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臆說‧說符篇019:九方皋相馬

伯樂説良馬天下馬

  秦穆公謂伯樂曰:「子之年長矣,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伯樂對曰:「良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馬者,若滅若沒,若亡若失。若此者絕塵弭𨅊。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馬,不可告以天下之馬也。臣有所與共擔纏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於馬,非臣之下也。請見之。」

  另一個故事跟著來了,我們曉得中國歷史上,有周穆王、秦穆公兩個人,都愛馬。周穆王有八駿馬,每一匹馬都能夠日行萬里,那不是在飛嗎?比飛還要快。所以周穆王歷史上有名的事是騎了這匹馬,到崑崙山上見到玉皇大帝的媽媽,宗教上叫她西池王母。在佛經上說,一個轉輪聖王有一匹寶馬,日行三萬里,可以統治全世界。

  同樣的,這位秦穆公也喜歡馬。我們年輕的時候喜歡談馬、騎馬,現在是玩不起了,養一匹馬比一部汽車的保養還麻煩。一匹馬要一兩個人招呼牠,還要喝酒,還要吃補藥,夜裏還要有人服侍,還要洗澡,那名貴得很!秦穆公喜歡馬,有個名馬師叫伯樂,這位我們都曉得,伯樂會相馬,可以說,他不但是個獸醫,還是個生物學家,他還能夠同馬說話。所以天下的馬經過他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不是良馬了。良馬不良馬很難看出來的啊!同人一樣,我們在座那麼多人,中間哪些是英雄,哪些是什麼雄啊!沒有辦法看得出來的。只有伯樂,他一望就知。世界上常常有千里馬,但是有些千里馬,一生被埋沒的很多,因為沒有伯樂。所以中國文化是伯樂難得,不是千里馬難得。很好的人才,沒有碰到一個賞識的人,不管你什麼雄啦!大英雄,小英雄,乃至別的雄,一生就那麼埋沒下去了。

  我們中國有一本書叫《相馬經》,不曉得你們看過沒有?馬啊、狗啊,都可以看相。我們有一個同學,家裏很有錢,專門玩狗、養狗,他每次來,講狗經給我聽,那真是佩服得很。狗生下來一摸,就曉得將來是什麼狗,每一根骨頭他都曉得,這個骨頭會長多好,腿有多長,跑的力氣多大,連狗的大便他自己都嘗。小狗生病了,把大便拿到嘴裏嘗,哎呀!這個狗已經醫不好了,可惜了。他愛狗到這個程度。所以天下事,學問到了專門,那就是名師,我說他是相狗的伯樂。

  秦穆公有一天跟伯樂講,「子之年長矣」,你的年紀大了,「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他說你的同宗裏頭,你的兒子、侄子啊,你的學生裏頭,有沒有可以傳他這一套學問的?「伯樂對曰:良馬可形容筋骨相也」,他對秦穆公報告說,「良馬」,看相可以看得出來,從牠的形體、筋骨、馬蹄大小,馬的關節這些地方,細看就知。中國講馬同外國不一樣,外國馬,跑起來與中國的良馬不同,中國的馬,從小訓練出來,在陸地上跑像在游泳一樣,人騎在上面不動的。不知道蒙古還有沒有這一套,四隻腳從小練起,兩隻平的出去,馬的背是平的,所以你坐在馬背上,像坐在床上、沙發一樣穩。那個馬跑快的時候,肚子貼在地上,是飛起來走,身體不動;不像外國馬這樣一拱一拱,把人拱下來。中國講騎馬技術的,看這些外國馬不是馬,看都不要看。所以良馬、千里馬,像小說上寫的關公那匹赤兔馬,都是受過嚴格訓練的。這種良馬,可以從形體、筋骨上看得出來是第一等馬。但是特等的「天下之馬者,若滅若沒,若亡若失」,沒有相可判斷,那很難的。除了歷史上看到外,這一種馬好像絕種了。不過,說沒有,算不定仍有,很難找出來,不能確定。

  講馬就是講人,我們經常感覺,現在全世界好像都沒有人才,所以不管青年人,中年人,老年人,都差不多。十九世紀末期前後,整個歷史上的人才都過去了,全世界再找不到一個了不起的人;連那個踩高蹺、玩七把劍的都沒有了,人才很難。良馬已經不可得,天下馬更不屬於相貌可相的了,所以那不是相貌問題。你說看某人的相,鼻子長得好,眼睛長得好,將來到什麼地位,那是普通人,從他的相看得出來;如果到了最高處,看相是相不出來的,不在相上面,這屬於天下之馬,太難太難了。

  「若此者,絕塵弭𨅊」,他說天下馬沒有辦法用形相來看,表面看不出來。但是我們看人的相,一個人將來會發財啊,會做官啊,會做一番事業啊,可以看出來的,是屬於普通人;如果大善人、大菩薩、大壞人,那個相就看不出來了。除非是極高明的人士才會看,那不是看相啊!那是神通智慧,一望而知。所以他說天下之馬「絕塵」,跑起來腳步很輕,沒有灰塵,一眨眼睛就看不見了,絕塵而去。剛看到前頭塵起,好像馬過來了,霎時已經到了天邊那麼快。「弭𨅊」,馬蹄踏過的地上,沒有蹄的印子,就像武俠小說寫的,這些馬已經有輕功了,踏雪無痕,飛行絕跡。「臣之子皆下才也」,伯樂說我的後輩,子侄學生們,都是普通的人才,「可告以良馬」,有形象的良馬,第一等的馬看得出來;「不可告以天下之馬也」,至於天下馬無相可看,就是《金剛經》說的無相,無相那個相是什麼相?他們看不出來。

  他說我的後輩兒子學生們都不行,他跟秦穆公講,你如果要找一個真正會找天下馬的人的話,我有一個人,「臣有所與共擔纏薪菜者,有九方皋」,這個人是跟我做苦工的,我砍來的柴呀菜呀,他會幫我綑起來,他一輩子只做做苦工,在家裏掃掃地啊,倒倒垃圾啊,這個人名叫九方皋。所以中國文學上一提到九方皋,就曉得。「此其於馬,非臣之下也」,他說這個人看馬的本事,不比我差,可以說比我還高。可是他跟在伯樂旁邊,做最低、最勞苦的事,默默無聞,言不壓眾,貌不驚人,是這麼一個人,但在伯樂的眼中他是高人。不過世界上的高人,都喜歡做沒沒無聞的事,所以伯樂是他的知己,他願意這樣做就讓他這樣做。現在皇帝問到他,他就推薦了九方皋,說他是高人,比我還要高,「請見之」,請找他來見。

九方皋相馬

  穆公見之,使行求馬。三月而反,報曰:「已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馬也?」對曰:「牝而黃。」使人往取之,牡而驪。穆公不說,召伯樂而謂之曰:「敗矣,子所使求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馬之能知也?」伯樂喟然太息曰:「一至於此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若皋之所觀天機也,得其精而忘其麤,在其内而忘其外;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若皋之相馬,乃有貴乎馬者也。」馬至,果天下之馬也。

  「穆公見之,使行求馬,三月而反」,秦穆公聽了這個人,趕快召見,就命令他去找一匹天下馬。這個傢伙在外面跑了三個月,「報曰:已得之矣」,回來報告,說我找到了,這個馬是不得了的馬,「在沙丘」,在河北這個地帶,有一匹天下馬,你去派人找來吧。「穆公曰」,秦穆公說你要告訴我一個目標,派人去找,「何馬也」,什麼馬呢?「對曰:牝而黃」,你找人到沙丘那個馬場裏去買,有一匹母馬,黃顏色的,就是天下馬。秦穆公聽了,「使人往取之」,下命令去把這一匹馬弄來。結果弄來的是「牡而驪」,這匹不是母馬也不是黃色,而是一匹公的黑馬。

  「穆公不說」,秦穆公一聽,怎麼把這麼一個人找來?倒楣,花了那麼多錢,三個月回來報告,連公馬母馬都認不出來,黃馬黑馬都搞不清楚,伯樂還講他那麼高明,所以穆公很不高興。「召伯樂而謂之曰:敗矣」,召見伯樂告訴他,你這個失敗到透頂,「子所使求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你所推薦的人去找馬,公的母的他都分不清,毛色黃的黑的都看不準,「又何馬之能知也」,他怎麼會懂得馬!所以你看我們中國古代的帝王,我們想像中當皇帝的動輒殺人,其實沒有,這些帝王,充其量不過罵他一頓,你這個徹底失敗嘛,就罵伯樂。

  「伯樂喟然太息曰:一至於此乎」,伯樂聽了秦穆公的罵,「喟然」,唉!這樣大聲嘆一口氣,說皇上,你把他看成這樣一毛錢都不值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他說你錯了,我推薦九方皋的才能比我高千萬倍,我怎麼能比他呢?我加上千萬倍都比他不上。這就是古文,寫得很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有一千一萬個我,乃至一億百億個我,都比不上一個九方皋,就是這個話。

  「若皋之所觀,天機也」,九方皋看馬,他不是用眼睛看的,他是智慧的眼睛來看,拿佛家來講,就是法眼。天眼還有相,他無相,他把宇宙的根本都看通了,生命怎麼來,他已經看通了。所以他得的是精華,「得其精而忘其麤」,外表上粗糙、糊里糊塗。有些真智慧的人外表笨得很,看來笨透了,可是他有真智慧。你看有些人非常聰明,但沒有智慧,一做事情就糟糕,講理論啊,寫文章啊,吹牛啊,那牛吹得比紐西蘭的牛肉還便宜、還大。叫他做一件事情,卻沒得智慧。所以九方皋「在其内而忘其外」,他了解任何一件東西,看透底了,看到內在去,外形他忘掉了,所以問他白的黑的,他隨便講,他腦子裏不記這個外形。

  「見其所見」,他看要看的東西,看那個重點,該看的地方他已經看到了,「不見其所不見」,旁邊那些根本沒有看。等於我幾天前告訴一個同學一樣,交代你一件事情去做,那就是老虎獅子出柵一樣,老虎吃人以前,旁邊那些刀槍啊,弓箭啊,看都不看,撲到目標前面就是了,這樣才能做事情。普通的人不是如此,像出門寫個報告寫得很好,一出門說,哎呀!他看我不順眼,也不滿意我,我看還是不做吧。世界上這一類的人很多,所以什麼雄都不雄,大英雄他看著這個目標,就像獅子抓人使出全力,抓一隻老鼠也使出這個力量,牠不敢輕視任何細小的東西,也不願意重視一個大動物,牠看來都是平等,所以牠為百獸之王。高明有智慧的人,「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他所看到的是該看的重點,至於其他的小話、小事,聽都不聽,理都不理,目標是什麼,自己把前途搞清楚。你今天上十一樓,管它是七樓八樓,我的目的是到十一樓,中途一概都不理。

  「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他要看的東西,看那個重點,應該看的看,其他的任何一個東西、人、事情,都不看。他有長處,一定有缺點,選那個長處的時候,把那個缺點都丟開,不看了。結果你又看長處又看缺點,天下沒有一個人可用的,也沒有一匹馬是好的,也沒有一部真正好的車子。我們去買一部車子總有缺點,最好的牌子,任何一個東西,就問你這個合用不合用,缺點的地方就不理了。所以「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這都是人生的哲學,一般普通的人都做不到。普通的人是「見其不見,不見其所見」,不應該看的地方他拚命去看,而且越是普通人,越是看那些不應該看的地方。毫不相干的地方,可能非常重要,大的地方他忘記了。

  所以伯樂的結論,「若皋之相馬,乃有貴乎馬者也」,他告訴秦穆公,這九方皋的看馬,那真叫做相馬,他說我是比不上的。他報告秦穆公,你不相信的話,等著看看。「馬至,果天下之馬也」,結果這一匹馬找到了,果然是天下馬,天下馬是超過良馬的,那無以名之,沒有辦法形容。

相馬與相人

  這一段故事,在中國文化哲學史上最為有名,叫做「九方皋相馬」,看起來是講看馬的一個故事,也就是我們看天下事,一個特殊人物,更有特殊的見解。學佛學道,作人做事,首先從見地一所謂見地,普通的話就是見解,一個人沒有特殊的見解,眼光不夠遠大,「鼠目寸光」,像老鼠的眼睛所看的,只有前面一寸,再遠一點就看不見了。所以偉大的思想、理解、見地,必須要高遠,這是講見地的地方,這也是我們講中國文化歷史,其中一個有名的故事。

  那麼由這個道理又引出來另外一個故事,剛才這一段故事是講歷史上九方皋的相馬,也就是告訴我們看天下人之難,不可以輕易見。古人有一首詩,與我們一般相人有關,你們年輕人當然可以吹啦,不過年輕人同良馬一樣難以相,也是真的。但是大部分人是可以相的,到了無相境界,那就非常高了。一般人呢,就像古人的一首詩寫松樹一樣,講人生的哲學,同這個故事差不多。

  自少齊埋於小草 而今漸卻出蓬蒿

  時人不識凌雲幹 直到凌雲始道高

  「自少齊埋於小草」,一粒松樹種子從小埋在小草裏頭,「而今漸卻出蓬蒿」,到現在這一棵松樹慢慢出頭了,不斷的上長。「時人不識凌雲幹」,當時的人不認識這是一棵會同雲一樣高的樹,「直到凌雲始道高」,直到松樹長成,才發現比阿里山那棵神木還高。所以青年人由此可以安慰自己,但是尤其應該自己努力,要你自己站起來。你自己站不起來,希望人家把你看高,做不到。你站起來了,別人就是踮著腳還看不到你的影子,然後在後面拚命的鼓掌,這個就是社會,這就懂得人生哲學了。所以年輕同學們注意,只有自己站起來,不要求任何人幫忙你。古人說「蓬生麻中,不扶自直」,能夠站得起來的,你不必幫助,他自己會站起來;是人才的就是人才,你蓋都蓋不住的。了解了九方皋相馬這個故事,也就了解人生許多道理了。

  所以中國的哲學都在文學裏頭,研究中國哲學史,照我們一般著作的哲學概論啊,什麼《中國哲學史》啊,那可以說只了解了哲學的千萬分之一。真要講中國哲學,對於歷史、文學、乃至小說詩詞都要了解,因為哲學也在文學裏頭。

  我們前面講到九方皋的相馬,是關於人的方面,在每一段中間,最重要的都是幾句話,所謂「觀天機,得其精而忘其麤,在其内而忘其外,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像這些好的句子,雖是文學的句子,卻包括了很深的人生哲學,為人處世的道理,這是一生用之不盡,取之不竭的。所以要好好記住,並且去體會才能受益。下面由人事轉到一個政治的大哲學方面。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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