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諵譁‧齊物論014:一輩子忙忙碌碌,做什麼呢?

  剛才我們講到,莊子在述說生命存在的心理生理關係,他說一句重要的話:「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接著他說:

  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

  這段他說,我們現在這個生命,看起來是存在,實際上,說白一點就是活著在等死。如果不這樣講,就是佛學講的「流注生,流注住」。流注,生命像水流一樣,不斷的連接起來。佛學這個名稱,在唯識學裡頭講得很好聽,不像莊子說的「不亡以待盡」那麼露骨。如果我們這一句話看通了,活得會有點傷感。但是下面他又講了一個現象,我們這個生命活著,「與物相刃相靡」。與外界的萬有,與物質世界的一切,彼此像一把刀一樣,互相在爭鬥,互相在剋制,也互相在欺騙,也互相在侵害。在侵害的當中,彼此又覺得很享受,所以相刃相靡。

  這個道理,中國文化的陰陽家認為,是生剋變化,相生相剋,也就是後世道家所講,「天地是萬物之盜,人是天地之盜。」道者盜也,就是說,所謂修道的人就是盜,就是小偷、土匪。打坐練工夫呀,煉氣功呀,練太極拳呀,煉丹呀,都是把天地的精華偷過來,由父母幫忙,再加上一個我,三個聯合起來,偷了天地的精華,才有了我們現在的生命。我們覺得現在是存在嗎?他說與萬物相刃,像一把刀一樣,彼此對殺爭鬥。表面上看起來相靡,互相很好,實際上,我們這個生命,「其行盡如馳」,「行盡」一天天向前走,走向那個盡頭;「如馳」像馬跑一樣的快。你想把生命停留在年輕階段不向前跑,做不到。生命永遠像馬一樣在跑,「而莫之能止」,停止不了,沒有辦法把生命永遠停留在這個現實的世界。「不亦悲乎!」多可悲哪!這是從消極的方面看。不過你不要聽他騙,他並沒有把人生看得那麼慘。

  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

  這一段,把人生都描寫完了,一輩子忙忙碌碌,做什麼呢?「役役」做別人的奴隸,做物質的奴隸,做自己身體的奴隸。我們一天三餐下廚房,做的牛排、麵包、飯啊,勞苦得要命,就是為這個身體。一下肚子飽了,一下又餓了,然後也為別人做奴隸,為兒女為孫子,終身都在服役。成果在哪裡呢?「而不見其成功」,最後啊,一無所成的跑掉了。所以《易經》坤卦有一句話,「無成有終」。沒有成功,一生看不到成功,但是有沒有結果呢?有結果,總算兒女講起來,當年我的爸爸,我的媽媽怎麼樣,總算有一點結果。那麼,《易經》還算講好的一面,雖然沒有成功,而有結果的。莊子這裡,乾脆把內幕都給你拉開了,「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

  「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薾然,這個薾是形容。薾然,就是這樣的。「疲役」,為生命疲勞到極點,這一輩子做奴役都在疲勞狀態。「而不知其所歸」,結果我們真正的歸宿在哪裡?找不到。「可不哀邪!」上面來一句,可不悲乎,這裡又來一句,可不哀邪。這個令人聽得雙淚直下,生命的價值,被他這一段批駁得一塌糊塗。這個還不算數。

  「人謂之不死,奚益!」假定人修道修到了長生不死,又有什麼用處呢?多活一萬年,不過多等了一萬年,不亡以待盡。多活一千萬年,不過多等一千萬年。這個形體的生命,畢竟非究竟,不是真道。所以,「人謂之不死,奚益」,一個人活到長命百歲萬歲,活著有什麼用呢!

  「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他說,你活了一百歲的時候啊,那個心情同小孩的心情完全兩樣。我們明天的心情同今天的心情,也都兩樣。所以今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們這幾個老朋友坐在一起,我就講,老了就是不行,做事心有餘力不足,不耐煩。這個不耐煩,就是體能不夠;年輕時愈煩的事情愈有興趣,格老子,非撞他一下不可,老了撞不動了,就不行了。就是莊子說的「其形化」,形體變化,「其心與之然」,你心理隨著體能的影響也變化了。我們現在看花,喝酒跳舞聽歌,絕對不是你十九歲聽歌跳舞那樣;十九歲聽歌跳舞啊,管他唱得好不好,反正那麼唱跳就對了。老了就不同,中年又不同,今天同明天又不同。所以「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所以,你活長了又有什麼用呢?長生不老,修個神仙,又值得幾毛錢?這是真正的大悲哀。接著就講:

  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那麼談起來人太悲哀了。下面這一段就是禪宗講的「轉語」,莊子講到這裡,自己就轉了。他說人生啊,就是這樣的莫名其妙,茫茫然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或者是說,只有我自己沒有明白,沒有悟道,是茫茫然莫明其妙的。「而人亦有不芒者乎?」人類中也有人找到生命的本來,並不茫茫然的嗎?這樣的人才活得有意義啊!因為他找到了生命的真諦。

  誰找到了生命的真諦呢?這等於禪宗的一個話頭,你去參吧!下面他話頭又轉了說,有些人認為自己開悟了、找到了,有些人認為懂得真理了;世界上所謂宗教、哲學,各有不同,下面是莊子的批評。

  誰是 誰非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

  一個人如果跟著自己的心理狀態,成立了一個觀念,各有立場,各有主觀,「而師之」,認為自己這個是對的,是最高明的,然後用自己這個高明的觀念,解釋一切。譬如每個宗教,每一個哲學家,解釋生命的根本,都有各自的理論。乃至於佛法,小乘、大乘,各宗各派,都有各自解釋的方法。這些理論都是「隨其成心而師之」,是把自己的心理,構成了一個心理情態。拿現在新的哲學觀念,就是構成了自家意識思想的形態,再拿自己這個意識形態來判斷一切,觀感一切。如果認為這樣是了不起的真理,認為自己就是大師的話,「誰獨且無師乎?」哪個人心裡沒有一個老師啊!所以,都看不起別人,因為都自認有高明之處!而且我的高明不傳給你呀。

  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

  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有一套真理,有一套理論,認為自己都很高明,悟道了。這一種心理狀況,「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他的這個道理啊,不需要另外拿一個邏輯或思辨的方法,來研究替代。總而言之,統而言之,都是你自己心理作用,「而心自取者」。這是觀點上面的自取,構成了一套理論,構成了一套哲學。下面一句話,整個的分數給你打零分。「愚者與有焉」,愈笨的人,愈認為自己的理論高明,愈認為自己對。

  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

  「未成乎心」,假使一個人,心裡沒有一個主觀的觀念,沒有成心「而有是非」,借用西方哲學的觀念,絕對客觀的看一切的事物,看一切的現象,莊子就說了一句名言,「今日適越而昔至也」。假定當時莊子這篇文章在楚國寫的,在湖北、河南之間,要到南方越國浙江去,就是說,今天動身到越國,不能說今天到,而說從前就來到了。這個講的是什麼話?換句話說,就是你今天去美國,剛剛到了美國下了飛機,人家問你幾時來的?你卻說我沒有動過呀,我從前就來到這裡,就是這個話。你說莊子這個說法通不通?「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我一萬年前就在這裡,沒有動過。

  後來佛家有位了不起的人物,僧肇法師,是鳩摩羅什法師的弟子,他的名著《肇論》,在中國哲學史上份量最為重要。其中有一篇很權威的論著,叫做〈物不遷論〉,說明宇宙萬有沒有遷動。其中的名句:「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旋嵐」是大颱風的名稱,那個風轉起來,把山都吹垮了,所以叫旋嵐風。「偃嶽」,大風來,把阿里山啊,五嶽都吹倒了;好像大地震來的時候,把地球都震垮了。僧肇法師說,這個時候,都常靜沒有動過。「江河競注而不流」,他說那個流水,長江黃河的水,晝夜長流,如果你懂了,悟到了物理萬變不離其宗的道理的話,這個水沒有流動。這篇文章說物不遷,中間的重點也提到,「今日適越而昔至也」的理由和發揮。

  後來到了明朝,禪宗憨山大師,他在山上住茅蓬好幾年。他悟道了,是什麼時候悟的呢?有一天打坐起來小便,一下子看到自己的小便,「江河競注而不流」,哈,開悟了!禪宗的悟很難懂啦!古人讀書都是背的,憨山大師把僧肇法師這些名文,背得很熟,因此在那個時候一啟發,開悟了。

  「今日適越而昔至也」,現在拿新的物理觀念,不作哲學的觀念解釋,譬如我們今天晚上十點零一分,在台北車站買一張票到高雄,或者快車五個鐘頭,慢車七個鐘頭,明天到了高雄。我們可以說,昨夜十點鐘上車,今晨到了高雄,可是我們沒有動過,還在台北。因為我們在台北上了車,火車在開動,但這個地球在轉,在動,轉了半天,還是轉到原來的地方了,所以沒有動過,一切都沒有動。我們在地平面上看火車開到了高雄,實際上,地球轉得很快,還是在台北那個地位,你永遠沒有動過。用科學的道理,我們大概可以瞭解,但他現在提出來,「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卻產生一個問題,人世間哪個是真理?哪個是「是」?哪個是「非」?哪個對?哪個不對?對與不對,都是人的師心自用。就是說一個人有成見,有主觀的觀念,自己認為這樣對,就是對,都叫做師心自用。有許多同學寫報告,寫日記給我,寫成「私心自用」,寫錯了,應該是這個「師」。

  可是天地間有沒有是非的存在呢?這又是一個邏輯觀念。也可以說有個是非。這個是非像什麼呢?就像你今天開始動,到美國去的時候,實際上,並不是今天動,過去已經到了。這就是說,一切的是非,都是因為空間時間觀念而產生的。這是形而下的是非,是空間時間加上人的情感與思想,而產生的是非觀念。至於形而上那個真正的真理,那個是非,就是萬象都在動,它始終沒有動過。有沒有是非的存在?有是非。那個是非是泯除了是非而稱做的是非,是看起來沒有是非的是非。這個是哲學最高的觀點了。因此後面就講:

  真正的是非

  「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你懂了這個道理,最高的那個是非,不是師心自用來的,它是泯除了形而下一切是非以後,所建立的真理。那個真理中間,自然有它的是非,這就是主要的「因果不滅論」。一般那個是非存在,是形而下的是非,不是真正的是非,形而下的是非靠不住,是師心自用的。形而上絕對的那個真理,泯除形而下的是非之外,別有是非;叫做是非善惡也可以,不叫做是非善惡也可以。因此他說「是以」,就是所以,「無有為有」,在那個形而上的本體上,真理方面沒有東西,了不可得,就是〈逍遙遊〉的無何有之鄉,也就是〈齊物論〉開頭南郭子綦所講「亡我」;這個時候,無有是空的。但是真的是空嗎?宇宙萬有怎麼來的?真空生的,從真空裡頭來的,無有變成有,是無中生有。這個宇宙是這樣來的,生命也是這樣來的。但這不是唯物論那個思想「無有」,那個「無有」是斷見。「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真空裡頭怎麼樣生出一個妙有呢?我告訴你,就像智慧最高的大禹王那樣,他都不能瞭解。

  為什麼這裡「有神禹」呀?在我們中國的文化史上,大禹王是位大科學家,他的科學是神化,神人的科學。這要研究上古神話史了。大禹王把洪水治下去,歷史記載,只曉得九年治好。我們曾提過在道家上古保留的資料,認為大禹王有神通,有各種各樣的法術,所以中國上古文化,稱大禹王為神禹。他有無比的神通,智慧之高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但是莊子提出來,縱然有大禹王那樣的智慧,那樣的神通,他都不能瞭解真空變成妙有,「吾獨且奈何哉!」那麼叫我們一般人有什麼辦法懂呢!

  這一段引出來什麼呢?現在還是莊子文章的波浪、過程,後面有個主題,還擺在那裡,那個目標還在前面,並沒有搞亂了。等於說,一個主題中間譬喻了長的,譬喻了短的,由天上譬喻到地下,在那裡轉圈子,可是沒有轉亂了。我們自己卻轉亂了,看到他的文章,好像沒有邏輯,其實非常有邏輯。他現在講人世間的智慧,因為瞭解形而上本體的道,都不透澈,以致產生世界上各家的學說,辯論那個是非。現在接著辯論形而上的學理,所產生各家的是非。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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