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諵譁‧逍遙遊008:各種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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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辯乎榮辱之竟,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

  《莊子》這篇〈逍遙遊〉,從物的變化說起,現在到了第二段,是談人的變化,也就是從物化到達人化。換句話說,前面提到的是物理世界萬物自體的變化,下面提到精神世界心的變化。

  講到心的變化,在人的知識領域中,有境界、智慧、比量程度的不同。我們青年同學這一代,要能夠挑起承先啟後負責文化的任務,所以對文字要特別留意。今年開始,特別要求同學們注意文字的學習,大家程度太差了,差得已經沒有辦法再文學革命,因為沒得命了,不需要革了。所以現在要把文化的命根重新栽起來。

  其實這一段很容易懂,每一句,每一個字都要留意,我先從國文方面來說。「故夫」,拿現在白話文就是「那麼」,這兩個字沒有什麼關係,是個虛字。但是為什麼一定用虛字呢?莊子的文章,以及其他古文是要唸的,唸的時候像唱歌一樣,平仄音韻,是鏗鏘朗朗然。要唱得下去,中間就要換氣,換氣的中間不加一點「嗚呼!」「故夫!」就唸不下去了,那就會像吵架一樣,音調不對了。文字的境界是柔和的,像很美的音樂,所以它拖長音調。

  「知效一官」,注意這個「效」字,有些人的知識有用處,用處就是成效、效果。他的學問知識範圍,他天生的才能,如果是做官,做個公務員的材料,讓他做官就很有效;叫他做別的,就不行了。譬如我們許多搞文學的,寫文章的,你叫他寫文章講道理,都會很好;水管壞了,你叫他去修一修,他會把水管搞斷的。換言之,他的知效是寫文章,沒有辦法修水管。「知效一官」就是有做一個官的知識能力。

  「行比一鄉」,你要寫古文,跟寫白話文一樣,每一個字都是邏輯。思考要清楚,下的定義要確實,除了寫新聞文章,因為機器在動了,下一分鐘就要印出來,管它什麼話,報導出來,能看清楚就算了,反正五分鐘壽命,看過報紙就丟了。如果要留久一點,這個文章就不能馬虎了。這是題外的話。

  有些人的行為,可以「行比一鄉」,就是在這個鄉里之中比較拔尖。這個情況中國外國一樣,走到一個鄉下地方,你打聽一下,哪個人最出名,不管他是紳士也好,流氓也好,他的行為,在這個鄉村裡比起他人,算是呱呱叫的,可以有點領導作用;就算選不上參議員,也可以當一個里民代表,那也是不容易的,因為他在這個鄉村裡是老大,是頂尖人物。

  不過在一個鄉里算頂尖的人,拿到全國一比就不行了,因為全國人才就多了。有些人知識程度的效能可以做官,而且做官可以當到宰相,但卻不能當皇帝,所以他一定要在一人之下。歷史上很多宰相了不起,如果讓他當了皇帝,那就完了。另有一些人能做官,但只能做個小官,你把他升做大官,他就完了,把他壓死了。

  第一個是「知效」,第二個是「行比」,下面第三個是「德合」。「德」並不是光講道德好,「德」就是指一切思想行為,作人做事都好。「德合一君」,配合那個皇帝、老闆,兩個人搭擋剛好。你看古今中外歷史上的人物,有漢高祖就有蕭何,蕭何如果遇不到漢高祖,漢朝能否成功就不知道了。但是他兩個是合不來的,雖然合不來,卻像一對夫婦,天天吵架,但吵得很藝術;沒有這樣吵來吵去,也不會過一輩子。有些夫婦之間吵來吵去,忽然去了一個,另外一個也活不長了,因為沒有吵的對象了。另外找一個來,也都沒有味道,打架打得也沒有味道,這就是合的道理。所以說,「德合一君」,有人的德性剛好同這個皇帝,或者老闆配合得很好,他兩人在一起,可以做一番大事業。你叫他下台另換一個人,怎麼都用不好,這是人生歷史的經驗。做生意也一樣,這個老闆有一個幫手當總經理,他自己當董事長,就配合得好,換了一個就搞不好了。

  「而徵一國者」,徵是經驗,有人的聰明智慧才能,能夠治理國家,或者當領袖,或者當第二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果叫他下來去開個小店,他絕對賒本,一點也不會;他只會大的,不會小的。這就是人化,人的智慧的比量,才能,各有不同。所以下面莊子加一句話,「其自視也亦若此矣」。

  自視很高的人

  每個人的境界,知識境界,比量不同,看法不同,不過自己看自己,卻都像那個小鳥一樣,覺得很不錯,咚一聲,跳到那棵樹上了,這有什麼了不起啊!每個人都是這樣的看法。我們常說某人自視甚高,自己看自己很高,那是你自己看的啊!自己看自己愈看愈偉大。我們拿個鏡子來看一看,每個人都是自己愈看愈漂亮,愈看愈像樣子,看看別人都不如我,自己看自己真可愛,沒有一個人討厭自己的。所以,從這裡可以了解人性,人看自己都很可愛,而且愈想愈偉大,偶然做錯了事臉紅一下,過三個鐘頭一想,自己還是對的;是別人錯了。莊子從生物世界的道理,講到了人的方面,「其自視也亦若此矣」,也像那小鳥一樣,都是自視甚高。

  這幾句話裡提到了幾等人,「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一共是四等人才。這四等都是人才,而且都是領導人才。什麼叫領導?是出人頭地,比人家高明一點。有些人做個小老闆,開個館子,蠻好。像我有幾個同鄉朋友,開館子發大財,慢慢的也做大公司了,最後不到三年就一塌糊塗,賒本了,什麼都沒有了。還有一個人,愛國獎券中了二十萬,我說你要小心了;他中了二十萬,一下就做大生意,還不到八個月,二十萬花光了,最後還去坐牢。只好說他這個命就是二十萬。所以這四等人,他的範圍就是如此。可是這些人卻都自視甚高,「其自視也亦若此矣」。

  出格的高人

  「而宋榮子猶然笑之」,莊子知道另外有個高人,這個人叫宋榮子,這一類的高人,古人叫做出格的高人,是出了人格範圍的人,不算是人,因為他沒有固定的格,就是沒有範圍可以範圍他,他應該算是超人,所謂出世的人。「猶然笑之」,宋榮子就笑這四種人,看不起他們。這個道理,就是莊子在下面推崇的一種特殊隱士思想,也就是影響我們歷史的道家思想。在國家民族到了最艱難困苦的時代,這一類人,在幕後都起了巨大的作用,就是所謂的隱士、高士。這些隱士們,連孔子也怕。

  孔子在《論語》上提到,碰到這些隱士,像楚狂接輿等,對每一個人都罵的,把孔子罵得更是暈頭轉向,最後孔子只有讚歎一番。孔子說,「鳥獸不可與同群」,照儒家的觀念,認為孔子罵這些隱士是禽獸,不願跟他們在一起。這個觀念等於把書完全讀錯了,事實上孔子也佩服這些隱士。什麼叫鳥獸不可與同群?鳥是會飛的,牠飛掉了,獸是會跑的,四個腳跑得很快,牠跑到山裡面去了。我們人跟不上牠們呀!孔子是走人道的路線,這些高人該飛的飛了,該入山的入山了,我們呢?還是規規矩矩作一個人,所以說鳥獸不可與同群。這是孔子捧隱士的話,可是歷代都把他解釋成孔子罵隱士,認為孔子把隱士當成禽獸。孔子只講鳥獸不可與同群,他沒有說這些人是禽獸啊!這是後世人亂加的意思!這就叫讀書不老實;做學問要老實才行。

  像宋榮子這一類隱士的思想,就更偉大了,下面莊子把他們的人格,以及經由自學修養轉變成高人的情況,加以申述。

  第五種人

  莊子又提出了另一種人格,這一種人格就很難了,在古今中外的歷史上都難找到。這種人真是利害,「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全世界人都恭維他了不起,喊萬歲,全世界人跪下來捧他,認為他了不起,他理都不理。因為他也不想了不起,他聽了恭維的話,等於在聽冷氣機的聲音一樣,毫不相干。「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全世界的人反對他,罵了他,他也絕不改變方向。這個太難了。

  你們聽過《易經》的啊!孔子就在「潛龍勿用」那一卦爻裡,提到潛龍就是有獨立超然的人格,不受任何時代環境所影響,這就是潛龍勿用。可見儒家和道家思想是同一道理,同一的人格修養標準;特別是莊子,用他美妙的筆法,把文章寫得更美了。老莊文章飄逸瀟灑,汪洋浩蕩,而孔子只說了鳥獸不可與同群一句話;這就是齊魯的文章,方正樸實。

  像「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的這一類人啊!他的智慧,他的學問,已經確定了他的人生觀。「定乎內外之分」,不是分開的分,是份量的份。什麼是我,什麼是他,什麼是物,什麼是心,什麼是外在世界的一切,什麼是我自己應該做的事。智慧、道理,以及作人的道理,他都看得很清楚。

  「辯乎榮辱之竟」,他對於人世間的兩種現象,也看得很清楚,一種是光榮,一種是倒楣;倒楣就是侮辱,他對於什麼叫做真正的光榮,什麼叫做真正的恥辱,看得很清楚,絕不會受現實社會的影響。當然,錢多了很光榮,倒楣了人家看不起,他不管,一概不管。因為這是現象,這個現象同他本身獨立的人格毫不相干,所以他能夠辨別,辨別得很清楚。莊子講到這裡說,「斯已矣」,他說這些人了不起啊!作人做到這個樣子多麼了不起!我們儒家所標榜的聖人、賢人、君子,莊子也非常佩服,人做到了這樣,算是做到極點了。

  「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這一句話妙了,莊子這一句話可以做兩面解釋,一面的解釋是:這一類人幾百年出一個,很不容易看到,「未數數然也」,不是隨時可以看到的。歷史上的高人、隱士不是隨時有的,很少見,可以這麼解釋。這一句話是什麼原意呢?我們只好問莊子了。不過,第二個解釋,「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雖然如此,他們對於這個世界,還有些地方是不同意的。數數是沒有常常認為,換句話說,他對於世界的一切,對於現實世界的許多情況並不同意。

  所以隱士思想,就是西方文化政治思想裡的保留票,不同意權。這個並不是反對票,他並不反對,可是也並沒有同意。這是這句話的第二個解釋。也可以說,他有許多地方不同於現實世界。

  陳搏老祖

  關於隱士思想,在這裡我們再插一段閒話。剛才提到我們這裡掛的這副對子,是陳搏的,後來道家稱他為陳搏老祖。這位老祖對於《易經》象數的學問,高深莫測,未卜先知。他在華山修道,到了五代的末期,幾個皇帝都找過他,最後找他的是五代的後周皇帝,歷史上稱他為周主(世宗)因為夠不上稱真正的皇帝。周過了就是宋,趙匡胤出來了。

  這個周主,很精明,很了不起,當時他幾乎可以統一了中國。他像年輕的唐太宗一樣,應該說是幾乎像,可惜三十九歲就死掉了。當時這個周主找過陳搏,請他出來幫忙,可是他說什麼都不肯出來。見面以後陳搏對周主說,你做得很好了,何必要我,像我這個人沒有用,還是希望你幫忙,讓我回到華山高臥吧!

  陳搏一天到晚睡覺的,所以我們聽小孩子講話,「彭祖年高八百歲,陳搏一睡一千年」。一睡就睡一千年,他睡醒後問:「我那個老朋友彭祖呢?」別人對他說彭祖早死掉了,他說短命鬼!才活了八百歲就死了,這就是陳搏。我們這裡掛的這副對子就是他寫的啊!他寫的字都是神仙味道。後來這個周世宗,下一道命令給華山縣長及陝西省主席,凡是陳先生在山上所需要的,要什麼給什麼,儘量的照應好。這就是隱士,他是有名的一個,後來他回到華山題了一首詩:

  十年栂跡踏紅塵 為憶青山入夢頻

  紫陌縱榮爭及睡 朱門雖貴不如貧

  愁聞劍㦸扶危主 悶聽笙歌聒醉人

  攜取舊書歸舊隱 野花啼鳥一般春

  他也希望國家天下太平,但是,他看不慣那個時代,就是莊子所講的那個樣子,「紫陌縱榮爭及睡」,紫陌就是到京城之路,所以後來宋太宗請他當宰相、當軍師,他都不幹。古代做大官穿著紫袍,所謂錦袍玉帶。唱京戲那個皮帶,好像有水桶那麼大,圍在腰裡,並不是為了把衣服綑住,那只是個階級的裝飾品而已。「朱門雖貴不如貧」,發了大財很有錢,大門房子都漆最好的紅油漆。這雖然好,但是世界上最享福的卻是窮,什麼道理?無牽掛。

  「愁聞劍戟扶危主」,他知道周世宗活不長,武功很好,中國幾乎被他統一了,但是陳搏已經知道他活不長。再看到街上那些跳舞廳啊,夜總會啊,他最討厭了。「悶聽笙歌聒醉人」,他說這些環境吵死人,沒有意思,聽得都發悶,所以不如「攜取舊書歸舊隱,野花啼鳥一般春」。這個是陳搏有名的一首詩,是隱士思想的代表作。像這一類思想,事實上是介乎道家、儒家之間的。後來宋朝的大儒邵康節,就是他的徒孫輩,《易經》的學問,也是邵康節接手的。

  有一次當他見到趙匡胤,就哈哈大笑,笑得從驢子上跌下來。後來趙匡胤黃袍加身,他大笑說從此天下太平,中國有兩三百年安定了,他高興的就是這個事。萬事都可未卜先知,這一類的人,就是莊子所講,「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知道了這些歷史的故事,對於莊子這一句話,讀起來就有味道了。

  這一段莊子提出來所謂人化,拿佛學的比方,就是人世境界的比量,人的思想範圍,人的一切觀念範圍。道家思想同佛家思想有相通之處,這屬於俗諦,不是真諦,是世俗的範圍。

  「雖然,猶有未樹也。」這裡莊子的文章又轉了一個氣勢,這類人還沒有找到人生生命的真價值,他還沒有建樹,還沒有建立一個東西;換句話說,還沒有得道呢!

  第六種人

  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

  這是第六種人,這個了不起了。道家講列子是莊子的老師,但是也另有不同的說法,不管孔子也好,老子也好,管你孫子、老子,莊子一概把他們包括在這種人之內了。歷史上講列子御風而行,自己會飛起來,成仙了,到達了地仙之分。

  神仙分五等,大羅金仙、天仙、地仙、人仙、鬼仙。地仙就是不要走路,可以在地球上飛。所以列子是會飛的,也像大鵬鳥一樣,不過沒有大鵬鳥飛那麼高。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泠」字三點水,不能讀成冷氣機的「冷」。「冷」字是兩點,多加一點讀作「零」。這個泠是什麼?人在高空裡飛,像畫上飛的天女,因為有功夫不怕冷,風吹來涼快。其實也不是涼快,是冷氣機剛剛打開時那個感覺,開久了就是冷!剛剛打開時「泠泠然」很舒服。杭州有個「西泠印社」,就是這個「泠」。如果不懂讀成西冷,老一輩子就鬍子一摸,看看你這個年輕人,就講,這個傢伙肚子裡頭沒有墨水,就那麼罵了。現在無所謂,冷也好,泠也好,反正這個字是形容詞。

  列子在空中飛,那個空中的泠風吹到他,泠然,好舒服!「善也」就是好舒服。在空中飛多久呢?飛了十五天,旬就是十天,一旬加五天就是半個月。如果我們寫文章,說飛了半個月就完了嘛!但是這樣說一點意思都沒有。莊子的文章把它變成詩境了,偏不那麼寫,而寫成「旬有五日」,這不是彆扭嗎?十天又加五日,分明是半個月;這就叫文藝,文字加上寫作的技巧,懂了吧!所以你們懂了這個,應該就會寫文章了。列子飛呀飛!「旬有五日而後反」,他飛了半個月又飛回來。這個味道多好!人修到這個地仙之分,也活得蠻有趣味了。

  莊子又說:「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你們一般人,天天要吃素啊!拜拜求福啊!上帝保佑我啊!菩薩保佑我啊!天天求福報,你求得到這個境界嗎?你總求不到飛起來吧!你不相信,去拜一萬年看看,看能不能拜得你會飛起來。但是莊子下面結論來了:會飛,這沒有什麼了不起。

  「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所謂飛得起來,不過是不要走路!但是還需要靠另外的東西。沒有風你飛不起來,沒有空氣你飛不起來,同鳥一樣,同滑翔機一樣,沒有風就有問題了。所以,他說列子啊!雖然「免乎行」,免掉了走路,但是還是要飛,還要一個東西幫忙你,要風來幫忙,要空氣來幫忙。這就是道家、佛家所講的小乘境界;雖然看起來好像得道了,修到了神通具足會飛了,仍是小乘境界,不是大乘,沒有什麼了不起。小乘境界被莊子看到了,馬上把你拉下來,他說你有什麼了不起啊!這還是有條件的。

  有些人說,打坐能夠空得了,才有這樣的境界,如果你空不了呢?坐在那裡五心煩燥而已。普通講盤腿打坐是五心朝天,兩個手底心,兩個腳底心,加上一個心都朝天。實際上,你空不了的時候是五心煩燥。所以說,這個沒有什麼,這第六種人也不算什麼了不起。現在第七種人來了。

  第七種人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

  嚇!這一種人沒有見過!不過滿地都是。他說這種人是什麼?他走的是大乘,乘的什麼?天地的正氣。這個氣字是我們加上的啊!莊子沒有講這個氣字。

  「乘天地之正」,什麼是天地之正呢?照禪宗話說,那就要參了,什麼叫正?我們坐著也很正啊!並不歪啊!我們也算乘天地之正嗎?這個正是什麼東西?勉強用孟子的話來說,就是叫浩然之氣,那算是天地之正氣。他說這一類人也不要飛,也不去作怪,普普通通乘這個天地的正氣。「而御六氣之辯」,這六種氣有兩種說法,一種是中國醫學的說法,風、寒、熱、溼、燥、火。像我們台灣這個天氣,常常叫同學們小心啊!頂著太陽回來,或有些人鼻子敏感,容易感冒的(夏天的感冒是熱傷風),要帶口罩,騎摩托車的,都要小心!

  另一種說法與《易經》的十二辟卦有關。一年十二個月,六個月陰、六個月陽,是由乾、坤兩卦變化的。一年十二個月,五天是一候,三個候是一氣,六個候是一節,所以一年有二十四個節氣。節氣變化都不同,影響我們的生命。

  我們都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受這個空氣、大地、天地的環境影響;天有陰、陽、風、雨、晦、明六氣,所以人有生、老、病、死。如果有一種修養的人,懂得了修行,可以達到一種不再受物理世界支配的境界,反而能支配物理世界。所以「御六氣之辯」,是說可以適應天地間六氣的變化,氣候什麼時候變化,他看得很清楚,這個物理世界起什麼變化,他的身心都有準備,因為他有一套修養功夫,不受物理世界的侵害。但是本身首先要養成正氣,他說這一類人「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駕御就是不受物理世界的影響,反而能把握了物理世界,他的生命就有這樣偉大!

  「以遊無窮者」,他活在世界上很好玩,一切在遊戲三昧中,什麼都是好玩的,什麼也都是玩,悠哉遊哉,那才是真的遊了。遊什麼呢?遊到無窮。因為無量無邊的空間時間不能控制他,他已經超越了物質世界。

  「彼且惡乎待哉!」人生到達這個樣子,這個生命,已經自己昇華到這樣一個境界,才是絕對超然而獨立。「惡乎!待哉!」沒有相對的。這等於佛家那個教主釋迦牟尼生下來所講的兩句話:「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這是絕對的。釋迦並不是講這個普通的「我」啊!他講的是我們生命中那個超然獨立的我,超越了物質世界的我。

  莊子呢?另外一個說法,「惡乎待哉!」絕對不要相對的。我們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這個物質世界宇宙之間,一切都是相對的,人要超越這個宇宙,才是達到了那個真正的絕對。那要怎麼樣做到呢?下面莊子的文章就要點題了。文章到了這裡,我們可以先給他安個名目,就是莊子所講的大乘境界。

  大乘境界是什麼道理呢?真俗不二。拿佛學的名辭來說,「真」就是出世,「俗」是世間,真俗就是所謂的真諦與俗諦。不二是不二法門,不二就是沒有兩樣,並不是一,因為有一就有二。怎麼樣做得到呢?

  至人 神人 聖人

  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這三句話是點題啊!那也就是老子所講真正的無為。不過呢,老子講原則原理,莊子卻建立了真俗不二;就是一個普通凡人昇華了,成為一個非凡的人。

  莊子在這裡提出幾個名辭,第一個名辭是「至人」,至者到也,人達到了;換句話說,達到稱為一個人的標準了。如果我們沒有達到這個境界,不算人,至少不算至人。人要能達到把握自己的生命,才叫做至人,作人做到了頭。「至人無己」,達到至人境界就無我,沒有我自己,這個難了,人生到達無我,太不容易。我們坐在這裡,誰能做到無我啊?只有睡覺的時候無我,但那是昏頭不是無我。還有民權東路關帝廟旁邊,那些進去了的朋友,他才無我,可是他死亡了。要活著做到無我才算,這個無我不是理論,而是工夫。什麼工夫呢?能夠「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這樣才能做到「至人無己」。

  至人還有程度的不同,等於後世道家講神仙有鬼仙、人仙、地仙、天仙、大羅金仙五種,這種觀念也是脫胎於老莊。至人是最高的,另外一種人在中間,是超人、神人。墨子也提到神人這個名稱。什麼叫「神人無功」呢?好在後世印度佛學過來,我們可以有一個參考了。

  佛學講,一個人修到第八地以上的菩薩位,叫做無功用地,一切無所用功,那就是老子所講的「無為」。換句話說,這種神人,上帝也好,菩薩也好,他救世界,救了世界的人類,人類看不到他的功勞,他也不需要人類跪下來禱告,拜拜,感謝他!那是你感謝自己,同他毫無關係。真正到了神、菩薩境界,他是無功的,無功之功是為大功。他像天地一樣,像太陽一樣,永遠給你光明,他不需要你感謝他,所以「神人無功」。這類人,也可以勉強給他一個名稱,叫他為聖人。「聖人無名」,叫他聖人是假號、代號,說這個叫聖人,那個叫聖人,像我也是聖人啊!什麼聖人啊!算帳算下來那個剩餘的剩。剩人是多餘的人,活著對社會沒有什麼貢獻,死了也沒有什麼損失的剩人,同音不同字。真正的聖人無名,他不需要名。所以世界上聖人、菩薩、神人很多啊!我經常發現社會上很多人,很普通的人,他們做了好事,做了很了不起的事,誰都不知道。所以我常常看到聖人,那些才是真聖人。

  莊子這個地方提出來第七種超人的真正榜樣,比那些神仙還要高。但是在哪裡呢?他告訴你,在最平凡的當中,越是這樣的人,越是最平凡。所以神仙、神人,了不起的人在哪裡找?就在這個現實世界,最平凡的世界中去找。因為「聖人無名」!他是個菩薩,是個神人,絕不會掛一個招牌;如果掛了招牌,那是廣告公司的事情,同他沒有關係。

  如果我們要研究中國的學術思想,人人都知道在春秋戰國階段,都說是百家爭鳴的時期;例如和莊子先後同時代的孟子,也有一段話,是對所謂聖人和神人之間的說明,幾乎是同一個規範。孟子對於這個問題,界定為六個步驟,他說:「可欲之謂善(一),有諸己之謂信(二),充實之謂美(三),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四),大而化之之謂聖(五),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六)。明白了這個道理,可知中國文化在秦漢以前,儒道本不分家,統稱為一個「道」的內涵。

  〈逍遙遊〉這一篇,前面講過物化、人化、氣化,現在正講到第四個重點,就是神化。關於神化,他提出來三個原則,就是「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在聖人無名這個觀念上,我們看到老子、莊子學術思想的合流,我們由此也就瞭解到,老子所講,「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了。一般粗心的人把這句話隨便讀了過去,都認為老子是罵聖人。不錯,老子是在罵聖人,是罵一般標榜自己是聖人的假聖人。真正的聖人非常平凡,自己也不會承認是聖人;如果覺得自己有道,是個聖人,這已經不是聖人了。所以老子是罵那些假聖人,那些只有標語、口號的聖人,那些聖人是假設的,是沒有用的。

  現在莊子這一句「聖人無名」,正是對老子思想的說明,聖人無名,更無所謂聖人不聖人。換句話說,最偉大的人是在最平凡裡頭,能夠做到真正的平凡,就是無己、無我、無功。就算已經功蓋天下,自己也覺得很平凡:就算道德到達聖人境界,自己仍覺得很平常。下面他舉出一個事實,是中國上古歷史上的一件傳聞。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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