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諵譁‧齊物論012:養生之道

  神 氣 智慧

  大知閑閑,小知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

  這就是莊子的文章,豈不是說空話嗎!「大知閑閑,小知也閒閒」。那個閑,好像是台南鹽場的鹽,後面的閒,好像是化學的鹽(眾笑)。前面這個閑,門字裡頭一個欄杆,是攔阻的;下面這個閒,門字裡頭一個月亮,悠閒的閒。這兩個字嚴格講起來是有差別的。後來雖是通用,但是原始中國文字,這兩個字並不通用。

  因為古人蓋房子沒有門的,等於原始的房子蓋起來,像碉堡一樣,下面開門,下一層養牛養豬,上一層住人。這個情況到西南、西北邊疆就看到了。西南邊疆還保持這個形態多一點。落後地區文化沒有開發的地方,晚上牛羊一進來後,總用個木頭的架子擋住大門,所以門字裡一個木架子。古代叫做鹿角,像鹿頭上那個角一樣;現在叫木馬,拿木馬來擋就擋住了。所以閑者,有防止的意思了。

  下面一個閒呢?晚飯吃完了沒有事情,在門裡坐著,看看月亮。門縫裡頭,月亮照進來,悠哉遊哉,這個當然是很清閒的閒。所以這兩個字代表的意義不同,上面這個閑是防閑之閑,下面這個閒是清閒之閒。莊子這個時候,用這兩個字是有道理的,不是亂用的。

  「大知閑閑」,真有大智慧的人,他是有範圍的,有道德的標準。換句話說,閑閑是形容思想條理清楚;真智慧什麼都搞得清楚,界線劃分,窮本溯源,,樣樣都搞得清楚。「小知閒閒」,小聰明的人,閒閒,玩小聰明,懂了一點點,自己以為了不起。那到底是有限公司,不行的,那是小智。

  「大言炎炎」,說大話的人發言,這個「炎炎」,不要當做發炎的意思看。炎者,炎光也,火燒得很大,光明很大,所以也是炎光。說的大話大道理,等於放光動地。「小言詹詹」,小道理詹詹,看起來好像有所建立,但並不究竟。

  「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寐是睡覺,許多老年人睡不著,中國醫學養生的道理,老年人睡不著是因為火水不相濟。火水為什麼不相濟?因為心腎不交。心火,那個思想情緒的火,不能沈下來,腎水不能上昇。腎水就是賀爾蒙,以及維他命等,不夠的話,腎水不能上昇,造成心腎不交,就睡不著了。

  養生之道先要培養脾胃,把心神凝定,自然就睡著了。所以老年人愛睡覺的,是長壽之相。火水不相濟,就是心腎不能交,在理論上講是魂魄分開了。魂是靈魂,就是思想意志。魄是生理上的,包括氣啊!血啊!肌肉啊!賀爾蒙啊!營養啊!維他命啊!蛋白質等加起來,叫做魄。

  有些人身體衰老了,變成骷髏形狀,看到人哼哼啊啊,那是魂跟魄分開了。年輕的時候,魂魄兩個是在一起的。所以中國人講生命的道理,認為睡著時,魂沒有離開身體,還在身上,歸到某部份。魂歸到後腦就做夢,魂到了前腦就醒了,如果藏在心肌之間,就睡得很安詳;魂一旦離開了身體,那就是做大夢了。中國古代的說法,認為人做夢的時候,從自己頭頂上就出去了。

  所謂「魂交」,是魂跟氣交。氣就是魄,所以我們叫氣魄。「其寐也魂交」,真正睡著了,神氣兩相交,所以第二天精神飽滿;沒有睡好的話,神氣沒有交媾,那樣就不行了。「其覺也形開」,睡醒了像花一樣,神跟氣都充沛了,因為他兩個相交了一夜。睡夠了,咚,起來,充滿了氣與神,花一樣張開了。

  「大知閑閑,小知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前兩句講智慧的境界,知識的境界;中兩句講說話的境界;後二句講睡著了及醒了的境界;這六句話好像不相干,現在說明你就懂了。六句話其實都相關的,神氣充足的人智慧就高,精神充沛有大智,不充沛只有小智。神氣充足的人,就是大言,不充足的人小言。這都是由神與氣兩個東西來的。所以思想用過度,寫文章多了,魂跟魄不相交就睡不著了。如果多煉氣,養氣,氣充足了一定就會睡著。氣把那個魂吸收回來,人就睡著了。下面形容一個人思想用多了,用心過度魂魄分開了。

  與接為構,日以心鬭。縵者,窖者,密者。

  這是形容心理狀況,它說普通一個人,不懂神氣相交的道理,所以睡醒後,一接觸到外界的環境「為構」,就整天用心思,勾心鬥角。「日以心鬭」,一天到晚,自己的心裡在鬥爭,自己跟自己過不去。鬥到什麼程度呢?莊子形容得很妙,形容人都在欺騙自己。「縵者」,好像把東西密封起來,外表塗上油漆,自己欺騙自己。自己坐在那裡越想越得意,我準備今天到股票市場,買它一千塊錢,三天以後漲成三萬,自己坐在那裡胡思亂想。「窖者」,賺了錢怎麼辦?唉呀!放在銀行靠不住,還是放在某一個公司,四分利息。嘿!靠不住,還是放在保險櫃……心中不停的在打主意。「密者」,有時候自己想得笑一笑,你問他笑什麼?噯……沒有什麼,他在那裡保密。縵、窖、密者,莊子一句話「日以心鬬」,自己在那裡搗鬼,心裡鬧鬥爭。

  惶恐可憐的人

  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其殺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復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

  「小恐惴惴,大恐縵縵。」人生一天到晚有一個恐懼、害怕的境界。佛學上也用過「恐怖」這個名辭,《心經》上面提的就是這個東西。一個人活著每天在恐怖中,恐怖自己錢掉了,恐怖自己生病了,恐怖自己沒有事情做,恐怖沒飯吃了,一天到晚傷腦筋。莊子這麼一形容,活著沒有一天是痛快的。

  「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開始一念之間一動的時候,像手指按開關一樣。這個機關,在某一個小問題上稍稍一動,就引起了大煩惱,接著就變成了一大堆的是非利害。如果開關不向外呢?「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留在裡頭的如「詛盟」,自己在那裡搗鬼,心裡自己在罵架、打架、打官司。

  「守勝之謂也」,守勝是個什麼呢?道家解釋為「厭(音掩)勝」。譬如今天運氣不好,到民權東路恩主公關帝廟去,買兩根香蕉幾根香幾個饅頭,去拜拜,也屬於厭勝。或者叫人畫一道符放在家裡,或者去哪個地方點個燈呀!鄉下廟子裡很多。鄉下人到成都路那個城隍廟,經常搞這個事,包一包香灰回去,那都叫厭勝。厭勝的道理是要求把壞的一面去掉,一天到晚總想人生得到真正的勝利,想達到成功的目的。

  「其殺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人的一生就在這個心理狀況中過日子,好可憐啊!不曉得這種情況都是自殺的玩意,促成自己早死,像秋天冬天一樣,萬物凋零得很快。我們的生命本來是很長的,為什麼凋謝得像秋天的落葉那麼快?像冬天一樣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就是因為自己內鬥而造成的生命消耗。等到生命消耗得差不多時,人也老了。

  「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復之也」,消耗掉的,及失去的東西,不可能再恢復。「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魂魄精神都沒有了,所以對這個世界萬事都很討厭,灰心到了極點,嘴巴也封起來了,問他什麼都懶得回答,搖搖頭,沒有興趣了。

  「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快要死的那個心,一點陽氣都沒有。這一段,莊子形容人如何消耗自己的神與氣,到達了那可憐的境界。

  心態 情態

  喜怒哀樂,慮嘆變慹,姚佚啟態;樂出虛,蒸成菌。

  這幾個名辭,四字一句,就是所謂春秋戰國南方文章的作法,也可以說是道家文章的作法。《老子》《莊子》以及後來《楚辭》《離騷》,都是這個作法。我們再三提起大家注意,這與齊魯文學孔孟的文章,有很大的不同。這一句話提到四個要點,就是開頭的喜、怒、哀、樂,很值得我們研究;中國儒家的一本書《中庸》,上面也提到這四個字。後世都在這四個字上做學問,講哲學的道理,講心理的狀態,「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我講《中庸》的時候,你們也聽過,《中庸》這個中,不是中央的中,應該照北方話念「仲」才對。就是中獎了,打中了的唸法。如果把《中庸》一定解釋為中央的中,也可以;實際上,「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音仲)」才算對。

  在子思寫《中庸》的時候,也正是莊子的前後時期,相差不會太遠。在這幾十年當中,由春秋到戰國,哲學思想走入了科學範圍,就是要求實證。為了追求實際,產生了一種修養的方法,結果也就產生了後世的道家。

  可是,《中庸》所講的喜怒哀樂,後世把它解釋為心態,用現在的新名辭來說,就是心理的思想形態,意識形態。這種千古以來的解釋,是有些問題的,因為喜怒哀樂不是心態,而是情態;是由人的情緒所發的,而心態是不屬於喜怒哀樂的。

  《禮記》上提到的是七情六欲,七情就是喜、怒、哀、樂、愛、惡、慾;六欲則是後世所加的,但是《中庸》與《莊子》,只有前四個字,下面三個沒有,因為愛、惡、欲這三個所包括的,純粹屬於心態。這也就說明了喜、怒、哀、樂是屬於情態的範圍,是情緒的作用。

  什麼又叫情緒呢?情緒有許多是生理影響的,換句話說,就是氣的作用。譬如喜,很高興;怒,發脾氣;哀,心裡難過的時候,看什麼都想掉眼淚,很悲傷;樂,高興起來時,快樂得很。這四種狀況,不是理智所能控制的。雖然我們認為不要輕易發脾氣,也不要儍乎乎的笑,但是自己情緒的變化,連帶產生的關係和氣的作用,理性是禁止不了的,因為它是自然發出來的。

  所以《中庸》上的喜怒哀樂,如果完全把它當成心態來講,我們對《中庸》的瞭解就有錯誤。事實上,這一點同《莊子》這裡正相符合。《莊子》這裡喜怒哀樂是講情態,這四個典型,我們每天經常都會表現出來的。

  「慮」是思慮、思想;「嘆」是思想引起的感慨,由感嘆發出聲音來,所以由慮而到嘆;再由心理的變化進而到了「慹」,就是佛學所講的執著,抓得很緊。由於內在的執著,而表現於外的形態,就是「姚佚啟態」。「姚」就是放任,也就是我們現在講的浪漫,開放,隨便;「佚」就是懶惰;「啟態」就是變成生活的各種形態。

  「喜怒哀樂,慮嘆變慹,姚佚啟態」,這十二個字,描寫人的姿態。如果一個很好的藝術家,就可以畫幾十幅畫面,由心態及情緒的變化,表達到外面各式形態。臉上的喜怒哀樂,身體四肢的動作,各個不同。這種由心理變化而形成為生理身體活動狀況之間,有一個東西,書上沒有講,大家都不要被它瞞過去了,它只有六個字「樂出虛,蒸成菌」。

  有時看莊子的文章,雖說汪洋惝恍,氣勢如銀瓶瀉水,很難抓住它的中心;但實際上,它的邏輯非常嚴謹。「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下面,接著又起個高潮,描寫心態與生活狀態。他說出一個原理,「樂出虛,蒸成菌」,兩個相反的作用。樂出虛的樂字,後世讀法有兩種,可以讀成樂(岳)音樂的樂;可以讀成樂(勒)快樂的樂。樂出虛是個物理的狀態,是接著前面吹萬來的。

  前面描寫大風起來,碰到物理的現象,這裡一個洞,那裡一個凹,就發出來嗚……噓……各種聲音。音樂的聲音,也需要個樂器才能發出來,樂器是空的,也就是虛的。尤其我們吹簫吹笛子,彈琴奏樂的時候,心靈也要很清虛空靈,沒有雜念,然後才能發出優美的音樂聲。這就是樂出虛的道理,是一種觀念。歷代解釋莊子的,大部份是從這一方面來解釋的。

  道家的解釋則不同,認為是樂(勒)出虛,一個人心理太高興的時候,氣散了虛了;高興到極點,或悲哀到極點,都可以造成人的死亡。這兩種說法都成立,重點在於不管是樂(岳)出虛,或者是樂(勒)出虛,只要人的心理同生理作用,向外發展得越厲害,就越空虛。尤其是高興,越高興氣越虛,心境也越虛;如果向內收縮,悶在裡頭,則「蒸成菌」。一陣大雨過後,陰暗潮濕的地方,香菇細菌最容易生長。譬如我們大家喜歡吃白木耳,培養白木耳的地方,必須悶得又熱又溼,一天到晚都是潮濕不透風,才能培養成功,這就是蒸成菌的道理。

  這兩句話,為什麼夾在情態同心態的變化中間呢?因為心理的作用,使生理產生了變化。我們鬱悶的心境久了以後,生理上容易產生許多的病。這兩句話,道家很重視,認為是修道的要點,所以修道的人要念頭清淨,要空,就是因為樂出虛之故。這個空的情境,使人容易進入那個清虛的狀況,容易接近形而上道。如果一天到晚有所為,有一個東西在心中轉來轉去,慢慢的真會變成一個東西。「樂出虛」這一句話,是講由「有」變成「空」,也就是心能轉物的說明。「蒸成菌」這一句話,是以物理的狀況說明,由「空」可以產生「有」。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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