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瑾先生解郭象注「遊於羿之彀中」

 莊子原文

郭象注解

  我們用的這一個本子,是郭象注解的,他是三國末期,晉朝開始時的一個名士。郭象注的《莊子》,好得很喔!不但文章美,哲學的理論高極了。如果在座有研究中國哲學史、歷史可以看三國末期,東晉開始的兩晉清談,歷史上叫清談誤國。我對清談這個說法非常反感,清談並沒有誤國,倒是兩晉的歷史,誤了清談;的的確確,我可以講出一百個一千個理由。時代沒有過錯,文化發展沒有過錯,是兩晉人物的過錯,誤了我們的文化。再看郭象文章之美,這一篇注解的文章,等於第二篇《莊子》,尤其這一段裡頭,文章美得很啊!現在我們看郭象的注解。

  羿,古之善射者,弓矢所及為彀中。夫利害相攻則天下皆羿也。自不遺身忘知,與物同波者,皆遊於羿之彀中耳。雖張毅之出,單豹之處,猶未免於中地,則中與不中,唯在命耳。而區區者各有其所遇,而不知命之自爾。故免乎弓矢之害者自以為巧,欣然多己;及至不免,則自恨其謬,而志傷神辱。斯未能達命之情者也。夫我之生也,非我之所生也。則一生之內,百年之中,其坐起行止,動靜趣舍,性情知能,凡所有者,凡所無者,凡所為者,凡所遇者,皆非我也。理自爾耳,而橫生休戚乎其中,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

  「羿,古之善射者,弓矢所及為彀中。夫利害相攻則天下皆羿也。」人生活在世界上,隨時遭遇利害相攻,天下到處都是羿這個人了。我今天吃晚飯的時候,一個同學告訴我,老師啊,我請三個月假。另外一個同學問我,老師他為什麼要請假?我說他家裡鬧分家,上有祖母、母親,下有兄弟姐妹,鬧家務;人生處在父兄、子女、兄弟骨肉之間,作人是最難不過的。所以我今天晚上講個笑話,我說我投胎的時候選過的,只有自己一個人,沒有兄弟姐妹。我現在看人生看久了,我來生投胎時,還是要選父母只生我一個人;不過呢,我要選一個錢又多,兩老又早死的人家;我想想還不對,頂好伯伯叔叔也沒有孩子,然後遺產也交給我。

  那麼,這是講什麼呢?父子、兄弟、姐妹骨肉之間最痛苦,最難處理,沒有一處不是利害。即使單獨一個人,只要男女成立了家庭,夫婦之間,又是道義,又是感情,又是愛情;有時候也是利害相攻耶!「則天下皆羿也」,箭頭都是射過來的!

  「自不遺身忘知,與物同波者,皆遊於羿之彀中耳。」這些文章我們現在這樣唸,一點味道都沒有,如果搖頭擺尾拉長聲一字一字唸,喝唷!比新詩好多啦!新詩,什麼風啊慢慢的飄過來,那沒有意思。

  「雖張毅之出,單豹之處,猶未免於中地,則中與不中,唯在命耳。而區區者各有其所遇,而不知命之自爾。」人生的境界,都莫名其妙,前途茫茫,不曉得前途怎麼辦!到老了一看,自己也活了幾十年,前途就是那麼辦吧!活到老了還要問前途怎麼辦?因為到那一邊去,松江路一直去,到右邊轉彎的時候,不曉得怎麼辦!但是你不要問怎麼辦!這個文章就那麼說,「而區區者各有其所遇」,各有各的遭遇,「而不知命之自爾」,這都是命,命運的安排,很自然的。

  (按:《莊子.外篇.達生》:「魯有單豹者,巖居而水飲,不與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有張毅者,高門、懸薄,無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後者也。」)

  「故免乎弓矢之害者自以為巧」,可是世界的人啊,自己覺得像羿一樣,沒有被箭射中,認為自己有本事,以為自己安排得很好。「欣然多己」,認為你們很可憐,我活得最好,就是我有辦法。「及至不免,則自恨其謬」,你不要吹了,任何聰明人都逃不了這一箭,結果最後免不了還是中箭,才覺得自己錯了。「而志傷神辱」,最後曉得了,「而志傷」,意志銷沉了;「神辱」,精神都沒有,覺得人生很悲苦。「斯未能達命之情者也。」這是不懂得人生,不懂得生命的意義。

  「夫我之生也,非我之所生也。則一生之內,百年之中,其坐起行止,動靜趣舍,性情知能,凡所有者,凡所無者,凡所為者,凡所遇者,皆非我也。」你要知道,我們現在活著,哪裡是「我」活著!這個我在哪裡?身體也不是我,你說身體哪一部份是我?腦筋也不是我,我究竟在哪裡?「非我之所生」,一切都是無我的,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凡所有一切都不屬於我,本來無我。「理自爾耳」,這是自然的道理。「而橫生休戚乎其中」,而我們一般人沒有悟道,不曉得本來無我,拼命要抓一個我,我要這樣,我要那樣;因為要抓住一個我,所以在世界上生出很多的煩惱。「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這是不懂得生命,不懂得自然。

  這些文章好得很喔!不過給我這麼一唸,唸得沒有道理了。要慢慢的,煙抽夠了,茶喝飽了,一個人在燈光之下,外面又在下雨,下得冷冷的,鬼都不想上門,深山空谷,搖頭擺尾一唸,喔……人忽然就得道了。

  (節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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