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雨虹女士講述南懷瑾先生處世的智慧

  要特別一提的有兩件事,其一是,一九七六年三月,中國廣播公司邀請老師講《易經》;其二是四月開始,假「青年戰士報」大廳,開了一門「唯識研究」的課。

  先說「中國廣播公司」邀請南老師前往,每週一次,為他們的員工講授《易經》的事。

  到了六月二十四日,已經講了十幾次,尚未講完。那天南老師到了中廣,聽到一個剛發佈的消息,「中廣」董事長換人了。新任董事長是蔣孝武,也就是蔣經國先生的次子。

  這個消息對別人來說沒有什麼關係,但南老師心中卻有了特別的反應。在講演結束時,老師立刻對聽眾宣佈,因有事要出遠門,暫時請假,待回來再來繼續講課。

  那段時間,因為我自己工作很忙,未能經常到南老師辦公室去,對「中廣」《易經》課叫停,並不知悉。直到有一天,一位在「中廣」工作的親戚,打電話來提到這件事,說發現南老師仍在臺灣,不知何時能再來「中廣」繼續給他們講《易經》。

  豈知南老師說:「這事不便明講,暫時不會再去講課了。內幕就是因為新董事長換了蔣經國的兒子。」老師後來告訴我其中的道理。他說:

  「假如有一天,這位新來的蔣董事長,也來聽《易經》的課,下了課又客氣的打招呼。再有那麼一天,說是經國先生邀請茶敘,請問能拒絕嗎?如果拒絕了,使人家難堪,還說我們不識抬舉;如果接受了邀請,見了面,人家拜託你為他或為政府說些什麼話,寫一篇什麼文章,你能拒絕嗎?真拒絕了,人家有辦法對付你,不拒絕的話,從此變成「御用」文人,學術自由沒有了,不如躲著他們比較好。」

  說到這裡,連帶要提一件類似的事。有一個在美國的華裔科學家,常受邀來台指導科學計劃的推動。那個年代,臺灣科技很落後,這些科學家們只能短期前來協助,如果長期在台,就與國外先進科技脫節了,所以大都不肯長期留在臺灣工作。

  但是蔣經國先生對科技發展是有先見之明的。他急需一位在台領導科技發展的專家,在台推動這項工作。

  那一次,這位科學家又應邀暑假來台,說明是短期協助。但當他步出飛機時,忽然看到蔣經國先生在下面恭候。這位科學家心中一驚,知道自己走不成了。他真的留下來了,他對科技發展實有貢獻,只是犧牲了個人的選擇。

  其實,對科學家來說,除了犧牲個人的選擇外,不會犧牲科學,所以沒有太大的區別。

  甚至,對專門從事學術研究的學者,也沒有什麼關係,因為他們工作的對象多半是曲籍、文章。就以錢穆先生來說吧,他走著學術的路線,蔣介石及蔣經國先生對他始終甚為恭敬,並沒有要求他說什麼,做什麼。

  但是南老師卻不同,他自己曾說並非學者,他只是讀了各式各樣的書,又學了不少雜家的學術,希望把自己的所知所學,在社會上使人們落實於生活,達到知行合一。每個人如都能修養自己。社會的個體分子優秀了,才可能使品格提升。人的品格高了,才會有較理想的社會,人們才能有比較美滿的生活。

  這種想法與教化,是不能因人而喪失其客觀性的,所以,在「東西精華協會」的宗旨中,早已說明不涉入任何政治;換言之,也不可被政治所左右。

  南老師常開玩笑似的說,自己辦了一個「東西精華協會」,是好玩的,不與任何人合作,以免因意見不合或方式不同而造成不愉快。人與人合作是很困難的,如果是做生意,合作不成頂多是賠錢了事。但文化卻完全不同,決不能輕率馬虎,更不能成為工具,喪失原則。

  (節自劉雨虹女士《禪門內外:南懷瑾先生側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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