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瑾先生:解決青年問題之我見

  昨天,我接到熊先生的通知,要我講這麽一個題目:「解決青年問題之我見」。我當時就跟幾個同學說笑話,又有人又在出試題考我了。常常我拿到這些試題,有時也答不上來,做不了結論。解決青年問題在我看來,也是永遠解決不了的。

  每一個時代都有青年問題,人類的歷史其實就是青年問題造成的。若是沒有這些問題那麽歷史就沒戲唱了。正因爲每一個時代青年都有了問題,所以才會産生這麽活潑,這麽多彩多姿的歷史來。

  現在所謂的青年問題,是世界性的,並非我們這裏才有。這一個世紀以來,尤其最近幾十年,我覺得這一代青年問題,若放在整個歷史上看,那是非常滑稽的。這一代的青年間題,坦白而言,就是沒有什麽了不起的表現,就算是搗亂的話,也不是什麽驚天動地大手筆的搗亂。這是個莫名其妙的時代,青年人養尊處優、欲振乏力的時代。

  根本上中老年也有問題

  現在把這個問題,分成兩方面講。一方面,剛才說過,人類歷史是青年問題所造成的。但若我們進一步追究問題的根源,是不是青年問題呢?不是,是中年問題,也是老年問題。

  若說每一個時代的變動,皆由於青年問題所促發,那麽整個歷史就是一部青年問題變動史。比如,中國人這個世紀的種種悲歡離合,不論是政治上也好,文化上也好,家庭上也好,青年問題是很重要的一大關鍵。這當中,有兩個名詞值得注意。一是造反,一是革命。造反和革命這兩個詞句,站在哲學觀點上看,似乎差不多,然而內涵的差別卻非常之大。

  我們讀那些陳舊的歷史,以清朝爲例,當時一般青年志士起義革命的時候,依舊的歷史的記載,稱爲造反,這很嚴重。然而,等革命完成了,造反便成了革命。儘管我們後代的歷史怎麽去改它,當時在歷史上的另一種稱謂,畢竟有過。如此,便産生一個歷史哲學的觀念問題—「成者爲王,敗者寇爲寇」。這種觀念原出於莊子,他說:「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一個人如果在社會偷一點東西,被逮到了要殺頭,但是你若能氣魄大一點,把整個國家都據爲己有,那麽有誰還敢對你怎麽樣?當然事成以後,免不了要講一番仁義道德。這是莊子對歷史現象的一種諷刺。我們如果撇開現實主觀的立場,純粹從哲學角度來看,莊子的說法並沒錯。而且,所有宗教上的教主大師們,對於這個問題也都持著同樣的態度。

  人生的三個段落

  因此,由這個歷史哲學的問題,我們可以將青年問題,歸究到真正的癥結所在,那就是人性問題。我常說,人生在世大致可分成三個段落。在我們過去,一個人活到六十歲,一個花甲已經很不容易了。以一花甲爲準,那麽這中間有三個小階段。出生至二十歲爲青年階段:二十歲至四十歲,所謂中年是另一階段;四十歲至六十歲,飽經世故的老年,這又是另一個階段。這中間,前面二十年這一段,是不能太算數的。莊子、列子都曾給這個人生,做過一次清算,算了以後,才發覺生命非常滑稽可笑。人活了六十年,其實有一半是睡在床上,除去三十年,剩下三十年。三十年當中,三餐吃飯加上大小便,還有生病等等耽誤,七折八扣之下,實際活的只有幾年。這幾年中,有部份時間還在煩惱痛苦、胡思亂想之下度過,真正的人生,經過這麽一算,差不多都報銷了。

  這種演算法對不對呢?我認爲非常有道理。一個人活了幾十年,自己回想起來,是否對別人、對自己,真正做了一點有意義的事?的確很有問題。不要說一輩子,單以一年,一個月,乃至短短的一天來自我反省,恐怕沒有多少時間是在幹正經事,大部份都在那裹胡思亂想,莫名其妙,白白浪費掉了。

  幼年時期的幻想

  這個人性問題,我想有一個重點是不可忽略的。任何一個人,我們都要注意他幼年時期的幻想。依我個人的觀察、體會,以及古今中外的歷史經驗,差不多可以確定,所有的人,他一輩子的理想與作爲,都來自於幼年的幻想。所以我們必須特別注重小孩子的幻想和反應,他們平時的一舉一動,都隱含了將來的變化。

  過去,我們有個習慣,小孩生下來,滿一周歲,往往要舉行一個有趣的儀式,俗話叫「抓周」。到了周歲時侯,嬰兒給抱出來,在他前面擺了許多各式各樣的東西,武器、書本、硯臺、胭脂、口紅,還有算盤等等一大堆,給他隨便抓。當然這有點是碰運氣的,看到這個嬰兒喜歡抓什麽,便象徵他將來一生可能的作爲。例如著名小說《紅樓夢》便提到賈寶玉只抓胭脂口紅,所以賈寶玉一生注定要在女性的胭脂口紅中打滾。

  這個抓周的風俗,在中國各地非常普遍。表面上看起來,好像很落伍,但拿現在兒童心理學來解釋,好像近於對嬰兒性向測驗的做法。其實,這正是一種幼童幻想的象徵,可作兒童教育的參考。

  四部書是中華文化縮影

  對於中國歷史,我經常愛作輕鬆的笑談,也喜歡同一些八、九十歲的老朋友講笑詁。我說,我們這一輩子,玩都玩夠了,大場面也見識了不少,算是在臺上唱過了一段大戲。那麽我問你,回想一下,這幾十年來,我們對於社會、歷史貢獻了什麽?老朋友在一起嘛,就這樣彼此調侃,說說笑笑。我說,凡是學武的軍人,自古以來離不開一部《三國演義》的思想,今天也差不多。一般文人則始終還在《儒林外史》的境界。至於民間社會,一直跳不出《西遊記》和《水滸傳》的窠臼。這四部書盡人皆知,但不一定人人瞭解其豐富的內涵,構成了所謂現在我們常談的中華文化、中華歷史的縮影。同時,這四部小說,更代表了我們中華民族年青人的幻想,而中年階段則是橫衝直撞;在實行這個幻想,等到老年以後,便只有我當年如何如何,回憶這些幻想的作用了。

  所以,我常告訴那些老年朋友,千萬不要「想當年」。想當年,當年已是過眼雲煙。現在要的話,應該著眼明天,連今天都別留戀。你不要免得明天沒有了,其實來日方長。如果能這樣想法,年老時會活得痛快一些,那麽,以這種三分法來看整個歷史,漢、唐、宋、元、明、清一路下來幾乎也是一樣。以唐代爲例,初唐是青少年時期,文治武功都很了不起。到了中唐,等於是中年階段,功業如日麗中天,帝國的威風,依然遠播,但國力已經開始衰退,漸漸走向下坡,這時少年時的幻想減低了,加上許多驚風駭浪的經驗,不再那麽大膽而爲,步調日趨保守。等到晚唐,完全步入老年的境界,對許多事物也不再那麽起勁,得一日且過一日,有如風燭殘年的老翁。這時,另一個嶄新的時代就要開始了。看一個時期的歷史,若一個人生,都同這個道理一樣。

  教育能改變人的個性嗎?

  另一方面,我感覺我們的教育,是否正確?有沒有用處?現在我起了懷疑。因爲我至少也濫竽充數,從事了一輩子的教育,不光是自己的孩子,還包括許許多多各種出身各種背景的學生。文的教育,武的教育,從學到教,二者我都經歷過。不但如此,在世俗教育從幼稚園到小學、中學,一直至大學博士班,整個教育系統之外,我約不斷地從事出家僧侶的教育,和尚、神父、修女、尼姑等學生都有。現在又有人勸我辦個「成人大學」或「老人大學」。以這樣種類繁多的教育經驗,結果我發現,教育對人是否真有幫助?還是個問題。

  教育是塑造個性的,只能塑造一個人的外形,而每個人的個性,硬是天生的,你對它往往莫可奈何。等於清代歷史學家趙翼一首論詩學的名詩,後面兩句用來解釋人生,也很恰當。他說:「到老方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到了老年才知道,學詩不只是後天的用功所能學好,三分人事七分天才,有一大部分因素,還牽涉到天資和命運,其他事情也差不多。年青時候讀這些詩句,到了老年,重新反芻回想,不免覺得教育對人是不是真有所幫助?似乎沒有,至少今天我的經驗如此。當然若干局部性的益處是有的,不過要改造一個人的劣根性,那幾乎不可能。即使人的學問知識進步了,個性還是個性。

  在教育上,我接觸過各式各樣的個案很多。老朋友當中,地位高、學問兼備古今中外的不乏其人。但是我常跟他們說笑,因爲不好直接評論,當然包括自己也一齊批判。我說,像我們這種人,說是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就是中間不懂人事。這就是說,罵人也要懂得方法,只能用「我們」,不能光說「你」,否則便不妙了。先把自己罵進去,別人就沒話講,即使要發作,也不好意思。像這樣的朋友也很多,尤其學問越好的,一生的習性越解決不了,想盡辦法都不行。

  批逆鱗是最犯忌的

  這些老朋友,有困難、有痛苦、有煩惱,都可能找我,我只好想辦法跟他解決。真到了必要的時候,我就告訴一般跟我做事的年青同學,你千萬別碰到他這某點忌諱,惹惱了他,就不好辦。我們過去讀歷史,對皇帝絕對不能「批其逆鱗」,否則性命難保。據說,龍全身的鱗甲都是順向的,你摸它碰它都無所謂,但是其項下三寸之處,鱗片反向而生,是他要命的地方,你絕不能碰,一碰准發作,必遭反擊的災禍。

  我們看歷史上許多的名臣,對於皇帝的言行過錯,要給予嚴正的批評,那只有死諫。史家的用語是,其某人「披其龍鱗」,就是準備一言不合,冒犯天威,要殺就殺了。古代這種令人欽佩的名臣很多,上朝以前,先把澡洗好了棺材也預備了,遺喝交付妥當,準備萬一今天講砸了,馬上給殺頭,屍體請人擡回來。這是因爲他要對歷史負責。這種情操,倒是中國知識份子特有的精神,中國知識份子可貴之處,就在這個地方。可惜現在我們讀歷史,似乎把這一重點都忽略掉了。

  再說,像剛才所提,一些受過高等教育,學問地位都很高的人,乃至歷史上許多有成就的名人,一生到老始終改不了個性中的弱點。宋代名高望重的理學家二程夫子,還有其他幾位大儒,他們的思想差不多影響了中國民族文化七、八百年。可是二程夫子的氣量很小,當他們的表親邵康節先生要死的時候,蘇東坡也趕來探視。結果二程夫子很討厭蘇東坡,將他擋在房外。這時邵康節快要斷氣,躺在病床上,但知道這件事。二程夫子問他,你還有最後的遺言吩咐嗎?邵康節把兩手比作放寬形狀,二程兩兄弟一時不懂,便說能不能講講看。邵康節修養很好,雖然面臨死亡,仍慢慢把氣順一下,然後說:「面前的路留寬一點,好給別人走。」這就是告訴二程做人的道理。人生在世,做人不要太絕,別那麽小裏小器。

  由這類歷史名人的故事看來,他們的學問不能說不好,修養也不能說不高,但是講了一輩子的仁義道德,那些令人難以消受的個性依然故我。所以找說我現在懷疑,教育是否有用。

  怕的青年沒有思想

  今天二十世紀末期,即將進入二十一世紀,青年問題遍及全球。我經常感覺,這一代,幾乎每一個人,對歷史都是交白卷的。沒得文化,沒得思想。尤其現在更糟,大家昏頭昏腦,不知道在幹什麽。歐美也一樣,共産主義的社會,尤其大陸上的情況更爲嚴重。

  前兩天看到時報雜誌一篇文章,談八十年代的學生運動。內容總算提出幾點不錯的看法。這個時代的學生運動,相當能代表各種不同的青年問題。美國的青年問題,是美國的模式,歐洲的青年問題是歐洲的模式。各國有各國特殊的情況,各地區有各地區的典型,但是問題的根本則是一樣的。我們這裏,自由中國地區,青年間題還算是最小最少的。一般人擔心我們年青人的問題很麻煩,很棘手,其實從世界其他國家地區的資料顯示,我們還不算很糟糕。

  然而,現在的青年問題,什麽地方出了毛病?沒有思想。我們的教育愈來愈普及,結果因爲教育愈來愈普及,真正的學問反而越來越低落。雖然記了一大堆知識,卻不會合理的思考。像前一陣子報上轟動一時的大騙案。一個小學畢業的人,把一大批教育程度高出他很多的知名人物,騙得七葷八素,團團轉。你看有趣不有趣?等到西洋鏡被拆穿了後,他對記者講,這個社會太虛榮、太現實了,這個社會,大家要名要利,我也要啊!沒辦法,只好騙。這話講得很坦白,從這件事,我們可以看出年青人沒有思想的問題,並且也反應了現在年青人太過現實。

  不久前,我們那裏成立了一個「七管會」,由七個大學企業管理研究所的同學所組成,專門研究企管方面的事情,每個禮拜天都要我給他們上課。我說所有人類歷史,就是一部企業管理史,也即是一部人事管理史。許多事情都是人事出了問題,青年出了問題,別以爲人事問題和青年問題不同,都是同一個東西,換個名稱而已。

  目前的企業管理,一切資訊情報,都得靠統計。但是,統計的結果就沒得思想了,說是科學,其實大有疑問。而且統計,現在已借助電腦,電腦不會有錯。但是據我所知,電腦會作假,連我這個不學電腦科學的人都知道,用怎樣的辦法可使它不準確。這還能說萬無一失嗎?

  軍事化的企業管理

  於是,我跟「七管會」的同學舉了一個相關的例子,也同青年問題有連帶關係。我們的鄰居日本,儘管在許多事情上,有很多的不是,但是她在二次大戰投降以後,很聰明地把所有退伍軍人,轉到工商業的崗位上去。管理工商界的辦法,完全是部隊軍事訓練的方式,這個研究企業管理的都知道。如此,整個日本由上而下,把工商界的精神與效率部隊化,以這種嚴密團結的組織,又配合已有的東方文化思想,終於使得工商發展一日千里,突飛猛進。直至今天,新的一代起來,也同樣繼續沿用這一套軍事化的管理運作,並且再加上一些其他新的因素。現在,差不多經理級以上,除了上午一定要做早操運動外,下午還要空出一段時間打坐。只要一升上經理階級的職位,就得學靜坐。等於日本過去的軍人,上尉晉升少佐,先要到寺廟學三個月靜坐。這不是叫你出家學佛,而是要你先修養人性的寧靜與定力,如諸葛亮言「澹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以便日後當一個單位的主管時,能夠有效而正確地領導。日本把這套方法用之於工商界,成果斐然。所以,當年我應邀到日本,公開對一百多個大學教授、校長發表講演時,我曾告訴他們,你們將來一定會重新恢復軍備。他們說,不會不會,我說,你們記著我的預言,你們很快會恢復的。日本一旦恢復軍備,一夜之間馬上全民皆兵。因爲平常社會上的觀念和作法,還有工商科技的進步,很容易接上軍事用途。像這一類的做法,比什麽都厲害,不可輕視。

  以上是隨便談談日本企管方面的大略情況,其中也反應了日本青年努力進取的一面。但是,當年我在日本,也正好趕上西洋的嬉皮風襲捲全日本,各大城市到處都是嬉皮幌來幌去。到了東京皇宮前面一看,草坪上東倒西歪,躺的都是男女嬉皮。我前後左右轉了一下,那天本來安排要晉見日本天皇,但我不喜歡這種事。於是,我在皇宮大門口一站,感慨很深,也覺得很有趣,門口內外不同的景象,産生強烈矛盾的對比。裏面是庭衛森嚴,不可侵犯;外面則是奇裝異服、怪裏怪氣的嬉皮,左一個右一個,三三兩兩在那裏鬼混。

  千萬別逼我剪頭髮

  那時你走在街上,很難得看不到這些時髦人物。到了火車站地下道一看,哎呀,躺的站的,路都走不過去,全是嬉皮。一個日本的老教授跟我談得很投機,我們用漢文在簿本上筆談。他說,我的獨子也變成嬉皮了,我三番兩次警告他把頭髮剪短,都不聽。後來,我氣極了,乾脆拿一把武士刀擺在那裏,然後拿一把剪刀要幫他剪,今天你非剪短不可,不然就宰掉你。結果我的兒子跪下來痛哭,他說,你叫我死都可以,但千萬別逼我剪頭髮。老教授間他爲什麽?他說,你總要讓我做人,剪了頭髮不好做人。這是什麽怪理由?他說請爸爸到街上看看,凡是日本女孩都剪短頭髮,男孩都留長頭髮,你把我頭髮剪短了,我出去不男不女,怎麽做人呢?這個老教授最後在紙上跟我寫了四個字:「廢然而歎」。因他一聽,明白了,只好放棄原來的計劃,歎一口氣苦笑。他說我錯了,落伍了。

  這個時代的整個趨勢就是這個樣子,這是時代普遍的現象,不足爲奇。現在嬉皮的風氣又過去了,你要留也留不住。由這裏,我們再來談現在青年的另一些情況。目前大專青年在社會上做事的很多很多,但是工商界任何公私機構,大概都會發現,很難好好用一個大專或者研究所畢業的人。爲什麽?第一、不安於位,錄取進來做不了兩個月三個月,就有變動。譬如到貿易公司做事,做上半年,覺得自己摸得差不多了,也要另外到外面開個貿易公司。這種情形太多了。第二、一般受高等教育的青年,不能吃苦耐勞。都認爲自己是大學畢業,擔任工商方面的企劃可以。至於上街跑腿,搬椅子,擦桌子,那是你們另外雇個工友才對,都是這般想法。甚至,自己親自連一個茶杯都不會洗。

  灑掃應對從頭學起

  我經常教學生洗茶杯。在我那裏做事,每一個同學可憐得很。我這個老師不隨隨便便、馬馬虎虎,不管你是什麽博士、碩士當了教授回來,都要給教學掃地。茶杯不會洗,我就洗給他看。洗茶杯不能沖一下就算,杯子內外面這圈嘴巴下口的地方,要仔仔細細地刷洗,會傳染疾病都是這一圈,你打開水龍頭沖一沖搖一搖,等於沒有洗。做事是這樣的嗎?

  現在大專青年這類的事都是這樣,從小就沒有注意。掃地不知怎麽掃,穿衣不知怎麽穿,你說這是怎麽回事?我發現,我們常常將許多事情歸諸於社會問題、教育問題、青年問題。其實社會沒有問題。社會是個什麽東西要搞清楚。社會是大家的,是由每一個人結構而成。不能將一些錯誤的事情,都推給社會,那是推託的話,自己不負責任。誰都不必負責嘛!因爲那是社會問題。但是,社會是誰管呢?誰都是社會,誰也都不是社會。所以,我就告訴那些從事新聞事業的同學,你們把這些什麽社會不社會的問題,少講好不好,不要弄得大家莫名其妙。

  至於,若說是教育問題,那也是見林不見樹的話。請問是什麽教育問題?是小學教育出了問題?還是中學?還是大學?是那個地方出了問題?都不是,是家庭教育出了問題。現在真正要講教育,每個家長都得重新再教育。尤其二、三十歲這一代的青年,自己怎麽做家長、教育兒女,都不清楚。你說嚴不嚴重?所以有些同學要結婚,我說你有資格結婚嗎?這麽說,對方當然很奇怪,我說當然了,找個房間,兩個鋪蓋湊在一起,那叫結婚的話,你們絕對有資格。至於說人究竟怎樣成家,怎樣處理男女家庭問題,乃至延續後代培育後代,這個我看你還沒有資格。因爲當年我們也是受害者,以受害者的經驗來看,此事非同小可,不是「船到橋頭自然直」那麽簡單。

  從望子成龍到升官發財

  再來,我們談談升學聯考問題,這裏面的文章可多了。儘管到了二十世紀末,我們依然受舊教育不良的影響。聯考在臺灣舉辦了三十年,有其文化心理背景,這是中國人三千年來教育大失敗的延續。包括我們老一輩在內,都是這個失敗教育系統出來的。在中國,先是每個家庭重男輕女,「望子成龍」的觀念在作怪,大家都想生男孩,這是由上古母系社會變爲男性中心社會後,自然形成的現象。「望子成龍」怎麽辦呢?「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是我們小時候都能朗朗上口的神童詩。不過我到了中年以後,已經把它改成「萬般皆上品,唯有讀書低」。讀書爲什麽好呢?因爲可以做官。過去中國知識份子,除了做官以外,沒有別的路子,這很奇怪。爲什麽形成這樣呢?孟子說:「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不孝有三種情況,沒有生兒育女那是最嚴重了。另外一種不孝呢?「親老不仕」。這是對於讀書人非做官不可的一種講法。父母老了,不出來做官,就沒有俸祿待遇。過去俸跟祿不同,祿是祿位,譬如你考取了功名,以滿清爲例,凡是有功名的秀才、舉人、進士,政府規定按時發給食物配給,叫祿位,不算做官。如果由舉人、進士對了官,就加上俸,所謂的薪水。那麽一個讀書人,家裏老父老母在,故意鳴高不仕,使家庭經濟困難,沒有金錢收入來奉養他們,那是不孝。

  那麽,古代知識份子爲什麽除了做官以外,不走第二條路呢?因爲古代教育不普及,知識份子太少,國家政府需要他們,靠功名身列朝班是很順理成章的事。在這種環境之下,自然讀書只有做官好。做官爲什麽好?「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爲的是升官發財,光宗耀祖。如此,從望子成龍到升官發財,一直是中國幾千年來人人信仰的觀念。

  教育的重點在好好做人

  然而,我們中國自古以來,教育也有令人讚歎的一面,二千年來,一頁保有一種可貴的精神——教人如何做人。沒有教別的,徹徹底底是個「人的教育」,從《三字經》《千宇文》開始,乃至「四書」「五經」,各類聖賢言論,都是朝著這個方向來培育我們的後代,産生很多優良可取的傳統。人的教育完成了後,上至皇帝,下至挑蔥賣蒜,乃至乞丐,都得好好做人。他們只是在職業上不同,無關事業。事業另有其他一套衡量的標準和定義。不管任何職業、任何角色,上臺下臺,都必須做人,人的基礎做好了,上臺下臺都一樣。可惜,現在年青一代學生,中文程度低落,中國古書看不懂,白白讓這個人類精神文明的寶庫荒廢,不知珍惜,實在叫人扼腕。

  以前我曾問過一個師大研究所的同學,我們中國過去的教育,「是以教人如何做人」爲目標,現在呢?他說考試就是目標。小學考中學,中學考大學,大學考留學,然後找個高人一等的工作,就完了。這樣從小到大,不分青紅皂白,考、考、考,每個問題都給你解答,知識是豐富了,結果學生們的依賴性很重,所有的問題,都要老師直接給答案,不會思考,不會分析綜合,至於真正配合人的實際生活,那更談不上了。所以我教學生,往往不馬上告訴他們答案,我說,我告訴了你,那是我的,與你無關,你必須自己研究、自己嘗試,等有心得後,我們再來討論。這是啓發性的教育法。像這一些問題,我早就講了幾十年。可以說,我們現在一般研究教育制度的學者專家,只曉得西方一大套的理論,對於中國歷來的教育精神、教育方法全不瞭解,怎麽辦?

  前些日子,有個同學請我到他主持的一個豪華俱樂部用餐,指導指導,那裏是國際性金融界、銀行界人士聯誼的地方,光是內部裝潢就花了幾千萬。我說那很可觀了,有時間去看看也好。結果一頓晚餐吃下來,菜是西菜很不錯,氣派也夠。但是回來我告訴這位同學,你太失敗。失敗在那裏?服務小姐上菜時,站的位置不對,整個訓練錯誤,上菜時間也沒控制好。蠟燭點上時,電燈要關,又開電燈,又燃蠟燭,氣氛不調和。最大的毛病,是不合中國國情,非改不可。我說你該換個總經理,換了以後,還要配上一個中國人來當經理,以便瞭解中國客人的需要,而且要有一部份中國菜。比如我喜歡喝茶,可是泡出來的茶不像樣,味道太差,這就是一種缺失,根本沒有顧慮到中國客人的喜好。這樣我寧可到街口小巷,隨便找個小攤子吃吃還痛快。如果只爲了招待洋人,吃洋菜,那便沒得話說。這件事說明瞭我們的年青一代,雖然聰明,學了很多知識,但是不一定能將現實具體的事物照顧妥當,一些生活細微之處,顧此失彼,漏洞百出。有待更進一步的反省與學習。

  預防保健重於冶療

  再說,我們青年還有什麽問題呢?社會上,殺人放火的新聞愈來愈多,不良份子,亂搞胡鬧的現象,愈來愈囂張。爲什麽?這正是古人所說:「家富小兒嬌」的現象,社會太安定了,年青人活著無聊,總要動動刀、打打架,出口悶氣發洩一番不可。你問爲什麽,他沒爲什麽。你說思想出問題、教育出問題,都不只這樣。這還牽涉到中年問題、老年問題、家長問題。

  所以找常說,除非一個大刺激,比如時代一變動,戰爭一發生,這些問題根本不存在,大家只剩下一個理想、一個奮鬥目標,根本沒有這些婆婆媽媽的事情。但是,這樣又有一個嚴重的問題來了。現在我們也可以說「十個青年九個戴」,戴什麽?——近視眼鏡。

  我自己受過軍事訓練,也數過軍事教育,我跟同學講,假使我帶兵,你們這些人我統統不要。這不成啊!戴個眼鏡,連走路都容易出事,真打起仗來,還告訴敵人,等等啊等等,我眼鏡戴好再瞄準,有這回事嗎?現在的青年搞成這個樣子,若了令人心驚肉跳。最近更糟糕,小學、幼稚園的小朋友戴眼鏡的也不少。據說是醫學的進步,是嗎?依病理學的眼光來看,是醫學的退步。一個國家民族,預防保健工作,遠比病後治療來得重要。怎樣使每個國民避免近視,是病理問題,不是醫理問題。

  所以剛才在路上我心裏想,又要跟潘主任、謝副主任見面,這是到醫院去見院長、副院長。青年救國團是社會青年的醫院,對這一代的青年朋友有很大的幫助,外面都叫好。現在這個醫院必須更進一步,研究青年問題的病理所在,這個剛剛我已大略的提了一些意見,聊作參考,而中間所包涵的問題,則是非常非常的多。

  總之,青年問題的解決牽涉的範圍很廣,非三言兩語所能說盡。若以哲學眼光來看,青年問題在歷史上,永遠解決不了。適當的說法是,針對某一個時代、某一個地區,青年問題得到相當程度的解決。這一點,本團的確盡了心力,貢獻很大。今天就暫且向諸位報告到這裏,下次有機會再談。謝謝!

  ——中華民國七十七年,一九八八年七月之抄南懷瑾寄記於香江之濱「解決青年問題的我見」——永遠解決不了的老問題,南懷瑾1983在臺灣青年救國團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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