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諵譁‧逍遙遊007:小大之辯

  計劃之旅

  適莽蒼者,三湌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

  什麼叫「適」?就是走路由這裡到那裡。早晨的天色,古文形容叫「莽」,晚上的天色叫「蒼」。南北朝的時候,有一首詩:「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那是在西北地方,晚上的境界。在台灣早晨那個境界是莽,是太陽剛剛要上山的時候,因為氣候不同就是兩種形容。他說,一個人準備早晨出門,傍晚回家,「三湌而反」,是吃了早餐才出門,中午在朋友那裡吃一餐,晚上就準備回家來吃晚飯了。「腹猶果然」,他說那個肚子還飽飽的。假使準備走一百里路呢?就不同了,就要帶一點乾糧了。路遠一點,說不定兩三天回來了,如果走一千里的話,準備又不同了,要帶三兩個月的乾糧。

  好像莊子很會旅行,告訴我們出門怎麼準備,換句話說,就是告訴我們人生的境界。前途遠大的,就要有遠大的計劃,眼光短淺的人啊,只看現實,抓住今天就好了,沒有明天。有些人眼光寬一點呢,只抓住明天,不曉得有後天。有些人呢!今天、明天、後天都不要,他要有個永遠的。因此又說:「之二蟲又何知?」結論來了,這兩個小東西又懂個什麼!牠的知識範圍又如何!牠也飛過,像那隻老母雞一樣飛過三步啊!所以說「小知不及大知」。

  「知」是見地,一個知識的範圍,包括學問、眼光、器度。一個人生沒有眼光的,只看到現實,再看遠一點也是有限的;一個有遠見、有高見的人,才有千秋的大業,永遠的偉大。所以「小知不及大知」,智慧大小都有範圍。「小年不及大年」,壽命有長有短,有些人自己不能把握生命,活了幾十年,充其量八九十年,一百年也就死掉了。不曉得把握生命,就不能把握時間,這是「小年不及大年」。

  前面講到〈逍遙遊〉的要點,第一部份先提出來物化。物化的作用,第一要點就是沈潛飛動。這就是中國古代生物、化學的科學觀念,只屬於古代的科學,不要拿現在的科學觀念來比較。至於對與不對,另待求證。莊子的意思是講變化的道理,並且以鯤魚變成大鵬鳥作說明。

  第二個要點,是說一切生物,萬有的生命,之所以變化,因為中間有一個東西而使之變化。莊子對這個東西提出來一個名稱,就是「息」。息就是消息,是《易經》上的消息。後來的道家稱之為「氣」,萬物皆是氣化。莊子文章的表達方法,所說的道理,把人世間一切學問、知識都歸之於佛學名辭的比量,而不是現量的境界。

  所謂現量,就是呈現出來那個真實的東西。我們現在借用佛學名稱,就瞭解了莊子所說的那個道理。他說人類的見解與知識,生活的經驗,都是比量,不是真實。所以,同樣一個氣候,同樣一個空間,同樣一個時間,同樣一個顏色,同樣一個飮食,而每個人感受程度並不一樣。這都是比較性的,都屬於比量。比較的不是絕對的,不是真正的。莊子認為有輕重的比量、智慧的比量,大小的比量。每一個人,根據自己的知識範圍,看事物都不相同,都是比較的。

  莊子的文章太美,看起來,東說一句西說一句,如果把全篇的邏輯搞清楚了,它是非常有條理的,他旁敲側擊,嬉笑怒罵,正面反面的來說;因為壽命時間長短的不同,人的智慧、境界、瞭解大小也就不同。

  「奚以知其然也?」「奚以」是古文的寫法,從秦漢到清代,都用這個寫法,就是現在的何以,白話文就是「那」,「怎麼樣」。「奚以知其然也」,就是那怎麼曉得這個道理呢?下面舉一個例子。

  生命的長短

  朝菌不知晦朔,惠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眾人匹之,不亦悲乎!

  「朝菌不知晦朔」,他拿這個菌類的香菇作比喻,下大雨後,陰暗潮濕的地方,第二天一早,樹根上長些白色的菇類,這是植物菌類的化生。這一類的東西,「不知晦朔」。晦是每一個月底,朔是每一個月初一。換句話說,這一類生物,壽命不到一個月,假使它是月初生的,它見不到月底,所以它不曉得人世間有一個月的時間。

  另外有一種蟲叫惠蛄,像蟬一樣變化。蟬是活在夏天的生物,秋天以後就死了。秋後天冷牠就叫不出聲了,古人叫牠「寒蟬」,中國文學說「噤若寒蟬」,形容人被環境嚇住了,一聲不敢響,像冷天那個蟬一樣。這些生物只活一季,不知一年中有春天與秋天,「惠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還有些更小的細菌,只有幾分鐘的壽命,或者幾秒鐘的壽命。我們覺得牠們很可憐,因為我們活了七八十年,認為自己頗為偉大。其實那些幾秒鐘生命的也是活了一輩子,也很快活。這個感受的境界,各人不同,每個生命都不同。小的我們容易懂,但是大的就不大容易相信了。

  「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活了一千年的這個冥靈是什麼東西呢?實際上是一種烏龜,大烏龜。我們送給人家祝壽的不是烏龜的標記,就是白鶴的標記。這兩種生物都活得很長。千年烏龜可以不死,因為牠們可以食氣,有時候吃些小生物和細菌而已。

  在牆角上壓一個烏龜,牠幾十年,一百年不吃東西,也死不了。但是牠要呼吸,把頭伸出來,遇到小蟲到牠前面就吞,吞一個小飛蟲就夠了,等於我們到館子吃一頓大餐。當牠餓了,頭伸出來吸一口氣,又縮回去,再憋很久,所以可以活得很長。

  有些書上解釋,冥靈是一種植物,這是不大恰當的。冥靈就是烏龜的一種,烏龜有很多種,這一種大龜像海裡的玳瑁,在長江以南比較多,所以說「楚南有冥靈者」,牠們可以活一千年,五百年算是春天,五百年算是秋天。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以我們的壽命來看,一千年很了不起了,但是事實還不止於此,上古有一種樹,叫大椿,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它的生命一共是一萬六千年。這個大椿,在道家看來並不稀奇,因為道家認為人可以煉精化氣,養氣的工夫修成功了,可以與天地同休,日月同壽;壽命可以達到與宇宙同樣的久,跟太陽月亮同樣的長。

  中國有些學者,對於大椿不敢相信,他們認為大椿是莊子假說的,不管莊子說的是假是真,反正生物的壽命是有幾千年的,阿里山上的神木就是一個例子。,「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彭祖是中國有名的長壽人,都曉得他活了八百歲。彭祖是堯時候的人,他姓籛(音簪)名鏗,堯封他在彭城,所以也稱彭祖,是南方楚國人。雖說活了八百歲,在上古講起來,這個壽命與老子相比,並不算長。在道家的傳記上,老子不曉得活了多少歲,因為每一個時代他都出現,每一個時代都變一個姓氏。我們現在所講的老子,是周朝時的名字。他實際上的壽命,就無人知道了。

  彭祖活了八百歲,是歷史上有證明的,所以莊子提出來說,像彭祖的壽命最長了,「以久特聞」,是以最長久特別聞名的。「眾人匹之,不亦悲乎!」以彭祖的年齡來講,活了八百年,叫我們一般人來跟他相比,實在太渺小了,活了幾十年已經被稱老太爺老太太了,真是可憐又可悲。從前有個笑話,說壽筵上客人祝壽星老太爺壽比彭祖,老太爺說:「你小看我了,彭祖才八百歲,我要活一千歲。」客人說我找不出這種記載啊!老太爺說:「你讀書太少,沒聽過嗎?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啊!」

  莊子這一段,還在說大鵬鳥,不過中間插了許多其他的故事,用比喻說明因為人的知識範圍有限,以致每人境界智慧的比量不同。壽命的長短,也是根據人知識的比量來的。古人讚歎莊子的文章汪洋浩蕩,也就是博大的意思,像大海裡的波濤,不知道有多多少少的波濤,但歸結起來,還是一個大海。莊子的文章,看到後面忘了前面,其實自有邏輯和規律。對於物化,他再作一個反說明,引用古代歷史的一個經驗。

  北冥的天池

  湯之問棘也是已。窮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脩者,其名為鯤。

  「湯之問棘也是已」,商湯當時問一個高明、有學問、有道德修養的人,他名叫棘。由這件事情可以證明,莊子所講的北冥有魚,忽然變成大鵬鳥向南極飛去是真的,不是假的。

  宋朝大文學家蘇東坡,大家戲稱他為蘇東皮,他的文章也是嬉笑怒罵,都是學的莊子,也是東一句西一句。這裡莊子說的「窮髮之北」是哪裡呢?先說什麼叫窮髮,是地皮上的頭髮,也就是草。北方民族,在極北的地方,連草也沒有的地方,就是所謂窮髮,那是指俄羅斯到北極;所以稱俄羅斯人為窮髮之民。這一點要研究《山海經》,及中國上古史就會了解。在這一段文章裡,證明莊子所講的北冥就是北極,在俄羅斯的北面,到極北的地方。所以窮髮就是這個地名,古代也是民族的名稱。窮髮之北是最北方,「有冥海者」,那裡有個冥海,就是莊子開頭所提的北冥。

  「天池也。」莊子上面提到過,大鵬鳥向南飛,飛到了南冥,是天池,現在又轉過來,為什麼說北極也是天池呢?

  關於這一點,研究中國上古的科學、物理就會知道。到了北極再繼續向前走,就是南極。南極跟北極是連著的,因為地球像個皮球一樣,是圓的,走到了北極,再走就是南極,南極走到了,再走就是北極。但是,真到北極南極那個地方,你出不來了,因為地心有個吸力,把你吸進去了。據說地球內部還熱鬧得很,還有個世界,比我們還好,進去了以後永遠長生不死,還不止活一萬六千年,問題是很難進得去。

  據說在中國的甘肅,我們老祖宗黃帝的墳後,有個洞,從那裡可以進到地底裡面。另外西藏的高原裡,四川及陝西華山上等處,都有幾個洞,可以達到地心去。究竟如何?我們只好暫且不管這些神話。

  這一段故事,莊子為什麼重覆引用呢?他就是講人的知識有限,所以小境界的不知道大境界,人的壽命、經驗有限,所以沒有機會看到大的境界。說了半天以後,然後說他有考古的經驗,提出歷史的證明。在我們上古文化,商湯當年也問過同樣的問題,可見上古流傳這個問題。他說北冥有一條魚,牠寬廣,不曉得幾千里,「未有知其脩者」。脩就是長,不知道這條魚有多長。現在文學中形容一個人很修長,「脩」同「修」字是通用的。這條大魚的名子叫鯤。

  大與小

  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撙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辯也。

  莊子在這裡又重覆這個故事。扶搖是風的名稱,我們前面已經講過。羊角也是風,什麼叫羊角風呢?不是指有些人昏倒在地,嘴歪、發抖,口吐白沫那個羊角風。這個羊角風就是龍捲風一類的風,由地面向上冒出來,像羊角一樣旋轉吹的。

  扶搖風是從海底來的,從海上面吹起來,現在叫做颱風之類的風,所以這兩種風是不同的。上古的風都有名字,像現在颱風有名字一樣。這個「搏」字很妙,不是搏鬥那個搏,但也是搏鬥的意思,是跟風相爭,把風捲在一起,大鵬鳥的翅膀把大風都包圍了,所以飛上了九萬里的高空。

  「絕雲氣」,到了最高處,大氣層在它的下面,所以叫絕雲氣。高空上面沒有雲,就到了太空的邊緣。「負青天」,最高空不但沒有雲,連空氣都沒有了,但是太空上面還有的那個,我們中國文學稱為青天,有時候也叫青冥。

  講到這裡,我們談談中國文學同上古的文化,那是很妙的。怎麼妙呢?所謂冥,太空青冥之天,上面沒有東西,看不見。現在我們科學到達了月球,在超過地球以外有一段黑暗,其實就是中國上古所瞭解的青冥。那是黑黑的,什麼都沒有,空洞的這一段,就在我們地球與其它星球之間,所以也叫青天,也叫青冥。這一段正說明了這個「然後圖南」,企圖向南方飛,向南極飛,「且適南冥也」,到了南極。

  「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斥鴳」就是小雀鳥,「奚適」,就是說何必到那裡。小雀鳥笑大鵬鳥,何必到達那個南極去呢?「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小鳥說,何必飛得那麼辛苦呢?像我一樣,一跳跳了幾尺高,一飛幾丈高,也很好了。飛下來在那個蓬蒿亂草之間站一站,這不也是飛嗎?也飛得很痛快呀!何必一定要飛那麼高遠呢?「而彼且奚適也?二大鵬鳥何必飛那麼遠到那裡去呢!莊子在這段最後說「此小大之辯也。」這是結論了。

  我們假使用邏輯來看這篇文章,莊子由第一句話「北冥有魚」開始,到這裡作了一個結論,他說一般人不相信物化,為什麼不相信呢?「小大之辯也」,智慧、境界、大小不同,所以不相信這個道理。

  前面我們曾提到過,人類可以解脫宇宙物理世界的束縛,而找到自己生命真正的自在與自由。同時也說明,人世間不管作人做事,乃至於修道,首先是要見地高超,有遠見才能有成就;見地不高,知識範圍不高,成就也就有限。那種有限的成就,可能與這個小鳥一樣,跳一跳,飛個幾丈高,休息下來,在亂草堆上一站,隨風搖一搖,也很悠哉遊哉。有人要來捉的時候,「咚」一跳,就飛到那棵樹上去了。這一種人生境界,也活了一輩子,也活得很快活。

  這也像是小孩子玩水一樣,茶杯裡放一片小小的樹葉,或者弄一個黃豆殼,在水上面漂一漂,兩個小孩子可以玩一天;你看我的船開到紐約了!你看,靠岸了。用嘴呼呼吹,大風來了!兩個小孩子,玩得很高興。他那個境界,與我們現在做生意,賺一千萬美金一樣的舒服啊!境界也是一樣的。愛吃辣椒的人,辣得滿頭大汗,同那個愛吃甜味的人,那個舒服境界都一樣,只是辣得不同,甜得不同而已。

  鵬程萬里

  莊子說的這個故事,在生活的小地方,不知影響中國多少年,多少人,連取名字都離不了它。岳飛,號鵬舉,就是這一篇來的,取大鵬鳥之意。也有些人取名圖南,宋朝的神仙陳搏,我家中掛了一副對子,「開張天岸馬,奇異人中龍」,是他寫的。他的名字陳搏,就是從「搏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來的。陳搏的字叫「圖南」,自號「扶搖子」,也就是莊子這一篇中的文字。古今以來名叫圖南的,叫鵬的,不曉得有多少。又如賀人出門讀書的,叫鵬程萬里等,莊子影響之大難以形容。

  再舉一個例子來說,南唐時代有一位文學家,名叫高越,當這個人沒有得志以前,他的文學境界已經很高了。南唐是五代的時期,當時天下很亂,軍閥專權,各霸一方,一個中國的土地上,有八九個國家,個個稱王稱帝。高越歸順南唐後,最初投奔鄂帥張宣,可是很久都沒有得到賞識,高越就寫了一首詩,套用莊子這個典故:

  雪爪星眸世所稀 摩天專待振毛衣

  虞人莫謾張羅網 未肯平原淺草飛

  他形容自己像一隻大鵬鳥一樣,大鵬鳥的爪子是雪白的。星眸,大鵬鳥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樣,亮極了。兩個翅膀,就是莊子所講,飛上九萬里,絕雲氣,而負青天。這樣的飛在文學境界叫摩天而飛,跟天相摩擦。所以「振毛衣」羽毛張開飛得那麼高。「虞人莫謾張羅網」,虞人是中國古代的官制,管山林裡頭動物的園長,就是現在的農林部部長,或者是野生動物園的園長一類的官職,你不要想把網張開,把我這個大鵬鳥捉去。「未肯平原淺草飛」,老實告訴你,你這個地方太小了,還不夠我翅膀拍一下呢!小地方飛不上去,不想在這裡飛。這一首詩,表達志氣非凡,倒楣一點沒有關係,將來反正要「絕雲氣,負青天」。萬一掉下來,現在有太空梭會把你拉住,年輕人一定要有這個志氣才行。

  中國文學多半都是從《莊子》裡頭套出來的;有一幅古人的畫,只畫了一隻鳥站在樹枝上,嘴巴閉著不動,就是這麼一隻鳥。中國畫的境界,一定要配上文學,自己再會題詩寫字才好。這個人拿起筆來一題,把這幅畫題絕了,也是拿鳥的故事來形容:「世味嚐來渾是蠟,莫教開口向人啼。」世間的味道,一點意思都沒有,像吃白蠟一樣。但是,人雖艱難困苦,也不要向朋友去訴說,更不要向人去埋怨;要閉著嘴巴,像這隻鳥一樣。這是真的啊!你肚子餓了三天沒有吃飯,跟人家講,人家不一定同情你,也許還會笑你。只有自己想辦法,去找麵包就是了,沒有麵包,找渣子吃,那也是「未肯平原淺草飛」。

  像這一類的故事,都是從《莊子》裡頭出來的,在諸子百家,尤其是佛家道家中,這類的故事非常多。如果你書讀多了,就會發現中國文化,在很多地方都與《莊子》的〈逍遙遊〉有密切的關連,尤其是大鵬鳥,關聯更為密切。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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