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瑾先生:列子學道的經過

  「列子師老商氏,友伯高子,進二子之道,乘風而歸」,現在講列子有個老師是老商氏,他的一個同學朋友,叫伯高子,都是《神仙傳》上的神仙。修道家的講,修道要四個條件,法、財、侶、地。有很好的老師(法),有很好的道友(侶),因為修道到了某一個階段,要內行的道友照應。修道要錢啊,沒有成佛成道以前,要吃飯(財),還必須要有合適居住的地方(地)。列子有好的老師,有好的道友,所以受了這個道法以後,修得可以在空中飛了。

  「尹生聞之」,這個尹生,有人說是關尹子,不是的,關尹子也是老子的弟子,這一些在歷史上沒有辦法查證的。「從列子居」,列子乘風回來,這個味道很舒服,所以這個尹生一聽到他有道,就跟著他學了,來當徒弟。「數月不省」,列子給他講幾個月,他也不懂。「」,停一下,「因閒」,找一個機會,「請蘄其術者」,找機會向他求教方法。這樣教也不懂,那樣也不懂,「十反而十不告」,因為他不懂嘛!因此他來問列子十次,十次都不告訴他什麼原因。「尹生懟而請辭」,所以這位姓尹的同學,非常不滿意,要退學了。「列子又不命」,那麼列子說你回去就回去吧!來了也不拒絕,走了也不挽留。這個人回去一段時間,「意不已,又往從之」,想想還是不甘心,又來當學生了。

  「列子曰:汝何去來之頻」,列子問他,你怎麼一下回去,一下又來?次數很多了。「尹生曰:曩章戴有請於子」,曩就是昔字的意思。「章戴」,就是尹生的名字。這位尹生就講,前一陣子我向你求法,求道,「子不我告,固有憾於子」,你沒有好好教我,所以我對你很不滿意,因此就回家了。「今復脫然,是以又來」,我回去一想,心裏灑脫沒事了,是我心理不對,我自己錯誤了,所以又來學了。譬如學佛的人說求懺悔,一下懺悔了,一下又悔懺了,結果不懺也不悔,只是口頭上講。

  「列子曰:囊吾以汝為達」,列子說你這個人,過去在這裏當學生,我認為你這個人很通達,胸襟、程度、智慧都可以,還認為你懂了一點了。「今汝之鄙至此乎」,原來你這個人啊,那麼鄙俗,是普通又普通的一個人。姬,這個姬字就是居,因為我們古人席地而坐,有禮貌的膝行,用膝蓋一步一步跪進來,所以「」就是你坐吧!好好坐吧!「將告汝,所學於夫子者矣」,列子說我告訴你修道的經過。這在前面四十九講已經講過,這裏說一下,「自吾之事夫子」,老師就是夫子,他說我當年跟老商學的時候,「友若人也」,同時我這個同學伯高子,隨時鼓勵我,有好老師,好朋友,因此我學道,「三年之後,心不敢念是非」,他說三年之中,心裡頭沒有動一個念,是也好,非也好,我都沒有動過,所以念念空了,不敢動一念——這同我們現在學道、學佛有密切的關係啊!

  老實講學佛學道都是一樣,這都是第一步。像我們現在一般人學打坐唸佛,坐在那裏,七上八下的。所以今天我還跟人講笑話,也是真話,講到這個時代文化,亂七八糟,他說不三不四,我說不三不四還是好的,拿《易經》的六爻來看,三爻、四爻是中間變爻,但是到了第七變、第八變,變得不成話了,叫亂七八糟!這兩句話都是《易經》象數的話。

  那麼我們現在大家學佛打坐,七上八下,念頭都空不了,所以首先他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嘴巴不敢亂講話,不敢言利害,這樣三年哦!你能在老師面前,假裝這樣也不錯啊!能假裝已經成功了。「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三年當中有這個修養,老師才瞇著眼睛,斜著看他一眼,嗯!不錯!

  「五年之後」,他說過了五年,開始三年當中不動念哦,這一點與修禪學道都有關係。你們年輕人聽過一個講禪的故事,在悟道前,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參禪後,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等到最後大徹大悟,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這是一位禪宗祖師講的,可是最近幾十年來,日本人把中國的禪宗,變成他們自己的財產,叫做東方禪道,向美國走。於是日本也好,美國也好,這幾句話大流行,實際上不相干的。但是這段話就同列子這個相近,開始三年當中,心不敢念是非,完全空了,口不敢言利害,拿佛學來講是身口意三業清淨。這三年當中,一念不生是有基礎了,很了不起啦,但並不是得道哦,所以才得到老師一眄而已。

  再加兩年功夫,「心庚念是非」,庚就是更,不是沒有念頭,一起念頭,用了一下就沒有了。「口庚言利害」,該講的話他就要講,講完了就沒有事了,不是亂講。「夫子始一解顏而笑」,照他形容,那個老師是一天到晚繃著臉的,這個時候老師肌肉才鬆開一點點,笑一笑。

  所以列子給他的徒弟講,「七年之後」,跟老師學了七年之後,這是真工夫啊,就是這幾句話,「從心之所念,庚無是非,從口之所言,庚無利害」,不是不動念,是動念開口不在是非利害。拿佛學來講分別而不分别,《維摩經》講「善能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就是這個境界。釋迦牟尼佛成道講了四十九年,說了那麼多,最後都不承認,他說沒有說過一個字,就是這個道理。孔子呢,十五歲開始做學問修道,七十歲做到了,就是「隨心所欲不踰矩」。也就是剛才講到的,大徹大悟以後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很平凡的,到了最高處就是最平凡。他說到了心不大留痕跡的程度,「夫子始一引吾竝席而坐」,我的老師才叫我坐到他席子旁邊來。

  「九年之後」,認真學了九年,他「橫心之所念,橫口之所言」,這個橫字形容得很妙,心裏頭隨便怎麼想,愛動念就動念,我也不曉得我在講話。「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他說講是非利害,我一切都無心。你說無心嗎?怎麼能夠講呢?所以真的無心有思想嗎?有思想、不是亂想;你說有念嗎?有念,不是妄念。如行雲流水,如風來竹面,雁過長空,很自然,就那麼過去。「亦不知夫子之為我師,若人之為我友」,他說到這個境界時,我也不知道老商是不是我的老師,我是不是他的徒弟,這個分別心都沒有了。也不知道伯高子是不是我的師兄,他說都沒有了,可以說「内外進矣」,內心的修養,外面身體的變化,都達到了真空無分別,我們學佛叫做自在,觀自在的境界。

  他的報告非常確實,一共九年。所以道家後來講修道的人,都規規矩矩像列子一樣,一步步的,中間都沒有差錯,沒有走火入魔,沒有障礙,一路至誠走來,也起碼九年。所有差錯魔障,都是唯心造,並不是外境界。

  他講九年以後,這個基本修養有了,然後再進一步,連身體的官能都忘記了,到這樣內外倶進,「而後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不同也」,之後眼睛可以當耳朵,耳朵可以當鼻子,鼻子可以當嘴巴,沒得分別了,這是真的神通,就是佛在《楞嚴經》上講的六根並用互用,人身體的感受已經到達另外一個境界,超神入化。所以我們打坐修道入定,不是打坐入定就行,入定只是第一步。入定都做不到,後面都不要談了,也就做不到「心不念是非,口不言利害」,所以打坐入定是最起碼的。

  說到神通,你們這裏有許多人跑到外國,看到有些人說有千里眼,有天眼通的,都是怪裡怪氣的,眼睛閉著,看到前生。凡是外國人,一定講前生是印度人,或者意大利人,沒有說前生是中國人的,因為他沒有到過中國,所以他的天眼看不出來,因為都是憑自己意識所知的。凡是中國人一定說你前生是中國人啊,或者是東北人啊,浙江人啊,亂說一頓,都是騙鬼的,騙人做不到,因為真的人不會受騙。

  下面告訴我們,普通講入定,那是最基本的修習而已。真的所謂道修成功了,「心凝形釋,骨肉都融」,這個時候心神永遠凝定。佛家講定是講原則;道家講的「心凝」是現象。真正的定不一定盤腿閉眼打坐哦,心跟神永遠是凝結的,就像冰凍凍在那裏,可是也不是冰涼的,是溫暖的,凝結不動的,透明的,所以道家這個凝字用得非常好。真正道修成功了,就是神、氣、心三者凝定而已,普通道家叫精氣神。因為講精氣神會造成誤解,後世所謂道家的旁門,把身體上有形男女之精,當成精氣神的精了。其實精是心精,所以是心氣神凝結。

  「形釋」,什麼叫形釋?自己已經感覺不到身體了,這個釋是身體的感覺沒有了。我們大家每天最大的困擾就是這個肉體,一下太冷,一下又熱,一下餓了,坐久了又腰痠背痛。當你「形釋」了,這個形體感受空了,也沒有骨頭沒有肉,好像都融化了,跟虛空合一了。因此「不覺形之所倚」,站在那裏也不曉得是站。所以你工夫做得好時,走路踩在地下,都覺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樣。少數人也碰到過,不過是偶然的,那是瞎貓碰到死老鼠。

  「今女居先生之門,曾未浹時,而懟憾者再三」,他說現在你跟我學,心裏老是埋怨我沒有教你,「女之片體,將氣所不受」,你這個身體沒有氣化——人的身體,有人太瘦,有人太胖,就是身體變化的問題。一個修道的人,只要做一點工夫就有一點的感受,在儒家叫做變化氣質。宋儒常常提到變化氣質,把它當成一種學理的觀念,其實這都是實際的工夫。修養有一點進步,身上氣的變化就立刻呈現,實際的身體都有質的變化。列子說你身體只是個硬體,氣的流通不順暢。修成功是乘虛而行,每個細胞等於融化了的氣,氣化了,可以飛行的。現在你「氣所不受」,身體裏頭都是實在的,氣不通。「汝之一節,將地所不載」,你身上的骨節很重,地也承載不起你,不夠輕靈。所以你這一種身體,想修到「履虛乘風,其可幾乎」,在虛空中走路,跟著空氣飄,哪有希望啊!列子訓了他一頓,也等於教了他。

  「尹生甚怍」,這個學生聽了以後,心裏慚愧到極點,被罵傻了,「屏息良久」,呼吸都沒有了,那就是我們年輕人講的,臉都變綠了。其實也不是罵他,是老老實實的告訴他。這一下等於把他開除了,你趕快走吧!你在這裏沒有希望的。「不敢復言」,尹生也不敢再問。列子不但是教這個姓尹的,也是教我們後人,至於做到做不到,那是你自己的事了。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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