雙亡。

  所以見性、明心見性,你說我見道了,見到空空洞洞,哦呦我見道了,見到法界自在喲!圓融法界喲!我不是眼睛看到——是心見到的也不對哦!(錄音中斷)

  ……名詞,這個理論,都無實義,沒有真正有一個東西。有一個東西有一個境界就不是了。所以我們學佛做工夫的,要想明心見性,千萬記住哦!今天有幾句《楞嚴經》的要點哦,不要白聽了,要背來哦!

  青年同學們!像我們學佛啊,老實告訴你,比你們年輕多了,二十一二歲,這些要緊的地方都背來了。現在老了,想都不要想,一講到就背出來。「離一切相,即一切法。」「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就要背來。那麼你用工夫啊,你念佛也好,參禪也好,修止觀也好,修密宗也好,顯教……到哪個境界自己就清楚了,就不是者,不要被他騙了。什麼叫做魔境界來也不怕了,佛境界來也不喜歡了。因為真見道的時候,「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啊!放下的更要放下。

  所以,百丈拿起這個拂子,「即此用,離此用。」馬祖就給他「喝!」他就趕快放下了。振威一喝!一放下了,他就告訴他:「即此用,離此用!」見不能及。不能抓一個東西。

  (節自楞嚴經講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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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楞嚴經真心及世界成立

  注意哦,你們聽到,帶領大家演電影,做演員,聽我的啊。我現在做導演,真的哦。聽話,該聽的時候就聽,不該聽的時候放屁就不聽。我現在是講話,不是放屁,所以要聽。跟到我啊,大家張開眼睛,看到我這裡。佛經就那麼講,現在講經給你們聽,聽不懂啦。我就做演員,代表佛,你們就做阿難。眼睛看到了,張開,看到了。樓下也一樣。雖然我不在那裡,就當我在那裡,就看見了。

  張開眼睛,看到了。亮光也看到了,都在前面,不要注意去看。眼睛張開看到了。好,現在把眼睛大家閉了,關起來,看到沒有?你覺得看不到,不是啊,也看到。看到裡面那個看不道的,那個白茫茫,黑洞洞的,這個也看到。再張開,看到我,又看到亮光。閉起來,又看到看不見的。那個看不見的,也在看,裡頭。張開,大家再張開,看到外面,看到,閉起來,看到裡面,看不見的。

  佛說,開眼見明,開了眼睛,看到東西。閉眼看到什麼,看到看不到的那一個。閉眼,看不到,明來就暗謝,外面張開了光明來,黑暗跑掉了,眼睛閉起來,黑暗來了光明也跑掉了。明暗,光明跟眼睛關起來,明跟暗是兩個物理世界的現象,你那個眼睛張開的時候看到光明,看到光明;閉起眼睛的時候黑暗來了,看到黑暗,能夠見明見暗的那個東西,還不掉的,是你的本來啊。

  開眼見明,閉眼見暗,能見明見暗的那個還不掉,是你本來,所以佛的結論,八還辨見你們體會到了,你們將來打坐開眼見明閉眼見暗,明暗兩個有交換,那個外表的現象同你沒有關係,你知道明來知道明,暗來看到暗,這個能見明見暗的不是眼睛,那個是你眼睛的見性,並不是說,明心見性是眼睛見的功能,所以叫你懂了這個,然後講怎麼叫做明心見性,這幾句話,最高的邏輯,難懂啦。

  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我的媽!這是佛說的話,你們這些小法師們見啊……見個什麼,這就是你要做學問了,這是中國文化。

  見見之時,第一個見,講能,就是……,我怎麼跟你講?見就是眼睛看見的見,所見的現象。第二個見,代表「能見」,當你回轉來看到自己那個能看見,見,眼睛看見的作用回轉來看到第二個字,見見,能見,能夠看見這個功能的時候,見非是見,你能夠看到自己功能,那個知道的看見,不是眼睛看見。

  見猶離見,真正那個能夠見生命這個本體不在你眼睛,或者是所見看見的這個功能上,這個能見之本性離開一切所見所有的現象,見不能及,你那個眼睛看見不看見同那個明心見性那個見是不相干。

  你看,大家說佛經難讀,我們說,也說古文不好,那麼簡單的古文,見啊……見……,把那麼複雜一個科學邏輯的東西就用三、四個字換來換去,換來換去把它講完。

  見啊見,見不能及,所以他說,佛又說在《楞嚴經》上說,障礙還給牆壁,光明還給太陽,這八個現象都還完了,有一個還不掉的,比如我們生病,知道痛苦,哪裡難過,知道痛苦,痛苦還給身體,我知道痛苦的,朱醫師講一定是腦的反應,那我又歸給腦,能夠知道腦有反應的那個東西是還不掉的,還到哪裡去啊?

  所以《楞嚴經》最後一句,七處徵心,八還辨見,你什麼都還完了,有個東西沒有辦法還給虛空,也沒有辦法還給什麼,不汝還者,有個你本身你的生命裡頭,汝,就是你,有一個你生命裡頭無法歸還的那個東西,非汝是誰。

  佛當時就是那麼科學的指出來,那個不是你生命根本是什麼啊,你懂不懂?就問阿難,不汝還者,有個還不掉的,不是你能夠還得掉的,就在你生命根本裡頭,不汝還者,不是你,汝就是你,不是你能夠還得掉的,你要想送給人家也送不出去,不汝還者,非汝是誰,那個不是你是誰,念佛是誰,是這個,你還不掉的那個是什麼?

  阿難…阿難就是阿難啦,事非經過不知難,他好像懂了,好像沒有懂,所以後來有個禪師讀到這裡懂了,八還辨見。

  還有一個禪師也是溫州人,讀了《楞嚴經》,把《楞嚴經》……參禪學道好久了,不能開悟,有一天,讀楞嚴經讀到《楞嚴經》有這句話,他把圈點偶然改了,點一點,他開悟了,那個等一下告訴你。那麼有個還不掉的,佛經上不汝還者,非汝是誰,這個禪師來了,他悟道了,做了一個偈子,「不汝還兮更是誰,殘紅落滿釣魚磯,日斜風動無人掃,燕子啣將水際飛。」我們這些畫家、大藝術家好幾個在這裡,還有文學家,你們寫寫看,這些文學寫得出來嗎,這些畫你畫得出來嗎,畫是畫得出來,那個味道不是那個味道,假使畫到那樣一個味道那就妙極了。

  (節自南禪七日第二十講)

南懷瑾先生講古:無疾而終預知時至的朋友

  我們一般人死了都是橫死,真正正命死的人,等於修道到家,無疾而終,預知時至,自己曉得,先說幾時要走。我一個朋友過去在大陸上赫赫有名,權位很大,現在告訴你們也沒有關係,叫廖化平,是戴雨農下面的台柱,修道學佛一輩子,人家不知道。大家總以為做特務的沒有好人,做特務的好人多得很,像我這個朋友,來到這裡,我在基隆,他也常來看我,道德之好。住在觀音山,自己在戴雨農的祠堂修道。九月十九日前兩天下觀音山,邀一些朋友,九月十九日上觀音山,請吃素菜,大家曉得他學佛。

  九月十九日觀音聖誕,大家到了那裡,上個香,念觀音菩薩。正在念的時候,他說你們念,我馬上來。進去洗個澡,把衣服換好,穿個中山裝,上個香,然後跟著大家一起念: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他拿了張椅子坐著,大家念了半天,回頭一看,他還坐在那裡。中午吃飯了,叫了半天,嘿!他已經走了,正死。他早曉得,還約好時間,大家一起來念觀音菩薩,然後還洗了澡,衣服穿好,上香。

  有一天,我們談起廖化平,大家都很驚訝,又很讚歎,他是這樣走的啊!「高明!真高明!」你看他那權力之大,日本人投降,上海幾家大銀行要他來接收。要說貪污,那鈔票多得會把他壓死,結果沒有。銀行老闆、上海工商界老闆都到了,只知重慶派了一位大員接收,「是那一位呢?」大家都在歡迎,結果他穿一件破中山裝,他不是故意的啊!他沒有錢嘛!他很清廉,中山裝始終是破的,縫縫補補。他早就坐在旁邊,大家以為這個是倒茶的工友,沒有注意到。結果到了時間,大家正不知這位大員在那裡,他卻站起來說:「我是某人,已經到了,現在宣佈開會。」所以你要曉得,很多行菩薩道的都在世法上,你們看不出來。

  這樣才是正死,他也不告訴你那一天走,只說辦素齋請你們吃飯。大家跟他都有交情嘛!面子上當然要去。他邀的都是信佛的,他的朋友很多,不信佛的他也不請,免得人家囉嗦。 

  其實每個人生命都可以正死,壽命都很長,可是大都是橫死。

  (節自南懷瑾先生《藥師經的濟世觀》)

南懷瑾先生講古:破頭山上的栽松老道

  《宋高僧傳》、《景德傳燈錄》,及《佛祖歷代通載》等的記述,有關五祖弘忍大師的來歷與悟緣,都語焉不詳,有意避開其他記載中關於五祖生前身後的傳說,免滋後世學者的疑竇。事實上,無論佛教的宗旨和佛學的原理,乃至禪宗求證之目的,它的整個體系最基本和最高的要求,都建立在解脫「三世因果」和「六道輪迴」的基礎上。

  唐、宋以後的禪宗宗徒們,大部分都直接以「了生死」為著眼點,便是針對解脫「三世因果」而發。莊子所謂「死生亦大矣」的問題,也正是古今中外所有宗教、哲學、科學等探討生命問題的重點所在。何況佛法中的禪宗,尤其重視此事,大可不必「曲學阿世」,諱莫如深略而不談。《五燈會元》與《指月錄》等禪宗史書卻赫然具錄此事的資料,以補《宋高僧傳》和《景德傳燈錄》的失漏之處,頗堪提供重視真參實悟的參禪者玩索深思。

  當四祖道信大師在湖北荊州黃梅破頭山建立禪宗門庭時,一位多年在山上種植松樹的老道人,有一天來對四祖說:「禪示的道法,可以說給我聽嗎?」道信大師說:「你太老了,即使聽了悟了道,也只能自了而已,哪裡能夠擔當大事以弘揚教化呢?如果你能夠轉身再來,我還可以等你。」老道人聽四祖這樣說,便揚長自去了。

  他獨自走到江邊,看見一個正在洗衣服的少女,便向她作個揖說:「我能夠在你這裡暫時寄住嗎?」那個女子說:「我有父兄在家,不能自己妄作主張。你可以到我家去求他們收留你。」老道人便說:「只要你答應了,我便敢到你家裡去。」那個女子點點頭,同意他去求宿。於是老道人就托著枴杖走了。

  這位在江邊洗衣服的女子,是當地周家的幼女。從此以後,就無緣無故地懷孕了。因此,她的父母非常厭惡她,便把她趕出門去,流落在外,她訴冤無門,有苦難言,每天為別人作紡織,傭工度日,夜裡便隨便睡在驛館的廊簷下。到了時間,生了一個男孩。她認為無夫而孕,極其不祥,就把他拋在濁水港裡。到了第二天,這個男嬰又隨流上行,面色體膚更加鮮明可愛。她非常驚奇地又抱他回來,把他撫養長大。到了幼童的時期,便跟著母親到處去乞食為生。地方上的人,都叫他「無姓兒」。後來碰到一位有道的人說:「可惜這個孩子缺少了七種相,所以不及釋迦牟尼。」

  到了唐高祖武德七年(公元六二四年)以後,道信大師從江西吉州回到蘄春,定居在破頭山。有一天,大師到黃梅縣去,路上碰到了他。大師看他的「骨相奇秀,異乎常童。」便問他說:「你姓什麼?」他回說:「姓即有,不是常姓。」大師說:「是何姓?」他說:「是佛性。」大師說:「你沒有姓嗎?」他說:「性空故無。」大師心中默然,已經知道便是前約的再來人,確是一個足以傳法的根器。便和侍從的人們找到他的家裡,乞化出家。他「父母以宿緣故,殊無難色,遂捨為弟子。」道信大師便為他取名叫弘忍。

  這一段五祖出身來歷的公案,綜合《景德傳燈錄》、《五燈會元》、《指月錄》等的資料,備如上述。

  (節自南懷瑾先生《禪話》)


 

  到了四祖,快要到了唐朝,禪宗也快要弘開了,四祖已經開堂說法,蓋廟子。在四祖說法的山上,有位栽松道者,這個老頭子退休以後,沒有事,就跑到山上來種種樹(種松樹),年紀也很大了。

  這個老頭子有一天就問道信禪師:「這個佛法的心要可以跟我講嗎?」四祖就說:「你年紀那麼大了,即使悟了道,對我又有什麼用?你若有本事再來,我就等你。」這個老頭子說:「好哇!」就下山找媽媽投胎去了。

  天黑了走到河邊,看到一個少女在河邊洗衣服。他大概是看中了這個媽媽,這個老頭就過去問她:「小姐!我沒有地方住,我借你家裡住一住好不好?」這個小姐上當了,看他那麼老了,蠻可憐的,就說:「住是可以,可是家裡有父母,我要問問看。」他說:「那好!那好!謝了哦!」

  從此以後,這個小姐肚子大了起來。這下慘了,尤其是在古代,女孩子還沒有出嫁,肚子就大了,這還了得!這是家門之醜,硬是把她趕出去。以前在宗法社會,碰到了這種事,是要活埋的。這個五祖也莫名其妙,不怕害人,借住一下,就肚子大了。這個小姐白受冤枉,也不願意死,把它生下來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她就到別處去討飯吃,孩子生下來了,就帶著這個孩子討飯。

  經過了十幾年,孩子也大了,人家笑他是「無姓兒」。有一天四祖下山,在路上碰到這個小孩,這個小孩也跟他打招呼。四祖感覺不對了!問這個小孩:「你姓什麼?」「我雖然有姓,但卻不是普通的姓。」四祖就問:「那是姓什麼呢?」小孩說:「是佛性嘛。」四祖再問:「那你沒有姓嘍!」小孩說:「性空嘛,所以無。」四祖肯定了這個老頭子。

  可是四祖也不點破,就請這個媽媽准許她兒子出家。這就是五祖──栽松道者。你看!歷代禪宗的幾位祖師生來死去,有那麼自由!

  (節自南懷瑾先生《習禪錄影》)


 

  所以說,靈魂入胎,要轉生不迷談何容易。中陰入胎就迷,如果前生有修持的羅漢再來,或菩薩再來投胎的話,入胎不迷,住胎也不迷,出胎也不迷,那真是過來人,大阿羅漢大菩薩來的。譬如我們中國的智者大師,禪宗裡頭的四祖道信禪師,五祖弘忍禪師,這些都是入胎、住胎、出胎不迷的人。

  當時道信禪師要傳法,沒有人接啊,就感嘆:哎呀,急死了,怎麼辦?他廟子上一個種松樹的老頭,沒有名字,叫栽松道者說:「師父啊,我行不行啊?你傳法,我來做五祖吧。」

  「哎呀,老頭啊,你不要開玩笑,你是行啊,可是太老了,你比我還老。」栽松老人說「那我再來。」四祖說「你真的?」「真的。」「那我等你。」

  所以那個老頭就走了,跑到山下,看到一個年輕女孩子正在洗衣服,他說,「大姐啊!」女孩子說:「幹什麼,師父啊?」「我想在你家裡借住一下。」「那不行哎,我家裡還有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啊,你去問他們吧!」他說:「問就問,我敢。」就走了。

  這樣女孩子肚子就大了,赫!這情形在古代還得了,要被打死的,她媽媽不願意啊,最後把她趕出去。這個女孩子沒有做壞事,肚子卻大了。十個月懷胎好辛苦,生下來是男孩子,就是五祖弘忍。媽媽把孩子丟到水裡頭,但是沒有跟著水流下去,反倒轉流上來。很奇怪,又把他撿起來,弄乾淨養大,後來見到四祖,兩個人因緣一兜就出來,悟道了。他等於自性不迷的人,這可以說入胎、住胎、出胎不迷了。

  (節自南懷瑾先生《答問青壯年參禪者》)

南懷瑾先生講述「四如意足」

  四如意足是欲如意足念如意足精進如意足慧如意足。足是滿足,是如意的滿足,愛如何就如何,等於是孔子說的隨心所欲而不踰矩,他到七十歲才敢這麼說。你修佛法,算不準很年輕就得了四如意足。

  欲如意足的欲,不是世間一切欲,你修行要求法、求定、求慧,這就是欲,不過這是正欲,是善欲,是好的。在座的各位都想悟道,搞了半天有幾個悟了?沒有悟,這個欲望,這個希望就沒有達到。而悟了道,能真正大徹大悟,一切自在的有幾個人啊?達到了才是欲如意足

  念如意足呢?你念佛做到了一心不亂嗎?如一日如二日就不說了,能如一分鐘、如一小時、如數小時一心不亂嗎?念不能一心不亂,意識想不亂,但是做不到,就是念不得如意。

  所以四如意足談何容易!如果能念到一心不亂,做到像趙州禪師那樣,二六時中(就是晝夜二十四小時,白天、夜裡各六個時辰)老僧除二餐粥飯之外,無雜用心處。他能做到這個境界,八十歲還到處參訪,人家問他為什麼還要參訪,他答說因為未能打成一片。他謙虛啊!還說沒有達到如意足。

  我常說笑話,趙州和尚這個話真了不起,但是如果碰上他老和尚,還要打他一棒,為什麼?不用功!他還會被兩餐飯牽走就不對,要吃飯不知道食處才打成一片。這雖是笑話,也是真的,要如此用功才能算精進如意足

  慧如意足更難了,你聽經聽過了能記得嗎?上星期講的,這禮拜就忘了,慧也不能如意,所以學什麼都不成。

  這是大概解釋了四如意足,我是不照教理解釋,為了讓你們很容易瞭解。

  (節自南懷瑾先生《花雨滿天維摩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