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瑾先生講述:對平常修養的考驗

  有一次,當代的名畫家某先生來看我。他每次到台北,都很禮貌地拜訪,這是他做人處世的美德,我對他非常敬佩。某先生自幼信佛,吃長齋,一輩子沒結婚,現在幾十歲了,還是一個人。他規規矩矩,寫起信來也是一筆不苟,那些信真可以裱起來,一字一字地欣賞。

  這一次見面我就問他:「聽說你要出國去啊!」他說:「是啊!人家兩次要我出去,可是都去不成。」我說:「怎麼去不成呢?」他說:「病啦,中風啊!」我說:「咦!中風?中風怎麼好得這麼快?」他說:「四月間有一天朋友到我家,我坐在客廳裡陪客人吃西瓜,吃下去以後啊,就感覺脖子下面這個地方不對,就坐在沙發上不動,靜一靜。過一下子,一個東西,好像一股氣,一麻,就到舌頭,於是半邊臉就麻了,不能講話了。但是手還能動。」他因為沒有成家,單身一人,所以平常有位朋友同他住在一起照應他。當時這位朋友一看,馬上要去請醫生,可是這位先生對他搖搖手,因為來不及了。

  好在他一輩子搞修養,吃長齋,唸佛,所以他說:「我那個時候心裡非常平靜,既無憂悲也無恐懼,冤親平等,清清爽爽,準備就這麼走了,心裡了無牽掛,反正要走了嘛,心裡什麼都不管,所以特別寧靜安詳,一切放下。這麼一放下,喔!那個『麻』就往下消,過了一下子,又會說話了。這個時候看一下時間,事情前後經過大概有兩三個鐘頭。」我說:「對!就是這個樣子!」這位先生感慨地說:「唉!這個時候可真是平常修養的一個考驗。」

  我說:「真的啊!老兄,我還有一個朋友年紀比你大,也是學佛打坐多年,有一天忽然難過得渾身出冷汗,覺得忍不住,要去廁所,往馬桶上一坐,屙了半馬桶的血,緊接著又要吐,又吐了半痰盂的血。他也是想,好了!這下子要走了。平常學佛做工夫的,這可是個考驗啊!看看自己在生死之間是不是有點領悟。這個時候他一點都不害怕,內心非常安詳、坦然,就坐在馬桶上,腿也沒盤地做起工夫來了。他心這麼一靜定下來,什麼都不想,結果就不吐了,也不屙了,當時就這麼停止了胃出血。

  我說了這件事,就對某先生說:「老兄啊!你不要再跑了,年紀這麼一大把,頭髮也都白了,該放下來,好好專修吧!」他說:「我哪裡想跑啊!各方面拉著我去講課,我把聘書退回去,可是人家硬是又塞回來。」我說:「你一輩子就害在這個『情』字上,切不斷!」他說:「對啊!對啊!我平生最佩服弘一大師了,弘一大師有把慧劍,可以慧劍斬情絲;我就沒有這把慧劍。」我說:「你錯了!你也有一把慧劍,你一輩子只背著那一把劍。」他說:「哈!對!對!」我說:「弘一大師有個工夫,他拔劍而起。你老兄呢,拿著劍,就是不忍住拉出鞘來。」他說:「就是嘛!」我說:「你啊!號稱在家僧,我勸你乾脆做個全僧,也不必剃頭當和尚,只要心出家就好了嘛,修行主要就是修心。」

  說到修心養性,「心」、「氣」是一體兩面的啊!常常有年輕同學要學這一套,可是年輕人學了這一套沒有用,因為道理沒有學通,結果都學得愣眉愣眼的,一天到晚坐在那裡兩眼發直,這不是變成廢人了嗎?這怎麼叫學道呢?!「浩然之氣」修煉成了,是充塞於天地之間!而他卻變成充塞於愣眉愣眼之間。修心養性的道理真正明白了,是天機活潑潑的,永遠是生機蓬勃的。真正懂得了「浩然之氣」的道理,生命永遠年輕,儘管外表的形態會老,肉體的生命會死,但此心、此氣永遠青春祥和,無憂無慮。

  這次,我和某先生談了半天,從他的病情談到修養問題,我問他:「你現在每天靜坐唸佛幾次啊?」他說:「每天早上一次。」我說:「不夠!不夠!每天起碼要靜坐三次。你現在可以把劍拔出來,不要拔了一下又套回去,管他什麼人情;過不去是那麼回事,過得去也是那麼回事。」專志修養是最重要的。也是人生最現實的問題。

  (節自《孟子與公孫丑》)
 

印祖一生教化三十二字箴

●鳥  慚   (轉載自明倫月刊資訊網

敦倫盡分,閑邪存誠。
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真為生死,發菩提心。
深信切願,持佛名號。

  印光大師一生對弟子教化的言語很多,他的大弟子德森法師把它歸納成八句三十二個字。這八句箴言不但是大師教化眾生的重點,他老人家本身也同樣依此行持。所以,如果能夠把握這三十二個字,就算對印祖的教化有所了解了。

  在尚未入文之前,先簡單介紹印光大師生平。大師是陜西省郃陽縣人,出生在一個家教十分嚴格的家庭。由於陜西在大陸上屬於偏僻地區,一般人民生活較刻苦,因 此大師從小就養成勤勞儉樸的習慣。根據印祖傳記記載,有一次一位弟子在找他,全寺上下都找遍了卻不見蹤影。最後發現,老人家原來在天井內洗衣服。當時印祖 已經八十高齡,可是洗衣服卻依舊不假手他人,可見他勤勞的美德。這是從小受長輩教化的影響。

  後來出家因緣成熟,就主動發心出家。在出家期間,大師的德行可以簡單列舉兩點。第一是「吃苦耐勞」。在佛門有飯頭、水頭、菜頭等等,做的是撿菜、燒水一類的工作。這些苦行他都很認真地做,為大眾服務,不辭辛苦。第二是「深明因果」。大師在佛門當庫頭(案:即負責全寺的財務,包含食衣住行等)時,從中得到很大的感觸,知道佛家說的因果一點都不能錯失。

  之後,他在南海普陀山閉關修行長達三十多年,對外沒有任何往來,一心閱藏,從中增進信心。早期受龍舒淨土文啟發的淨土思想,此時則用來潛修,認真受持。大 師之名後來之所以為世人所知,是因為有位高鶴年居士將他所寫的文章公開刊出,大家才明白有這樣一位高僧。所以,七十歲以後在蘇州的十年間,就成了大師教化 眾生最忙碌的時期。

  綜觀大師一生,自始至終都純粹以淨土持名念佛法門來影響大眾。到底如何影響?以下就依照這八句三十二字箴言,來做個簡單說明。

  ●總  說

  在這八句當中,前四句「敦倫盡分,閑邪存誠。諸惡莫作,眾善奉行」是教我們做人的道理。所謂「萬丈高樓平地起」,打好地基十分重要,做人做得好,就是學佛良好的基礎。至於後四句「真 為生死,發菩提心。深信切願,持佛名號」,講的是出世間法。因為人即使做得很好,最高也只能投生到天道;天道還在六道輪迴中,不究竟,終究還是會墮落,好 比向天射箭,射得很高,但還是會掉下來。所以,出世法也必須講求,這樣才能解決六道的輪迴生死,才能安身立命,達到究竟。這八句其實是有根據的。前四句的 後兩句是根據涅槃經中的偈語:「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而來。而後四句則是清朝徹悟禪師(淨土宗第十二代祖師)的開示。

  ●別  明

   (一)敦倫盡分

  首句「敦倫盡分」。「倫」即倫理,是人與人之間的一種關係。敦者,親厚也,意即要讓人與人間的關係好上加好。倫理關係中,最基本的是家庭倫理,另外像鄰居間的相處,以及出社會後與人的交往,這些都包括在內。彼此間既然有關係存在,就要讓這些關係加親加厚,此即所謂「敦倫」。至於如何下手呢?關鍵在「盡分」二字。我們每個人的身分都不只一種,在上有長輩、下有後嗣的情況下,可能當子女,也同時當父母,或是當兄長等等。當我們處在任何一種角色時,都必須做得稱職,這樣一來,彼此間的關係就會漸漸好起來。關係要良好,必得雙方都能盡其本分,這點十分重要。

  中國人講求「五倫」─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若依社會群體的發展來說,是從「夫婦」這倫開始,才有「父子」、「兄弟」等等其他關係的。至於要如何推動,才能使「五倫」和諧、親厚呢?印光大師說,要點只有一個「孝」字。孝道非常重要,像現在臺灣南部還有些地方,把祖先牌位奉祀在三合院或四合院的正廳,就是一種重視孝道的表現。這說明什麼呢?說明「不 忘本」。我們今天能立足社會,跟隨善知識學佛,這個我從何而來?是由父輩來的。如果我們重視孝道,就表示仍有一分感恩的心,有這分感恩的心,事情就好辦。 因為有孝思的話,一個家庭就會平安吉祥,對鄰居、社區、乃至整個國家,都會有良好的影響。正因如此,祖師才一再強調孝道的重要。現今大家多會感慨社會人心 不古,其實社會上的好人還是佔大多數,因為如果壞人較多,我們就不可能有機會坐在此地。然而,壞人雖僅佔少數,但確實令人頭痛。所以,要靠大家將孝道發揚 光大,來影響不好的人,使整個社會都能走向光明。這是第一點「敦倫盡分」,是我們做人、學佛很重要的一個基礎。   

  (二)閑邪存誠

  「閑邪存誠」。「閑」,在此當「防止」、「預防」解釋。「邪」, 則是指對心理有負面影響者。就當今社會發展來看,有很多事情都對人的身心有非常不好的影響。所以身為學佛人,對壞的事要有所隄防;尤其,對往生有障礙的 事,都要小心、注意。我們都是凡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習性、脾氣,因此,要確實說哪樣不對、不好很難。不過,有個大原則,就是只要某人或某事會對我將來往 生造成妨礙的,就要注意隄防。這是大原則,細節就不論了。

  接著說「存誠」。「存」者,保存也。「誠」則可以就三方面來解釋。第一,當「實在」、「老實」講。好比說我們學佛了,就知道宇宙天地間有許多的佛菩薩和鬼神,所以我們凡是在大眾當中怎麼做的,私底下也該如是做,也就是要「表裡一致」。第二,作「誠懇」、「懇切」解釋。像我們平日在佛堂拜佛、問訊、頂禮時,內心要虔誠、恭敬;印光大師說:「有一分恭敬就得一分利益,有十分恭敬就得十分利益」。第三,「誠」還可以解釋為「平實」、「樸 素」。民國二十九年,印光大師八十歲。老人家在圓寂前幾天說,靈巖寺沒住持不妥當,要立一位住持。當時,他心目中的人選是任監院的上妙下真法師。由於寺內 上上下下對妙真法師都很有好感,覺得他辦事勤快、修持又好,因此就無異議通過了。印光大師往生前,勉勵妙真法師要平實領導道場,不要講排場派頭,因為排場 派頭對了生死一點幫助都沒有,都是虛套。這雖然是大師對出家眾的開示,但這點對在家弟子卻更為重要。例如為長輩送終,我們處理上就不要鋪張、講大排場,因 為對長輩的往生沒有絲毫幫助。如果做這種熱鬧的虛套可以讓亡者往生,我們即使再窮也要借錢來辦。但正因為毫無助益,所以只要樸實地做即可。以上是「誠」的第三種解釋(平實),舉了幾個例子,其他日常生活上的事,吾人可以舉一反三。

   (三)諸惡莫作

  第三句「諸惡莫作」,就是壞的事不去做;依戒律來說,就是「止持」。諸惡當中,印光祖師說「殺」最嚴重,所以要戒殺。諸位或許會認為,我們學佛後老早就不 殺生了,這何必多說。但是我們雖然不殺生,還是有許多細微處該注意。好比女眾菩薩平日操持家務,在廚房準備三餐,水槽四周就要多注意清潔,尤其是夏天更要 預防招引螞蟻。大家都經驗過,流理臺上若沒擦乾,很容易就淹死螞蟻。另外,如果我們家中有小孩,難免就會有養樂多、糖果、餅乾之類的甜食。若小孩吃完糖 果,一定要教他把糖果紙拿到水龍頭下沖一沖再丟掉,因為糖果紙上多少會沾黏一些糖膏,如果不處理,螞蟻一來,很容易就被黏住而悶死在其中了。還有,養樂多 或裝果汁的鋁箔包,吃完也不要亂丟,因為甜甜的水會吸引螞蟻跑進去而浸死在其中。所以,在丟棄之前,最好先用水沖過(鋁箔包要先用剪刀剪開),這樣就不容 易招來螞蟻了。學佛就是這樣,不必講得太深奧,只要平常多在生活當中實踐力行即可。

   (四)眾善奉行

  再說「眾善奉行」,如果依戒律來講,這就是所謂的「作持」。社會上,很多人都認為自己是好人,因為自己會做善事。比如別人沒得吃,我就給他吃的;沒得穿,我 就供應他穿的。沒錯,這是對人行善,可是如果就細部而論,所謂善事,應該不僅僅如此而已。何謂「善」呢?要考慮的很多,但至少要包括三點:第一,就時間上 來講,不能只利益眼前,未來也要能如此。第二,不但對自己有益,對他人亦復如是。第三,所行之事,都合乎天地間的正理。符合上述三點,才能稱之為「善」。

  在古代,有位有錢的員外想辦冬令救濟,煮粥來賑濟飢荒的難民。由於冬季天寒地凍,每個人都想吃熱食,再加上又可以分得一些銀兩,因此消息宣佈之後,幾十里外 的人都湧來了。不過,因為事前沒有妥善的規劃,造成賑濟當天發生嚴重的動亂。天氣嚴寒之下,不耐煩的人群彼此相互拉扯、推擠,結果有二十多人不幸當場死 亡。待在屋內的員外,一聽到死了二十多條人命,因為驚嚇過度,一下子就悶絕而死了。事件過後,人們檢討整個過程,發現這樣的行善確實有待商榷。天氣那麼寒 冷,人又眾多,主事者竟然沒有在事先做好周詳的安排和預防,導致救人變成害人,怎能不令人扼腕!可見,好事要成就,必得細密斟酌,結果才會圓滿。倘若只想 成為人人稱讚的大善人,而不仔細思考現實狀況,善事做下來,往往就未必對人有利了。

   (五)真為生死 發菩提心

  以上四句「敦倫盡分,閑邪存誠。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說的是做一個好人的基礎,但對學佛的人來說,這樣還不夠。因為學佛最重要的,就是要了斷生死輪迴,所 以必須「真為生死」來學。人生很無常,平常我們晚上睡著就是「小死」,因為明天不一定還能穿上自己的鞋。如果穿得了,就能繼續活下去;沒法穿了,就表示生 命結束了。正因為生命難料,所以我們隨時要有「真為生死」用心的準備;學佛若不為這個,即使聽了很多祖師的開示,也等於沒用。

  說到這裡,大家或許覺得可以做到,沒有問題。但是一想到自己得好結果(了脫生死),而家人、朋友卻仍然在沈淪當中,就會覺得不忍心,怎麼辦呢?這就要講到 「發菩提心」。所謂「發菩提心」,並不是指要像大法師一樣弘揚佛法;如果我們能發願,影響家人、鄰居、朋友來學佛,這就是「發菩提心」了。不過,說到這 兒,問題又來了。佛教的修行法門那麼多,我們自己該怎麼抉擇,又該如何引導別人呢?今天我們必須掌握一條正確的路,這條路就是能令眾生當生成就的「淨土持 名念佛法門」。

   (六)深信切願 持佛名號

  持名念佛的要點有三:第一「深信」,第二「切願」,第三「一心念佛」。何謂「深信」呢?就是對於釋迦牟尼佛的話─說有極樂世界、阿彌陀佛,深信不疑。其次, 深信阿彌陀佛所發的四十八願絕不虛假。再者,深信十方諸佛對於極樂世界、持名念佛法門的讚歎絕無誑語。這樣的「信」是十分堅定的,即使釋迦牟尼佛再來,勸 我們放棄念佛法門,我們也絲毫不受動搖。

  第二「切願」,這「願」分兩方面說。首先,是要對我們所處的娑婆世界產生厭離心。祖師曾經提出一個比喻,說娑婆世界就好比監獄一般,沒有自由;又好像茅坑一 樣,又髒又臭。正因非久留之地,所以應該盡速離開。英國科學家霍金也曾經表示,一千年後,地球將不再適合人類居住,因為大自然變化太大,所有生存條件都將 每況愈下,所以,對娑婆世界要有厭離心。其次,則是要對西方極樂世界有欣求之心。我們無始劫來流浪生死,在六道輪迴中淒慘落魄,受盡種種苦楚;現在要回 家,要往生極樂、永斷生死了,應該歡喜踴躍、載欣載奔。「欣厭」都具足了,往生之願才深刻、真切。

  最後,持名念佛法門的第三個要點是「一心念佛」。如何念佛才能得一心呢?印光祖師說,要領就是楞嚴經大勢至菩薩念佛圓通章中所說的:「都攝六根,淨念相 繼」。意即念佛的時候,要把心完全收攝在一句「阿彌陀佛」上。不論自己念或是共修念,一字一句都要聽得清清楚楚;由心田中發,由口出聲,再由耳根聽入,每 個細節都要清楚、不散亂。這個「聽」字訣,相信大家都不陌生,如果能確實去行持,定慧必然日進有功,往生亦必定穩操勝券。

  ●結 語

  這 八句三十二字,是印光大師一生教化的主軸。前四句和後四句之間,關係密切,不相捨離。後四句一定要建立在前四句上,這樣才能落實,也才有下手處。意即道業 若要有進展、成就,必得先培養健全、優質的人格;佛菩薩的智慧、莊嚴,都是奠基在做人基礎上的。再者,前四句也要有後四句來配合,如此才能徹底圓滿。大家 可以試著觀察,懂得學佛、念佛的人,他孝敬父母、敦倫盡分的方式,絕對和沒學佛的人不一樣。唯有懂得佛法,才知道怎樣做對自己的親人、朋友最好。總之,祖 師在世間法和出世法兩方面,都已為我們提綱挈領、指出明路,吾人若能善體祖意、如法用心,必能自利利他、圓成菩提。

 

南懷瑾先生講善財童子

  重重即入之門,唯種智而妙達

  這是這一段結論。「重重即入之門」文字很好懂,是《華嚴經》的典故。《華嚴經》八十卷,是佛經中的大經,大得不得了,套一句杭州話︰「莫老老的大」,不知大到什麼程度!這段與善財童子五十三參有關。善財童子的老師是文殊菩薩,文殊菩薩在佛法中代表智慧第一。談到智慧,觀世音菩薩都要讓位。文殊菩薩是七佛之師(我們這個劫數前面七位佛,包括釋迦牟尼佛都是他的學生),道理何在?一切成佛的人都要靠智慧成就。大悲是行,智慧是中心。

  善財童子悟道後,文殊菩薩摸摸他的頭,告訴他︰悟到了根本智(道的基本智慧,用現代觀念解釋即一切智慧的種子;在禪宗則是開悟),世界上一切差別智,魔法、外道法、妖怪法……樣樣都要懂。這是善財童子煙水南巡五十三參的原因。

  要注意!他不向北邊走、也不向東方走,更不向西方找阿彌陀佛,他要向南方走,去參訪五十三位大菩薩。菩薩不一定出家,善財童子五十三參大善知識,只在開始碰到一個比丘;這位比丘站在妙高峰上,山峰又高又妙,出了家站的又高又妙,高不可攀。

  善財童子站在山下找他,什麼都找不到,高的這樣高、妙的這樣妙,上不去,找不到和尚。回頭一看,和尚站在這一峰。這代表什麼?在孤峰頂上立還要下來,非常平凡。

  善財童子後來參的都不是和尚,他最後見到彌勒菩薩。彌勒菩薩的宮殿很科學,比現在還要進步,種種無盡的樓閣,房間裡還有房間,大的小的一間套一間,沒有門。一腳進去,門在哪裡搞不清楚;站在哪裡也不知道,始終進不去。東西南北、上下十方,彌勒的樓閣無門可入啊!一切根本智、差別智都完成了,最後卻進不了彌勒菩薩的樓閣,這下慘了!只好找老師文殊菩薩。

  彌勒菩薩在哪裡?在他後面;門在哪裡?一看已經站進來了,門就在你那裡。進來以後卻又看到彌勒房子重重無盡。

  世界上的學問什麼叫出世法、入世法、一層套一層,無法分開。每一種學問到達最深處,都可以通之於道,道也可以通於每一種學問,沒有分別,所以叫「重重無盡」──「重重即入之門」。

  那麼,這個境界「唯種智而妙達」,必須先悟道,悟到本體,根本智、一切智得了,然後起用,你才能夠達到差別智。所以禪宗明心見性悟道,得個什麼?得種性智、根本智而已,得的只是一部分。一切菩薩還要學一切差別智。中國文化講「一事不知,儒者之恥」,學佛成就的人,能通一切智,徹萬法之源,有一樣不懂不算佛法。雖然拿雞毛當令箭,你不要只抓半節令箭,說自已悟道,有一點沒有貫通的話,你那個悟是靠不住的!

(節自《宗鏡錄略講》)


  智楫以之安流,妙峰以之高出。

  「妙峰」,《華嚴經》境界。善財童子悟子道,得了根本智,但是差別智難求。世間法都要會,樣樣可通大道。善財奉老師之命出外參訪,第一參就找法名叫「德雲」的和尚,德雲在哪裡?站在妙高峰頂上,又妙又高。善財童子拼命爬,爬到妙高峰一看,連個人影都沒有,那有個德雲比丘?這事怪了!跑到山裡找和尚,山頂上沒有和尚,和尚大概下山還俗去了!和尚哪裡去了?回頭一看,和尚在另外一個峰頂。

  這個故事,又妙又高。一般總認為出家、出世是道,結果善財到了妙高峰頂找不到人。

  那麼,道在哪裡?在另外一個山頂上,那個山頂可以入世,也可以出世,那地方就有道。

  《華嚴經》五十三參,第一幕鏡頭就把佛法說完了!妙高峰頂找到德雲,道德如雲,一切道德像雲、雨一樣灑起來,蓋覆天下眾生。這個不是站在妙高峰頂能夠辦到的。一個人在孤峰頂上獨立,萬緣不沾,「不要找我,我要修道」,你永遠找不到這個和尚,而且不能成就道德之雲。

  所以德雲比丘在另一個峰頭站著。

  但是,話又說回來,你沒有先爬到妙高峰頂的話,你就不會回頭找到德雲和尚。因此你只好剃了頭先爬到妙高峰上再說,不爬到這裡不行,找不到的,這條路只有這樣通。要把這個佛經的故事悟到,可以修道了!所以,搞通《宗鏡錄》,「智楫以之安流,妙峰以之高出。」那才是真正的妙,極平凡而極高明,佛法就在世間最平凡,妙高峰就在這兒。

  (節自《宗鏡錄略講》)


  卷三第五品「藥草喻品」,這一品很妙,佛說:我的說法像下雨一樣;大地山河上面這些草木都是藥。這個問題好大啊!在《指月錄》卷二,記載了有關藥草的故事:

  「文殊菩薩一日令善財採藥曰:是藥者采將來。善財遍觀大地,無不是藥。卻來白曰:無有不是藥者。殊曰:是藥者採將來。善財遂於地上拈一莖草,度與文殊。殊接得示眾曰:此藥能殺人,亦能活人。」文殊菩薩叫善財童子去採藥,善財童子就蹲到地上,抓起一根草給師父。這是什麼?他說:大地草木哪一樣不是藥?

  佛在這個藥草喻品是講什麼?人的身體是肉做的。不是鐵打的,不吃藥不行,一身都是病。很多人說:既然修行,病要靠功夫趕掉。可以啊!幾十年功夫才去得掉病,這幾十年不是修道,是修病,划得來嗎?所以,非要重藥不可,這是有形的藥,無形的藥到處都是,百千法門都是藥。

  (節自《如何修證佛法》)


  佛在說《法華經》時有一個譬喻,佛是大醫王,能醫眾生之病,能救眾生之苦。佛開的是什麼藥方呢?中藥?西藥?佛在〈藥草喻品〉中說:大地一切都是藥。這個世界沒有那一樣不是藥,只要認得病,吃對了藥,任何東西都可以治病。

  我們為什麼不能成佛成道?因為眾生皆在病中,心病以及身病。你看坐在這裏的,那個不是在病中?整天不是頭昏昏,就是心裏煩悶,身心兩病。你要吃那一種藥才治得好?當然心病仍要心藥醫,而心藥只有佛法。

  但是,在座各位也都接觸過佛法,佛法真能治你們的心病嗎?你們真的因為吃了這包藥而治好了自己的心病嗎?沒有。這個世界一切都是藥,我們求佛、學佛。是為醫治身心的病而找這個藥,但始終沒有治好自己的病,因為藥都沒有吃對,病當然不會治好。

  佛教有這麼一個故事,文殊菩薩叫他的弟子善財童子去採藥,善財童子抓一根草給師父說,你叫我去採藥,那裏不是藥?文殊菩薩言:善哉!善哉!對!對!到處都是藥。毒藥也可以治病,而且有些重病還非吃毒藥治不好。補藥,大家都認為好,吃多了也會補死人的。例如,傷風感冒吃高麗蔘等等補藥,常常都是這樣補死人的。

  然而,我們的身心之病,究竟要找那一種藥才能治好呢?那就要求藥師佛了!

  (節自《藥師經的濟世觀》)


  「答曰:若菩薩行五無間,而無惱恙,至於地獄,無諸罪垢」,像這樣的行於非道不是簡單的。大家聽了可不要亂作人做事,說自己是菩薩道行於非道,那就真是非道了。

  這五無間之業是重罪,犯了這樣重罪的人要下無間地獄,永不得超生。五種無間地獄的罪是弒父、弒母、弒阿羅漢、出佛身血、破和合僧。入了無間地獄一定有極大的煩惱痛苦,也就是惱恚。維摩居士說修菩薩道的人,即使進了無間地獄,也不覺得煩惱痛苦。他即使入了地獄,並沒有罪過,也沒有髒的東西污染他的心。佛法裡有兩位菩薩給我們作榜樣,一個是地藏王菩薩,他永遠在地獄中度眾生。另一個是佛的堂兄弟提婆達多,他一向與佛作對,生生世世處處想要害佛。有一次從山上推石頭下來,壓到佛的足趾出血,他雖入了地獄,卻覺得那裡的快樂勝過三禪天之樂。佛說提婆達多雖然與他作對,其實是佛的老師,是逆行佛道來磨練佛的,促使佛快快成道。所以佛在《法華經》中為提婆達多授記,當於來生成佛。

  行逆道比順道還難,你要想行逆道,但是有沒有提婆達多的本事?他在地獄覺得勝過三禪天,無惱恚,無罪垢。有這個本事,才敢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這就是菩薩道。我們普通修道只看正面,牆壁正面的自是很容易看到的,整個牆壁的黑,黑裡有亮有光明你看不出來,那正是菩薩道的逆道。有行菩薩道的卻殺人如麻,其實是在度眾生。要懂這個境界就要讀《華嚴經》,經中講到善財童子去參訪一位菩薩化身的皇帝,他殘暴不堪,殺人如麻。善財童子看了嚇死了,皇帝卻說自己在清涼度人,叫善財童子不信的話跳入火坑試試。空中的菩薩也叫善財童子跳,他一跳入火坑,結果真是清涼之地。善財童子五十三參中,正面的菩薩沒有幾位,外道、魔王、妓女都有,都是行於非道而通達佛道的。

  所以,佛法不一定在高山、在清淨的地方、或在廟子,真正大菩薩可能嘴裡一句佛也沒有,不要用宗教的外形去看世界看人。社會上到處有菩薩,即使狗牛馬這些畜生當中都有,像有位出家同學去了南部的廟子專修,她寫信告訴我那裡有隻白公雞,趕都趕不走,整日啄中發出「陀佛、陀佛」的念佛聲,眾人稱奇。

  佛法還是在世間的,六祖說:「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社會上無處沒有佛法。雖然佛教說,末法時代佛法要沒落了,可是佛在大乘經典上,根本沒有講末法、像法、正法。佛法在世間是不生不滅的,真理在世間是不會變的,不過在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時間,表達有所不同而已。它不一定是這個形象,也不一定是這個宗教,但所行的都是佛道。

  (節自《花雨滿天維摩說法》)


  「或現作婬女,引諸好色者,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道。」大乘菩薩化身示現為淫女,就是在聲色場所中的女性,以男女之欲引導好色之人,慢慢引導他入佛道。我們看《維摩詰經》很先進,這樣提出來。《華嚴經》中也有,善財童子五十三參,其中一位菩薩,大善知識,就是淫女。這個道理也是延續火中生蓮華而來的,也就是觀世音菩薩《普門品》的大願,「應以何身得度者,即現何身而為說法」。這段偈子也可以說成「應以淫女身得度者,即現淫女身而為說法」,也補充了《普門品》之不足,因為《普門品》只說了三十二應身,其實還有百千億的無量應化。

  讀了這個偈子就明白,大乘菩薩道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則,年輕的同學特別要注意,就是千萬不要輕視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眾生。即使這個人現在或過去是淫女,也不要看不起她。所以彌勒菩薩戒的第一條是「自讚毀他」,輕視人就犯了這條戒。我對同學們說過,真正的菩薩戒絕對禁傲慢,要絕對謙虛,因為謙虛到了極點,反而是無上的崇高。不輕視任何眾生,這是何等的謙虛啊!這也就是菩薩道。不要因為學了佛法,就看這個行為不對,那個行為不合佛法,都看不慣,這就犯了根本戒,是沒有資格學佛的。

  我們看到別人做了世俗中認為是低下的工作,你怎麼知道不是菩薩在火中生蓮華,在度人?你輕視他,你就造了惡業。如果他不是,那更值得我們同情他的墮落,就更不應該輕視他。

  (節自《花雨滿天維摩說法》)


  在座各位特別注意!「菩薩唯以大悲方便,入諸世間。」大乘佛法只有以「大悲方便」入世,而非出世。而且菩薩入世是不拘形式,沒有一定的形象,也不一定以佛學的名相來講佛法。民國三十九年,我剛到臺灣時,有一天一位朋友來告訴我,我的一位同鄉死了。怎麼死的?我這位同鄉得了肺病,搭船要到澎湖,航行到夜晚,碰上颱風,船被刮得觸礁,快要沉沒。他的朋友找個救生圈給他,他看到旁邊一個太太抱著一個小孩在哭,他便把救生圈給了這位太太,叫他趕緊帶著小孩走。過了一會兒,他的朋友看到他還站在那裏,又去找一個救生圈給他,叫他趕快跳。他看看,有一位年輕人沒有救生圈,又把自己手中這個救生圈送給年輕人,最後自己跟著沉下去了。什麼是菩薩?這就是菩薩。菩薩在哪里?就在人世間,就在社會裏。

  菩薩永遠是濟世救人,教化人家。「乃至示現種種形相」,這就要看《華嚴經》裏善財童子五十三參的事蹟,善財參了五十三位大善知識,有做屠夫的,有做皇帝的,有做妓女的,有做比丘的,有作比丘尼的,有賣唱的,也有修外道的。真正的佛法不拘於形式,並不一定非要剃個光頭,披個袈裟,敲個木魚,才是對的。

  (節自《圓覺經略說》)

南懷瑾先生談洞山禪師圓寂

  我們參究每一個師祖的悟道,以及他們的行經,就是十念法中的念僧。看看歷代祖師們的行徑,自己加緊努力修行,這就是念僧法門。

  「師不安,令沙彌傳語雲居。」

  洞山快要走了,叫沙彌傳話約雲居膺。

  「乃囑曰:他或問和尚安樂否?但道雲岩路相次絕也。」

  雲岩是洞山禪師的得法師父。

  「汝下此語須遠立,恐他打汝,沙彌領旨去。傳語聲未絕,早被雲居打一棒。」

  這就是機鋒。他要教育這個小和尚,自己老了,看這個小和尚很有希望,所以到師兄那裡去指引,希望他教育。他們到了家的人,彼此也不需要通訊,曉得小和尚很成器,不過笨裡笨氣的。雲居打小和尚是教育法,否則這麼打過來打過去,豈不是把人家的孩子不當孩子那麼玩。

  「將圓寂,謂眾曰:吾有閒名在世,誰人為吾除得?」

  我活了幾十年,外面名氣滿大,這個名氣毫不相干,哪個人為我把它刷掉?這時,小和尚站出來說話了。

  「時沙彌出曰:請和尚法號。師曰:吾閒名已謝。」

  這個小和尚不是隨便講的,他說:「請問你老和尚法名叫什麼?」師父名字叫洞山,他哪裡會不知道?洞山高興了:「好!我閒名已謝。」這小和尚已悟道了,他有傳人了。

  「僧問和尚違和,還有不病者也無?」

  師父是悟了道的人,結果還是生病,所以徒弟們有此一問。

  「師曰:有。曰:不病者還看和尚否?師曰:老僧看他有分。」

  洞山回答他:我看他跟我差不多,合夥的股東,你懂不懂?

  「曰:未審和尚如何看他?」

  為什麼您在這裡頭還有分呢?這個和尚不懂。

  「師曰:老僧看時,不見有病。」

  我看的時候,並沒有病;換句話說,我痛苦得在叫,還有一個沒生病的在這裡。洞山轉過來問他:

  「離此殼漏子,向什麼處與吾相見?僧無對。」

  離開了這個皮袋子,指我們身體,也叫漏斗。這個漏斗很大,西遊記叫無底洞,一天三餐裝下去,又漏掉了,第二天又裝,再漏掉,漏了幾十年,都裝不滿。離開了這個漏斗,我問你,我們在哪裡見面?這個和尚沒有大徹大悟,答不出來。

  師示頌曰:

  學者恆沙無一悟,過在尋他舌頭路。
  欲得忘形泯蹤跡,努力慇勤空裡步。

  你想到達,只要向空的路上走就會到的。詩偈寫完,命徒弟們替自己剃髮、洗澡、披衣、聲鍾辭眾,儼然坐化。

  「時大眾號慟,移晷不止,師忽開目謂眾曰:出家人,心不附物,是真修行,勞生惜死,哀悲何益。」

  然後又留了七天才走。說個笑話,這和尚叫別人不要情滲漏,不要有感情,自己給大家鼻涕眼淚一流,捨不得,又回來,陪大家玩了幾天,這一次再也不留了,大家不要哭啊!走了,這就是洞山。

  (節自《如何修證佛法》)


  洞山祖師後來是在湖南江西之間.為曹洞宗的創始人。他過水看到自己的影子大徹大悟。他最後怎麼走的啊?我們看看,某同學來報告一下,看你報告得好不好,也考驗一下。

  某同學:我依文解義亂講一通,報告不好的地方對不起啊。洞山良价悟本禪師的這一篇,師將圓寂這一段。洞山良价禪師看看因緣,覺得差不多了,他想走了。這個時候在堂上,就是大廳裡邊,大家平時都上課的,就像我們現在一樣,良价禪師就說了,我這一輩子出來弘法,出頭露面,留了一個很大的名聲在外面,是個累贅。

  南師:他說一輩子給大名所累,現在我們通知,我們內部培養師資,將來這些要出去弘法的,你要講好,不要照文字講,不要依文解義。

  某同學:一般常人都喜歡這個名氣,那麼洞山禪師要走之前,他很希望下一代接班人出來,能夠青出於藍勝於藍。自己這個名氣已經很大了,他本身覺得是拖累,希望有人替他把名氣拿掉,更有人來繼承這個事業。所以他說:「吾有閒名在世,誰人為吾除得。」大家當時聽了之後,就沉默了。過一會兒有個沙彌出來——所謂沙彌是沒有受比丘戒的出家人,年齡大小不一定——這個沙彌出來就說:「請問大和尚法號。」你叫什麼名字啊?他明明是他的徒弟嘛。現在出來問:老師你叫什麼名字?

  南師:他說名氣大嘛,你叫什麼名字?

  某同學:良价禪師就說,好,你已經把我這個名氣除去了,連我的學生都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了。可見是無常的,已經過去了,已經空掉了。然後這個小和尚就問說,老師你這個身體不太好——「和尚違和」就是身體不舒服——那麼老師你現在覺得還有一個不病的嗎?

  南師:你老了,身體不舒服了,還有一個不老、不病、不死的嗎?

  某同學:良价禪師說,有啊。那麼這個小和尚又問了,這個不老、不病、不死的這個東西還看和尚否?它還觀照著你嗎?良价禪師就說了,現在不是它觀照我,是我觀照它了。小和尚又問,老師你是怎麼觀照它的?良价禪師就說,你們雖然看我現在是老了,病了,但是我觀照它的時候,我看不到病,也看不到老,也看不到生,也看不到死。

  南師:你們如果認為他沒有報告清楚,要問他。他報告清楚了嗎?

  某同學:然後反過來了,良价禪師就問這個小和尚,你們平時都看著我,跟著我,有時候說,看老師一眼心裡也舒服。那麼現在離了我這個身體,你們什麼地方和我相見?《金剛經》說:「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你們平時都覺得這個身體就是我,現在假如我走了,我把這個身體拋掉了,或者換一個身體,假如我變成張三李四了,那個時候你們上什麼地方去找我?這個小和尚就答不出來了。這個時候良价禪師就說,「學者恆沙無一悟」,修行人如恆河裡的沙子一樣,像長江、黃河裡的沙子一樣,太多了,從古到今修行者,很少有悟道的。「過在尋他舌頭路」,就比如說問路,我這個手指這一條路往東走,那麼大家都往東這邊看;往西走,大家往西看,沒有一個憑自己的慧眼。

  南師:講一點佛學就跟佛學走,講一點工夫就跟工夫走,你要這樣講話嘛。

  某同學:反正講什麼跟什麼走。就是說老是跟著別人的話在跑,總是被牽著往前走,沒有想到反觀自照,所以「學者恆沙無一悟,過在尋他舌頭路」。大家之所以沒有找到自己的路,就是說隨時隨地都在看別人的方向,看別人的臉色,或者聽別人的話啊。佛講了《大藏經》,很多了,為什麼沒有人一看《大藏經》就悟道呢?或者成道了?

  南師:一般人都是傳一個法給你,死死地守那個法,就不曉得透過這個法看到後面是什麼。

  某同學:老師在前面一堂課也講了兩個故事,就是一個小偷的故事,還有一個坐牢的故事。這裡面都沒有法門教給大家,實際上我覺得也教給大家了,路是指出來了,大家自己去打開,自己像蟲子一樣,鑽那個竹子,鑽出來就對了,不管用什麼辦法。下面「欲得忘形泯蹤跡,努力慇勤空裡步」,大家要離開這些形象的執著。包括這個身體啊、思想啊、種種的學問啊,想拋開這些累贅的話,「努力慇勤空裡步」。要向那個無罣礙、無生無死、沒有老、沒有新舊、沒有前後左右、沒有古今這個地方去體會。說完這個偈子就叫學生把頭髮剃一下,然後洗澡換上衣服。「聲鐘辭眾」,叫寺院把鐘敲響,告訴大家我要走了。

  南師:打鐘就是發命令大家都來,向大家告辭,我要走了。大家來了以後,洞山禪師打坐就走了。大家一看師父坐著不動,走了,就叫師父啊,不要走啊。「時大眾號慟」,號就是叫起來,大家哭師父啊,師父啊,你慢些走啊,你多留一下啦。「移晷不止」,一個時辰,兩個鐘頭大家都在叫師父啊,你留下來啦,大家跪下來請師父慢一點走。

  某同學:大家一直在求師父不要走,可憐可憐我們,我們還沒有得道,你千萬不要走,你走了整個世間明燈就滅了,不要走,不可以走。這個良价禪師突然眼睛就睜開了,跟大家說,修行人,是真出煩惱家的人。

  南師:修行人,出家人,「心不附物」,你們還被生死,被物質牽附著啊,這個心要跳出三界外,還管這個肉體死不死嗎?那才是真修行啊!你們哭起來,叫我不死。他就罵人了,「勞生惜死」,把這個肉體認為是真實的生命,那個真正不生不死的,你們不知道。「哀悲何益」,哭叫要我留下來,有什麼用啊。好啦,我答應你們,笨蛋!罵大家一批笨蛋。好了,叫廚房辦好飲食,請他們吃一餐。「令主事」,管飯食的,辦一餐飯給這些笨蛋吃。

  某同學:「眾猶戀慕不已」,大家不想老師走,就「延七日餐具方備」。

  南師:這個廚房的人故意慢慢辦,要師父慢一點死,拖拖拉拉地辦,「延七日餐具方備」,拖了七天才把這個素齋辦好。

  某同學:「師亦隨眾齋畢」,洞山這個老師就隨著大眾吃了這一餐飯,吃完之後就說,「僧家無事,大率臨行之際,勿須喧動」。

  南師:他是出家人,已經出家了生死了,沒有事情,他說我要走的時候不准傷心哭。大率是大部分,臨行是要走的時候,勿須喧動,不要叫,不要鬧,不要哭。「遂歸丈室,就回到他自己的房間去,端坐走了。這是唐朝末年的咸通十年,公曆公元八六九年。

  某同學:良价禪師走的時候是六十三歲,出家戒臘是四十二年,最後給他的謚號是悟本禪師。

  南師:這是當時的皇帝給他的封號,叫悟本禪師。這是禪宗的祖師,生死來去自由。

  某同學:對不起,報告得不好,耽誤大家。

  南師:對啊,我要考驗他。然後不特別指定哪—個人講,大家要準備哦。學了半天,不要死守那個文字言句,講文字要活潑生動,要變成一個活的螢幕出來。他是這樣生死來去自由的,這叫修行成道。在古代禪宗的話,臨走就現神通了,西藏有些修氣脈有成就的,一下子身體就放光,變化一下給你看,然後再見就走了。現在人也不是做不到,是沒有人真去修罷了。這就是真修實證,這叫做修禪。

  我們本來講漸修法門,然後由漸修怎麼一步一步修持到這裡。中間因為講了四諦、十二因緣的問題,生死來去那個科學性沒有談,由於古道法師提出禪宗的事,所以插過來這一段。這一段公案大家都有,可以參考,這就是中國的禪宗,也是禪修來的。所以講洞山良价禪師最後走的情況,當年怎麼見影子而悟道,最後說法幾十年,名氣非常大。

  曹洞宗是講工夫,將修禪定工夫與智慧的悟道配合在一起;臨濟宗是不大管你工夫,溈山禪師的話——「只貴子見正,不貴子行履」。臨濟的教育方法,只要你智慧高,開悟了,工夫一定到。子就是你,只問你見解到了沒有,不問你工夫到了沒有,這是臨濟的教育方法。曹洞宗呢?工夫跟智慧一起到達。所以現在差不多天下禪堂,一半以上都是走曹洞宗的路線。但是留傳下來到現在,像少林寺、江西雲居山,都是曹洞宗的系統,只不過也只有形式了。至於有沒有工夫到了的人,不知道。但你不要輕視,也許有,只是我沒見過。

  (節自《禪與生命的認知初講》)

佛經依據:消業滅罪、重報輕受的種種徵兆和夢驗

一、罪滅的夢驗

即夢見諸天室寺舍。或登高山或見上樹。或於大池中澡浴。或見騰空。或見與諸天女娛樂。或見說法或見拔髮剃髮。或食酪飯飲白甘露。或度大海江河。或昇師子座或見菩提樹。或乘船或見沙門。或見居士以白衣黃衣覆頭。或見日月或見童男童女。或上有乳菓樹。或見黑丈夫口中吐火焰。共彼鬪得勝。或見惡馬水牛。欲來牴觸。持誦者或打或叱怖走而去。或食乳粥酪飯。或見蘇摩那花。或見國王。若不見如是境界者。當知此人前世造五無間罪。應更誦滿七十萬遍。即見如上境界。應知罪滅。

《七俱胝佛母所說准提陀羅尼經》http://tripitaka.cbeta.org/mobile/index.php?index=T20n1076_001

二、上品、中品、下品向速成相

若睡夢見上菩提樹栴檀香樹弭攞樹鬱頭末羅樹。名證中品向速成相。若有夢見。乘白鶴孔雀金翅鳥等。身出光焰。名證上品向速成相。若有夢見上七寶幢樓閣寶臺。踏花鬘上。或見手把箜篌。詣入僧眾。上塔乘船。名證下品向速成相。若有夢見旃茶羅人豬狗馲駝驢死人等。若觸若乘。是障不成。

《一字佛頂輪王經.卷第二》http://tripitaka.cbeta.org/mobile/index.php?index=T19n0951_002

三、吉祥夢驗

爾時世尊告婆羅門言。如汝所夢是吉祥相。婆羅門。汝今當知。若人夢中見四種相者。皆是最上吉祥勝相。何等為四。一者白蓮華。二者白傘蓋。三者月輪。四者佛像。若見如是四種相者。當知必得最上大利。爾時世尊欲重宣此義。而說偈曰。

 夢中若見蓮華相  及白傘蓋皆吉祥
 或見清淨大月輪  夢者當獲最上利
 又復若見佛形像  是相最上中最勝
 斯人一切所愛敬  當能成就諸功德

《佛說發菩提心破諸魔經.卷上》http://tripitaka.cbeta.org/mobile/index.php?index=T17n0838_001

四、精進學佛時期做噩夢或者貧苦憂惱都是消業障

復次彌勒。若諸菩薩於往昔中。造不善業應墮惡道。於彼未來末世之中法欲滅時。聞是法門好樂受持。以是因緣。或以病苦怖畏交煎。先世罪業即得除滅。諸根不具受諸苦惱。生邪見家顓愚聚會。生下賤家為人所使。生貧窮家衣食歉乏。生慳貪家不能拯濟。若有所說人不信受。王法所加怨敵會遇。親知厭棄心多憂惱。慈悲法會而多障阻。縱欲說法人不樂聞。所欲資生飲食衣服臥具醫藥。及看視人不逢惠施。貧窮親附豪富棄捐。或被惡人來相嬈亂憎嫉殘害。所修善法不能增長。或於夢中見諸惡相。以是輕微諸苦逼迫。先世罪業即得消滅。

《佛說大乘智印經.卷第四》http://tripitaka.cbeta.org/mobile/index.php?index=T15n0634_004

五、或夜得惡夢。以現受故彼等惡業悉得除滅。

彼人若能一日一夜斷食誦此心咒。彼人重罪現世輕受。或一日間得寒熱病。或復二日或復三日或復四日。或復七日得寒熱病。或復眼痛或得耳痛。或脣齒疼痛或舌齶疼痛。或復心痛或復腹痛。或膝痛或脅痛腰脊肋痛。或患支節疼痛或得痔病。或大小便利不通或下痢。或患手足或頭。痛或患瘡癬或患白癩大癩甘瘡疱瘡反華瘡惡毒瘡月食瘡。或得羊癲諸鬼病等。或值咒咀野道種種言說。或為他作而反著之。或為已作而更著之。或被枷禁繫在牢獄或被他打或被他殺。或他期剋罵詈毀辱或被誹謗。世尊我今略說。或值身口意業逼切。或夜得惡夢。以現受故彼等惡業悉得除滅。

《不空罥索咒經》http://tripitaka.cbeta.org/mobile/index.php?index=T20n1093_001

六、為何做噩夢?(不可以身受,所以在夢中代為消業)

藥上菩提薩埵白佛言。世尊。云何初發意菩提薩埵而見夢也。佛告藥上菩提薩埵言。善男子。初發意菩提薩埵。於其夢中多見怖畏。何以故。淨一切業不可以身而受眾苦。以是罪故夢見怖畏。藥上白佛言。世尊。初發心菩提薩埵。夢中見何等怖。佛告藥上菩提薩埵。善男子。其人夢見熾然火聚。彼菩提薩埵應作是念。以此火聚燒我一切煩惱。藥上。是名第一夢見怖畏。又見水流垢濁不淨。彼初發心菩提薩埵應作是念。漂我一切結縛煩惱。藥上。是名初發心菩提薩埵第二夢見大怖畏也。藥上菩提薩埵白佛言。世尊。見何怖畏。佛告藥上菩提薩埵言。於其夢中自見剃髮。藥上菩提薩埵。見已不應恐怖。何以故。應作是念。剃貪瞋癡墮六道生。善男子。如是菩提薩埵不墮地獄。不墮畜生。不墮餓鬼。不墮龍中。不墮天中。藥上。初發心菩提薩埵。唯生清淨佛國土中。佛告藥上。當來末世後五百歲。有諸菩提薩埵。心願菩提。以發心故。得眾多人毀辱打罵。藥上於彼但應為其說法。菩提薩埵不應起於瞋恚之心。

《僧伽吒經卷.第二》http://tripitaka.cbeta.org/mobile/index.php?index=T13n0423_002
 

南懷瑾先生開示:洞山禪師的悟道經歷和悟道偈

  重要的是浙江諸暨的洞山良价禪師。洞山禪師打坐用功幾十年,他在浙江出家,後來到了江西,這些都是當年大英雄人物。洞山是個山名,山水不來形成一條溪水,他過溪水時,太陽照下來,溪水裡頭有個影子,他看到影子開悟了,寫了一首偈子。

  你們注意啊,洞山是曹洞宗,你看今天日本,還有全世界禪宗都是在他的教化之下。今天全世界一提禪宗,就說到曹洞宗。洞山悟道的這一首偈子很有名:「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

  唐宋的國語是廣東話,「渠」就是他。「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他正是我,我不是他。「應須恁麼會」,唐朝時候的白話,意思是如果你那麼理解他,「方得契如如」你差不多懂得佛法了。好!這一首詩你們說記得。

  現在我跟你們解釋一下,講到文字我有點傲慢了,尤其是禪宗你更不懂了。先不講洞山經過溪水,看到影子開悟的,你們讀過《莊子》沒有?莊子說,人在太陽下走路有個影子,影子外面還有個影子,看到過沒有?你們都沒有留意。尤其夜裡在稻田裡走過,你就看得很清楚了。月亮照到我們這個身體,身體有個影子照在稻田上,你的影子外面還有一圈發亮的,莊子叫它魍魎。那個魍魎的光圈問影子:喂!你老兄怎麼一輩子沒有主張啊,一下子蹲下來,一下又站起來,一下又走路,一下又睡覺,你自己沒有主張嗎?

  那個影子答覆魍魎,你不知道啊,我做不了主,我後面還有一個老闆做主的。他說走我就走,他要睡我就睡,他要站我就站,他要坐我就坐。可是我這個老闆他也做不了主耶,他後面也有個東西,叫他睡他就睡,叫他死他就死,叫他走路就走路。《莊子》在幾千年以前就講過這個。你要想,我們的腦子,我們的思想,我們一輩子做事,是第六意識這個思想指揮我,要這樣做、這樣講。「我」做不了主啊。「我」其實是「他」耶!這個是賓,客觀的,後面有個主觀的指揮。你以為那個主觀了不起嗎?後面還有個董事長耶,那個董事長誰也沒有見過,所以這個生命是這樣的。

  然後你看洞山,他從溪水上面過,看到自己的影子,開悟了。「切忌從他覓」,不要跟他走,我們的情緒、感覺、思想,打起坐來,這裡不舒服,那裡又氣動,這裡有感覺,都是跟「他」在跑耶!這不是道啊!戴博士這裡難過,跟他(身體)在走。你從「他」那裡解決問題,解決不了,是不行的。「迢迢與我疏」,你越顧慮這個身體,就離開越遠,你一輩子跟不上,你要找到自己那個靈性,做主的那個東西。「我今獨自往」,你超越了這個肉體,超越了物質的環境,「處處得逢渠」,就找到那個真正生命的老闆了。

  可是現在生命這個身體是不是他變的?是他變的。「渠今正是我」,今天這個身體是我嗎?他是我。「我今不是渠」,這個不是我的生命,後面有個老闆,這個肉體是虛假的。「應須恁麼會」,你要從這個裡頭去體認,「方得契如如」,差不多懂得佛學了。「切忌從他覓」,如果你跟著感覺知覺在跑,都是跟「他」。所以臨濟宗講賓主,這個是客觀的不是主觀。你那個知道感覺,知道舒服不舒服,那個生命的主體不是在這個上面。這首偈子要好好記得哦。你碰到的都是「他」,都是生理,肉體、物質的作用。他現在這個生命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可是真正的我不是這個身體,不是他。

  好!現在回過來,我只好給你們講禪。你說夜裡睡著什麼都不知道,一片無明。那一片無明也是他,不是我。我究竟在哪裡?「夜半正明,天曉不露」。因為古道參禪參了半輩子,所以今晚送他一堂,這個課程是額外超出來的,詳細沒有跟你們講,這裡頭的珍珠寶貝太多了。

  (節自《禪與生命的認知初講》)


 

  洞山良价悟本禪師,曾到溈山那裡參訪,溈山拿洞山沒辦法,就指定他到雲巖道人那裡去。他在雲巖那裡悟了一點,不徹底,當時他要走了。

  《指月錄》卷十六:

  「師辭雲巖。巖曰:什麼處去?師曰:雖離和尚,未卜所止?巖曰:莫湖南去?師曰:無。曰:莫歸鄉去?師曰:無。曰:早晚卻回。師曰:待和尚有住處即來。曰:自此一別,難得相見。師曰:難得不相見。」
自性本來無相,大家都一樣,難得不相見。

  「臨行,又問:百年後,忽有人問,還邈得師真否?如何祇對?巖良久曰:祇這是。師乃沈吟。巖曰:价闍黎,承當個事,大須審細。」洞山這時候難過了,覺得師父很可憐。雲巖罵他:像你這樣行嗎?學禪要有大丈夫的氣派,你還有世俗的感情,牽掛著,放不下,我走了,又怎麼樣?

  「師猶涉疑」,到這裡,洞山才起疑情,更懷疑了。

  「後因過水睹影,大悟前旨。有偈曰」:

  切忌從他覓  迢迢與我疏
  我今獨自往  處處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  我今不是渠
  應須恁麼會  方得契如如

  後來離開師父,過一條溪水,看到水中自己的影子,這一下大悟了,才作了悟道的偈子,「切忌從他覓」,什麼是「他」?我們找氣脈,找念頭,這些都是「他」,越找越遠,不行的。

  「我今獨自往」,靈光獨耀,迥脫根塵時,處處都可以找得到他,「處處得逢渠」,這個渠是真的我。

  「渠今正是我」,等於我們現在看到這個身體,這個身體是「他」,不是真的我,可是現在活著,渠今正是我。

  真正的我在哪裡?「我今不是渠」,可不是他,他會改變,十歲跟二十歲不同,現在的我,頭髮都白了,已與年輕的我不同了,這個會改變的不是真正的我。

  「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要在這個地方去找,找到了,你才懂得真如自性的那個道理。

  《莊子〈齊物論〉》有一則寓言,「罔兩問影」,我們在太陽下走路有幾個影子?影子外面還有個圈,稱罔兩。它問影子:你怎麼不規矩,一下坐著,一下躺著,怎麼這麼亂來?影子告訴罔兩:你不知道,我還有一個老闆,他坐著,我跟著坐;他躺下,我只好跟著睡。他又說:我的老闆也做不了主,他的背後還有一個大老闆。「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禪宗不過把佛法用功的方法,歸納到文學境界,但與佛經的道理,還是一樣的。 ……

  (接P.235)洞山禪師的悟道偈子,再重複講一次:「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一般修道的,都是從「他」找。他包括了心理、身體。尤其什麼任督二脈,什麼境界光明,都是他,清淨境界也是他,如果一直在「他」上面下功夫,一直在妄心上追求,越修就越遠了。

  我們參究洞山師祖悟道的偈子時,不要忘記一件事,那是當年,他因為過溪水,太陽照著,溪水把他的影子照出來,他看了自己的影子因而悟了。這個境界要把握住,在這個時候「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到處都碰見他,「渠今正是我」,他現在正是我,我們這個身體是他,他變成我了。「我今不是渠」,實際上,我們那個本性,雖然並不是這個身心,可也並沒有離開身心。要把賓主兩個合攏來,「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並不是說已見道了,是近於道了,可以入道了。

  (節自《如何修證佛法》 P.223)


  我告訴你,變化的不是我,你經常變吧!每秒每時每天每月都在變,從小變到老,這個色身當然不是我,這個是臭骨頭、臭肉,不是我。那麼,你說「我思故我在」,這個思想、思維、感覺馬上就跑掉了,而且,很可憐,我應該是主人,但是,卻做不了主,外界的環境一變,思想就變了。一切感覺,思想在變化中,沒有「真我」,真的我何在?能感覺、能知覺、能思想的,那個上面即不男也不女,即不老也不少,那個本來要找到。所以,叫你不要散亂,莫妄想,把這些不能做主的思念、感情、思想一概都丟掉,丟完了,乾乾淨淨,赤裸裸的,忘記了身體,忘記了一切的,有一個靈明自性,這個自性就是百丈的「靈光獨耀,迥脫根塵……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

  洞山悟本禪師怎麼開悟呢?臨水照影,要走過溪水,把鞋子一脫,太陽一照,把自己的影子映在溪水裡,他悟了,作了一首偈子:「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這個他是誰?就是你的妄想,若從思想上去找這個東西,你完了。思想,感覺等等是我們真我的影子,所以說「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我們的什麼思想、境界,這些都不是真的我,我今不是渠。渠今正是我,但是這些思想、境界等等,卻都是「我」的作用所變現的,也就是全波是水,全水是波的道理。莊子說,我夢見變成蝴蝶的時候,就不知道我是莊子了。當我夢醒的時候,我不曉得到底是我變成蝴蝶,還是蝴蝶變成我。到底我是夢?還是夢是我?到底夢中是真的?還是現在是真的?人生一大夢,天地一大夢,事事皆在夢中。你若說夢中沒有意思,那你就錯了,沒有智慧。我以前有一個朋友蠻有意思,我說你不要糊塗,「多情自古空遺恨,好夢由來不易醒。」他說,你這樣講不算高,我給你改一個字,「多情自古空遺恨,好夢由來不願醒」。哦!有道理!有道理!假如世間的人都是好夢由來不願醒,那又有什麼辦法?香板打一萬次也打不出半個來。

  這個大有道理喲!必須要把這個真我找出來,才不辜負打七,找到了沒有?究竟是有我?無我?空?有?真?假?

  沒有把生死置之度外,對外沒有放開,身心沒有放下,不容易找到「真我」。而且,你們心裡嘀咕著,已經三天啦,怎麼還不悟?這樣的話怎麼悟得了?趕緊放下,管他悟不悟!管他懂不懂!就是那麼放下用功。香板會告訴你到了沒有,就是這麼辦。打七要把這個心打死,大死以後再大活一番。所以,古人說:「懸崖撒手,自肯承當。」要有這個氣派,要自己去肯定,靠自己活下去。「絕後再甦,欺君不得。」非要大死一番,才能大活。可不是叫你去自殺,叫你雜念、妄想、善的、惡的念頭一概丟下來,忘光了,才能大活。這個時候才能大悟。現在,各位把身心放下,好好用功。

  (節自《習禪錄影》)


  師示:參禪學佛都是真功夫、真見地,何謂「切忌從他覓」。「他」是什麼?先把洞山禪師這段悟道公案弄清楚,好好參究,真正深入體會,不可光依文字表面解釋幾個公案便以為深入禪宗心法了,那是自欺。大家要把這偈頌搞清楚。洞山有那麼多疑情,處處生疑,這裡頭可以發揮很多。

  從他一開始唸經起了疑情到出家,幾十年天天都在追,但不是我們平常人的商量、討論事情那種模式,這就是公案、話頭。他起先一念清淨,暫住空的境界,但不穩定;然後又向師父問「眼睛」,結果自己還說沒有眼睛,這不是離譜嗎?要是臨濟早就「啪」的一耳光下去。曹洞到底比較暖和,臨濟有如殺人之劍、活人之刀,給你一棒就踢出去,打你是慈悲,與曹洞宗風不一樣。

  後來洞山又問師父的實際相貌如何?師父答:「就是這個。」他為什麼不懂?直到過水看到自己的影子,悟了!他悟個什麼?!是什麼道理呢?你們沒有過水,也可照照鏡子嘛!

  總之,你們先把洞山禪師的學佛經歷參透,再往上追溯他師父雲岩禪師,如何見藥山禪師而悟道,乃至更上推藥山禪師又如何見石頭禪師等參學,如此一直追本溯源至六祖,然後再往下追究,他們的各個接棒弟子們,是怎麼明心見性的,學佛參禪就要下這種功夫。你們好好參究,我隨時要抽問這些問題,但千萬別搞搞文字遊戲而已,必須文字、道業一起努力,大家各自細細體會,好好用功,才有成就。

  不可思量

  常證師:我認為修白骨觀、不淨觀等法門,與心一境性相同。例如參一個話頭!「切忌從他覓」的公案,很自然地,意識就集中在這個觀念上,要突破這個觀念,在這種狀態下,心境必須是專一的;因此,當突破了這疑案以後,工夫自然到了。

  師示「沒有」突破,這還是空的境界;空境界也是心一境性而已,還是禪定功夫,不是見地。

  常證師:但是,當他突破了,在瞭解的那一剎那,工夫已經配合了。

  師示:配合?有一個工夫現在,還不是!只是心一境性的禪定境界罷了。

  常證師:那心物合一呢?

  師示:你現在講了半天,都在思議中。老弟!和尚!告訴你不可思議,你卻在思議、推測,是嗎?

  常證師:是。

  師示:這也是禪定——凡夫禪。「心一境性」是個籠統名稱啊!即使是佛,保持一個圓明清淨的境界,也不過是心一境性而已,那是禪定。但禪宗不在此,可是也不離這個。有禪定才能發起慧力,而參透了才能悟透。

  你說了半天,唸佛也好,白骨觀也好,心念集中了以後,「嘟!」打破了——哦!就是這個!你的意思說是這樣?以為那就是禪?——才怪呢!那是什麼禪?那不過是個清淨境界而已,心量換一個樣子罷了。講教理,就是現量,但是,這個現量可不真實哦!只是意識境界的現量。你以為到了這個便是,那洞山禪師早認到了。

  常證師:假如以教理來講,「我空」的境界,也是心意識的現量嗎?

  師示:成佛也是心意識的現量啊!「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十方三世諸菩薩,離開了法界嗎?你懂了這話沒有?

  常證師:懂!這麼說,他開悟的那一剎那,也是心意識的現量境囉!

  師示:你開悟過了?

  常證師:……(默笑)

  師示:你開悟了,再來問我。你有沒有開悟呀?

  常證師:(笑而不答)

  師示:只是過去有,現在沒有,是不是?

  常證師:(又是笑)

  師示:你這就是推測啊!大慧杲禪師說:「不可思量、不可卜度(猜想)」,一再告訴你,不可思議,你偏要在這裡思議。他這一棒沒有打在你身上嗎?

  「不耽迷,不求悟!」

  常證師:我最近有滿肚子的疑問。

  師示:把肚子拉開來看一看!

  常證師:還拉不開。從修觀音法門到現在,愈修愈疑,問題非常的多。

  師示:好哇!那就恭喜你了。有疑才好,像這一群人,不是無疑,就是疑的不相干,疑的都是世間法,那有什麼用啊?處處是疑問,沒有見道之前,哪裡沒有疑問?不過,像洞山禪師的疑問,比你們都要大,因此他就背個包包,到各處找明師指導。

  常證師:當我修觀音法門時,在一切的聲音裡,雖然也能夠忘身……

  師示:不在這個境界裡呢?

  常證師:不在這個境界,還達不到。

  師示:「切忌從他覓」,你不是從他覓嗎?

  常證師:是!

  師示:你的觀音法門,到達最後的那個,不是他嗎?空了也是他,懂了吧!「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啊!

  常證師:可是,那又找不到了(哈哈笑了起來)

  師示:你去找啊!你出家以前,找過女朋友沒有?

  常證師:不用找啦!(眾哄堂大笑)

  師示:哦!她主動找你?

  常證師:找人家比較痛苦,她不來找我,那更好。

  師示:那也是從他覓哪。大慧杲禪師說:「不可思量、不可卜度、不可將心等悟。」懂吧!這是經驗之談。切忌從他覓!你現在講的從他覓,對不對?

  常證師:是的。

  師示:有那個境界,以為是佛法,以為是道,正好不是。「但得本,莫愁末!」

  常證師:現在,我又產生了一種疑問:假如,離開禪宗的修法……

  師示:並沒有一個特別的禪宗,只就是一個佛法——心宗。

  常證師:據我所知,道家的修法,好像就不談這一方面。

  師示:道家那是可以用,不過往往離這個太遠,必須配合禪宗的修法。這是談心性方面,談形而上的,你抓住了再說。道家到底是從四大搞起,慢慢地突破層層困宥。所以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慢慢去吧!即使你要走那一條路子,也還早得很哩!《永嘉禪師證道歌》唸過嗎?

  常證師:唸過。

  師示:「但得本,莫愁末」啊!你得了本,道家、密宗,那一套自然都會了,你把本得了,就像發了財,不怕沒有房子,沒有汽車。「但得本,莫愁末,如淨琉璃含寶月;既能解此如意珠,自利利他終不竭;江月照,松風吹,永夜清宵何所為。」這多好,你要死守一些有為法,零零碎碎地修來修去,那就三大阿僧祗劫,慢慢修去吧!最後還是要回到這個根本上的。

  常證師:那為什麼道家有一生成就的?

  師示:一生能夠成就的,有幾個啊!禪宗言下頓悟的,又有幾個人?道家縱有一生成就,不是你啊!那是大成就的人,這些他全懂了。了了這一邊,還要回到那一邊啊!

  師示:你再問嘛!沒有疑情啦?

  常證師:有哦!但是這都要自己去參哩!

  師示:對啊!一個一個解,八十八結使、九十九結使,你慢慢解吧!禪宗走的方法--單刀直入,一刀切下。切了以後,還修不修呢?這有時間再慢慢說。至於所謂氣脈什麼的,有啊!並不是否認它,但是禪宗不談這個;「但得本,莫愁末」,你要這樣走、那樣走,都可以。

  「迢迢與我疏!」

  常證師:抄近路(笑)!

  師示:今天沒有禪了,禪宗談何容易?你晝夜就是這麼孤零零地一路下去,參得你硬是肚子餓了,茶不思,飯不想,看到人,都不曉得是誰了。唸佛也要唸到這個境界;真的唸佛、唸咒,到一心不亂時,哪有昏沉呢?不會沒有精神的,參呀!大家都要參哦!不參怎麼辦?你剛才問的對啊!這就是切實問題,你們這樣修行才對。切忌從他覓——現在你在從他覓,知道吧!所以「迢迢與我疏」了。「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常證師:這麼講,那一般人也是從他覓?

  師示:當然囉!

  常證師:這太冤枉了。

  師示:冤枉路也要走一走啊!那八萬四千法門都是誘導法,「法法何曾法」呢!

  常證師:這樣越走越遠了。

  師示:沒有遠啊!

  常證師:假如,修密、修道,修任何法,都被法所困,那不是遠了?

  師示:三大阿僧祗劫有什麼遠?你不幹?

  常證師:算盤拿來一打,算都算不盡啊!

  師示:願意那麼走的人,你也拿他沒辦法。佛在《法華經》上都講過的:氣派小的,你只好送他一隻羊囉,所以,《法華經》上又說最後只有一乘道。以上所談都沒有錯啊!這些林林總總的外道法、有為的佛法等等,都沒有離開這個東西;不過,往往在邊緣上去玩去了;外道也是道、旁門也是門,但不是正門,也就慢慢轉吧!

  常證師:離開這個,等於沒有了。

  師示:不可能離開這個,天堂地獄、六道輪迴,三界中哪裡離開這個?「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怎麼離開這個?這一個是根本,一個是枝節。

  常證師:這麼說,外道比凡夫高一點點而已?

  師示:不見得,外道就是凡夫。你再翻翻看禪宗語錄、《楞嚴經》等,就會知道,地前三賢(地前菩薩)、八地以前,乃至十地菩薩都還有所知愚、所知障,仍然沒有究竟解脫哩!《楞嚴經》上最後佛也說,聲聞、緣覺是外道,因為心外求法,見取見和法執仍沒有解脫之故。

  讀這一段公案,你們每一個人,應把自己比成洞山禪師,進入他那種追求我人身心根源的生命情境裡,平常讀書也一樣,尤其是讀禪宗語錄、佛經,更應如此融入,身臨其境,也有同感,方易得益。

  現在,大家就從洞山禪師的語錄去仔細探尋,他距離我們,充其量不過千把年,你們以他為榜樣,把握住「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的道理,真參實參,一路前去。

  (節自《十方》雜誌三卷五期「略講洞山禪」——參禪切忌從他覓)

南懷瑾先生說難陀出家的故事

  男女兩性的欲是從愛而來,我們的生命則由欲望而來,男性的精蟲與女性的卵子與我們的愛欲相結合,便有了我們。而我們都愛惜自己的生命,為什麼愛惜生命呢?還是以欲為根本,「愛欲為因,愛命為果」。

  世界的人都喜歡看漂亮的人,但是,天下最漂亮的人是誰?是自己,對不對?在鏡子裡看自己,越看越漂亮,怎麼看怎麼美,百看不厭。

  佛經裡提到釋迦牟尼佛的兄弟難陀出家的故事。釋迦牟尼成佛之後,他的兄弟一個一個都跟他出家了,最後留下難陀,他的父王也準備將王位交給難陀。不只是這位父王擔心釋迦牟尼佛會將難陀帶去出家,難陀的妻子也害怕丈夫會出家,所以對難陀管得極嚴。難陀要出門,在離開之前,先在難陀的額頭點上口紅,規定口紅沒有乾以前要回來,否則處罰。難陀的妻子長得非常漂亮,難陀也非常愛,所以無話不聽。怕太太是因為愛太太,因為愛,所以怕,不愛就不怕。後來因緣成熟。時間到了,釋迦牟尼佛托缽來到王宮化緣。難陀的妻子當然緊張,怕丈夫隨佛一去不回,但是,難陀不出去也不行,兩人爭執了老半天,最後還是老辦法,用口紅在難陀額上一點,規定把飯送出去,倒在缽裡,馬上回來。難陀到了門口,把飯一倒,釋迦牟尼佛沒有講話,用手一招,難陀就跟他走了,難陀就跟他走了,難陀便如此出家了。

  難陀出家以後,六神不安,無心修道。有一天,釋迦牟尼佛告訴難陀說帶他去東海玩玩,叫他抓住衣角,使個神通,便到了海邊。沙灘上有具屍體,佛陀帶著難陀慢慢走向它,這具屍體是女的,雖然死了,仍然很漂亮。佛叫難陀仔細看看屍體臉上有什麼?屍體的臉上有一隻白白的蟲,佛問難陀知不知道這蟲從哪裡來的?難陀不知,佛說這只蟲是這具女屍體的主人變的,因為太愛自己的面貌,所以死後捨不得自己的美色,變成蟲在屍體臉上爬。

  然後,佛又問難陀去過天堂沒有?一般凡人哪能去得了,於是,佛又叫難陀抓住衣角,升到欲界天。天上美女成林,佛問難陀這些仙女比起你的妻子如何?唉呀!簡直不能比啊!太漂亮了!既然你喜歡這裡,就到處多玩玩,我等會兒再來接你,佛說完就避開了。難陀當然高興極了,在眾美色中穿來走去,看到的都是美豔動人的仙女。難陀後來覺得奇怪,怎麼沒有男人?仙女告訴他男性只有一位,我們這五百位仙女都屬於這位男性的天主。那麼,這位天主呢?仙女答道,我們的老闆還沒有上升,正在人間修行。又問,此人是誰?他名叫難陀,生在印度,他的哥哥是佛,他現在跟著他的哥哥出家修行,等修行果報成功以後,上升做天主,我們在此等他。難陀一聽,趕緊回頭找哥哥。佛說你知道了,好!我帶你下去好好修行。難陀回去以後,盤腿也不怕腿痛了,念佛也不怕心亂了,拚命用功修行,用功的目的當然是為了這五百天女。

  過了幾天,佛告訴難陀說有個地方你要去看看。哪裡?地獄。到了地獄,景像當然很可怕,其中有個大油鍋,火燒得猛烈,兩個惡鬼手拿叉子等著,看得難陀又害怕又好奇,問這兩個惡鬼,你們等什麼人?此人犯什麼罪?惡鬼說此是淫惡之罪,此人現在正在修行,但是,修得動機不純,為了貪圖性愛之欲而修行,因地不真,果招迂曲,此人享完天福以後,便到地獄來受此果報。難陀一聽,大吃一驚。這下子才真發心修行。

  人最愛的是自己的生命,為什麼會如此愛惜生命?這就是欲的本身,「愛欲為因,愛命為果」,二者互為因果,而循環不已。眾生愛已命的欲最嚴重。所以,打坐修行要空掉自己的身體。希望能忘掉「我」,結果忘不掉,空不掉,「愛欲」之故。所以,以人類文化來說,愛惜自己的生命是必然的現象。若論及愛情的哲學,愛情的出發點如何?是不是自私的情欲與貪念呢?喜歡異性,以及愛惜自己的生命,這些都是貪的根本,也就是生命的根本,生生世世輪轉生死的原因。

——節自《圓覺經略說》

南懷瑾先生講八苦

  在佛法中,一般將痛苦歸納為八苦,細分還有二十種苦、十八種苦、十二種苦等等。八苦是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求不得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五陰熾盛苦。

  生苦,人活著便有許許多多的苦,從小就經歷各種大大小小的考試,長大以後面臨生活就業的壓力,光是這些,苦不苦?苦啊!

  老苦,年紀大了,眼睛看東西模糊了,走路也走不動了,吃東西也咬不動了,這個時候蹦蹦跳跳的機器不靈了,兒子媳婦也不理會你了,你說苦不苦?

  病苦,那更不用說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張飛都怕,你病的時候滋味如何?

  死苦,人死時,四大分散更是痛苦,別說死,未死聽到死、想到死都心有餘悸,莫可奈何。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的四個階段,誰都不能免。

  求不得苦,所追求的得不到,想做生意賺錢,偏偏虧本,買股票碰到長黑全被套牢。古人有兩句詩說: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人生如意的事太少了,大部分都是拂逆其心,而且碰到不如意的事,往往還不能隨便跟別人講。

  愛別離苦,所愛的人不能在一起,像我們這一代的中國人,碰到戰亂,背井離鄉到了台灣,而親人父母妻子兒女則留在大陸,這都是愛別離苦,令人扼腕長嘆。

  怨憎會苦,不是冤家不聚頭,人與人在一起永遠是恩恩怨怨夾雜不清,所以我們看一個家庭的夫妻,就算恩愛甜蜜,也難免都要吵架,碰上冤家嘛!

  前面這七種苦已經夠受了,再加上五陰熾盛苦,更是火上添油,不可收拾。五陰就是色受想行識,也就是人活著受生理心理的煎熬,例如身體上的冷、熱,情緒上的低落、煩悶等等。這八種苦其實就是違境,令我們的愛欲處處不能痛快。至於人生的順境呢?那可難了。中國人有兩句老話「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很準的,相信嗎?請小心!

——節自《圓覺經略說》   
 

南懷瑾先生談宗教源起及佛法

  我們先大略討論一下宗教的問題。任何一個人先天自然的都有宗教的情分,因為人生下來,在整個生命的過程之中,都會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大的就整個人類文化而言,無論東方或西方,幾千年來始終無法解開「人從哪裡來」以及「宇宙如何開始」之謎;現在的太空科學如此發達,其目的就是為了探求宇宙的來源。小的就每一個人而言,人生有許多不如意的事情,人生下來就是一個問題的東西,生命本身的問題就很大。當人碰到問題時,到最後都有一個共同的心理,如韓愈所講:「人窮則呼天,痛極則呼父母。」人在走投無路、無可奈何之際,總要找個依賴;人類的依賴性是天生的,這也是人性脆弱的一面,由此自然而然想尋找一個可以依靠的神,這就是宗教的來源。

  所謂宗教,在於使人的思想、情緒有所依賴,有所寄託,而且這個宗教可以掌握你的思想和情緒。再進一步來探究宗教的哲學,就要問這個我所信賴、依託者,它究竟存在不存在?這是大問題。一般的宗教都把這個所信賴、依託者人格化以及神格化、超人化,因為人的力量不夠,所以信賴一個超越人的神。於是,人放棄了自我,人喪失了自我。那麼,如果神存在,這個神又從哪裡來的呢?探究這個問題同樣是宗教哲學的課題。接著我們又要問:我為什麼要信他?我所信賴的對或不對呢?萬一不對,那又怎麼辦?這些都值得研究。研究到最後,一切問題都清楚了,見到了生命的本來,見到了宇宙的本來,這叫作「佛」或譯為「佛陀」,佛陀是覺悟的意思,就是把宇宙人生第一等一切問題都弄清楚了。

  幾千年前,這位把一切問題都徹底解決的人,叫作釋迦牟尼佛。他開始也和我們一樣,對於人生問題、生命問題充滿著疑惑,從小就思索這些人生之中生、老、病、死等等問題,而且小時所受的教育比一般人好,他接受的是宮廷教育,集中了最優秀的老師,傳授了最精華的學識,再加上他天生稟賦優異,所以,在十幾歲就精通各種天文、數學等學問。他是獨子,在當時不用競選就可以當皇帝,但是,以他的智慧看來,一個國家社會沒有真正三十年的太平,人類無法過安樂的日子,所以皇帝他不想幹。

  為了追求探索人生無法解決的煩惱問題,他十九歲捨棄了王位,跑去出家。但是,在出家之前,他盡了他的義務,娶了妻子,生了兒子,然後才出家。這點要特別留意,釋迦牟尼佛的作為並沒有違反家庭的孝道。

  當他大徹大悟之後,得到了答案,瞭解了宇宙、人生的道理,宇宙人生一切的事情乃無主宰,並不是閻王主宰了你的生命,也不是上帝主宰你的生命,但是也非自然,不是唯物所變化。一切萬有的生命和事物乃因緣所生。什麼叫作因緣呢?「因」是前面的一個動機;只要前面一動,連鎖的關係就來了,就是緣。因緣的連鎖關係如何來的呢?自己來的,無主宰,不是他力,也非自然。

  因緣又分為親因緣和疏因緣的差別,什麼是親因緣呢?自己的起心動念所作所為,例如一粒麥子,在那裡擺久了,他自動會起變化,非他力。但是,與他力也互相關聯,親因緣是由過去的時間、空間和自我的積累,所帶來的種子,這其間的關係還很複雜。種子生現行,現行又變成未來的種子,循環不已。什麼是疏因緣?增上緣與所緣緣以及等無間緣是屬於疏因緣,例如我們生命的來源,必須由男性的精蟲和女性的卵子相結合,再加上精神體三緣合和而成,此三緣是親因緣,精蟲和卵子中所帶來父母的遺傳是增上緣。遺傳的因素對我們生命的影響也很大,人的思想,行為動作都會和父親或母親相像。有些人的個性則與父母親完全相反,譬如父母很老實,生的孩子很調皮,這是否與遺傳無關?不,這是遺傳的反動,因為老實的人也有調皮的一面,只是他壓抑不敢發出來,到了下一代就發出來了。一個人生下來以後,其思想個性慢慢也受到學校教育、家庭教育、社會風氣的影響,這些因素乃屬於增上緣。還有一個所緣緣,現在的生命由於過去的種子生現行,前生所積累的習性和父母的遺傳以及所受到的教育和當代社會思潮的影響,種種因素加起來,形成了主觀的思想意識,再產生新的思想和行為,與別的人和事物發生牽聯,互相影響,這就是所緣緣。這些現狀又變成種子衍生下去,如此循環不斷,這也是輪迴的道理。種子生現行,現行生種子,永遠沒有間斷地轉,叫等無間緣。

  我們的生命就是這樣不停地轉下去,如果要了生脫死,不受這連鎖性的生命力量所束縛,必須要切斷了此因緣的作用。如同我們的思想永遠沒有停止過,睡時仍然在思想,所以睡覺都會做夢,沒有一個人真正睡著過,有些人以為沒有夢,其實是醒來以後忘記了。那麼,死亡以後會不會思想?一樣在思想,那是另外一種境界。如果把我們的思想從中截斷,叫作「三際托空」,過去的思想已經成為過去,不復存在了;未來的思想還沒有來,當然也不存在;現在呢?也沒有一個現在,剛說現在,現在立刻變成過去了。宇宙間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只有現在,永遠都是現在,但是,現在也無法把握,它不斷流逝,這種現象,我們暫且稱之為「空」。釋迦牟尼佛瞭解了宇宙生命中這個道理,畢竟無主宰,非自然,「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空是它的本體,因緣所起是它的作用,稱為「緣起性空,性空緣起。」例如我講話,必須有緣起,要有我的生命、思想、身體、呼吸系統、聲帶、嘴、舌、牙齒等等許多因素湊合才能發出聲音,這叫「因緣所生法」。說完就沒有了,故言「我說即是空」。

  釋迦牟尼佛解決了這個問題,大徹大悟,生命得到自在。他得到了一個結論:「人即是佛」,「心、佛、眾生三無差別。」他在菩提樹下,夜睹明星而悟道,說:「奇哉!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奇怪啊!真奇怪!每一個人都是佛,不只是人,每一個有知覺的生命,包括動物,都具備了和佛一樣的智慧功能,那麼,一般眾生為什麼不是佛呢?只因為自己的思想把自己障礙住了,把自己虛妄不實的思想當成真的,緊抓著不放,所以不能證得佛的境界。佛悟道所講的話,我們簡單地說就是:唉呀!修行搞了半天,原來我是道。此時悟了道的釋迦牟尼佛原想涅槃,所謂涅槃就是把生命回歸到原來的地方,例如把冰熔化為水。但是,大梵天的天主請求佛不要涅槃,還要弘法度眾生啊!釋迦牟尼佛說:「止!止!吾法妙難思。」好了!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所瞭解到的道理,不可思議,無法表達,每個人都是佛,叫我講什麼呢?

  釋迦牟尼佛由三十二歲開始出來宣揚這個道理,當時在印度所受的打擊非常大。佛說無主宰,非自然,他們以為釋迦牟尼佛是無神論者。其實,他們搞錯了,釋迦牟尼佛並沒有否定神的存在,只是他把神與人視為同一生命,平等無二,神與人同一本體。他提倡人要找到這個所有生命共同的本體,找到了這個生命的本體,叫作無上正等正覺,也叫作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所以,佛法不是迷信,而是大智慧的成就。釋迦牟尼佛從開始說法,一直到了晚年卻說:「我說法四十九年,未曾說過一字。」這是什麼道理呢?緣起性空,一切現象、一切境界的本體都是空的,若談到本體,那真是不可說,說一個「空」已經不對了,因為它「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無所執著,這是佛的境界。他還怕人們不相信,在《金剛經》中再三強調「如來是真悟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

  (節自《圓覺經略說》P.260)
 

南懷瑾先生:無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終需累此身

善男子!一切眾生從無始際,由有種種恩愛、貪欲故有輪迴。若諸世界一切種性,卵生、胎生、濕生、化生,皆因婬欲而正性命,當知輪迴愛為根本。

  佛告訴彌勒菩薩,一切眾生生命的來源是種種「恩愛貪欲」,這是修行第一步下手處,所以,比丘、比丘尼的第一條戒律就是戒淫。欲分為廣義的欲及狹義的欲,廣義的欲如求名求利以及其他一切貪愛等等,狹義的欲指男女兩性之間的愛欲。佛這裡所說的欲包括了廣義和狹義。

  講到欲念,很多老年朋友跟我談,這些年輕人學佛亂來呀!我說老兄啊!他們都是人,不管在家或出家都是人,是人就有欲,你不能要求這麼高。他說像我們吃素很多年,我說你現在已七十幾歲了,並不表示你修行好啊!不吃乃是不能,非不為也,這並不是持戒。他們被我說得一愣一愣的,講得坦白一點,叫作油盡燈枯,沒有這個貪欲的本錢了。

  但是,很奇妙,人到了臨死最後一口氣時,不管男女,欲念比年輕任何時候都強。注意!要了生死不是那麼容易唷!斷了氣以後,變成中陰身,在人道中投胎,第一念是由欲念而來,男女兩人在性行為時,與你有緣的話,雖在千萬里之外,也一樣把你吸過來,就是因為愛欲這一念,就投胎進去了。

  然而,是不是都是以愛欲的表現進去的呢?不是的,有時候感覺到狂風暴雨,被人家追,有仇人或是魔鬼要抓你,拚命逃,看到一個茅蓬或是一個洞可以躲,一鑽就進去了,就如此入胎了。在這種情況入胎的,生出來窮苦,或是五官不全。何以會有如此境界?--業報所生。或是感覺天氣晴朗,到了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看到一幢建築物,心生喜愛,一進去就入胎了。此因愛欲而入胎,妙不可言。哪怕你男女愛欲都沒有了,只愛我手上這隻手錶,完了,這一念就是生死根本。或者你喜愛抽煙,到那個時候,看到一支香煙,伸手一拿,進去了。或者你說我什麼都不愛,只愛山水,說不定你就投胎變成猴子,整天就在山上。愛鈔票的,說不定就看到一堆鈔票好高興,也進去了。你看我們活著,有多少人為了鈔票自殺、坐牢?一般人為了鈔票忙了一輩子,最後就這樣勞碌而死。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鈔票誰不愛?我不要,沒有這回事!清朝才子袁枚說:「不談未必是清流」,倒是一天到晚在這裡面打滾的人有時反而無所謂,一輩子清高的人只是不爆發而已,一爆發出來,比誰都厲害,很多人說我不要名不要利,那是你沒有資格要,達不到那個高位,等到你坐上那個位子,許多人擁護著你,許多人服侍著你,那種滋味是很舒服、很迷人的,這個時候叫你下來,你就捨不得了。對此真不動心的,世上只有兩個人,一個已經死了,一個還沒出生。錢財不一定指鈔票,我送你一件貴重的東西,別人沒有的稀世珠寶,有錢還買不到,你要不要?一定要。人就是玩這一套,是不是?

  貪欲是多方面的,例如欣賞藝術品、欣賞字畫,也是一種貪欲,像我自己喜愛讀書,也是貪欲,說不定將來看到書就投胎進去了。請大家千萬注意!一切貪欲都是生死輪迴的根本,你看《圓覺經》說:「種種恩愛貪欲」,種種包含的範圍太廣、太大了,要細心體會。

  諸位年輕的同學們很喜歡讚歎愛情,而覺得欲則是墮落的。天主教及基督教的聖經裡提到亞當與夏娃的故事,他們兩位本來極純潔而善良,由於受到蛇(魔鬼)的誘惑,吃了蘋果,因此有了煩惱,生育了人類。我們姑且不論這個說明人種來源的故事是對是錯,透過這個故事的描述,表達了「欲」是人類痛苦煩惱的根本。

  我們所生存的欲界乃是以欲為根本;到了色界,則偏重於愛;到了無色界,則昇華為情。宇宙中的三界眾生,都在情、愛、欲的困擾中。古人有首詩說得極好:

  無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終須累此身。

  如果沒有情愛則不會到這個世界上來做人,只要有嗜好終究是生活的拖累。上次我們也提到過嗜好就是愛,佛經在這裡則說明此乃輪迴之根本。

  學佛修道要想「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非常困難!其根本問題就是情、愛、欲難分難解。據我所瞭解,一般的宗教及其修行的方法,對於這個問題,除了逃避和壓抑,別無方法。曾經有位學者,在幾十年前,寄來一篇討論人類性欲的論文,要我加以評論。他提出「性無罪」,就是說性欲本身無罪,我不敢隨便表示意見,此事必須加以分析,此欲若屬於生理自然的變化,例如嬰兒及少年人的陽舉現象,這是純生理的荷爾蒙變化,沒有加上人為的欲念,我問他所謂的「性無罪」是不是指這一部分?他說是這個意思。其實這個問題很難下定論,在佛學上講,不稱為罪,而叫作「業」。業是一股力量,這股力量屬於無記之業,沒有加上自己主觀意識的作用,屬於莫名其妙的懵懂狀態。

  又如青少年的問題,每個人到了幾十歲這個階段,煩惱特別多,如同「西廂記」上所說的「無故尋愁覓恨」,莫名其妙地覺得任何事情都不對勁,看到花落下來,也要傷心掉眼淚,「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閒愁萬種」這四個字真用絕了,你說人生愁什麼呢?說不出道理,沒有理由,定不出名稱來,叫作「閒愁」,此閒愁還不只一種,有萬種。「無語怨東風」,什麼東西都看不順眼,連東風也要埋怨,這種情緒其實也是由愛欲來的。

  佛告訴我們必須解決這愛欲的問題,才能成佛。至於如何去了脫愛欲的方法,雖未明講,但在經典中卻仍有跡可尋。一般宗教指出「欲」的罪過,而人類在認其為罪,在無可奈何的尷尬下,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結果,都被老虎吃掉了。

  佛教裡有個故事,有一位老和尚找不到一個適合修道的傳人,因為一般人都被世間污染得太厲害了,因此,他到孤兒院去找個幼兒,帶上山去撫養。這個小孩長到幾十歲後,什麼事情都不懂。老和尚什麼都不教他,只管穿衣吃飯而已。有一天老和尚下山去了,剛好他的一位道友上山來探望,看到小和尚事事無知,連一般待人接物的禮貌也不懂,於是就教他如何問訊、行禮等等。等到老和尚回來,發現有異,問明原因,唉!氣死人了,花了十幾年的心血,就是要將他養成猶如白紙般的純淨,結果,被那傢伙教壞了。既然如此,就帶他下山去走走吧!下山之前,特別吩咐他要小心一樣叫老虎的動物,長得跟你我差不多,頭髮長長地在頭上做個髻,看到這種東西不可以多看。吩咐完後,就帶小和尚下山到城市裡逛,逛了幾天,回到山上。老和尚就問,看了那麼多稀奇新鮮的東西,什麼東西最可愛最好看?小和尚說師父啊!看來看去,還是老虎最可愛。

  這個故事說明了人性的根本問題,屬於生理?屬於心理?不是那麼簡單,要瞭解這個問題,必須研究所有佛教經典,包括密教部分。一般修行的人,不論是在家或是出家,在修行的過程中,一定會碰上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很難解決。即使有人解決了欲的問題,但是不要忘了前面所提過的「情」、「愛」與「欲」還是同樣的東西,只是層次不同。沒有欲,那有沒有愛?沒有愛,那有沒有情?不只是對人的愛,對物質以及名利,乃至留戀一花一草一木,皆是如出一轍。所以修「頭陀行」的人,要厭離三界,有句話「頭陀不三宿空桑」,以免對這棵樹留情。甚至嚴格說起來,有些修行方式,對於親情的愛意都不能有絲毫的沾染,都必須了斷,由此以觀,修行是很難很難的事。

——節自《圓覺經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