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諵譁‧逍遙遊005:培養自己的氣度

  生命的力量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什麼叫「野馬」?要注意,不是一匹馬。野馬就是佛經上所講的陽燄,太陽光的一種幻影,也就是古代書上所謂的海市蜃樓。我們航海的時候,忽然看到前面就像是某一個地方,也看到都市,有人來往。事實上是假的,是海市的幻影;沙漠地帶也有這個現象。我們在座的人,夏天都坐過車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駛,太陽大的時候,從上面照下來,前面那一段路看過去都是水。但是,當你真走到那裡,一點水都沒有,那就是陽燄,是太陽的反影。馬路上的這個反影,照在海面上,就是海市蜃樓,也是物理的變化現象。拿現在文學名辭來說,就是「投影」,「野馬」就是指這個東西。

  「塵埃也」,塵埃是講物質的最微塵,佛經常用微麈兩個字。莊子說塵埃到了最小,看不出是灰塵。這是形容的兩句話,描述一切物理的狀況。

  世界上的生命,大的像這條大魚,變成大鵬鳥那樣大。人類還夠不上大,但是也不是最小的,因為最小的像一粒塵埃那麼小。另外還有一種,像是幻影一樣的生命。

  這些影子,這些生命,在這個世界上,靠一個力量而活,「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他點題了,這個力量就叫息,也就是後世修道人所講的「氣」(炁);沒有這個氣就死了。但是,這一股氣,並不是空氣的氣。所以「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是生命這股黑,就像小孩子吹泡泡糖一樣,把它吹得大大的,這個生命就充實了。沒有這個黑,就扁了,扁了就是老化,老化最後就是死亡。

  這個氣吹大了呢?就「怒而飛」,就鼓起來了,就可以昇華了。像這樣一個物理作用,大家要注意啊!吹牛之吹,也是莊子吹出來的,吹氣之吹也是真吹,生命是這麼一個東西。

  莊子的文章,東一句西一句,看起來似乎毫不相干,其實是處處相干的。不過,現在人的讀法就沒有味道了。要以唸古文的唸法,就像殯儀館念祭文一樣的唸,以前讀書都是那麼唸的。要那麼唸出來,才曉得他的文章是一氣呵成,中間沒有斷過。

  多藍多遠的天

  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

  他提了三個問題給我們,他說我們仰頭看天,看到天上那個晴天,一點雲都沒有,青青的,那個叫蒼蒼的顏色,我們認為那個是藍天。他說,我問你,天真的是藍色嗎?你爬到天上看過嗎?他說那個藍色的叫做天嗎?那麼今天夜裡這個黑色不叫做天嗎?也是天呀!明天早晨太陽出來,天上看到白白的那個白光,也是天呀!你看莊子多麼科學,多麼邏輯!

  他提出第一個問題問我們,你認為青蒼這個天,就是天的正色嗎?「邪」字就是感嘆式的問號。換句話說,天究竟是什麼顏色,你沒有辦法斷定它!因為天在變化,因為它是空的,沒有一個固定的顏色。所以讀《莊子》的時候要注意他提的問題,問題後面還有很多問題。

  第二個問題,「其遠而無所至極邪?」你認為這個宇宙是無限大嗎?遠到沒有辦法再遠嗎?對這個問題,他沒有給答案。所以後世人講,中國禪宗完全受了《莊子》的影響,禪宗的教育法,永遠不給你答案,要你自己來作答。他說:你認為宇宙是遠到沒有底嗎?你如果說是,他說那麼我們站在這裡,也算是一個宇宙的起點了,我還摸得著呢!宇宙就在這裡,你怎麼還說它是沒有底的呢?這是邏輯問題了。所以,白馬就非馬,白馬非白,那就辯不完了。

  第三個問題,「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他說,當他在高空裡頭,看我們在下面,就像上方世界看我們下方世界,你說也像是從下往上看一樣嗎?這是問題了。現在很多人坐過飛機,飛上了幾千公尺的高空時,看下面,看台灣,這個海島的畫面,好像小孩子的作業圖一樣,蠻好玩的。看到這些高樓建築,像洋火盒一樣大,絕不是我們站在地面上所看的這個高樓。立場不同,觀點就兩樣了。他這兩個問題沒有批駁任何人,可是,已經把我們的境界都推翻了,否定了。你不要認為你的知識夠了,你的觀念可能是錯誤的,不一定對也不一定不對。你認為這個魚沒有變成大鵬鳥嗎?有的。你認為這個宇宙是這樣嗎?不是這樣的。但是,他不那麼講,那麼講就不是莊子了,他只提幾個問題,這幾個問題一研究,你把自己全部觀念都會推翻了。所以,人不能固執成見,以為自己都是對的。

  大海般的胸懷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

  他又說一個故事,另是一個道理。他說大海裡的水,如果不是那麼充滿,那麼深厚,就沒有辦法行駛大船。多少萬噸的船,要在海中浮起來走,假使沒有那麼深厚的水,行嗎?他作了一個比方,假使我們裝一個玻璃杯的水,「覆杯水」,就是把這杯水倒出來,拿指甲在地上挖一個小坑,把這杯水倒在那個小坑裡,這個小坑裡的水,能不能載幾萬噸的大船?只有小孩玩的時候,把芥菜子假設是英國大郵輪,才能放在那個小坑的水中漂浮。

  他說,如果把一杯水倒進水杯一樣大的坑裡,然後把這個圓杯放在上面,把它當船,當然也浮不起來!動不了,膠住了,因為水淺,杯子大。你看莊子之會說話,通過了《莊子》就會參禪了,這麼一件事,好幾個層次。第一,他明白告訴你,水要深厚,像大海一樣,才可以容下大魚、大船在裡頭走。如果沒有深海一樣的容量,那個小坑坑裝一杯水,浮一個小芥子,那是小孩子眼裡的偉大,如果把那個杯子再放上去,就走不動了。一切都是容量大小的問題。

  這就是在講人生的見解、眼光、思想、見地;每個人的氣度、知識、範圍、胸襟,都不同。你要成大功、立大業,就要培養自己的器度,像大海那樣大;培養自己的學問能力像大海那樣深。你要修道,要夠得上修道材料,先要變成大海一樣的汪洋。所以佛經上形容,阿彌陀佛的眼睛「紺目澄清四大海」,又藍又大,就像四大海一樣。而我們的眼睛太小了,有時連眼白還看不見呢!當然,觀點和氣魄都不行了。這幾句話透露了極多的意義,他回轉來再講大鵬鳥飛起來的條件。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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