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瑾先生談洞山禪師圓寂

  我們參究每一個師祖的悟道,以及他們的行經,就是十念法中的念僧。看看歷代祖師們的行徑,自己加緊努力修行,這就是念僧法門。

  「師不安,令沙彌傳語雲居。」

  洞山快要走了,叫沙彌傳話約雲居膺。

  「乃囑曰:他或問和尚安樂否?但道雲岩路相次絕也。」

  雲岩是洞山禪師的得法師父。

  「汝下此語須遠立,恐他打汝,沙彌領旨去。傳語聲未絕,早被雲居打一棒。」

  這就是機鋒。他要教育這個小和尚,自己老了,看這個小和尚很有希望,所以到師兄那裡去指引,希望他教育。他們到了家的人,彼此也不需要通訊,曉得小和尚很成器,不過笨裡笨氣的。雲居打小和尚是教育法,否則這麼打過來打過去,豈不是把人家的孩子不當孩子那麼玩。

  「將圓寂,謂眾曰:吾有閒名在世,誰人為吾除得?」

  我活了幾十年,外面名氣滿大,這個名氣毫不相干,哪個人為我把它刷掉?這時,小和尚站出來說話了。

  「時沙彌出曰:請和尚法號。師曰:吾閒名已謝。」

  這個小和尚不是隨便講的,他說:「請問你老和尚法名叫什麼?」師父名字叫洞山,他哪裡會不知道?洞山高興了:「好!我閒名已謝。」這小和尚已悟道了,他有傳人了。

  「僧問和尚違和,還有不病者也無?」

  師父是悟了道的人,結果還是生病,所以徒弟們有此一問。

  「師曰:有。曰:不病者還看和尚否?師曰:老僧看他有分。」

  洞山回答他:我看他跟我差不多,合夥的股東,你懂不懂?

  「曰:未審和尚如何看他?」

  為什麼您在這裡頭還有分呢?這個和尚不懂。

  「師曰:老僧看時,不見有病。」

  我看的時候,並沒有病;換句話說,我痛苦得在叫,還有一個沒生病的在這裡。洞山轉過來問他:

  「離此殼漏子,向什麼處與吾相見?僧無對。」

  離開了這個皮袋子,指我們身體,也叫漏斗。這個漏斗很大,西遊記叫無底洞,一天三餐裝下去,又漏掉了,第二天又裝,再漏掉,漏了幾十年,都裝不滿。離開了這個漏斗,我問你,我們在哪裡見面?這個和尚沒有大徹大悟,答不出來。

  師示頌曰:

  學者恆沙無一悟,過在尋他舌頭路。
  欲得忘形泯蹤跡,努力慇勤空裡步。

  你想到達,只要向空的路上走就會到的。詩偈寫完,命徒弟們替自己剃髮、洗澡、披衣、聲鍾辭眾,儼然坐化。

  「時大眾號慟,移晷不止,師忽開目謂眾曰:出家人,心不附物,是真修行,勞生惜死,哀悲何益。」

  然後又留了七天才走。說個笑話,這和尚叫別人不要情滲漏,不要有感情,自己給大家鼻涕眼淚一流,捨不得,又回來,陪大家玩了幾天,這一次再也不留了,大家不要哭啊!走了,這就是洞山。

  (節自《如何修證佛法》)


  洞山祖師後來是在湖南江西之間.為曹洞宗的創始人。他過水看到自己的影子大徹大悟。他最後怎麼走的啊?我們看看,某同學來報告一下,看你報告得好不好,也考驗一下。

  某同學:我依文解義亂講一通,報告不好的地方對不起啊。洞山良价悟本禪師的這一篇,師將圓寂這一段。洞山良价禪師看看因緣,覺得差不多了,他想走了。這個時候在堂上,就是大廳裡邊,大家平時都上課的,就像我們現在一樣,良价禪師就說了,我這一輩子出來弘法,出頭露面,留了一個很大的名聲在外面,是個累贅。

  南師:他說一輩子給大名所累,現在我們通知,我們內部培養師資,將來這些要出去弘法的,你要講好,不要照文字講,不要依文解義。

  某同學:一般常人都喜歡這個名氣,那麼洞山禪師要走之前,他很希望下一代接班人出來,能夠青出於藍勝於藍。自己這個名氣已經很大了,他本身覺得是拖累,希望有人替他把名氣拿掉,更有人來繼承這個事業。所以他說:「吾有閒名在世,誰人為吾除得。」大家當時聽了之後,就沉默了。過一會兒有個沙彌出來——所謂沙彌是沒有受比丘戒的出家人,年齡大小不一定——這個沙彌出來就說:「請問大和尚法號。」你叫什麼名字啊?他明明是他的徒弟嘛。現在出來問:老師你叫什麼名字?

  南師:他說名氣大嘛,你叫什麼名字?

  某同學:良价禪師就說,好,你已經把我這個名氣除去了,連我的學生都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了。可見是無常的,已經過去了,已經空掉了。然後這個小和尚就問說,老師你這個身體不太好——「和尚違和」就是身體不舒服——那麼老師你現在覺得還有一個不病的嗎?

  南師:你老了,身體不舒服了,還有一個不老、不病、不死的嗎?

  某同學:良价禪師說,有啊。那麼這個小和尚又問了,這個不老、不病、不死的這個東西還看和尚否?它還觀照著你嗎?良价禪師就說了,現在不是它觀照我,是我觀照它了。小和尚又問,老師你是怎麼觀照它的?良价禪師就說,你們雖然看我現在是老了,病了,但是我觀照它的時候,我看不到病,也看不到老,也看不到生,也看不到死。

  南師:你們如果認為他沒有報告清楚,要問他。他報告清楚了嗎?

  某同學:然後反過來了,良价禪師就問這個小和尚,你們平時都看著我,跟著我,有時候說,看老師一眼心裡也舒服。那麼現在離了我這個身體,你們什麼地方和我相見?《金剛經》說:「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你們平時都覺得這個身體就是我,現在假如我走了,我把這個身體拋掉了,或者換一個身體,假如我變成張三李四了,那個時候你們上什麼地方去找我?這個小和尚就答不出來了。這個時候良价禪師就說,「學者恆沙無一悟」,修行人如恆河裡的沙子一樣,像長江、黃河裡的沙子一樣,太多了,從古到今修行者,很少有悟道的。「過在尋他舌頭路」,就比如說問路,我這個手指這一條路往東走,那麼大家都往東這邊看;往西走,大家往西看,沒有一個憑自己的慧眼。

  南師:講一點佛學就跟佛學走,講一點工夫就跟工夫走,你要這樣講話嘛。

  某同學:反正講什麼跟什麼走。就是說老是跟著別人的話在跑,總是被牽著往前走,沒有想到反觀自照,所以「學者恆沙無一悟,過在尋他舌頭路」。大家之所以沒有找到自己的路,就是說隨時隨地都在看別人的方向,看別人的臉色,或者聽別人的話啊。佛講了《大藏經》,很多了,為什麼沒有人一看《大藏經》就悟道呢?或者成道了?

  南師:一般人都是傳一個法給你,死死地守那個法,就不曉得透過這個法看到後面是什麼。

  某同學:老師在前面一堂課也講了兩個故事,就是一個小偷的故事,還有一個坐牢的故事。這裡面都沒有法門教給大家,實際上我覺得也教給大家了,路是指出來了,大家自己去打開,自己像蟲子一樣,鑽那個竹子,鑽出來就對了,不管用什麼辦法。下面「欲得忘形泯蹤跡,努力慇勤空裡步」,大家要離開這些形象的執著。包括這個身體啊、思想啊、種種的學問啊,想拋開這些累贅的話,「努力慇勤空裡步」。要向那個無罣礙、無生無死、沒有老、沒有新舊、沒有前後左右、沒有古今這個地方去體會。說完這個偈子就叫學生把頭髮剃一下,然後洗澡換上衣服。「聲鐘辭眾」,叫寺院把鐘敲響,告訴大家我要走了。

  南師:打鐘就是發命令大家都來,向大家告辭,我要走了。大家來了以後,洞山禪師打坐就走了。大家一看師父坐著不動,走了,就叫師父啊,不要走啊。「時大眾號慟」,號就是叫起來,大家哭師父啊,師父啊,你慢些走啊,你多留一下啦。「移晷不止」,一個時辰,兩個鐘頭大家都在叫師父啊,你留下來啦,大家跪下來請師父慢一點走。

  某同學:大家一直在求師父不要走,可憐可憐我們,我們還沒有得道,你千萬不要走,你走了整個世間明燈就滅了,不要走,不可以走。這個良价禪師突然眼睛就睜開了,跟大家說,修行人,是真出煩惱家的人。

  南師:修行人,出家人,「心不附物」,你們還被生死,被物質牽附著啊,這個心要跳出三界外,還管這個肉體死不死嗎?那才是真修行啊!你們哭起來,叫我不死。他就罵人了,「勞生惜死」,把這個肉體認為是真實的生命,那個真正不生不死的,你們不知道。「哀悲何益」,哭叫要我留下來,有什麼用啊。好啦,我答應你們,笨蛋!罵大家一批笨蛋。好了,叫廚房辦好飲食,請他們吃一餐。「令主事」,管飯食的,辦一餐飯給這些笨蛋吃。

  某同學:「眾猶戀慕不已」,大家不想老師走,就「延七日餐具方備」。

  南師:這個廚房的人故意慢慢辦,要師父慢一點死,拖拖拉拉地辦,「延七日餐具方備」,拖了七天才把這個素齋辦好。

  某同學:「師亦隨眾齋畢」,洞山這個老師就隨著大眾吃了這一餐飯,吃完之後就說,「僧家無事,大率臨行之際,勿須喧動」。

  南師:他是出家人,已經出家了生死了,沒有事情,他說我要走的時候不准傷心哭。大率是大部分,臨行是要走的時候,勿須喧動,不要叫,不要鬧,不要哭。「遂歸丈室,就回到他自己的房間去,端坐走了。這是唐朝末年的咸通十年,公曆公元八六九年。

  某同學:良价禪師走的時候是六十三歲,出家戒臘是四十二年,最後給他的謚號是悟本禪師。

  南師:這是當時的皇帝給他的封號,叫悟本禪師。這是禪宗的祖師,生死來去自由。

  某同學:對不起,報告得不好,耽誤大家。

  南師:對啊,我要考驗他。然後不特別指定哪—個人講,大家要準備哦。學了半天,不要死守那個文字言句,講文字要活潑生動,要變成一個活的螢幕出來。他是這樣生死來去自由的,這叫修行成道。在古代禪宗的話,臨走就現神通了,西藏有些修氣脈有成就的,一下子身體就放光,變化一下給你看,然後再見就走了。現在人也不是做不到,是沒有人真去修罷了。這就是真修實證,這叫做修禪。

  我們本來講漸修法門,然後由漸修怎麼一步一步修持到這裡。中間因為講了四諦、十二因緣的問題,生死來去那個科學性沒有談,由於古道法師提出禪宗的事,所以插過來這一段。這一段公案大家都有,可以參考,這就是中國的禪宗,也是禪修來的。所以講洞山良价禪師最後走的情況,當年怎麼見影子而悟道,最後說法幾十年,名氣非常大。

  曹洞宗是講工夫,將修禪定工夫與智慧的悟道配合在一起;臨濟宗是不大管你工夫,溈山禪師的話——「只貴子見正,不貴子行履」。臨濟的教育方法,只要你智慧高,開悟了,工夫一定到。子就是你,只問你見解到了沒有,不問你工夫到了沒有,這是臨濟的教育方法。曹洞宗呢?工夫跟智慧一起到達。所以現在差不多天下禪堂,一半以上都是走曹洞宗的路線。但是留傳下來到現在,像少林寺、江西雲居山,都是曹洞宗的系統,只不過也只有形式了。至於有沒有工夫到了的人,不知道。但你不要輕視,也許有,只是我沒見過。

  (節自《禪與生命的認知初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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