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貼] 南老師說:佛法修證——爲何非要打坐修定

  南公懷瑾先生 講述

  李文(比利時人)同學提出一個問題,過去幾年,曾跟一位荷蘭籍的大師學過,他自己修證了好些年,這位大師教他「不二法門」,認為一切無我,一切唯心,把所有不是我的都看清楚,好好體會,所以對一切都不加理會。……這位荷蘭籍老師教他,無論是生理的、心理的問題,當它們來時,都要冷眼觀察,不要拒絕它,看它自生自滅,這就是所謂的「不二法門」。

  他的不二法門的修持方法,是什麼功夫都不做,只是保持一個平靜,將心慢慢地打開,等若干年後,這些情緒、思想不跑了,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個本來在那裡觀看的那個東西,那個是不變的,此時,什麼都像閃電一樣,頓悟了。這位大師教的就是這個路線。

  李同學認為,大部分的修持者,一輩子一無所成,就是因為沒有做到這一點。但是似乎一味不管也不對,逃避他也不對,調息的功夫是否也是一種逃避呢?又,這位大師教的方法是止而後觀呢?還是觀而後止?如果方法不對,他願意放棄錯誤的路線。

  ……
  這位荷蘭大師講的不離譜,但是也有問題。後來這位大師因病入院開刀,應該覺得很痛苦,可是他無所謂,換句話說,他把身體也看成不是我的,因此很安詳,醫生們也很奇怪。他不主張打坐,認為打坐是人為意識所造就的,違反「不二法門」的道理。

  ……
  那位荷蘭大師告訴李文的方法沒有錯,但也許他講的不夠詳細,或許學的人沒有搞得很清楚,所以這裡面忘了一點:一切唯心沒有錯,這個身體也是唯心的,如果只認為心理狀況屬於一切唯心,這個身體還是轉不了,這是第一點。真的認為包括身心的一切唯心,此身沒有轉不了的道理。

第二,中國的西藏,在唐朝以後的密宗,有大手印法門,相傳同於禪宗。又傳說大手印法門,是達摩祖師離開中國以後,轉到西藏所傳授的。大手印的修持要點:如「最初令心坦然住,不擒不縱離妄念」。開始入手時,如李文同學所說坦然而住,不做功夫,也不修定,坐在那裡就坐著,很坦然,妄念來,「不擒」看住它,但也不放縱,當體空,離開了妄念。這是大手印最初步的方法,不要止觀,也不要參話頭、做功夫,這是密宗大手印最高辦法之一。

  宋朝理學家程明道作《定性書》,講如何修定:「不將迎、無內外」。「將」在這時是「送」的意思,也就是「拒」的意思。一個念頭來,不歡迎,也不拒絕,既不在外,也不在內。這是佛法的高度修心方法,若說這就是「不二法門」,這是不對的。因為不二法門是真妄不二,真的就是妄的,妄的也就是真的。程明道所說的,只能算是進入不二法門的一個方法。而那位荷蘭大師的方法也是如此,接近禪,也接近大手印。

但是有一個問題,就是此身也是唯心中間的重要東西,此身既不能轉,這一種修養最後還是靠不住,因為這一種境界縱然高,卻落于自然外道,由於它一切順其自然。順其自然的人,不能叫做「了」了生死。因任它生自來,任它死自去,生怎麼來,何必問!它已經來了嘛!將來怎麼死,何必問!到死的時候就死了嘛!這並沒有徹底的明心見性。

  現在告訴大家,為何需要打坐修定。

  打坐盤腿修定,與明心見性沒有多大關係。真的明心見性,不一定是靠打坐的,但又有絕對的關係。若想回到本來清淨面目,進一步轉換這個色身,就非靠打坐不可。除此之外,無第二條路可走,而且非經修持功夫不可。為什麼?明知那個是自然的東西,但是這個自然的東西,被無始以來的塵埃塗蒙得太多,非清理不可。因此修各種功夫的目的,也就是先清理之後,才能見本來。

  禪宗、大手印,乃至這位大師所教的都對,先見本來,慢慢再談清理。但是這樣的人,會產生一種毛病,就是往往落于自然外道,只求自然,不做功夫了。

  這個問題可參考《楞嚴經》卷六,文殊菩薩對二十五圓通說的偈子:
  「覺海性澄圓,圓澄覺元妙。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迷妄有虛空,依空立世界。想澄成國土,知覺乃眾生。」

  第一句話「覺海性澄圓」,是由形而上的本體,說到我們現在的人生,一切眾生覺海的本性,本來清淨圓明,這是不二法門。可是怎麼找到覺海呢?「圓澄覺元妙」,倒過來,先要把功夫做到圓滿、清淨,然後悟到了這個本來覺性,原是元明玄妙的。如何達到「圓澄」境界呢?那位荷蘭大師所教的方法有點近似,但要修正一下,把它擴大,一切妄念來不要管它,等於大人看小孩一樣,不理它,待小孩跑累了,就休息了。可是做不到,你越看住妄念,妄念越來,這是什麼道理?因為「元明照生所」的緣故。

  我們這個元明的功能,有照的力量,照到一切妄念,但照久了以後,它也變成妄念了。這是陽極陰生的道理。這個電力太強了,照得很厲害,功能用完了以後,什麼都看不見了。有照有用,妄念就如此產生了。所以「元明照生所」,看住那個,就是照。照生所,就是能照的本身,生出妄念來。等妄念起來了,所立,就照性亡了。大的妄念一起,形成以後,那個能照的就給蓋住了,反過來蓋住了本覺。所以,我們有時侯情緒來、煩惱來,或者是用功過度,妄念也越增加,都是「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的道理。

  因此,第二重的世界形成了:「迷妄有虛空,依空立世界,想澄成國土,知覺乃眾生。」

  采用《楞嚴經》中這段話的目的,是要各位同學注意,走原來的功夫路線,往往產生一個偏差,就是「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

  再看《楞嚴經》卷五:
  「真性有為空,緣生故如幻,無為無起滅,不實如空華。言妄顯諸真,妄真同二妄,猶非真非真,云何見所見,中間無實性,是故若交蘆。」

  自性本空,既然本空,為什麼叫作有為空呢?性空緣起,因為空才能緣生萬有。如果空不能緣生萬有,就是「頑空」了,但有為萬法,緣生性空(強名叫它真如)。

  「緣生」,一切萬有起來的時候,就是因緣所生,如夢幻,佛經上說如夢如幻,並不是說絕對沒有,有啊!不過這個有是偶然的、暫時的存在,是假有,一切「生」在過了這個「有」的階段就空了。緣生故如幻,我們一看到如夢如幻,就馬上把念頭放到空裡頭去了,如夢如幻是假有、妙有。小乘認為是假有;菩薩認為是妙有,「有」也是很妙的。

  妄念起、情緒來,是緣起而幻有,因此不要管它,但「無為無起滅,不實如空華」,本體自性本來無為,為而不為。雖然起一個妄念,但它停留不住,因為第二個妄念又起了。所以也不生、也不滅。我們的念頭,永遠如海潮般,一個浪潮,再接一個浪潮,那是不實在的,好比揉揉眼睛,眼前看到的一些亮光,當時不能說沒有,過後自然就沒有了。

  「言妄顯諸真」,現在我們講一切心理、情緒叫作妄想,為什麼稱之為妄想?這是一個對立的教育法,要我們認清非妄想那一面的那個是真如。實際上,佛說的很明白:「妄真同二妄」,這個妄念情緒固然是假的,那個真如有個清淨、空的世界,也是假的。所以你照住它,看住它的那個,也是大妄念。由大妄念來管小妄念,小妄念睡覺了,那個大妄念坐在那裡,大妄念就是「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了。所以,妄也不取,真也不立才行。

  「猶非真非真」,功夫達到了空,你覺得這是自性,這是道,但是它並不是真的自性,真的道。所以佛經翻譯得非常好,叫真如,意思是差不多像個真的,姑且叫它真如。

  「云何見所見」,真有個明心見性,可以用眼見到,或用心意識體會的,都錯了。那個見不是眼或意識可見,所以夾山禪師說:「目前無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楞嚴經》上也告訴我們:「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

  所以荷蘭大師指定的修持方法沒有大錯,只要擴大到無量無邊就對了。因為你現在照他的方法,看住自己的妄念,在看的那個是大妄念,懂不懂?明白了這個理,修持的方法還是要從基礎來,轉回來先作止息的功夫。止息是我們心在造作,這個造作是為轉這個身體,肉體四大全部轉了以後,才能見到那個真正的:「覺海性澄圓,圓澄覺元妙。」

  所以後世一般禪宗,像剛才說的,用放任自然這個方法,以及密宗大手印的方法,最後充其量只轉心理狀況。真到要死的時候,身體痛得哎喲、哎喲叫,鼻孔上了氧氣罩時,空不了啦,那個能照的東西,意識所造的沒有了,還是黑茫茫的過去了。

  禪宗有個禪師叫天王悟,是馬祖的弟子,沒有悟道以前,修持功夫、定力都很好。有一次,一個節使看他號召力非常大,認為他妖言惑眾,便把他丟到江裡去,結果江裡冒出一朵蓮花,天王悟禪師在蓮花上面打坐。節使一看,知道他有道,便把他救起,自己皈依做了弟子。這時天王悟還沒有悟道,本事就這麼大,等到後來悟道了,沒有蓮花來了,後來臨死時,痛得躺在那裡叫哎喲,苦啊!當家的和尚請求他說:師父,你輕聲點吧!當年你沒有悟道時,被人丟到江裡,蓮花浮上來,那個名聲多大,現在都說你有道了,你臨死還那麼痛苦地叫喊,傳到外面去,我們不好做人啊!請你輕一點叫。天王悟一聽,有道理,便問他:你曉得我現在很痛苦,在這痛當中,有一個不痛的,你知不知道?徒弟說不知道,天王悟就對他說道:「啊喲啊喲,這個是不痛的,你懂不懂?」徒弟說不懂,不懂就算了,兩腿一盤,死了。

  說他有本事,他痛得叫不停;說他沒本事,請他不叫就不叫。這又是一個話頭。

  嚴格地講,天王悟禪師只轉了第六識與第七識,前五識和第八識沒有轉。充其量得了法身,而報、化二身並沒有轉,所以學唯識要知道,六祖也講過:「六七因上轉,五八果上圓。」六七識容易轉,念頭一空,三際托空,第六識轉成現量的清明境界;功夫再進步,第七識也可以空掉,這容易,是在因位上轉的。很多修持的人,充其量到了因位菩薩,果上就難了。前五識眼耳鼻舌身,包括了這個肉體;第八阿賴耶識除了包括肉體外,也包括了整個物質世界。五八要果上圓,要證到了果位才能轉,談何容易!要修就修個全的,修一半只好來生再來,如果來得及,最好這一生完成了它。

   ——摘錄:南公懷瑾先生 講述《如何修證佛法》第十四講(復旦2001一版)P239-248

  (轉載自南懷瑾書友會http://blog.sina.com.cn/s/blog_e30d3ba30102vdq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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