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瑾先生:何謂心住

  「云何名為九種心住」。有問題出來了,同學們可以想一想,為什麼這裏不講定,而講心住?為什麼只講心一境性,止、觀?大家要知道,所謂禪定的定,是中國佛學初期來時的翻譯名稱,因為《大學》裏「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的這個道理,所以翻譯成定。近世翻譯認為,這個定字不足以代表,所以就用「心住」。我們讀書,尤其讀佛經,這種地方都是問題,都是話頭。禪宗說參話頭,就是參究問題,所謂修行也好,佛學也好,如果這些問題不瞭解,修定、學佛,都是白搞的;等於〈三界天人表〉都搞不清楚一樣的道理。

  普通佛學講心,講空,心空得了嗎?心是空的嗎?一般所謂講空,就像牆壁打個洞叫空,其實那也不是空,那是一個洞。如果說空,好像是說一切念頭都沒有了;等於一支香燒化了,這支香就沒有了,就叫做空。這是斷見(斷滅空)、外道見解、魔道見解,不是真正的佛法見解。空是形容辭,譬如天空是空的嗎?物理科學上說的太空、外太空,它是空的嗎?因為天空是空,所以含藏萬有,萬有的種性都在內,空是它的相,所以《心經》上說:「是諸法空相」。

  如果說空為體,是指心的作用的話,也是落於斷見。斷見與西方的唯物思想學派一樣,所以東南亞,尤其越南當時的小乘道,拿小乘佛學與唯物觀念的觀點相提並論,而被唯識學派混同了。認為人死了本空,所以何必修持,或認為此心沒有空與不空,也沒有什麼心定住。

  心定在哪裏呀?「定住」是個形容辭,譬如小孩子玩那個陀螺,雖然在動,但因它轉動得太快了,所以看起來是不動,實際上動得很厲害。譬如電風扇,剛開的時候可以看到扇葉在轉,轉到最快的時候,好像不動了,看不到電風扇的扇葉了,所以定是大動。

  世界上沒有靜的東西,所謂靜態,是那個動態動得太慢,或者速度特別快,表面上看來它好像不動。又譬如地球,它不停的在動,可是我們坐在這裏沒有感覺到它在動,因為體積太大了,反而覺得它是靜的。譬如坐在汽車上,火車上,飛機上,動得太快時,我們坐在裏面反而感覺好像沒有在動。

  佛法是求證了生死,了生死還是小乘的,大乘認為生死何必了,諸佛菩薩都在六道輪迴中,發願生生世世再來,因為生死為一貫,了與不了是一樣,這是大乘。所以幾十年前,有學者罵禪宗是小乘道,因為禪宗標榜了生死。生死沒有什麼了不起,生死如晝夜,死等於睡眠,生等於醒了。這在佛法來中國之前,中國文化已經知道了,所以大禹就講「生者寄也,死者歸也」。生是寄居,在這個世界上作客;死是回家去,休息一陣再來。所以了生死不是斷生死,不是說我不來了

  我也常聽有人講,下一生不來了,那是外道的說法。不來?你到哪裏去?真要不來,還要有生到五不還天的工夫,才能勉強請個假不來。阿羅漢住八萬四千劫的大定,只不過一彈指,一剎那間就出定,不回心向大乘就不能證得菩提。所以止、定、空,我們儘管那麼講佛法,其實講的是外道知見;而自己搞不清楚,還以為自己說得對,所以修行也證不到。玄奘法師翻譯,怕人再走錯路,就翻成「九種心住」;古人把「心住」也翻成停心,就是心住在那裏。

  那麼我再問你們一個問題,所謂住,與唯識有沒有關係?(同學答:有,是作意)。作意的心堅固,勉強說為心住,《楞伽經》講,「流注住」即心住。流注住,此心如流水一樣永遠在流注,住了,這個原理先要懂。

  「謂有苾芻,令心內住、等住、安住、近住、調順、寂靜、最極寂靜、專注一趣、及以等持,如是名為九種心住」。

  這九種心住,是個綱要,先要把握。心住就是正定,打坐坐在那裏十年,心不住沒有用,那只是凡夫定,還是大凡夫一個,沒有走上佛法的正路。佛法講,定則心住,「內住、等住、安住……」共有九種心住,這是大原則。大家也打坐,心調順過沒有?沒有,天天都在煩惱生氣,這樣不對,那樣不對,也就是不調順,心在跳動。必須先把心調順,然後才可能寂靜,要做到心念專注於一趣,趣者趨向也,即心住的境界,普通講就是定。

  像你們打起坐來,這裏氣脈動,那裏氣脈動,心沒有住於一趣,因此你感到頭頂上跳動,腿上跳動,丹田裏有一股氣,心散亂得很,並沒有調順,也沒有寂靜,也沒有專注一趣,然後自稱氣脈通了。你通到哪裏去啊?通到棺材裏去,照樣是生死輪迴中。大家學佛的都要隨時注意,「專注一趣」是定,又能悟到了理,就是定慧「等持」,這樣名為「九種心住」。

  (恭錄自南懷瑾先生《瑜伽師地論.聲聞地講錄(下)》老古初版P.45~P.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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