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諵譁‧逍遙遊009:隱士吹的牛

  隱士的故事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尸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

  我們先說一個歷史故事,這在史學家們記錄的正史上,沒有記載,但在散見的一般資料裡,非常重視這個傳聞。堯、舜、禹,這幾位都讓過天下,所以那個時候中華民族是公天下,天下不是屬於哪一家的。夏朝以後,三代以下,變成了家天下。當堯年紀大了,差不多一百多歲時,他覺得應該讓位了,想找一個繼承人。他聽到有兩個人了不起;實際上了不起的,當時不止兩個人。最有名的一個叫許由,還有一位許由的好朋友,叫巢父;另外還有幾位,都是隱士。

  堯聽說了許由,就要請他出來當皇帝,在山裡找到了他,結果許由就說:「你來找我幹什麼呢?」堯說:「我年紀大了,你是聖人,這個天下國家要請你出來,接位當皇帝。」許由一聽當然推辭了,推辭的話各個書上記載不同,反正推辭了。許由把堯送下山後,心中很煩,覺得耳朵聽了這個話,很髒,請我當皇帝多髒啊!他就跑去溪水中洗耳朵。剛好他的朋友巢父,牽了一條牛過來看他:「你老兄發神經啊!今天怎麼在這裡洗耳朵?」許由說:「唉!你不知道,剛才我聽了一個髒話,所以把耳朵洗乾淨。」巢父問是什麼話?許由說:「那個堯啊!年紀大了,他要請我來接位當皇帝,你說這個髒不髒啊?丄巢父說:「你老兄真討厭,真夠自私的,你在水裡洗耳朵,水被你洗髒了,我那個牛要喝什麼呢?算了,我這個牛不在這裡喝了。」一面說著,就把牛拉走了。這是歷史上有名的故事。

  但是我們要曉得,我們的民族國家,為什麼這樣推崇古代的隱士?這在文化上有非常重要的原因。這一類的人,所謂隱士、高士之流,到了清朝,也稱為處士,他們在民族國家歷史上,佔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他們都是屬於無所不包的道家。在我們歷史上,每碰到變亂的時候,都是這一類人出來撥亂反正;也就是說在歷史上,從幕後出來撥亂反正的,都是這一類的隱士。等到天下安定了,就找不到他們,都溜掉了,所以稱為高士隱士。這也就是莊子所提的「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這類人都是這種作風。我們知道了這個故事以後,現在來看《莊子》的本文之中,也提到這一段。

  陽光和時雨

  莊子說:堯讓天下給許由的時候,當時有一套說辭,「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這一段如果我們翻譯成白話,意思是堯對許由說:你先生要知道,太陽月亮出來了,在太陽光、月亮光下,還點蠟燭的話,「其於光也,不亦難乎!」這個蠟燭的光明不是太渺小了嗎?太陽是那麼大的光明,在陽光下點蠟燭,有什麼益處呢?這是很難過,很討厭的事。堯比方自己像蠟燭,推崇許由像太陽、月亮一樣的偉大。

  下一個比方,「時雨降矣」,像這兩天熱得要命,及時下了大雨,就是時雨。這個大雨下來,街上都滿是水,「而猶浸灌」,結果大家還在水井裡打水灌溉。「其於澤也,不亦勞乎!」這個小井的水又算什麼呢?這不就是多餘疲勞嗎?

  他做這兩個比方很有道理,一個是比方一位了不起的人,如日月的光明。另一個比方是說,人有功德,在這個社會世界,就像天上的大雨下來了。我們歷史上(小說上也有),經常用這個恭維許多皇帝。你們注意,《水滸傳》上每個外號都是哲學意義。梁山泊的頭子宋江,外號就叫及時雨。那個及時雨,夏天熱得要命下來的雨,多好啊!結果呢!這個傢伙宋江,送到江裡去了,這個雨沒有用了。所以《水滸傳》中的外號,跟名字配起來,都在罵人。梁山泊那個軍師是智多星,智多星多好啊!智慧那麼高,辦法又多,像天上的星星一樣;但是他的名字叫吳用,就是無用,智多星無用。每一個綽號和他的本名連起來,你就可以哈哈大笑。再加上歷史、小說的描寫,每個人的個性、人品等,非常有意思。所以,這就是說明,歷史文化上,不管是正史,不管是小說,都把這個及時的雨,比喻為是施給人類恩惠的事。

  堯作了這兩個比喻後,他講自己「夫子立而天下治」,古代尊稱別人夫子,就是後世所稱的先生。他說你先生在這個世界,只要在那裡一坐、一站,不必講話不要有什麼行動,就天下太平了。但是,你先生不肯出來,結果我來當皇帝,「我猶尸之」。什麼叫「尸之」呢?我們中國文化常用的四個字,「尸位素餐」,尸就是象徵祭拜時用的偶像,換句話說,這個字代表傀儡。我啊!尸位素餐。他說我好像被人捧起來當傀儡一樣,在上面當皇帝,實際上是白吃人世間的飯,像偶像一樣佔住那個位置。我反省自己,「吾自視缺然」,缺點太多,「請致天下」,所以想把天下讓給你,請你出來當皇帝。

  這一番話堯說得很客氣,這個許由,還沒有去洗耳朵的時候,就答覆他說:

  「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你治天下國家,治得很好嘛!這個國家治得很太平。「而我猶代子」,你現在叫我來接班,來代理你,請問你,「吾將為名乎?」我為了出名嗎?「名者,實之賓也」,他說一個人的名,是實際行為成果的一個附屬品,實際的功勞才是主體,有功勞才有大名。譬如一個人,他真有道德,因而有名受讚賞,那個名跟實是一樣的,是相同的。如果沒有這個事實,只有這個名,這一種名,我們文學上稱它為虛名,是假的,不是真的。他說你把天下治得很好,叫我來治,我不必嘛!我為什麼?為名嗎?「名者,實之賓也」,真正的名,要有事實,要有功勞,那樣名滿天下才是對的。假定我出來,天下你已經治好,我出來當皇帝,只擔一個虛名,「吾將為賓乎?」我豈不只是為一個虛名嗎!

  這個理由是許由的理論,是一個邏輯的道理,也就是哲學的道理,認為自己不應該出來。天下你治好,叫我出來幹什麼呢?你沒有治好,我出來給你抬轎子,我還有一點功勞,還應該出來,現在你已經治好天下了,轎子也不需要人抬,我出來幹什麼呢?這是一個理論,哲學的原則。我們要注意的是,「名者,實之賓也」。人不要求虛名,要求實際,要事實做到才行。真正天下的大名,要真正有道德的事實,才是真的,這是告訴我們原則。上面講理論,下面講一個事實。

  大境界小境界

  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蹲俎而代之矣。

  「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鷦鷯是小鳥,至於說是哪一種鳥,這個考據起來很麻煩了,現在我們不管這個,反正是隻小鳥。小鳥藏在森林裡,只要有一棵樹枝給牠立足,就很高興了。牠站在樹枝上,風一吹,一搖一搖,那個鳥在那裡又唱歌又鬧,兩個眼睛滴溜溜,到處轉,在那個境界中,牠覺得整個天地都屬於牠的,非常自在。我想青年同學們也常有這種境界,尤其聯考過後,剛剛出了考場到樹林裡去,找一塊石頭坐下來或躺下來,那個時候,你覺得天地屬於自己,覺得很偉大。這裡講的,就是那個境界。

  「偃鼠飮河,不過滿腹」,偃鼠是田裡的老鼠,田鼠口乾了,跑到河裡去喝水,他只要喝一點點水就飽了,肚子就脹了。這兩句話,拿兩個生物界的現象來比喻,一個飛的,一個在土裡頭鑽的;不管是土裡鑽的,或者空中飛的,小人物,小境界,只要自己覺得滿足就夠了。一定要說哪一個環境美,哪個情況滿足,是不能絕對下定義的。我想你們青年同學們,境界看得不多,當年我們在大陸時,遊山玩水,有些高山走不動,譬如爬峨嵋山吧!兩邊是萬丈懸崖,看都不敢看,那個時候,不要說血壓高,連低血壓都沒有了。結果都不行了,只好找本地的揹子。揹子是一個人揹個籮筐,掛在肩膀上,我們就反轉來背對著揹子坐在上面,看著後面,他就把你揹上去了。

  我們坐在那個上面,只能拿佛學一句話來形容,慚愧!非常慚愧!還要靠這些女的揹子把你揹上去。我們坐在揹子的後面,使人想起封神榜那個申公豹,他的後腦在前面,面孔在後面。我們那個時候,覺得自己變成申公豹,專門看走過的路,兩邊不敢看,看下去要發暈的。有些人覺得這才舒服啊!這種境界,在半空中,向下面看到的都是雲,黑的。黑的雲裡頭有些亮光,走來走去,只聽到下面,得爾隆咚得爾隆咚,就是那麼一個聲音。其實下面在打大雷,我們就在雷的上面,太陽光照著,風景很好,很舒服。

  等到了有個地方,那些揹子太太們,也有些揹累了,她們要休息一下,我們嘛,也坐累了,也要下來休息一下。當然我們下來,在石頭旁邊一坐,樹邊一坐,看風景很舒服。她們嘛,也很舒服。她們不大坐的,有一根十字木頭放下來那麼一靠,然後點一支葉子煙像雪茄一樣,一毛錢買好幾根,那個煙一吸一吐,我看她們那個神情啊,那個時候,叫堯來請她去當皇太后,她也不幹。舒服得很啊!雖說勞累,但等一下到了廟子,錢就拿到了,買幾個饅頭一吃,肚子就吃飽了,再涼水一喝,那個境界,與你當皇帝,發大財,一樣的舒服。所以,人生境界各自不同,不管別人要怎麼樣才覺得了不起,我,只需要我現在的這個舒服境界。

  許由最後說「歸休乎君!」你讀這幾個字就會想到許由那個樣子,像唱京戲那個味道,把袖子一拂,說:嗟!你回去吧!「予無所用天下為!」真正有道之士,何必要出來幹什麼天下事呢!你回去吧!就是這樣一句話。說完了這個以後,許由下面又講了一句:

  「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這一句的文章很有味道,你仔細一讀就會知道,莊子引用每個典故,每個笑話,都是有道理的,不要輕易讀過去。我們都曉得,庖人就是廚子,什麼叫尸祝呢?古代就是巫師,現在講可以說是神職人員,天主教叫神父,基督教叫牧師,佛教叫法師,回教就是「阿訇」,古代講這些人等為「尸祝」。「祝」就是禱告。他說廚房的廚師,儘管不煮菜了,不管廚房,但是當神父、法師的,總不能到廚房佔他的位子,替他做菜吧!那樣是不行的。

  這裡面有三層觀念,還不止三層觀念,甚至有四五層觀念。第一層,莊子為什麼引用廚師呢?大概我們中國人,自古以來講究吃的,而且中國歷史,有好幾個名廚師。第一個好廚師是伊尹,就是商湯的宰相。在他沒有當宰相以前,為了要跟皇帝見面,他故意請求當廚師,因為菜做得很好。把菜做好有幾個條件,吃了可口、營養好、有益身體健康,當然你要胖的就胖起來,要痩的吃了就會瘦。等於過去賣梨膏糖的人嘴裡高唱著:「老太婆吃了梨膏糖,就長生不老了;年輕人吃了梨膏糖,馬上就長高了;聯考的人吃了梨膏糖,馬上就考上了;想要考不取的,吃了梨膏糖,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了。」那個梨膏糖就有那麼大的效果。好的廚師,也有那麼大的效果。易牙就是個廚師,是個壞廚師,後來也當了宰相,使人亡國。但是,廚師的確很難,要使大家吃了都滿意,在廚房裡夠苦了,是汗流浹背,等到把好菜做出來,他自己都吃不下了,所以名廚師喜歡吃一點醬瓜配飯。

  一般人都曉得需要好的政治,但是一般人吃飽了,還不曉得飯菜是廚師怎麼辛苦做出來的。好的政治社會安定,人們不曉得那個當廚師一樣的領導人,是多麼辛苦做出來的。所以古人有兩句詩說:「洛陽三月花似錦,多少工夫織得成。」宋朝首都有一度在洛陽,洛陽三月的時候百花似錦,整個變成了花都了,但要多少工夫才能組織起來啊!我們去看一個花園,看一個地方,你只欣賞它的成果好看,那個創業,那個使我們享受的,又是多麼困難!所以莊子用庖人來形容。

  現在這個廚師,就是指堯,做了幾十年飯菜,只把好東西做出來給天下人吃飽,自己嘛!苦死了,累死了。現在他想不幹了,許由說:我呢?對不起,我不會煮飯,光會唸經的,尸祝,只曉得南無、南無,或者是禱告上帝啊!聖母瑪利亞啊!菜,我不會做啊!我沒有辦法來管蔚房。所以,「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這事我來啊,管不好的,各有一行。就是這麼幾個道理,包含了很深的意義。

  世俗和出世的解脫

  莊子為什麼講到這一段呢?中間引用了許由的故事,就是說想做一個超越的人,必須要擺脫世俗的枷鎖,這個枷,就是使人受罪,夾在背上那個枷。擺脫不了世俗的枷,就為名所累。除了名外,利當然也困人;又因為這個利很重要,當然難解脫,那是一個事實。譬如很多人講,他什麼都放得下,只是生活嘛……有什麼辦法!乍一聽是真理,為了生活有什麼辦法!好像是真理,卻不一定是真理。實際上我們人生,作一輩子人,都沒有為自己生活,都在做廚師,都是煮給別人吃的。做父母是煮給兒女吃;做兒女啊,也是煮給人家吃,都是廚師。所以必須要解脫了世俗的枷鎖,才可以不為名所累,然後可以做到「聖人無名」。

  他講了世俗的解脫,許由這個故事,我們看來已經很高了,連皇帝都不想當的人,這個多高啊!但是在莊子觀念裡告訴你,這個人的超越昇華,也只是世俗的解脫而已,還沒有達到出世的解脫。下面一段就引出來一些出世解脫了。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反。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厲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這段文章,在古文的章法很美。「肩吾」是個人名,也有人說,神仙傳上說他姓施,叫施肩吾,是上古時代一個神仙。「連叔」也是後來變成神仙的。大概莊子寫他的時候,他還在修道,仍是普通人。有一天肩吾對連叔說,我聽到一個人,瘋子,亂講話,他名叫接輿。神仙傳上說他姓陸,陸接輿。這個人在哪裡見過呢?在《論語》上,孔子挨過他的罵,稱他為楚狂接輿。這是楚國的一個狂人,有名的半瘋,像濟顛和尚一樣,狂人。究竟是不是這樣,我們沒有在陸家家譜上找,就不管了。

  肩吾告訴連叔說,我剛剛聽了陸接輿那個瘋子告訴我的話,他的話大而無當,那個牛啊!吹得大得沒有影子了。「往而不反」,他說話不兌現的,說過了就忘得沒有影子。所以我們罵人,你這個人吹牛大而無當,就是根據這個地方來的。

  「吾驚怖其言」,我聽到他的大話,覺得好笑都聽昏了。驚怖並不是害怕,就像我們講,聽了他吹牛,頭都昏了。他說驚怖什麼呢?「猶河漢而無極也」,「河漢」不是黃河、漢水,嚴格的依道書解釋,是說天上的銀河。河漢是沒有邊,沒有終點的。若依中國古代的地面來講,像長江、黃河那樣,像漢水一樣,不曉得源頭從哪裡來,他的話,他自己都摸不到邊,「猶河漢而無極也」。

  「大有逕庭」,逕就是門外的路,庭是門關起來那個客廳,客廳同外面當然兩樣,所以逕庭兩個字,就是內外不同的意思。我聽了他的話,跟我們觀念上,內外完全不同,總而言之,那個傢伙不近人情,瘋子,不懂人事。肩吾就這樣把接輿罵了一頓。連叔聽他罵完了,就說「其言謂何哉?」他跟你講什麼呢?使你認為那麼不對!

  藐姑射山的神仙

  「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接輿說,藐姑射之山住有神仙。這個山,我們歷來的注解,都算它在山西,究竟在山西的什麼地方,也講不清楚。反正山西有個山,不管是什麼山都不必管了,就有這麼個山。藐就是很遙遠。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不論是中國的神話,或印度的神話,所有神仙住的境界,不管你站在地球那個角落,都是向西走的。這就是一個大問題,也是非常奇妙的事情。我們中國古代道家的神仙,都住在西方,崑崙山再西去,有王母娘娘在那裡,到了崑崙山頂,再向西方去,不曉得去到哪裡了。

  他說這個山上,有一個神人,這個神人,也是我們人變的啊!這個人修成功了,神化了,叫做神人。這個人「肌膚若冰雪」,那個皮膚又細又漂亮,又白又嫩,反正比冰淇淋、冰霜凍還要好看。「淖約若處子」,那個身材之苗條好看,就像十三四歲非常健美的女孩子、處男、處女、童子。

  這個已經很了不起了,更妙的是這個神人是不吃飯的,不食五穀,麥啊!米啊!大米!小麥!大豆!高粱!什麼都不吃。那他吃什麼?吃西北風,「吸風」。喝什麼呢?不喝茶的,只喝天上的露水,「飮露」。他是這樣一個人,就住在那個山上,他怎麼出去玩呢?高興的時候手一招,天上的白雲就來了,當然黑雲也可以,「乘雲氣」,這是隨便玩玩的。要走遠一點呢?他用摩托車了,手一招,天上的龍來了,龍就是他的摩托車。騎在龍背上,要到哪裡,龍就飛到哪裡了。

  「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古人也曉得,這個地區的邊界是四大海,到四大海的外面去玩。拿現在的觀念強調來說,超過地球到太空外面去玩去,「遊乎四海之外」,講他的生活很舒服。那麼這個人呢?「其神凝」,你要看到他的人啊!不像人,他那個精神,始終很凝定,不散不亂,一望就是個菩薩,是個神仙。反正不像我們這些人,你多看他一眼,他眼睛就眨眨起來了,再不然表情就來了。

  他那個凝定的精神,只要在那裡一站,那個地方就太平了。「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所有萬物接觸他那個範圍裡,就不會有毛病。疵癘是兩個意思,疵是小毛病,癘是大毛病。他這個人到那裡一站,那個地方不管物質也好,稻田也好,下雨也好,太陽太熱也好,都會安定下來。不但人舒服,所有的物質,只要一接觸他的神光,小病大病都沒有了。換句話說,誰要看到他,生老病死都可以逃過了,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在那裡一站,人不必勞作,穀子也會長出來,稻子也自然熟了。他描寫的,就像佛經上說的另外一個世界,叫北俱盧洲,人在那裡,思衣得衣,思食得食。

  「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肩吾說陸接輿這個傢伙,他說些瘋話給我聽,那我怎麼相信呢?世界上不會有這樣的人。連叔聽了以後卻說,他說的對啊!怎麼對呢?

  知識的聾盲

  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鍾(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

  這是第六節,連叔聽了以後,說:「然」,對的。肩吾以為連叔同意他,也認為接輿是瘋子。可是不然,連叔接著就開始罵了,他說接輿講的對啊!那是真的,「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一個瞎子是沒有辦法看見世界上的文采、藝術。你說今天太陽好啊!太陽放光啊!那個樹是綠的,瞎子是看不到的。

  文章並不是說寫的文章,而是文采,大自然的美麗就是文采;大自然美麗構成一個圖案,叫做章。文就是文采、采麗。後來我們把文字組織起來,就叫做文章。這個觀念要搞清楚。

  「聾者無以與乎鍾鼓之聲」,聾者呢?打鐘、打鼓、打雷,沒有辦法聽到,最好的音樂也都聽不見。「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鍾鼓之聲」,那只是形體上的聾和瞎,他說我告訴你,「豈唯形骸有聾盲哉!知亦有之。」世界上最可悲的,是知識上的聾子,知識上的瞎子。

  你看,這些神仙罵人的藝術多高明,罵人轉了三個彎。肩吾報告完了,連叔還說「然」,肩吾以為與自己的想法一樣。結果他卻說世界上不僅五官有聾子瞎子,很多是知識的聾子瞎子。他罵人不帶髒字,也沒有明白罵對方,但把對方卻批駁完了。

  心能轉物和禪定

  肩吾與連叔的談話,就是關於「神人無功」的這個神人。這一篇有一個重點,強調這麼一件事,這麼一個人。就是說凡人是可以成為神人的,每一個人都可以做到;人之所以做不到,是因為知識學問上的聾盲。下面接著說出一個道理,一個理論。

  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礡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

  當時陸接輿告訴你這個話,說世界上有這麼一個人,「猶時女也」。老實講,當時是對你而說的;換句話說,你的知識範圍太低了,而他說的又太客氣了些,他當時的話並沒有說完。「之人也,之德也」,德是成就的意思,不是後世所說道德的德。他說這個人的成就到什麼程度呢?「將旁礡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旁礡是形容辭,就是現在說的溶化,溶化了萬物。這個人你說他是人也可以,是物也可以,是心也可以,他能與萬物融合為一體了,不是萬物把他融化為一體。換言之,這就是心能轉物,心把物轉變了。蘄就是安定的意思,他在那裡一站,這個世界就安定下來了,這就是神。所以啊!像這樣一個人,「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弊弊」就是很輕視小看的意思,誰還願意勞神出來治理國家天下!事實上治理國家算一件小事,他使整個世界人類安定下來還不算數,甚至能夠融化了萬物。

  「之人也,物莫之傷」,連叔接著說,接輿告訴你的這個人,物理世界的任何東西沒有辦法傷害他。什麼叫「大浸稽天」呢?假使地球北極的冰山化了,大水漲起來,整個地球洪水滔天,「而不溺」,他淹不死,他不過覺得水龍頭開了,正好洗個澡。「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如果碰到這個世界大旱天,地球上的山都化了,礦物都變成了液體,土山都燒焦變成灰,變成煤炭,那時他只覺得暖氣開了,他在那裡烤烤火,很暖和,還覺得是最舒服的事。這就是描寫這個人,物理世界已經不能傷害他了。這是莊子所講的神化之極的神人境界。

  另外一個神話,是佛經上所講的禪定,什麼叫禪定?拿莊子的說法來講,就是三個字「其神凝」。這個「凝」字就是定。所以我們很多人學瑜珈,學道,修定,沒有,做到「其神凝」,都談不到定。佛經也告訴你,禪定的這個神凝有程序:初禪、二禪、三禪、四禪。所以談宇宙世界,佛學講得最清楚。這個地球是要毀滅的,整個大地毀滅時有三災,大三災是地球的大劫。

  第一個劫是火劫,火劫來時太陽不止一個,太陽的力量增加十倍,等於十個太陽一併出來,整個地球火山爆發了,地球自己燃燒了,這個燃燒到達初禪天與二禪天之間。二禪天的人,火災來的時候不怕,水災來的時候,卻沒有辦法抵抗。我們打坐修道也一樣,要經過身體火劫,有時候熱得使人受不了,簡直要爆炸了。

  第二個是水劫。水劫來的時候,北極的冰山化了,整個的地球被水淹了。但是這個水淹到什麼地方呢?淹到二禪天三禪天之間的地方。如果得了二禪定的人,水災來時是怕的,還是要被淹死的,他在那裡打坐入定也沒有用。所以打坐有時候流汗,身上生瘡,動感情,欲念衝動,分泌賀爾蒙,這都是人體上欲界的水災。

  第三個劫是風劫。風劫來的時候,整個地球好像化成氣流一樣,三禪天還怕風劫。比三禪天再高,到了四禪,三災八難就都不怕了。

  莊子那個時代,佛學還沒有傳來中國,中國和印度的文化沒有交流,而莊子卻講到了四禪的境界,這就很奇妙了。他說火災害不了他(二禪天),水災害不了他(三禪天)。這個神人,可以乘雲氣御飛龍,就表示風大對他也沒有影響(四禪天)。我們再擴大研究這個道理,世界上有幾個古老的國家,像埃及的文化等,對上古那些神人的說法,也都差不多;甚至西方的神祕學,也是同樣的說法。可見我們人類雖有人種、地區的不同,但最初的老祖宗,在上一次地球災劫前,文化似乎是一個。

  生命的境界的確會有這樣高,就是看你自己做不做得到。所以莊子在這個地方借別人講,「之人也物莫之傷」,物理世界對他沒有傷害,因為他心能轉物。火災、水災、地球毀壞了,對他都沒有關係。這種修養,使人昇華生命的價值,解脫物理世界的束縛,達到了超越的成就。

  聖人與帝王

  是其塵垢粃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

  「塵垢粃槺」就是渣仔。我們吃的穀子,殼皮就是米糠,麥子的皮就是麩皮。我們打個比方說,你們都看過濟公和尚的小說,濟公和尚一天到晚不洗澡的,人家生了病,他就在身上摸摸汗渣子搓一搓,給人拿去吃。人家問他,這個是什麼藥,他說這個是伸腿瞪眼丸,吃下去,兩腿一伸,眼睛一瞪就會死了,你敢吃就吃。結果人家吃了它,病都好了。這就「是其塵垢粃糠」,他身上髒的東西拿下來,「將猶陶鑄堯舜者也」,都可以造就出一個入世的聖人。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在這個觀念中,都叫做入世的聖人。他說,修養到這個樣子,變成神了,他身上的汗渣子流出來,搓成藥丸,給你吃一吃,你都可以變成一個入世的聖人,治世的帝王。因此啊!你想想看,生命價值提高到這種境界,「孰肯以物為事!」他怎麼會把物理世界的東西看在眼裡。

  肩吾本來告訴連叔,想博取他的同情,罵楚國的陸接輿,狂人、瘋子,隨便吹牛,說世界上哪會有這樣的人。結果反被連叔罵了一頓說,本來有這樣的人,你不知道,你是個知識的聾子,是個知識的瞎子。罵完了,再說一個道理。他說:

  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

  這是連叔補充自己的理論。他說宋國的人,到野蠻地區做生意。為什麼提到宋國呢?那是戰國時候,不提魯國,也不提齊國,偏偏要提宋國,因為宋人是殷商之後,封地於宋,宋代表殷商的文化。孔子也是宋國人的後裔,宋國文化最高。「資章甫而適諸越」,宋國人要做生意,帶著禮服、禮帽到越國來。越國就是江蘇、浙江、福建等地。台灣那個時候有人沒有人,有什麼人,還不知道,是屬於越國外邊的人。「越人斷髮文身」,我們現在正是越人的本色,頭髮剪短不梳起來,中國古人的頭髮是梳起來的。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在座這裡幾位留長頭髮的,是合乎中國文化。像我們是西方文化,野蠻文化,斷髮。「文身」,身體上都刺花的。結果宋人把禮服、禮帽帶到沒有文化的地方,一個都賣不出去。「無所用之」,這有什麼用啊!高度文明的東西,帶到那個最原始的地方,是沒有用的。

  「堯治天下之民」,幾十年過去了,天下太平,已經「平海內之政」,那就是盛世帝王,千古萬古的名望,那還得了,這是聖人皇帝,結果呢!「往見四子」,堯跑去看四個人,哪四個人?不知道。不過後來各家對《莊子》注解時,把莊子所說的四個怪人,都拿出來湊數。如果亂湊這四子,他見到許由是一個,許由的朋友巢父站在旁邊,他大概看到了,兩個了,再看兩個很容易,不過文字上沒有點出來。再看看藐姑射那個山,「汾水之陽」,向西方走,向山西看一看,翠華山上再看一看,像這樣的人不止一個,兩個,三個,四個。「窅然喪其天下焉。」他覺得作為天下的帝王,本是天下第一個人,天下的萬民都是他的子民,把萬民治好了,算是很偉大;但是看看這些神人,卻發現自己非常渺小,治好了天下又算什麼?太渺小了。

  我們讀到這一節,就曉得莊子講到這裡,首先把生命的價值直接指出來,那就是神化;可以說是自己具備的精神,經由自我的修養而變化,就是神化。換句話說,精、氣、神這個心的作用,可以自己使自己生命的功能,變成超神入化。神化了以後,可以做入世的聖人,齊家、治國而平天下。然後呢?就要出世。我們注意中國的歷史就會知道,這不是神話。

  大家講中國文化要特別注意!我們中國文化開始就是那樣標榜的,是誰呢?就是我們老祖宗黃帝。黃帝治國平天下,安頓了萬民以後,乘龍而上天,出世去了。黃帝乘龍而上時,把他的幹部大臣都帶走了。因為掛在龍上的人太多,有幾個小幹部,沒有辦法上去,只好抓住龍的鬍子,就從半空掉下來了。掉下來的這幾個人,一直到漢朝、宋朝都還在世,宋朝以後就不知道了。所以攀龍附鳳的典故,就是這樣來的。

  但是,我們要注意啊!透過中國遠古史這個神話,就證明了我們文化的中心,始終把人的生命價值提高到兩個階段:一個是入世的聖人;一個是入世成功以後,功成名遂身退,再成為出世的聖人。這是我們中國文化的總結,這一段,莊子把神化的要點都點了出來,每一個生命都有神化的功能,可惜我們自己的智慧不夠,把這個功能喪失了。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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