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瑾:一百年來中國教育沒目標

身心修養是做人的根本

望子成龍,望女成鳳,是幾千年人類基本的錯誤觀念。中國歷史上有多少狀元?你們知道幾個?現在都要考清華北大,一百年後大家知道清華的第一名是誰?

《瞭望東方週刊》記者柴愛新—蘇州報導

  「我的同齡人,當時都想出國讀書,我頑固地想學中國文化,我說你們去外國讀書,把他們的書翻譯過來,我看就可以了。」

  南懷瑾說,自己是「頑固地喜歡中國傳統文化的老頑童」。

  一襲深藍色棉布長袍,翻出雪白的袖口,一頭銀髮,一根根向後梳得一絲不苟。右手的枴杖,只有在上下講台時才拄一下地,平地走路就提在手中,步履輕盈。

  他每次出場必有弟子陪伴,不離左右。弟子中有家資萬貫的商人,也有一身道袍的方外之人。他講課時,弟子們就坐在下面,吃飯時,弟子們就坐在身邊。

  每天晚餐時,他會在餐廳出現,看著與他同桌的弟子們吃飯,他常悠閒地吸煙,有時喝一點稀粥。

  2009年10月上旬,《瞭望東方週刊》記者受太湖大學堂邀請參加了其開辦的禪修課,在太湖大學堂幾日,聽南懷瑾先生講課,與其共餐,聊天,並就有關問題向老先生請教。

  「你拿著手槍,我拿雙筷子,我也能制服你」

  南懷瑾1917年出生於浙江,少時受過嚴格的私塾教育,一生有從戎、修道、經商、執教的豐富經歷,又因其精通儒、釋、道各家經典,著有《論語別裁》《老子他說》《易經雜說》《金剛經說什麼》等多種傳播中國傳統文化的著作。2006年,其暫居於太湖大學堂,著書立說,少與外界接觸,也幾乎不接受媒體採訪。

  聽說記者姓柴,他說:「幾百年前趙家欺負你們家孤兒寡母,搶走了柴家的江山。」(指趙匡胤陳橋兵變篡奪後周皇權的歷史。)

  談到寫文章,他說:「文人寫文章有一個限度,到某一個程度打死了都不說。漢武帝把司馬遷閹了,他應該把漢武帝罵得狗血噴頭啊,但是沒有,他寫劉邦有屁本事啊,可是讀了史記,沒有覺得他在罵人,這是太史公的筆法。」

  「做新聞記者很苦的,真話不敢說,假話不願意說,你看多苦啊。」他又向記者調侃道。

  禪修期間,每天下午和晚上,南懷瑾都給家長們講課,除10日晚講《楞嚴經》,其餘時間都講有關教育的問題。

  講課時,南懷瑾語速頗緩,語氣像話家常,上下五千年如在眼前。

  「望子成龍,望女成鳳,是幾千年人類基本的錯誤觀念。」在講課中,南懷瑾多次說,「從古至今,外國也一樣,這是一個自私的想法,天下事為什麼要你的兒女好,別人的怎麼辦?中國歷史上有多少狀元?你們知道幾個?現在都要考清華北大,一百年後大家知道清華的第一名是誰?」

  「孩子成長要靠自己,不要過分要求,讓他自由發展。教育不在於他將來成功不成功,先希望他長大做個好人。什麼叫修佛修道?規規矩矩做事,老老實實做人,有好的人品和教育修養。」

  他接著闡發道:「古語說『良田千頃,不如一技在身』。孩子將來能有自我謀生的技術,比如做木匠、泥水匠,跟學問、身份、地位沒有關係,這是起碼的。學問歸學問,吃飯歸吃飯。中國原來有很多有學問有本事的人,但是不出來做『仕』的,因為他有謀生的本事。

  朱熹的祖師爺程頤、程顥,在成都悟道,他們的學問從哪裡來的呢?箍桶匠,在街上做箍桶生意的,二程遇到他,哦喲,大學問家,跪下來拜師,他(箍桶匠)傳他們易經,箍桶匠的名字叫什麼,沒有留下。中國的十大商幫中,徽商列在首位,當地有句俗語,『前生不修,生在徽州,十二三歲向外一丟』,孩子長到十二三歲就出門謀生。」

  因南懷瑾深居簡出,外界有人打著他的招牌大談私塾,甚至辦了只讀古代經典的學校。對此,他糾正道:「現在社會上大家帶領兒童讀經,亂讀。兒童讀經,我在台灣提倡了幾十年,李素美、郭姮晏她們到不發達地區去推廣,現在差不多普及了。但是大家不要弄錯了,不要把讀經和學習現代知識技術對立,不要以為讀經可以代替做人做事的修養,不要以為讀經就可以當飯吃了,也不要每天讀很久,讀煩了,反感了,一二十分鐘快樂地朗誦慢慢就容易背下來了,不要變成負擔。」

  「外面有人說我提倡私塾,主張專門讀古書,那是害死人的,『讀死書,死讀書,讀書死』。『私塾』是民國以後出來的名詞,與公立學校相對的。推翻滿清以後,我們學習西方的教育體制,國家為了普及教育,成立了教育部,學校由國家辦,如果私人家庭辦學,不是政府登記申請,叫做『私塾』。現在為什麼要標榜私塾呢?為什麼一定跟時代、跟政府對立反抗呢?我們自己的國家自己的政權,不管它好與不好,交給歷史去評論。我們做現代人,遵守現在政治法律社會規則,慢慢地改嘛!吳江太湖國際實驗學校是向政府立案的。」他接著說道。

  孔子的教育也是分科的,『禮、樂、射、御、書、數』,孔門當年還有四科:『德行』,做人的道德、品格;『言語』,要懂外文、中文、方言,狹義說是學會說話;『政事』,懂得做事,如果出來做官可以做得很好;『文學』,文章寫得好。我們(大學堂)中文、英語、算術各種科學都在學。不能死讀書,外面的事情都要知道。」在與記者的談話中,南懷瑾還談及六十年國慶大閱兵的事情。

  一次講課時,南懷瑾指著座中的一個人說,「李(李傳洪)老闆是個博士,從來沒有好好讀書的(『死讀書』),但是功課很好。」

  「還有一個我,到現在也沒有一個文憑,但十八般武藝都會,我十七歲曾經拿過武術比賽第一名。別看我現在手裡拿著拐棍,(當年,即使)你拿著手槍,我拿雙筷子,我也能制服你。」

  身心修養是做人的根本

  「這個靜坐(打坐),不是修道也不是修佛,而是中國文化傳統幾千年來的人生修養,最基本的東西,在中國文化中叫修心養性的方法,簡稱『心法』。不要看到靜坐(打坐)就是學佛學道了,那就笑死人了。」禪修的幾日,打坐是課程中的重點,南先生第一次講課時就這樣解釋。

  講堂的講桌上擺著一尊象牙佛像,講課中,他忽然停下來指著佛像說:「為什麼放尊佛像在這裡,我怕人家拜我,我不是佛,只是普通人,你別拜我,你拜他,你拜我也拜。」

  《瞭望東方週刊》:在太湖大學堂國際學校的教育中為什麼這麼強調身心修養?

  南懷瑾:身心修養是做一個人的根本。不論你是什麼職業,什麼地位,只要你做人,都是以此為基本修養的。這是中國的教育根本。

上古在軒轅黃帝以後,唐堯、虞舜、大禹這三代,除了傳國家以外,也傳心法。有十六個字,「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人心惟危」,現在國家給你去管了,你要注意呀,人心太危險了,壞的太多了。

  「道心惟微」,你做帝王的,要修養自己的心性學問,思想情緒太難,太微妙,看不見摸不著的,可是你要找出心性中道德方面的功能。

  「惟精惟一」,這是修養功夫了,你的心念不要亂,萬事要很精細精到,心性要專一,有一點不小心,就容易向惡的方向走。後來佛學傳過來,佛經上有兩句話「染緣易就,道業難成」,我們習慣被社會環境、被外在的物質誘惑,或者被情緒、思想迷惑,容易把清靜自在的心性擋住了,一個人學壞非常容易,要回過來恢復「惟精惟一」的境界、修養,很難。

  「允執厥中」,慢慢修養到中道境界。「中」不是中間,是恰當。譬如善與惡,是與非,好與壞,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相對的。把握中道,不是說偏向善就完全對,要治天下,有時候也只好用「不善」的方法達到「至善」的目的,這就靠智慧了。

  到了春秋戰國時期,天下亂了,那個時候不但中國亂,印度也在亂,歐洲也在亂。這時候中國出來孔子,孔子整理六經,但最重要的是傳心法,孔子怎麼講?「吾十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

  孔子死後,他的心法弟子是曾參,曾子著《大學》,我前幾年出了《原本大學微言》就是講這個。「大學」就是大人之學,是講身心修養的。所以「大學之道在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這是綱要,是身心修養的「三綱」。下面接著講修養階段程度,「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就是為什麼要靜坐。我叫它七個階段:知、止、定、靜、安、慮、得。這個修行不一定要靜坐,不一定要盤腿,隨時都可以修養,站在那裡也好,走路也好,都可以修養心性的寧靜。

  《大學》接下來講,「自天子以至於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本」。身心修養是做一個人的根本。

  一百年來教育沒目標

  「我常說我們這一百年來教育沒有方向,沒有目的,究竟想要我們國家的孩子學成什麼樣子?教育方法也有問題,所以我們要重新思考。《大學》講的內容,就是觸動中國教育的一個方法。什麼是教育的目的?先教做人。做人從什麼開始啊?從心性修養開始。」南懷瑾對中國教育出現的問題和解決的方法觀點明確。

  「過去我們讀書的時候,老師坐著,學生站著,現在跟西方學習的,學生坐著,老師站著,我看將來,學生睡著,老師跪著。」一次在開講之前,南先生如此調侃。

  《瞭望東方週刊》:中國現在大學畢業生就業壓力很大,也在研究教育的問題出在哪裡。

  南懷瑾:我曾公開講過,現代教育沒有方向的。現在大學生那麼多,就業有問題,教了知識,沒有教他謀生的技能,(畢業了)按理說應該貢獻社會,但是現在找婆家(工作)也成了教育部的責任,這是什麼社會啊。現在幾千個大學培養出來的學生,都希望到北京、上海,拿高薪,他自己的本事能不能拿到高薪,自己也不清楚。

  《瞭望東方週刊》:我們現在的教育模式是在一百年前改革的,學習了西方的教育制度。

  南懷瑾:一百年中(教育)有五次改革,這個說出來要扒皮,我不願意扒一些人的皮。教育沒有目標的,基本的都是錯誤的。

  《瞭望東方週刊》:中國傳統教育中很注重「人」的教育,講究修身養性……

  南懷瑾:修身養性是傳統教育的一部分,後來推翻舊的教育以後,一個學校(負責)修身養性主要有三個部分,教務,總務,訓導。訓導就是人品的修養,現在還離不開,但後來把訓導變成政治,就完了……這個問題跟你談不清了。

  《瞭望東方週刊》:對於人的品德修養的教育應該是家庭、社會、宗教和學校同時起作用,你覺得學校可以承擔那麼多嗎?

  南懷瑾:學校當然可以承擔,現在學校哪有管這些啊?你剛才講的幾個方面很好啊,但現在很多中年以上的家長本身就沒有資格做家長啊。他們受白話文教育開始,中國傳統文化的影子都沒有,西方的也不懂,大家向錢看,賺錢,買房子,買股票最重要,怎麼教育啊?

  求人不如求己

  「我從小讀書時,我的老祖母告訴我:『孩子啊,讀書可以,不要去做官啊,』因為古語說『一代做官九代牛』,你這一輩子做官,你來生要九次變牛還債,因為做官容易犯錯誤。現在沒有這個觀念了。」一次講課中,南懷瑾講起他小時候接受的教育。

  一日晚飯後,有來自美國、智利等國家的管理學、物理學、人類學、心理學、教育學等學者在座。座中,麻省理工大學一位教授彼得·聖吉向南先生發問:「現在科技文明發展了,可是整個人類的道德墮落了,怎樣重建人類的道德,與科技文明接軌?」

  南懷瑾答道:「科技文明的發展,給人類帶來了生活上的很多方便,但沒有給人類帶來真正的幸福,甚至給人類帶來了更多的痛苦和煩惱。科技文明發展的同時,全世界東西方道德文化都墮落了。

  西方文化過去靠宗教,中國文化靠傳統的道德觀念,東西方有個共同點,人怕什麼?怕因果。西方文化說好人死後上天堂,壞人下地獄。現在西方宗教衰退了,中國的文化道德也墮落了,所以現代人不怕因果。那麼,過去的道德是以因果報應為基礎,現在有沒有道德呢?有呀,是什麼?以經濟為基礎的所謂價值觀,凡事都問有沒有價值。不過,這個價值觀是對現世的,不管死後下不下地獄。」

  開講之前,因為在場的外國客人需要翻譯,老先生說道:「30年前,美國人說全世界不懂英文活不了,30年後全世界人不懂中文活不了,(轉向美國客人)不過,對不起,你們都老了,來不及學了。」眾人皆笑。

  《瞭望東方週刊》:你說30年後全世界人不懂漢語沒法活,跟前不久去世的季羨林先生的觀點很像,他說21世紀西方不亮,東方亮。

  南懷瑾:這句話是香港以前的總督、彭定康之前的葛亮紅講的,他說21世紀是中國人的世紀,說說而已,捧捧中國人,中國人就「拿著雞毛當令箭」。

  《瞭望東方週刊》:中國的文化傳統在近一百年內被割斷了,那麼跟現代如何對接?有什麼好的辦法嗎?

南懷瑾:對接不上,沒有好辦法。體制問題,說改革,改到現在改了誰啊?大家洗了個澡,換了個衣服,而體制就是身體啊,能改革嗎?做不到,只好等機緣。

  《瞭望東方週刊》:從文化的角度呢?

  南懷瑾:文化是個什麼東西?文化是個空洞的名詞。

  《瞭望東方週刊》:中國傳統文化的傳播有什麼好辦法嗎?

  南懷瑾:現在很好啊,人家外國人都跑來學啊。你好好讀書,人家就來向你學,很簡單,求人不如求己嘛。

  中國歷史上,南北朝亂了近300多年,一個國家分成兩半,後來,出來一個人叫王通,隋朝的,他和隋煬帝的父親談,想改變世界,但做不到。就到山西等地講學了,培養後一代。30年後出來的唐朝開國英雄,魏徵、房玄齡、杜如晦、李靖,文官武將統統是他的學生,才有唐朝的局面。太平天國亂了,羅澤南在湖南辦書院,後來碰到太平天國打湖南,曾國藩帶領書院學生出來帶兵打仗。文化教育的力量在這裡,不是求現在的。

  所以你不要擔心,文化推廣不如自己求學讀書,影響後一代,像我們太湖大學堂培養這些孩子,撒種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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