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臆說‧說符篇010:投隙抵時,應事無方

  魯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學,其一好兵。好學者以術干齊侯,齊侯納之,以為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悅之,以為軍正,祿富其家,爵榮其親。施氏之鄰人孟氏同有二子,所業亦同,而窘於貧。羨施氏之有,因從請進趨之方,二子以實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術干秦王。秦王曰:「當今諸侯力爭,所務兵食而已。若用仁義治吾國,是滅亡之道。」遂宮而放之。

學識同  遭遇不同

  魯國姓施的人家,有兩個兒子,一個學問好,另一個軍事學好。「好學者以術干齊侯,齊侯納之為諸公子之傅」,干就是干涉,參加貢獻的意思。學問好的這個兒子跑到齊國去,齊國的國王接納了他,並派他作皇室公子們的老師。「好兵者,以法干楚王,王悅之以為軍正,祿富其家,爵榮其親」。懂軍事的這個兒子去到楚國,向楚王貢獻策謀,楚王很欣賞,任他軍中的要職,這二人又有官位,待遇又高,十分圓滿。

  「施氏之鄰人孟氏同有二子,所業亦同,而窘於貧」,施家的鄰居孟家,也有兩個兒子,所學的與施家的一樣,可能都是同學吧!但孟家頗窮,看到施家二子都發達了,就很羨慕,於是就到施家請教,如何才能進取得到富貴。施家的兒子把求職的方法和過程,老老實實的告訴了孟家弟兄。

  「孟氏之一子之秦,以術干秦王」,孟家一個兒子立刻跑到秦國,向秦王講述他的高見,仁義如何,道德如何等等,都很正確高尚。「秦王曰:當今諸侯力爭,所務兵食而已。若用仁義治吾國,是滅亡之道」,秦王聽了孟家這個兒子的建議卻說,目下各國都在爭霸之中,大家主要的任務都在軍事兵力以及給養糧食方面,如果我們只講仁義,那會招致滅亡的。「遂宮而放之」,因為秦王討厭孟氏子的建議,心中十分不快,就把他刑傷之後才放走。宮是宮刑的意思。

  其一子之衛,以法干衛侯。衛侯曰:「吾弱國也,而攝乎大國之閒。大國吾事之,小國吾撫之,是求安之道。若賴兵權,滅亡可待矣,若全而歸之,適於他國,為吾之患不輕矣。」遂刖之,而還諸魯。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讓施氏。

  孟家另一個兒子到衛國去獻策,他大概有軍事專才,但是衛王說,我衛國是個小國,在大國的夾縫中生存,「大國吾事之,小國吾撫之,是求安之道」,對於大國我們是小心奉承的,對小國則是安撫的,為的就是求得國家的平安無事。在兩個大國之間生存,要建立自衛軍隊都不行,連警察的權力都不能加強,會被大國懷疑的一這個就是現在日本的處境,防衛能力加強,要得到國際上的同意──「若賴兵權,滅亡可待矣」,你老兄這一套加強軍事,不是要我快點亡國嗎?

  「若全而歸之,適於他國」,衛侯心想,這個傢伙思想非常好,是個大將之才,我現在不聽他的意見,讓他隨便走掉,到了別的國家,將來得志還不是來打我這個小國家嗎!「為吾之患不輕矣」,你將來恐怕是衛國的一個禍患。不行!不能全而歸之,「遂刖之而還諸魯」,於是就把他兩個腿砍斷,同孫臏一樣,變成殘廢人放回去。這兩個弟兄遭遇那麼慘,那麼倒楣的回來,不但沒有工作,還變成殘廢人。所以孟家父子「叩胸」,捶胸大哭,「而讓施氏」,到了施家的門口叫,你害了我們,教的不對,結果變成這樣。

  這個故事很妙吧!同樣的家庭身世,同樣的環境裏出來,學同樣的東西,人家兩個弟兄幹得這樣好,這兩個弟兄就那麼倒楣,結果無處可怨就埋怨到施家身上來了。所以這裏頭又產生一個現象,自己不成功就埋怨別人,可見人生怨天尤人是很平常的現象,覺得自己本事很大,都怪別人不對,孟家的這兩個兒子也是這樣。

  施氏曰:「凡得時者昌,失時者亡。子道與吾同,而功與吾異,失時者也,非行之謬也。且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先日所用,今或棄之;今之所棄,後或用之。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投隙抵時,應事無方,屬乎智。智苟不足,使君博如孔丘,術如呂尚,焉往而不窮哉?,」孟氏父子舍然無慍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

得時者昌失時者亡

  那麼施家的人一聽,頭腦就比孟氏好,「施氏曰:凡得時者昌,失時者亡」,他說你啊!真是不懂,時間不對,得不到機會;有同樣的本事,眼光不對,機會也把握不住,只能怪你運氣不好。注意哦!人生一切的境界,時間、空間這些都是條件,機會來了要知道把握,當然你把握得不對也不成功。「亡」就代表失敗。

  像我常說的,看趕公共汽車就看到人生。每人都想上車找個好位子,你就要把握機會了,公共汽車一停就上,找個地方就坐,沒有位子,只有站在中間。能站著也不錯了,不要站在那裏還在埋怨,坐著的人還討厭你。這還是好的呢!還有些人當公共汽車停下來,他差幾步趕到,拚命的跑,跑得一身大汗,剛跑到,車子噗開走了,後面黑氣噴出來,他指著那個公共汽車罵,你該死…罵了半天,還是在那裏吃臭氣,有什麼用呢?你還不如老老實實等下一部車,這就是把握時間的問題。沒有時間等,你又怕坐車子難過,走路嘛!埋怨個什麼呢!這就要懂得處世,懂得自己的人生,所以要知道「得時」的重要性。

  他說人生的境界,天下大事,個人事情都是一樣,機會過了,你在後面趕,那沒有不失敗的。「子道與吾同而功與吾異」,他說你們家的兩個弟兄,所學的與我們一樣,我們兩個成功了,你們失敗。什麼道理呢?就是不曉得把握時間,對環境、機運不了解。譬如大家在學生時代,都曉得電腦的發展好,也有人學會了電腦找不到工作的,是什麼原因?要自己反省。如果跑到鄉下去,見人正拿著鋤頭挖地,你告訴那些人我是學電腦的,來幫你好不好?他一定不要,因為不合宜,這就是「失時者也」。不是趕時髦就成功,趕時髦不一定成功,「非行之謬也」,並不是說你的學問不對,是你用的時間不對,機運錯了嘛!

  最重要的還不止此,「且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天下的是非是沒有一定的,某一種原則,某一種道理,在某個時候,某個環境是對的,到另一個環境就不對了。就像我們這裏,大家看到有人打坐,也上來參加,就是合時合地,如果你跑到別人公司兩腿一盤打坐,不把你送神經病院才怪呢!因為環境不對嘛!所以是「理無常是,事無常非」,任何事都是這樣,沒有永遠錯的,就看你用的那個時間、空間、環境。如果不曉得把握這個原則,你就錯了。

  「先日所用,今或棄之」,他說天下的事情,過去那個時代非常重視的,現在可能無用,今天已經落伍了。但是你也不要認為你學的東西落伍,譬如我常常說,像我們當年學佛學禪,一般人認為,唉!這個孩子,那麼好一個人才,搞這個事情,真是糟糕,他怎麼那麼灰心啊!可是,現在禪不是都很吃香嗎?你看天下事有一定嗎?

  「今之所棄,後或用之」,所以這個裏頭你就要注意了。孔子也講過了「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古人是為自己而求學問,就是現在講性向問題,我的興趣所在,我必須要努力這個事情才有成果,當父母的不要勉強他。你不要認為這個孩子學了這個,三千塊錢一月的工作也找不到,算不定二十年以後,他幾萬塊錢還不幹呢!走運了,那個時候現在所拋棄的,將來也許是大用,這個很難講。

  所以要了解這個人生的境界,「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得志與不得志,沒有呆定的,沒有一定什麼叫做對,什麼叫做不對。所以我常常說學醫的人,過去我在國防醫學院也講過,大家唯一的出路靠醫,現在再學醫就未必那麼前途無量。時代不同,所以為了要發財去學醫,錯了;說我要救世救人去學醫,對了。目的就是看你立志如何,就是「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

知時知量心靈智慧

  下面幾個字,兩個大原則,你只要把握住,就是道家的教育原則,「投隙抵時,應事無方」,這八個字要緊得很啊!你懂了以後一生妙用無窮,包你不會餓飯,隨便哪裏都可以找到工作,大的大做,小的小做。「投隙」,隙就是有空隙的地方,你說你是個博士到處找不到工作,現在為了吃飯,有個地方需要一個工友,這個地方有這個空隙你就來。不要說我是什麼博士啊!問你學歷,只說我小學畢業,工友的事情我少年時候都做過。問你認不認得字啊?大字認得幾個,小字不認得,因為目的是來做工友,要工作啊!在戰爭的時代,到了外地,人生地不熟,要解決吃飯問題嘛!如果說自己學問怎麼了不起,你完了,那你只有兩個腿刖掉,或者被人家宮刑。天下任何事總有一個空隙,要把握那個空隙去應用。「抵時」,掌握住那個時間,就是跟人家講一句話也要找時間。所以常常有些同學來找我,看到我正忙的時候,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老師啊!我有事給你講。我說,我這裏正忙,你等一下。這就是不曉得抵時嘛!那個時間不對,再搞不好只有挨罵的份了。「投隙抵時」,是把握這兩個原則,萬事都有它的空隙,在那個空隙裏頭就是你的天地,能建立你的事業,所以要把握那個原則。

  「應事無方」,在世界上作人做事,沒有呆定的方法,也沒有呆定的方向,也沒有呆定的原則。像有時候跟年輕同學一談,哎呀!我是學工商管理的,以我的工商管理看……他貢獻了很多的意見。我說你給我上的課聽完了,對不起,你講的那些我都懂,我這裏都用不上。他這個是呆板,自己設一個方位看天下事,也就是職業病了。你跑到一個工廠裏頭,大家都在忙,在做工的時候,你說我是學心理的,給你們講心理學,那不是瘋子嗎?那個時候是不能講心理學的,那是要做工耶!一分一秒都是錢耶!所以要懂這個道理,發揮起來很多。

  但是這個原則你儘管懂了,你也聽了《莊子》《列子》,但是你還是不行,什麼道理?「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智慧、頭腦不同,有智慧的人拿到一用就對;等於一個照相機,聰明技術高的人一照,那就是好,最新最好的照相機給那個笨蛋,照起來變鬼相了。所以「應事無方,屬乎智」,這個智啊!智慧可不等於聰明,聰明是屬於後天頭腦,一堆學識知識湊攏來,可以了解的。聰就是耳朵好,腦筋反應得快,明就眼睛好。據近視的同學告訴我,近視度數太高時,聽力都很差,因為我旁邊好幾位近視同學,我說你怎麼搞的,反應那麼慢?老師啊我沒有帶眼鏡。

  「智苟不足,使君博如孔丘」,他說假使你智慧不足,就算你學問好得像孔子一樣,「術如呂尚」,你的本事大得比姜太公還高明,「焉往而不窮哉」,焉往就是何往,如果智慧不足,不管你到哪裏去都要倒楣的啊!就是這個道理。

  施家與孟家的兩弟兄,本事、學問一樣,結果卻大不同,我們看到同一個學校,同一個科系畢業的同班同學,大家所學都一樣,但機運不同,他的應用也不同,遭遇不同,幾十年後,只有一兩個成功出頭了。俗語說「福至心靈」,表面上看起來這句話是沒有出息的話,是靠運氣,實際上是智慧的道理,心靈就是智慧,心境靈敏,智慧運用無方,自然福氣就來了。把文字倒過來說,就是心靈福至了。

  這一段故事,列子現在引用的,仍是總題目〈說符〉的內容,這中間每個故事好像獨立的,其實不是獨立的,都是跟上面連續下來的,是一個系列。大家讀《列子》這一點不要忘記,每一個故事,都由人生的經驗,啟發我們人生之路要怎麼走。

  孟家父子聽施家父子說過以後,「舍然無愠容」,舍就是放,心裏就放下;愠就是埋怨。自己心裏的痛苦都放下,外面態度也變了,也不埋怨了,就對施家父子講,「吾知之矣」,我們都懂了,「子勿重言」,希望你不要再說下去了。失敗了,又得了教訓,教訓已經懂了,再說就受不了啦。

  這一段故事意義很深長,重點是人生作人做事要知時,所以佛經上講打坐修行一切功夫,就連練拳、練武功都要「知時知量」。等於我們身體虛弱要吃補藥,吃下去身體好了就要知止。但是你認為補藥很有利,繼續拚命的吃,那要吃出毛病來的,所以要知時知量。

  上面是講普通老百姓,如何一步登天,走到成功之路。拿春秋戰國來講,等於說「以布衣而干諸侯」,以一個平民老百姓去向皇帝報告,貢獻很好的意見,用三寸不爛之舌取得卿相之位。一番話談下來,馬上可以當部長,當大元帥,在當時是很多的。其實這一番話,並不是嘴巴亂講,是幾十年讀書累積下來的知識學問。這中間有一個大原則,剛才我們都講過了,你們自己再去體會。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09:不能接受的贈與

不能接受的贈與

  子列子窮,容貌有飢色。客有言之鄭子陽者曰:「列禦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為不好士乎?」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子列子出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

  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今有飢色,君遇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豈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這個故事就講到列子的本身,「子列子窮,容貌有飢色,客有言之鄭子陽者」,列子很窮,窮得連便當都吃不起了,所以容貌都有菜色,發青了。

  「客」,在古書裏這個客是另外有一個人,就向鄭國的領袖鄭子陽講,他說列禦寇是有道的人,有學問,有道德,他現在在你鄭國很窮,一個有道、有學問的人,在你鄭國都無法生存,是這個社會國家的恥辱,也會使人覺得,你不喜歡有道德、學問的知識份子。

  「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鄭子陽聽了這個話,馬上就派官人送粟去給列子。古代負責管理某一件事的稱為官,就是管的意思。其實這個粟是五穀裏的一種,古代社會糧食也代表錢幣,同樣有流通的價值。

  「子列子出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列子看到國君送糧食來,就很客氣的行禮致謝,不接受這個賞賜,使者就回去了。這個再拜的再字,並不是說拜了又拜,這個再字在古代與載字通用,所以有時候寫信,某某再拜不一定用這個再,而用這個載字,就是很恭敬的拜。拜,古人是跪拜,等於我們行三鞠躬禮。

  你看日本的電影,不管男女都跪拜。以前中國有個不好的笑話,說住要住洋房,吃要吃中國菜,老婆要討日本女子。為什麼呢?因為日本女人很有禮貌,見到丈夫就跪了。實際上他們男女都跪慣了,他們的跪就是坐。為什麼講這個笑話呢?跪拜是我們中國的古禮之一,東方都行跪拜,包括日本、韓國、越南、泰國等,都是受中國文化的影響。

  「子列子入」,國君派來的人走了以後,列子回到屋裏,太太不高興了。我們這些男子們,所謂「男子漢,大豆腐」,碰到沒有辦法的時候,是很為難的。所以社會上有句名言,「妻共貧賤難」,古人說「貧賤夫妻百事哀」。但是另外有一句「夫共富貴難」,兩個人結婚的時候窮得不得了,到了中年慢慢發達了,男人有錢有地位了,對不住,大概花起來了。本省有一句話叫「老來花」啦!那時夫妻共富貴就難了。不過現在的社會不同哦!男女都一樣,共貧賤不容易,共富貴更難。據我所了解,現在社會家庭,許多中年以上的夫婦都各管各的了,這種家庭問題、社會問題太多太多。過去的社會,夫婦的問題是出在少年,現在家庭出問題是中老年的時候,社會情況不同了。不管如何,古代婦女,多半靠男人過生活,結婚是買了長期的飯票,結果買了列子的飯票,連他自己都沒有飯吃。

  所以列子一進屋來,「其妻望之而拊心」,她氣極了,看看他,就耍脾氣,自己捶起胸口來。「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她說,據我所知,一個有學問、有本事的人的妻兒,生活過得都很舒服。「今有飢色」,現在你也有學問,有道德,有本事,結果我們飯都吃不飽。「君遇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國家的領袖送生活費給你,結果你卻不接受,「豈不命也哉!」這一段如果演電視的話,這個太太一定大哭大鬧,我命好苦啊!她又跳又哭又鬧,幾乎要自殺那個樣子,又像馬上要跑到西藥店買安眠藥那個樣子。

  列子沒有被她嚇住,「子列子笑謂之曰」,笑起來,哈哈大笑。他說你要了解,這個國君要人來送糧食給我,他並不是真正了解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啊!這一句話很有道理,不管你們將來當了什麼大老闆,發財之後,要想透徹了解別人很難,接觸人的機會非常少,人家接觸你的機會也不多。任何的地位都是一樣,還有就是年紀大了,更是如此。這個裏頭就是一個大哲學,有很多人生的經驗。換句話說,一個人到了某一個階段,精力已經不夠用了,事情太多了,不像當大學生的,上了四節課,遊手好閒,坐茶館裏都覺得時間好長!一天過的日子很無聊。

  那些高位的人,很痛苦,他沒有時間機會接觸到旁人,所以要想了解別人也很不容易。因此列子講,「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這位國君他並不是真正了解我,他接受了別人的建議,表示自己很有風度,愛天下士,因此送生活費用給我。我們青年同學們在這個地方就要想一想,假使自己碰到這樣高薪的機會,大概夜裏睡不著啦!不要說這樣,一張表揚狀給你,都要貼在牆壁上看三個鐘頭,對不對?可是一個有學問、有智慧的人,像列子一樣,他可不會這樣。他又說,「至於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明天有一個人講我不對,他就會派人來殺我了。因為這不是他自己的本意,只是受左右之言的影響。一個人到了某一個地位,左右旁邊人的話很容易聽進去,所以做一個領袖,能夠不聽左右親信的話,或者雖然聽了,自己有高度智慧來分別的,確實非常不易。

有智慧判斷的人

  所以我們常常引用歷史上唐朝女皇帝武則天的故事,這是女同學最高興,最擁護的,女人就是這樣當了皇帝,真正了不起。歷史上講她壞,攻擊她私生活方面亂,但是武則天在政治的作為上,有許多方面非常了不起,的確很難得,也很能夠接受人家的建議。最後接受了狄仁傑的建議,不要搞下去了,你年紀大了退休吧,她就規規矩矩放下而退休了。慈禧太后就做不到,漢高祖的太太呂后也做不到,武則天做到了,提得起放得下,說不當皇帝就不當了。這一點就很不容易,尤其是女性很難的,女性到了年紀大時,什麼東西都要抓,越想抓得緊,越是什麼都抓不住,所以孔子說人,年老戒之在得。

  武則天有一天問她的同宗兄弟宰相武三思,她說我們政府裏頭哪一個是好人啊?武三思講老實話,他說跟我好的都是好人。武則天這位精明的女皇帝說,你這個是什麼話?武三思說這個道理很簡單,我假使不認識他,是好人我也不知道啊!所以我認識的人,我認為是好人的,才肯與他多來往,所以我講跟我好的都是好人。武則天說這個滿有道理。是這個樣子嘛!社會上好人多得很,可是機會不湊巧,我不認識嘛!我怎麼知道哪個是好人啊!這個話滿合邏輯。武三思本來在唐朝政治上是個壞的,奸臣之流,雖說是奸臣,有時候做一點事情也不同。所以說認人很難。

  我們為什麼講這個歷史故事?說明列子不接受別人輕易的賞賜,尤其上面輕易的恩惠;反過來則同樣有輕易的禍害,這就是人生哲學。古人說「求於人者畏於人」,所以我常常說笑話,告訴年輕同學,過去我沒有錢的時候,向朋友借錢,我有個哲學的。我一進門,不要講什麼客氣話,也不坐下來,直接對朋友說我今天來借錢的,有沒有?他說有,拿給我以後,再見了,下一次再跟他談,今天沒有時間;如果他說沒有,再見了!不要多心,沒有關係,我另找別的朋友去。這不是很痛快嗎!因為你一坐下來,你好啊!請坐啊!泡茶啊!最後你再借錢啊!開不了口;萬一開了口,對方告訴你他今天沒有錢,他也難過,兩個人很傷感情。你們去向人家借過錢的,一定有這個經驗,等你坐下來東談西談,結果肚子還餓著,開不了口。然後請你吃飯,不要,不要,我還有約會,實際上要去借錢,好痛苦啊!這就是「求於人者畏於人」,不管什麼人,你只要求人就怕人。譬如你們有些同學來,老師啊!有沒有空啊?那個很恭敬的樣子,就讓我想到這句話,就為了有問題想問我,就怕了我了,這個何苦嘛!所以古人說:「人到無求品自高」,一個人到了處世無求於人,就是天地間第一等人,這個人品就高了嘛!由此你也懂一個哲學,一個商業的原則,做生意顧客至上,做老闆的總歸是倒楣,做老闆永遠是求人啊!要求你口袋裏的錢到我口袋裏來,那個多難啊!然後講我這個東西怎麼好,那個態度多好多誠懇,叫做和氣生財。這個道理就是求於人者就畏於人。所以你讀懂了《列子》就懂了人生,列子不是故意清高,肚子餓了要吃飯那是真的,但是這個飯有時候是毒藥啊!吃不得的!所以他告訴太太,不能接受這個贈與。

  那麼列子的判斷對不對呢?「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結果啊!鄭國果然政變,把鄭子陽殺掉了。如果列子接受了他的賞賜,當一個什麼官,那老百姓會把他列入鄭派,他吃飯的傢伙也靠不住,就掉下來了。

  可見人生處世,這個錢該拿,不該拿,要有高度的學問,高度的智慧。所以《禮記》講君子之道有兩句話,「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苟就是隨便,不要隨便看到錢就拿,要考慮該拿不該拿。人碰到困難危險的時候,譬如說車禍發生了,只管自己逃跑,不管同車的人,這個在中國文化上是不許可的,因為「臨難毋苟免」,不輕易逃避。尤其是擔當國家大事的時候,做忠臣孝子的,就要有毋苟免的修養。

  講到這個「毋」字,就是不可以,這個苟是苟且,不可以隨便。我們講一個中國古代的笑話,有一個人不讀書,不認識字,但是在私塾邊上住,聽學生們唸「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他聽得很熟了,也在書上看這個字,同母親的母字差不多。此人死後去見閻王,閻王說你這個人很好,投胎想做什麼樣的人,你自己去選。這個人想了半天說,我想做母狗。閻王說,為什麼呢?他說《禮記》上說的,「臨財母狗得,臨難母狗免」,所以當母狗最好。這是挖苦認白字的人。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列子臆說‧說符篇008: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技藝與道德

    宋人有為其君以玉為楮葉者,三年而成。鋒殺莖柯,毫芒繁澤,亂之楮葉中而不可別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國。子列子聞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葉,則物之有葉者寡矣。故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宋人有為其君以玉為楮葉者,三年而成」,有一個人,為他的國君用玉做成樹葉子,做了三年成功了。而這個玉,在古人都認為很名貴的,一片樹葉子那麼大的玉,尤其是新疆那一帶的和闐玉,價值極高。這個三年做成功的葉子,「鋒殺莖柯」,葉子有鋒芒,旁邊鋸齒形,「殺」就代表刺手。「毫芒」乃至樹葉上的小毛毛,在太陽光裏都有反影,「繁澤」,顏色非常好看。「亂之楮葉中而不可別也」,把玉做的樹葉放在真的樹葉之中,分不出來真假。不但玉的本身名貴,藝術的造詣達到如此境界,那個價值就更高了。

    從《列子》說的這件事,後世對於東西真假難分,在文學上就有「楮葉莫辨」這句話。這句話也可以形容頭腦不清,是非善惡不分,好壞不分的人。這個成語就出自《列子》這一篇。現在一般文學修養不高,沒有讀過這些古書就搞不清楚了。

    下面列子的理論就來了,「此人遂以巧,食宋國」,這個人啊!太巧,就是巧極了,手藝高到極點,因此宋國的皇帝非常喜歡。拿我們現在講,有這麼一個技術,一輩子吃用不完,地位也高,待遇又好,可見中國古代非常尊重藝術家。

    「子列子聞之曰」,列子聽到了這件事,認為,「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葉,則物之有葉者寡矣」,他說假使天地宇宙生萬物,三年才生一片樹葉子,那完了!我們種稻子、麥子,三年才長一片葉子,植物有樹葉的就很少,鬧饑荒了嘛!不但我們餓死,子孫都餓死了。

    他的道理是講什麼呢?下面說一個道理,「故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這是名言,也就是政治哲學、人生哲學的名言,一個人要合於自然,什麼叫自然呢?自然是有規律的。這一點特別注意啊!所以我們普通說這個要聽其自然,好像認為自然是隨隨便便;自然不是隨隨便便,自然是有規律的,有法則的,這一點千萬搞清楚。道家說道法自然是講道法的規律,你看宇宙萬有,太陽東邊出來西邊下去,初三的月亮,初八的月亮,十五的月亮,都是千秋萬代始終不變的規律。我們看到月亮照在大地上那麼柔和,那麼美,那麼自然,但是,它也是非常規律的。所以由這個道理就了解,所謂自由、自然、自在,是應該非常符合法則規律的。

    「聖人恃道化」,恃就是靠,依賴道德的感化,這個道德的感化是自然的;一個社會風氣的形成,文化的構成,也是自然的。譬如前一陣子一位朋友談到北平,懷念我們當年的故都北平,大部分住過北平的人,只要住上一年,永遠會懷念它。這個地方有什麼好呢?照我的個性,倒覺得很討厭,風沙來時屋子裏都是黃沙,這有什麼好?山水絕對比不上蘇州、杭州啊!中國人講「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當然江南的風景一切好。可是一般人,就是江南人在北平住久了,也懷念北平。道理是什麼?因為它是文化的古都,是宋朝以後,遼、金、元直到清朝,八九百年中國的帝王之都。

    那麼所謂文化又是什麼呢?每人的生活,任何一切,自然有一種深厚的禮儀之感。就是那位朋友講的,住在北平,誰也沒有干涉誰,衣服穿得不規矩時,自然覺得不好意思出門了。這是一個什麼力量呢?這個是文化力量,行動亂了,自會感覺在這個社會不大合適。所以北平人連吵架都有他的文化,「你今天怎麼搞的?我又沒有得罪你!」總是很禮貌的講,不像我們動不動拳頭就先拿出來。為什麼那個地方會形成這種情況?詳細講的話有很多細節,根本原因就是文化的基礎。這個基礎就是現在講的,「聖人恃道化」,不是命令,也不是法律;可是形成這麼一個狀態要八九百年,也是自然教育下來的力量,這就是「道化」。

    「而不恃智巧」,智巧是什麼?是頭腦玩聰明。換句話說,我們今天整個的人類社會,不只一個國家,不只一個地區,統統在玩聰明,玩智巧。所以我們聽到某人很有辦法,這個辦法就是智巧,玩智巧最後是失敗的,我在三四十年以前已經講過了,因為是從生活上體驗、經驗得來的。尤其現在的小孩,講話之聰明,玩手段的本事啊!不是道化,是電化,都是電視、電腦上學會的。在這個世界上人人都在玩聰明,聰明已經沒有用了,所以未來的時代,成功的人一定是誠懇的,規矩老實的。當然你也可以說,規矩老實也是一種手段,在理論上可以那麼講,但是畢竟古今中外的人,都喜歡誠懇老實的人。就拿我們自己來比,你交一個朋友,他辦法多,有智巧,很聰明,你一定非常喜歡,但是你也非常害怕。所以你最愛的朋友一定是那個老實誠懇的。所以列子也說「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智巧再高,也只能高到這個程度了。

    這一段故事,剛才大概加以說明,至於在人生的體會,在人生哲學、政治哲學思想的應用上,這一段故事也包含各方面的學問、內容。所以讀中國的子書,諸子百家之學,它啟發我們的智慧是很多方面的。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稻盛和夫:我們的人生都在幹什麼

  探尋心靈一路人與虎

  每當看到那些喪失自律心,最終因為醜聞而墮落沉淪人士的身影,我在感嘆興盛榮衰是世間常態的同時,又重新對人生展開了思索。有許多畢業於一流大學,就職於一流公司,最終順利登上權力頂蜂的精英們,到最後卻又從光芒耀眼的寶座上跌落下來,沉淪到無盡深淵之中。對於人生的這種變幻無常,佛袓釋迦牟尼是用下面這個寓言來進行說明的。

  在一個樹木凋零的深秋黃昏,一名路人正匆忙走在回家的路上。在夜色漸濃的薄暮之中,道路兩旁星星點點地散落著一些白色的東西。路人有些妤奇地想要知道那些白色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但是因為寒氣漸增,必須儘早回到家,因此他並沒有駐足仔細打量,而是加快了回家的步伐。可是路邊的那些白色東西越來越多,最後路人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停下來看了看,原來都是一些白骨,而且都是人的骸骨。

  正當這名路人一邊趕路,一邊百思不得其解地想著「為什麼這一帶會散落著這麼多的人骨」時,一隻凶猛的餓虎咆哮著從路邊向路人直撲而來。

  「原來剛才那些人骨都是被老虎吃掉的趕路人的骸骨!

  這名路人於是掉頭拼命奔逃,跑著跑著卻突然發現前方橫亙著一道萬丈懸崖。路人驚慌地探頭往下一看,懸崖下面是怒濤洶湧的大海。可是前無逃路,後又有惡虎凶猛追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看到斷崖邊緣長著一棵松樹,於是爬上了樹,然而問題是,老虎也同樣會爬樹,它用爪子抓住樹幹一步一步地跟在路人後面往上爬。

  「天絕我也!」

  正當路人感到絕望之時,他發現邊上一棵松樹的枝幹上居然垂著一根藤蔓。於是路人毫不猶豫地立刻就爬過去,抓住了那條藤蔓,整個身體都懸在了半空當中。如此一來,已經爬到松樹上的老虎就夠不著路人。然而,由於這是一頭餓虎,它依舊不肯就此罷休,繼續爬在樹上,緊盯著懸吊在藤蔓上的路人,久久不肯離去。

  「謝天謝地,好歹先保住了性命。」

  就在路人感到慶幸時,卻聽到松樹上面傳來奇怪的聲音,抬頭一看,他才發現,原來是一隻白色老鼠和一隻黑色老鼠正在上面交替啃食著路人吊著的這條藤蔓。

  「這下完了,藤蔓就要被老鼠給啃斷了!」

  剛才還僅僅只是恐懼餓虎襲擊的路人,這時轉而又開始擔憂起黑白二鼠咬斷他所吊著的藤蔓。路人驚慌失措地低頭再往下一看,在洶湧澎湃的海浪中,更有紅、青、黑三條惡龍正張著血盆大口等著他掉下來。

  於是路人開始拼命搖動藤蔓,指望著能夠藉此方法將老鼠驅散,可是正當他搖著藤蔓時,感到有什麼東西掉到了他的口中。

  「真甜!」

  原來是蜂蜜,路人抬頭仔細一看,在藤蔓的頂端有一個巨大的蜂巢,當路人抖動樹藤時,蜂巢也隨之抖動,結果蜂蜜從蜂巢裡面慢慢滲漏出來。這對於路人是個意外驚喜,他為了能夠吃到更多甘甜可口的蜂蜜,不顧藤蔓斷裂的危險,加大幅度搖動起來,然後就專心致志地舔食那些掉下來的蜂蜜。

  這個寓言出自《佛說比喻經》。釋迦牟尼佛袓在這個故事中正是把我們世間眾人比作了那個「路人」。「深秋的黃昏」比喻的是在這個世界裡,我們獨自出身又獨自死去,度過的是嚴酷而又寂寞的人生。在人的一生當中,病和死都不可避免,因此襲擾我們的病魔與死亡正是那隻「餓虎」,而懸崖絕壁上長著的那顆松樹則代表「財產、地位和名譽」。

  即便我們想盡辦法,指望通過財產、地位、名譽來獲得拯救,可是「餓虎」——也就是病痛與死亡依然會如期而至。因此財產、地位、名譽這些東西與我們擁有一個完美的人生沒有必然的聯繫,最終我們能夠依賴的,似乎也只有那條藤蔓,也就是我們的身體。

  相互交替啃食給我們帶來最後一縷希望的藤蔓的「黑白兩隻老鼠」則代表著黑夜和白晝。晝夜總是不斷輪迴交替,時間也一路流逝。人的生命就像這樣一天一天朝著死亡慢慢逼近,儘管我們出於對死亡的恐懼,想方設法要逃脫病魔的毒手,即便用盡一切養生的良方妙藥,人生終究有限,死亡是最終誰也無法避免的事情。

  然而不可理喻的是,即便我們內心明白這個道理,仍然會被甘甜美味的「蜂蜜」誘惑,完全忘記了死亡的悄然臨近。人正是這樣,就算正面臨著充滿無常的人生變換,依然甘願沉迷於那些瞬間的快樂

  在這個寓言中,漂浮在怒濤中的紅青黑三條惡龍則代表著我們自心的具體體現。紅龍代表的是憤怒、青龍代表著欲望、黑龍則代表著愚痴,這就是佛教中所謂的三毒。像這樣的一種內心,自然而然地會延伸出一個充滿恐怖景象的世界,讓我們不僅在此生,乃至到來生都依然會度過一個充滿苦難和絕望的人生。

  釋迦牟尼佛祖通過這個寓言告訴我們:人生原本就充斥著無常,我們在這個世界裡完全是在獨生獨死。這樣一個四大皆空的人生,實際上也完全是我們自心的反映,如果我們能夠不為自心所造的憤怒、欲望、嫉妒、仇恨、愚痴脅迫,提高自心的境界,那麼那三條恐怖的惡龍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會驚訝於自己身下的大海已經變得風平浪靜、碧波萬頃,這樣我們才能夠真正做到無所恐懼地度過自己的一生。

  (節錄自稻盛和夫《活法》)

列子臆說‧說符篇007:治國之難,在於知賢

  列子曰:「色盛者驕,力盛者奮,未可以語道也。故不斑白語道,失,而況行之乎!故自奮則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則孤而無輔矣。賢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盡而不亂。故治國之難,在於知賢,而不在自賢。」

什麼人可修道 可講道

  下面又講一件事,「列子曰:色盛者驕,力盛者奮,未可以語道也」,色就是顏色,顔色盛就是年輕,年輕臉上的顔色很旺盛,很漂亮。你看現在年輕人個個翹頭翹腦,因為色盛他自然驕;到老了的人啊!看起來彬彬有禮,實際上驕不起來啦!「力盛者奮」,一個體力好的人坐不住的,就想動一下,奮鬥一下,所以孔子也說,年輕「戒之在鬥」,年輕人喜歡打架,其實戒不掉的。年輕學拳,剛剛學了三天,覺得無比的英雄,在公共汽車上,這個手也要動兩下,表示是學武的;到了功夫深了,反而動都不敢動,怕出手傷到人。所以力氣很盛的人,奮,這個奮代表一個原則,非常奮發,好像不可一世。你看這兩句話下面「未可以語道也」,少年體力好的人,經驗不夠,要學道,你跟他說死了他也不懂。像我們這裏,滿堂年輕人很多,來聽《列子》《莊子》,你看色又盛、力又盛,公然還來學道,這個了不起了,可見超過古人。

  下面問題來了,「故不斑白語道」,什麼叫斑白呢?人到中年兩鬢已斑啊!斑就是花點,有幾根白的。白的多一點黑的少一點不叫斑白,那叫頒白,也是同樣的音,意義不同了。斑白還是在中年,兩鬢稍白;頒白就是年紀大一點了。給年紀不大的人講道,「失」,錯了,「而況行之乎」,行就是做到,他更做不到了,這一句原文就是這樣。我們看下面古人的解釋,恰恰相反,他說《列子》這裏意思是年紀大了的人沒有辦法講道,講了道也做不到了。這個話絕對解釋錯了,所以你不要看古人張湛,文章學問那麼深,有時候解釋書也有錯誤的。

  全篇上文講起來,我們的意思同古人解釋相反,「色盛者驕,力盛者奮」,他說年輕人沒有辦法了解道,最高哲學不會,為什麼呢?雖然聰明有知識,人生經驗不夠,一定到了斑白中年以上的人,生活經驗夠了,才可以同他講道。給不斑白的年輕人講道,就是錯誤,講道都不可以,更何況要他們能做到、行到,決不可能。

  列子這一段,多麼注重人生的經驗!這是順理成章的解釋,照我們現在手裏這一本註解,這一節解釋錯了,不能採用。由他解釋的錯誤,我們了解一個道理,這一本書的註者叫張湛,他註釋《列子》是在逃難的時候。當時是晉朝,國家在變亂,人在憂患中,常需要找哲學,需要學道了,因此他一邊逃難,行李就帶著這一本《列子》,在患難中註解下來。那麼我們可以判斷,人在患難中,自己想救社會,救國家,年紀又那麼大,無能為力,因此借古人的觀點來發自己的牢騷。老了,沒有辦法講道了,雖然懂得道也做不到了,於是就錯解了這個意思,實際上他是發揮自己的觀念。

你會用人嗎

  我們現在了解了這一點,再看《列子》的原文,「故自奮則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則孤而無輔矣」,所以一個人不要驕傲,不要自奮,自奮就是主觀非常強。譬如歷史上,項羽跟劉邦二人,項羽的失敗就是因為自奮。項羽失敗的時候不過二十八九,自刎烏江。而劉邦那個時候四十多歲,是斑白之人。清末民初,湖南一個詩人,才子易實甫先生,有詩講項羽:

  二十有才能遂鹿 八千無命欲從龍

  咸陽宫闕須臾火 天下候王一手封

  「二十有才能逐鹿」,二十多一點就起來打天下了,「八千無命欲從龍」,項羽有八千子弟,最後在烏江失敗了,命運不好,這是講項羽英雄失敗的悲慘。下面兩句「咸陽宮闕須臾火」,你看咸陽秦始皇修的宮殿,修了那麼多年,假使現在還留著,那賣門票不知道收多少錢啊!結果項羽點一把火燒了三個月。「天下侯王一手封」,漢高祖也是被他封為漢王的。所以你們青年翹頭翹腦,要自尊,好嘛!你學學項羽,有這個本事的可以學,沒有這個本事自奮不起來啊!易實甫的這首詩有味道,我覺得古人,歷代的人弔項羽的詩,恭維項羽的詩,罵項羽的詩,反正很多,我還是覺得易實甫的四句話有味道。不管如何,他把項羽自奮的那個味道寫出來了,項羽就是犯了自奮的錯誤。

  所以劉邦有張良、陳平、蕭何三個人幫忙他,言聽計從,就可以統一中國。項羽只有范增這老頭子幫忙他,但他雖有個軍師也不聽,自己認為聰明,變成別人沒有辦法把意見提供給他,所以永遠沒有輔助,就失敗了。

  這就告訴我們,尤其年輕同學留意,成功立業需靠人際關係,「賢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盡而不亂」,他說一個賢聖的人,就能夠信任人。譬如漢高祖劉邦,他能夠信任陳平、張良,信任蕭何、韓信等等,他就成功了。當然做領袖也很難,我們經常講歷史上的故事,當陳平幫漢高祖去做所謂間諜,做外交官,要運動敵人的部隊投降,漢高祖很慷慨,拿黃金五十鎰給他支配,不要報銷。陳平拿到錢還放在家裏,漢高祖的老部下就有點眼紅,來說小話,告訴劉邦,這個傢伙靠不住,人格卑鄙。

  世界上攻擊人,毀謗人,只有兩件事,古今中外一樣,都是財色二字,不是說他貪錢,就是說他男女關係亂。有人就在漢高祖前攻擊陳平,這個傢伙靠不住的,窮小子,他跟嫂嫂男女關係搞不清楚。陳平是有嫂嫂,但年紀比他大很多,早就分居了。所以當領袖的人就要注意,要以「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來處理才對。歷史上講漢高祖豁達大度,就是說他度量大,可是自己的人,白天說,晚上說,最後劉邦也聽進去了。第二天跟陳平見面的時候,他就問起了家庭狀況,陳平一聽就明白了。陳平了不起,這些都不分辯,他說你要我辦的是大事啊!你怎麼問這些事呢?好,你不放心,錢還在這裏,你拿回去,我不辦了。漢高祖一聽,臉色變綠了,趕緊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絕對相信你。

  所以一個領袖信任人之難,是要器度的,很不容易。你們聽了,將來做了老闆,如果說某人偷了你一百塊,你氣得一夜都睡不著,明天就想開除人了,你還能夠做老闆嗎?不要說假的偷,真偷百把塊,不在乎的,只要他一個月給你賺進來五六萬就可以了。要有這個器度啊!

  所以「賢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任人很難啊!非常難,這要器度的養成。因為任人,自己年紀大了,也沒有關係,下面可以培養年輕的嘛!就是任人的道理,所以「年老而不衰」。「智盡而不亂」,年紀大,自己智慧之力不夠了,也不會衰亂,後面自然有人接火把上來,這是「賢者任人」的重要。

  「故治國之難,在於知賢」,政治大原則,你們年輕同學,將來創業做老闆的時候,也要記住今天聽的《列子》。創業,做個領袖,成功的難處在哪裏?在知賢,認得人,這人是不是人才,要看得準,拿得穩。我不會打牌,聽他們告訴我,打牌的原則,要忍、要狠、要準、要等。沒有人才要等,機會抓住了要狠,他要一萬,你給他一萬五,這要狠了。對人才要忍、要等,能夠知賢,信任別人,你就成功了。

  所以「而不在自賢」,千萬注意,自己認為最能幹,比被你用的人都能幹,你就完了,下面人不能做事了。所以真有辦法的人,只領導,問這個主管就好了,如果這個主管一天到晚亂七八糟亂搞,你準備一年測驗他,如果半年以內有人告訴你,某人亂七八糟,花天酒地,你聽都不要聽,讓他花天酒地;算不定八個月後,他花天酒地當中給你賺回來好幾倍呢!你等結果再說。所以知賢難,任賢更難,不但治國之道如此,個人創業道理都是一樣。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莊子諵譁‧逍遙遊010:無用之用才是真逍遙?

  大瓜與祖傳祕方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

  現在莊子舉出來一個人,是與他同時的惠子,惠子是當時的名家。古代文化所謂「名」,就是邏輯,也就是說,任何一個思想,定一個名稱,說一個觀念,都要合乎條理。有條理,也就是後世西方所謂的邏輯。惠子就是當時講論辯的邏輯名家。惠子與莊子非常要好,惠子是宋國人,在梁國作宰相,有一天他告訴莊子說:魏王送了我一個大瓠瓜的種子,因為是皇上送的,我就把它種起來,結了一個大瓠瓜有五石大。

  五石很大,比我們這個講檯還要大個三四倍。如果把它做瓠瓜菜來吃,我們滿堂大概也夠吃了。從前農村社會,常常把瓠瓜切開曬乾,做水瓢用。

  惠子說:如果切開乾了做水瓢用,太大拿不動,況且水缸也沒有那麼大。所以他說這個東西大是大啦,真偉大,真過癮,但是它卻沒有用。

  莊子說:你啊!「夫子固拙於用大矣」,你這個傢伙,邏輯專家,當然比博士還要博,比教授還要會叫,你了不起,可是你啊!光會講空洞的理論,不會實際去用。莊子就給他講一個故事。

  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為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

  宋國有一個人,家裡有個祖傳祕方叫「不龜手」。台灣冬天不冷,在大陸天冷的時候,手都會凍裂。我們小的時候,不曉得不龜手是什麼藥,鄉下只曉得羊油、豬油。鄉下人找點油,把手裂開的地方擦一擦,以免再裂開。北方尤其冷,從外面進到房間裡烤火,千萬不要先摸鼻子,因為鼻子都冰凍了,一摸就掉下來,也不痛,過一會暖和起來,流了血才會痛。所以有人鼻子凍掉了,耳朵凍掉了,都是真實的事。

  他說宋國有一個人,有祖傳的祕方,可以使手不裂,這家人世代做些什麼呢?漂布。現在的人沒有看過漂布,我們小的時候都看過,自己家裡布織好了先染,然後要漂。漂布是要站在流水裡頭漂的,脫光了衣服站在流水中,一天都站著。冬天來了,站在水裡頭冰得很,所以最好有這個藥擦在身上,就不怕了。在我們南方呢!不是外擦的藥,而是有一種內服的藥,吃了這種藥,脫光了跳進深海裡,一點都不感覺冷。如果吃了這個藥,冬天下大雪的冷天,不跳下深海裡的話,這個人會燒死的。跳下深海裡頭幾個鐘頭都不會冷,過了幾個鐘頭上來,穿上了衣服就剛好。

  他說這一家有這麼一個「不龜手」的藥方,被別人聽到了,就出價要買他這個祖傳的祕方。這一家人開一個家庭大會議,討論的結果,認為雖有祖傳祕方,世世代代只是做漂布的苦工吃飯,一個月也不過是幾千塊錢,現在人家出價,就像現在的百萬美金,我們全族的人,從此可以到台北開一個觀光飯店,或者一個工廠,可以發財了,再也不必漂布做苦工,所以就把這個祕方賣了。

  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

  這個人買了祕方以後,到南方去見吳王,那時正是吳越之戰,冬天要打仗。他向吳王建議訓練海軍,從浙江湖面打過去,他有本事使每一個海軍下水都不怕冷,都不會凍裂。吳王接受了這個計劃,打了一個大勝仗,吳王對他「裂地而封之」。古代對有功勞的人,分封一片土地,歸他收稅,就是裂地分封。他說,同樣的一個小祕方,有智慧的人,用這麼一個小辦法,可以稱王稱帝;有些學問了不起的人,卻一輩子窮,甚至餓死了。這就是說,知識技能沒有大小,全靠你自己的智慧應用。也等於岳飛論用兵一樣,「應用之妙,存乎一心」。莊子講了這個故事,接著就批評惠子。

  瓜船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你現在家裡有這麼大的一個瓠瓜,太好了,你怎麼怕沒有用處呢!你要曉得,古代的交通,不是這樣方便,要搞隻船很難啊!你就把那個瓠瓜弄乾了,挖成空心,你坐在裡頭,像坐大船一樣,浮呀浮呀!很舒服嘛!隨便去哪裡不用花錢,不要買輪船票,到處都可以玩。結果你還這樣擔心,那樣擔心,怕這個東西太大了,沒有辦法用。「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莊子這一句話,不但罵了惠子,還罵了古今中外天下人。你那個心,你那個腦子裡都是蓬草,是個大草包,大笨蛋,所以後世罵人,文學上講作蓬心,這個典故就是這裡來的。

  這一節我們借用佛學的觀點,給他作一個小結論,這是講智量、境用的異同。世界上的事,無所謂大小,同樣的一樣東西,也無所謂好壞,區別是在它的作用。一個小事情,一個不相干的人,如果碰到智量大、見地、境界應用高的人,可以將之應用到齊家、治國、平天下。修道也是同樣一個道理,見地、智量高的人,一個不相干的方法,可以使他達到了超越的境界。反之,如果他的智量、境界、應用見地不夠的話,最了不起高明的東西,對他也沒有用處。

  以莊子來說,他本身很高明,寫了一部書,結果呢?我們後人學者只為拿學位作些論文而已。這就把莊子用小了,也把莊子變成惠子的瓠瓜了,很可嘆!

  大樹和狐狸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

  惠子說:我家裡有棵大樹。我們也可以想像,莊子這篇文章,寫的像是他談話的一個記事劇本。莊子跟惠子素來是好朋友,又是抬槓的好對手,碰面就抬槓。惠子說到自己家裡的一個瓜太大了,無用;莊子就說,你這個傢伙有大瓜不曉得用,你真是個大儍瓜,所以你的頭腦不清,草包一個。

  惠子挨了他的罵,沒有生氣,倒轉來又罵莊子說:「我告訴你啊!我還不止有那個大儍瓜呢!我家裡還有棵大樹,這棵樹叫樗。」這種樹是雜木,南方都有,福建很多,比榕樹還容易種,福州就多榕樹,因為榕樹很容易種,隨便都會長大的。惠子說:這棵樗樹很大,「其大本擁腫」,它的根根臃腫鬆軟,「不中繩墨」。

  繩墨是什麼呢?幾十年前木工用的古代的規矩,就是標準。現在做木工的不用了,過去做木工的用一條繩線,一個墨斗,把一條黑繩線從墨斗拉出來,當做尺子測好,用指頭拉線,這麼一彈,劃成筆直黑線,那個就叫繩墨。規矩是圓規方矩。惠子在這裡說他家一棵大樹,樹根樹枝彎彎曲曲的,也不能用墨繩去量。換言之,怎樣量都不合規矩。所以這棵樹長在路傍,「匠者不顧」,無論木材店的大老闆,或是木工,看都不看。而且這種雜木,味道又不好聞,所以人家都不要。這個惠子罵人,也是不帶髒字,因為他挨了莊子的罵,他也轉罵過來。他又說:老兄啊!你的話「大而無用」,你啊!也光吹大牛,同那棵樹一樣,「眾所同去」。我看你啊!討厭得、臭得也同那棵樹一樣,誰看到你,頭都要歪一歪走掉的。兩個人就這樣對罵。

  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辟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

  「子獨不見狸狌乎」,莊子說,這有什麼稀奇啊!你有沒有看到過小狐狸呀!狌是狌,狸是狸,兩種動物同狐狸差不多。我們普通在南方看到的,多半是狌,不是真正的狐狸,算是假狐狸。狌另有個名字叫野干,所以研究莊子很麻煩,植物動物標本都要看,我們現在只講道理,不講那個文字。他說這兩種動物是有名的狡猾,為什麼說狸狌而不提出來狼狗呢?狸狌這個動物多疑,性情狐疑不定。一個人多心病,頭腦多猜疑,就是狐狸個性,所以文學上形容為狐疑,狐疑不定。狐狸狡猾又多疑,「卑身而伏」,牠走起路來,矮矮的,偷偷的,慢慢的過來,人都看不見。牠以為自己聰明,做了的事情,講了的話,以為別人不知道,結果啊!「以候敖者」,高明打獵的人,都曉得牠的毛病,利用牠的弱點,把牠給捉住了。狸狌,狐狸這些東西,自己玩牠的小聰明,有時候牠也覺得自己很偉大。「東西跳梁,不辟高下」,在樹上跳過來跳過去,屋頂上跳過來跳過去,牠覺得自己也跳得很高啊,也很有本事,也不怕,以為沒有人看見。結果人當然看得見,人聰明,把機關埋伏在那裡,等牠一跳,「咚」掉進去了。「中於機辟,死於罔罟」,結果捉牠的機關,捕牠的網,都佈置好了,最後還是被人捉去。

  莊子都沒有罵髒字,但他就是當面罵惠子,你這個傢伙,就像狐狸一樣,就像小猴子一樣,你以為你有什麼了不起?莊子就是這樣罵,不像我們罵得很笨蛋,一定很難聽,最後說不定打起來了。而莊子與惠子兩個人,一邊喝酒一邊談著,一邊對罵,好像蠻舒服的樣子。

  無何有之鄉

  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莊子說:你啊!簡直是個小鄉巴佬!你以為你邏輯講得好,知識就是那麼高!你看那個斄牛,中國的大牛。

  牛有好幾種名稱,斄牛的名稱出在中國的西北、山西、陝西一帶,靠近西康、青海一帶,那裡的大牛就叫做斄牛,這個屬於西陲一帶的。有些地方叫犛牛、氂牛、旄牛、髦牛。古代對於牛的名稱,累積下來,總有十幾個不同名稱。他說那個牛那麼大,「其大若垂天之雲」,就是形容牠大得不得了,把天都遮住了。牛固然大,有什麼用,又不能捉老鼠。

  莊子先罵他,小器、狡猾得好像狐狸,但是沒有用。你以為你聰明能幹,結果還是給人家捉住。你以為自己偉大,偉大得像一條斄牛,老鼠也捉不住。你家裡不是有棵大樹嗎?大樹有什麼不好?有了樹,有了大瓜,多好呢!你真是個大儍瓜,你把樹栽在那個地方,在「無何有之鄉」,什麼都沒有的那個地方。

  這個,莊子更吹得大了,你把那棵大樹栽在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了不可得的那個地方,本來無一物,一物皆無的地方。「廣莫之野」,無量無邊的地方,你把那棵大樹栽在那裡。然後那個地方,無量無邊,萬物都看不見,了不可得!你嘛!把這棵大樹種出來,一天到晚在那裡悠哉遊哉,逍遙自在。在那裡才真是逍遙。

  你在這個地方栽了一棵大樹,晴天當斗笠遮太陽,下雨可以當雨傘,什麼都管不到你。然後你睡在樹下,誰都不來看你,萬物都不會來擾害你,螞蟻都怕臭,樹上也不做窩。什麼人都不理你,然後你在這無何有之鄉,才真得自在,真得逍遙。

  真正的逍遙

  所以啊!大鵬鳥飛了半天,那個逍遙不是真逍遙啊!莊子說的逍遙是要神化。神化到哪裡呢?到了一個極樂世界。極樂世界在哪裡呢?在那個你看不見,摸不著,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但是,那個地方的確有個東西,你到那個了不可得的境界裡,才真得逍遙。這是莊子講到神化才點出來,逍遙就在那裡逍遙,不是大鵬鳥飛起來才逍遙,那樣就搞錯了。這是莊子對逍遙下的結論。

  我們可以拿佛學的觀點,解釋莊子的結論。不管世間法、出世間法都一樣,一個人要得大機大用,必須要具備真知灼見,所以禪宗要具見。見什麼東西呢?見智。佛學的名詞,真知灼見所見的那個智慧的智。所以啊,真知灼見是見智之所見,非心思之所思,這不是一般心、一般意識所能夠了解。他講的是神化,精神的神,變化到達無何有之鄉,才真得逍遙自在。也就是佛家講的真解脫。這裡只講到解脫,還沒有講到解脫起用,到了下一章〈齊物論〉,他才講到氣化,就是解脫起用。實際上《莊子‧內篇》的七篇是連貫的,也等於我講《論語別裁》二十篇是連貫的一樣。

  在〈逍遙遊〉裡,由北海的鯤魚變成大鵬,向南極飛這個故事開始,最後指明了真正的解脫,證到本體,證到這個道,歸到無何有之鄉。這等於後來禪宗所講的「了不可得」、「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同一個道理。在到達了真正的無何有,了無一物可得的時候,才能真正得到逍遙。這是講到真正的解脫,必須要瞭解本體,佛學的名辭叫法身。真正的逍遙,必須要到達這個法身的境界。所謂法身,也無所謂一個身,只是假定的名稱,一個代名辭而已。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列子臆說‧說符篇006:射術與治國修身之道

  列子學射,中矣,請於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對曰:「弗知也。」關尹子曰:「未可。」退而習之,三年,又以報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關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獨射也,為國與身亦皆如之。故聖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列子學射

  「列子學射,中矣,請於關尹子」。他說列子學射箭,技術很精到了,每一箭都射中了目標,沒有失敗過。請教關尹子,以道家講是他的太老師,不過以諸子百家來講,他們的系統關係很難講的,究竟如何,事出有因,查無實據。

  但是這裏他們好像又有密切的關係,所以他就請教關尹子,關尹子說:「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你每箭射出去都打中,怎麼樣打中的你懂不懂?這就是個問題,那麼如果我們學過手槍的射擊,打中容易,但懂得彈道學很難。懂了彈道學的人,槍隨便怎麼打一定中,因為他心裏知道,什麼槍,什麼子彈,什麼彈道之故。彈道學儘管懂了,還有個哲學問題;何以計算那麼準,又是個哲學問題。關尹子問他,你每一箭都射中,你曉不曉得是為什麼?「對曰:弗知也」,列子講老實話,這個不知道,我只看中目標,練習慣了就中。「關尹子說:未可」,不行!

  那麼「退而習之,三年,又以報關尹子」,列子被這位老師一罵,自己就謙虛起來,「退而習之」。現在順便講到古文,為什麼古文要講「退而習之」?那就是形容辭了,不止是再練習三年,是同外界都隔絕了,關起門來才能夠專心再練習三年,所以加一個「退」字,成分就有那麼重。這樣列子又來給關尹子報告。

  「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關尹子說現在你應該懂了,為什麼每一箭都射中。「列子曰:知之矣」,我懂了。「關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你既然懂了,可以了。注意啊!下一句話,懂了以後,守住這個原則,不可以再亂,再喪失了。

  這個故事,講了半天,還沒有說出來列子懂了什麼,這就是《列子》跟《莊子》的思想。後來佛法進入中國,南北朝之後,到了唐代,因而就有禪宗的產生。禪宗的教育方法所謂「參」,是靠你自己去研究懂的,不是靠老師告訴你一個公式。公式越清楚就越沒有智慧了,公式是別人的腦子,啟發不了自己的智慧。老師不告訴你公式,是要你啟發自己真正的智慧。所以打中不打中在於心,在養心之道,心的寧定也就是定。列子沒有說出來懂了什麼,他只說我懂了。但是關尹子說你既然懂了,現在你總算可以了,下面一句「守而勿失也」,就呼應出來中心所在。心的定靜,再不能散亂了,散亂就不能定;不能散亂,也不能昏迷,守住,這是定的境界,永遠要定住。

射擊與修身治國

  下面他引出一個原理。「非獨射也,為國與身亦皆如之。故聖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這是他這一節的結論,不但射箭是這樣一個道理,一個人要主持國家的大政,大原則,以及保養自己的生命身體,都是同一個原則。等於射箭一樣,要非常小心,非常謹慎。

  我們看到台北有很大的射箭會,不過這個也是要有錢才能玩的。寫毛筆字,拉弓射箭都變成有錢人玩的,不像我們小的時候,自己用竹子烤彎做弓。我這位傳射箭的老師,有幾句口訣,「足踏浮泥頭頂天」,兩個腳跨馬步,像踏在浮泥上面,頭頂著天,就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口吐翎毛耳聽弦」,箭後面是一根雞毛,耳朵聽那個弓弦拉緊射起來,噔……一響,好像彈琴的聲音一樣。為什麼耳朵聽這個弦?這一箭出去有多大的力量?射程有多遠?自己聽弦的聲音已經知道了,這是經驗來的。你看古人的畫,那個箭拉到嘴邊,手一放,咻……就出去了,所以「口吐翎毛」,那個雞毛好像箭從嘴裏吐出去一樣。「前手如端一碗油」,前面的手拿住那個弓,像端一碗油。又像這隻手直直的端一碗水,走很遠的路,水都不起波浪,一點都不能搖出來,這個手變成一個鐵桿子一樣,功夫要練到這樣。「後手打死一條牛」,後面這一隻手一放,很大的力量,可以打死一頭牛。

  你看歷史上,古人拿五石弓,那個弓拉力的重量,要有五石那麼重,一石多少斤,這個弓就是多少斤重,這個指頭就把幾百斤的弓拉開了。所以弓如滿月,完全拉滿了,手一放,那個射程又快又遠,這是講射箭的道理,這也是中國的武藝,武功到達了藝術境界。古代講百步穿楊,距離一百步路,一箭射出去,剛剛射到楊柳葉子,箭透過去,楊柳葉子還掛在樹上,這叫百步穿楊。那個眼力之好,射程之準,要達到忘我的境界才行。

  我們看《漢書》上李廣射虎,夜裏出來,把石頭看成老虎了──我們本院的同學研究過唯識學的,知道那是非量境界,假帶質境──李廣拉開弓箭射去,第二天去找射死的老虎,看到自己的箭插進石頭裏。自己想想都奇怪,哪有那麼大的力量?白天再拉弓來射那一塊石頭,進不去了。這種技術到達了身心合一,已經不是武器了,是精神作用。夜裏他認為那一塊石頭是老虎,全心全意,精神心理同這一支箭合一了,所以石頭都被穿了進去。白天曉得是石頭,心理上有一層障礙,再大的力氣也射不進去了。

  我們研究心理學這是個重點,是個大問題,與精神、生理、唯物、唯心的道理都有關係,也是一個大哲學。我們懂了這許多射箭的技術,哲學原理,就知道列子所講的不簡單。不但是射箭,為國家,為自己個人的生活,「亦皆如之」,處處要小心謹慎,處處要有定力,不散亂,不心粗氣浮,否則就要失敗。所以,一個結論,我們上古的聖人,有道之士,「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一件事情的成功失敗是兩邊的現象,不要考慮,有道之士不問這個,要在真正的邏輯最高處推想。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南懷瑾先生講述「新舊文化的企業家反思」第六堂

  新舊文化的企業家反思 第六堂

  我這個講話好囉嗦,亂七八糟扯到這裏,趕快要剎車。重點是爲什麼要講到日本這一段?因爲講到企業管理。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日本在這個情況之下要復興,這個在我們國內的名稱叫復員,一切要復員,重新恢復,當時美國也在復員,日本也在復員。當年我到日本去看的時候,感慨很大。那是戰後二十幾年了,我在臺灣和何應欽他們一路,代表文化團訪問日本,在東京街上看到很多斷腿斷手的,可是日本的社會秩序,看了令人心驚膽戰。我告訴何應欽,有問題……

  他們戰後馬上復員,把軍事管理用到工商業去,從外表就可以看到,工廠、商業,全體用軍事管理。這個風氣,慢慢影響到美國的管理。譬如我舉兩個小例子,時間短來不及多講,講個人管理的修養,我在日本感慨很多。我們在日本的三島,不像一般人的訪問,我們連鄉下統統看,走遍了。譬如鄉下小的水果攤,每個水果都擦得乾乾淨淨的,每個商人都很有禮貌,很敬業,不是特別對我們,而是儒家的文化還遺留在他們那裏。所以,我感想非常大。

  再比如說,我當時帶了兩個大箱子,茶葉呀這些禮物,有時要交換送人,在火車站轉另一個火車,兩個大皮箱是在臺灣買的。對不起,那個皮箱大概是我們溫州人做的,皮箱這樣喀嗒斷了!我穿著長袍,手裏提兩個皮箱,要過天橋,過火車站,痛苦啊!怎麼辦?剛好五點鐘放學了,看到日本的中學生,穿著那個學生服,戴著帽子過來。我也不會講日本話,把手一招,那個學生過來,看到我這個樣子,兩個皮箱在地上,他馬上立正、行禮。我用中國話跟他講,我說到前面火車站,拿不動了,我比劃著,你幫我揹到前面去好不好?他行個禮,他也聽不懂中國話,但是他懂了我的意思,叫我在後面跟著他走,到了前面火車站。我非常感激這個中學生啊,就拿出來美鈔二十塊在手裏,等他一放下箱子,我遞給他。他擺擺手不要,行個禮向後轉,走了。這下我弄儍了,我回頭告訴何應欽,我說:「敬公啊,看來,還有一次戰爭!日本不可以輕視,這個國民同我們不同,這個教育,我太欽佩了!」這也是管理學,國民的自我管理。

  這是我當年在日本看到的,好幾件事,感慨很多,一時報告不完。所以講到管理學的來源,由日本影響到美國,發展到現在的管理學。

  還有一個例子,後來我在美國,有一次回臺灣坐日航,日本航空最好,航空服務生每個都很有禮貌。我喜歡打坐,到那裏,尤其是頭等艙,腿一放,這麼一靠,其實我沒有睡覺,她以爲我睡覺,那個服務生馬上拿個毯子給我蓋上,我眼睛眯眯看,很欽佩。結果看到這樣高大的服務生,都是女的;然後一個女的,很矮小的過來了,所有服務生立正,等她過去。我明白了,這是領班。哎呀,我說日本這個民族性,都是中國文化儒家精神的保留,不像我們……這是談到管理。

  那麼,我們現在把這些零碎的講了,剛才亂扯扯到日本,講管理學講到日本。我們現在的管理學呢?變質了!都是怎麼行銷,怎麼推銷,怎麼把職員、幹部、工人一環一環地管理好,基本的管理精神沒有了。其實管理學最重要的,是老闆思想的管理、情緒的管理;個人管理、自我管理是最重要的管理,不要以爲發財,可以號令天下,財與勢不能號令天下。

  我把話題一下拉回來,拉到中心了,現在每個老闆發了財,志高氣傲!對不起哦,那不是你們,也許是你們,不知道哦!我是看到的,志高氣傲。我說的,不是你們的本事,是時代機會給你們。不要再給勝利衝昏了頭哦!開放發展給你這樣一個機會,你以爲自己本事大了,其實都是虛擬。眞給你講,我常常告訴做企業的一般人,你們畫的數字越來越多,房子越住越大,汽車越開越新,人格越來越渺小。所以最要緊的是自我的管理,新舊企業家的不同,重點是在這個地方!

  講了那麼多囉嗦話,前面爲了拖時間的,重點在後面。講到個人的管理,我今天抽出諸葛亮的〈誡子書〉,我的考慮,讓你們拿去背背。諸葛亮給兒子的這封信,非常重要!我希望你們諸位企業家背背。

  「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這裏每句話發揮起來意義都很多,先學會心境的寧靜,我們先把原文大概念一下。

  「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這一點,希望中國新起的企業家,尤其是各位,注意能不能澹泊;不但生活要淡泊,思想也要淡泊。我想你們都會知道,從漢朝諸葛亮這封信以後,一般人常常講的名言「澹泊明志,寧靜致遠」,就是從他的這兩句話裏提出來的。

  「夫學須靜也」,眞講學問,要一個寧靜的環境,寧靜的時間,每天諸位,十二個鐘頭裏只要三四個鐘頭,自己有個單獨寧靜的反思、反省,有個讀書的時間;「才須學也」,知識的增加、才能的增長,要學問中來。「非學無以廣才」,不求學,不求廣泛的知識,才能是有限度的;「非靜無以成學」,沒有寧靜的心境,寧靜的思想,你的學問不會深入。有的版本是「非志無以成學」,志,就是立志,沒有深刻的願望、意志,學問也不可能深入。

  「慆慢則不能研精,險躁則不能理性」,也有版本是「險躁則不能治性」。這兩句話是對起來的,這是漢文的特點,句子對應的。自己對自己原諒、放逸、不精進是「慆」;「慢」是我慢,自己認爲滿足了,了不起了,每個人都容易犯這個毛病。譬如你們諸位,同我們一般年輕的人讀書一樣,一看以爲都懂了,其實連影子都沒有摸到,這就是慆慢,慆慢則不能研精、精到;「險躁」,內心思緒跳動,思想不穩定,脾氣很躁,則不能理性,管理不了自己。

  這是諸葛亮對兒子的教育。他的兒子諸葛瞻,戰死於綿竹的,所以諸葛亮是一門忠孝。諸葛亮幫助劉備在四川,兒子也帶到四川,在家裏讀書,他也沒有空閒教兒子,這是他教訓兒子的一封信。

   「年與時驰,意與歲去」,年齡跟著時間跑了,年齡老了,思想衰退了,一歲一歲,你覺得自己長大了,今年四十,明年四十一,好像長大了,實際上你是衰老了,落伍了。

  「遂成枯落」,最後你是落伍了,跟不上時代。「悲嘆窮廬」老了,沒用了。古人有一首詩「壯不如人老可知」啊,有什麼可談呢?悲嘆窮廬是自己後悔!「將復何及」,後悔也來不及了!

  諸葛亮〈誡子書〉,我當年二十多歲教軍校學生,就要他們背這個,每天要背來,你將來要做統帥、做領袖的,不讀這個不行。諸葛亮的文章不多,但他寫信,最令人佩服了,都是短文,簡簡單單幾句話,包括了很多的意思。諸葛亮一輩子最了不起的文化著作,流傳萬古,只有前後兩篇〈出師表〉。所以古人說「但得流傳不在多」。

  我最近常常感嘆,范仲淹寫了一篇文章〈岳陽樓記〉,他根本沒有去岳陽樓,他那個時候在鄧州作官。范仲淹一個孤兒出身,出將入相,影響中國文化那麼大!這篇文章最有名的兩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所以大家讀書,研究學術,想著書流傳,注意這一句話「但得流傳不在多」。

   那麼,我講了這篇〈誡子書〉,提出來做爲諸位的修養,要隨時反省自己,千萬不要給勝利衝昏了頭,不要讓鈔票把自己腦子搞亂。古人有一句話「唯大英雄能本色」,我常常吩咐同學們,也吩咐朋友們,我們都是鄉下出來的孩子,所以曾國藩用人喜歡用鄉下出來的,因爲有「鄉氣」。我們這位張院長是西北鄉下出來的,他還保持那個鄉氣。唯大英雄能本色,不要傲慢,不要被勝利衝昏了頭。

  人的修養,內在的修養,最難,就要讀《中庸》,我這本書稿子寫好了,還沒有出版。《中庸》講「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者,非道也。」這一段是講身心修養的最高原則。

  這一段我現在嘴巴裏背出來,十一二歲時背的書,到現在不要靠你們的電腦,也不要靠本子,講到這裏就自然出來,這就是我教孩子們背書的道理。背書不是隨便記的,能背就不用刻意去想了,嘴裏講到那裏,自然出來,這叫背書。想出來已經不是了,那個靠不住,那是硬性的記憶,不是背誦,所以叫孩子們背誦,是像唱歌一樣地唱。他背會了,到死以前要出來就出來,現在我是背出來的,我九十歲了。

  然後講「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這是《中庸》的原文,講到人生的修養,要背誦來的,尤其貢獻給你們諸位先生大老闆們。像我們一輩子,隨時注意這個。

  《中庸》開篇就講到「性」跟「情」的問題,這是講到生命科學與認知科學,宗教哲學來的,也是最高的哲學來的。這同時也是講人生哲學的,歸到身心修養方面,又是另一個範圍,不是管理學的本題,但是同管理學絕對有關係。譬如它中間提到,我們人生隨時在喜、怒、哀、樂四個方面。但是喜怒哀樂只提個頭,是基本的四個情緒方向。實際上我們中國人,經常聽到「七情六慾」。哪七個情呢?喜、怒、哀、樂、愛、惡、慾,這是七情。六欲呢?色、聲、香、味、觸、法,這是佛學的。七情,中國的儒家道家都用的。

  我來不及給你們一個一個分開來講,這是專題了。這個專題,講到眞正的哲學,甚至到生命科學與認知科學這邊來。

  現在我們把它切開,介紹一下什麼叫「七情六慾」,重點回到《中庸》的喜怒哀樂。譬如我們都有思想,我想大家都有經驗,你們都是老闆,有時候對一個部下不高興,一邊很不滿意他,一邊罵他,有時一邊罵,你自己心裏想:少罵兩句也可以,心裏有一個「知道」可以罵,也可以不罵的,對不對?可是那個脾氣來了時——什麼叫脾氣?就是「情」,那個七情,那個一來的時候,你那個理性就控制不住了。

  再譬如我們要吃一個東西,準備吃,心裏想:哎呀,這好像維他命、維你命、維他媽的命,毫不相干,最好不吃,可是嘴巴那個欲望就吃了,可見理性抵不住那個情。所以講修養管理,自己當領袖、老闆,管理你的情緒,比管理你的兒子,比管理你的爸爸、孝順你的爸爸都難!自己管理不了自己的情緒!

  又如一對男女講戀愛一樣,愛到最痛苦的時候,格老子很想把他吃掉,可是「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怎麼樣都剪不掉,情緒!所以《中庸》告訴你:「喜怒哀樂之未發」,這個情緒還沒有來的時候,還蠻好;處理任何一件事的時候,引發了喜怒哀樂的情緒,就要「發而皆中節」,看怎麼樣調節了,不是壓抑,是中節,這裏面很有學問了。其實,你「知道」情緒的時候,情緒已經變去了,不用壓抑,也不用除掉情緒,你看著它,它自己會變去的。

  因此我常常講情緒問題,譬如我們的老朋友陳某,也跟我蠻多年的。現在他也在這裏,有人告訴我,他左手拿個佛珠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一邊嘴裏罵部下,「你這個傢伙!混蛋!」然後又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現在他不是這樣,這是講當年。爲什麼講他?因爲老同學、老朋友,可以借他做個例子。他自己也清楚啊,他到現在修養高得多了,現在做爺爺了。我講的那個是他沒有做爺爺的當年,兒子還小的時候。我們兩個討論,我說你那個情緒跟理性……他說:哦,知道,都知道,到那個時候就出來了!

  所以修養、管理多難!但是這個修養、管理,對你事業的前途有沒有影響?非常大的影響!所以,我常常告訴這些領袖、做企業的,四個字——沉默寡言。不要輕易動怒,甚至言語還要簡短,沒有廢話,乃至修養到喜怒不形於色,下面摸不清楚你了,那你差不多了。你做了老闆以後,你的一舉一動,你的習慣,你今天晚上到哪裏卡拉0K,唱了幾首歌,碰了幾個女孩子,做了些什麼,你不要以爲別人不知道,今天的社會上都知道你。《大學》告訴你修養的道理,「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很多眼睛看著你,很多人要求你、指責你。尤其你做了老闆,聲望高了,事業大了,你以爲可以了不起啊?你比一般人更危險!

  我常常提到「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這句蘇東坡的詞,袁世凱當皇帝的時候,他兒子藉蘇東坡的詞寫給他看,袁世凱氣得把兒子關起來了。袁克文,老二,文學很好,他希望他父親不要當皇帝,做中華民國的大總統,華盛頓一樣,夠好了,爲什麼做皇帝呀? 「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啊!

  你做老闆,監督你的人不只是紀委哦!你是黨員怕紀委,普通老百姓怕公安局,監督你的人不只是紀委,任何一個人都看著你!人生最好做一個老百姓,無職無官,默默無聞是最舒服的。所以坐上面的人,內心的修養、內心的管理,更重要!

  我們這一次,沒有辦法詳細給大家談,我只提一些要點。所以,你不要認爲到光華學院或者某一個大學,拿到管理學的碩士、博士,就了不起了,那不算什麼。我一輩子,我常常告訴人家,我沒有一張眞正的文憑,也沒有眞正拿一個學位,乃至當年的日本人、韓國人要給我一個名譽博士學位時,我說笑話!我要這個嗎?你們來,我給你一張,兩毛錢買一張草紙,我蓋個大印,我可以給你一百個名譽博士學位。我還站在你的前面,爲了這個,行個禮,弄個帽子戴著,我一輩子難道玩這個嗎?才不會受這個騙呢!哈!那是虛名騙人。

  這是拿我來講。但是也勸導你,勸你們諸位眞正的反省!做到對自己的管理。這個管理的學問,最好去讀兩本書:《大學》和《中庸》,讀前面的部分,背來。爲什麼只叫你讀前面的呢?因爲後面是大政治哲學了,管理天下,齊家,治國,平天下,你不要管,先把個人管好了再說。

  偉大的事業是人做出來的,人最難的是管理自己,你們諸位也看了我的書,我常常說,做英雄容易,做聖人難。英雄可以征服天下,但是不能征服自己,很難!自己對付不了自己。聖人不要征服天下,專門征服自己。這是英雄跟聖人兩個的差別。

  暫時就到這裏,做個結論。希望諸位做一個了不起的,征服自己的人!這是最大的管理學。

  (晚餐後答學員問)

  學員甲:您以後是否不住香港了,都到這邊了?

  南師:我這一輩子,飄零在外;美國、法國、臺灣、香港、上海,都有辦事處存在,所以你問我在哪裏,常找不到我,我是「五馬分屍」,飄零在外。你們曉得古人有首詩:「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婦共羅帳,幾個飄零在外頭。」我飄零在外頭七八十年了,就是這樣。

  學員乙:老師您回過家鄉沒有?
南師:我十九歲離開家鄉,中間抗戰勝利回去了幾個月,出來以後沒有回去過。

  學員甲:我記得您修了金溫鐵路。
南師:金溫鐵路在孫中山先生的《建國方略》裏就有規劃,一百多年來幾次都沒有修好。當年溫州市長劉錫榮來找我修這條鐵路。

  中國鐵路,從滿清盛宣懷開始,他辦了交通大學,開始修鐵路。一百多年來,由滿清到國民黨、共產黨,鐵路都是國營的。你們這些經濟博士,把這個賬算算看,這個鐵路每年損失多少錢?客運、貨運都很便宜,因爲是國營。如果改成民營,運價改變了,但是稅收也可以改變,可以免掉很多稅收。

  當時劉錫榮市長來找我,他說十幾個縣、兩千八百萬人民,把修這條鐵路的希望,都寄託在你的身上。哈!他會做政治工作,這一吹,吹得人好像都站不住了。我說你少來這一套,那要錢啊。他說曉得你沒有錢,但是你一號召就有錢來。我說空話不講,眞要修嗎?我這個人想回來對國家有所幫助。我在美國時就講,你們要找我投資,四個方向可以:第一、農業肥料廠,提高農業基礎。結果我找一個學生去考察,他是農業化學博士,他回來告訴我不行,要三千多萬美金。後來才知道,實際上五十萬美金就辦起來了;第二是水利、第三電力投資,第四交通。溫州還有些同鄉來找我,我說你們做皮鞋的,穿三天就壞了,你們那些生意,我不幹。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所以劉錫榮找我修金溫鐵路,屬於交通,好吧,我答應,不過有一個條件:我要鐵路變成公司。當時,好像公司就是資本主義,說要鐵路公司化,不可能啊。後來有一本書,現在臺灣大學裏學投資經濟的會參考這本書,書名是《南懷瑾與金溫鐵路》。我說要四個原則:共產主義理想,社會主義福利,資本主義管理,中華文化精神。

  我說如果不能做公司,我不幹。所以他向中央報告,當時鄧小平先生還在,中央奇怪,有人來投資,要做鐵路,誰啊?知道是我。當時沒有這樣的法令,爲此就開了先例,外資可以投入國內基礎設施建設。

  我當時想把金溫鐵路總公司地點設在上海,我的目的是到美國去上市。可是當時國內對股票債券不懂,他們不同意。

  去簽合約的是李素美,修鐵路的錢,是素美的弟弟李傳洪拿的。

  學員甲:我看很多事都說是孫中山《建國方略》裏規劃的,孫中山當時規劃得這麼科學嗎?

  南師:小兄弟,你去看一下《建國方略》再問。此所以他能夠建立一個國家,一個政權。一個人有偉大的思想,他那個基礎的藍圖是對的,是這個道理。

  學員乙:老師您講課時有句話:英雄征服天下,卻征服不了自己。聖人征服自己,不去征服天下。

  南師:聖人征服自己,不征服天下,也不征服任何一個人。還有補充:英雄征服天下,不能征服自己,可是每個英雄都給女人征服了。(眾笑)

  學員乙:那您覺得做聖人更快樂,還是做英雄更快樂呢?

  南師:當然聖人快樂。不過我沒有做聖人,我也不是英雄。

  學員丙:您覺得聖人對社會發展的貢獻大呢,還是英雄貢獻大?

  南師:聖人貢獻大,一切偉大的文化都是聖人貢獻的。聖人沒有功名富貴的,可是他的精神影響後世。孔子是聖人,叫「素王」。英雄征服天下,所謂天下就是權力、土地、人民,就是國家。不是講普通的英雄。

  學員丁:我有這樣一個說法,您看有沒有道理。聖人做事,對別人好,對社會好,對自己不一定好。君子做事,既對別人好,也對自己好。小人做事,只對自己好,不對別人好。

  南師:你這三個定義都有問題,將來慢慢討論,很有意思。

  學員戊:有沒有既做聖人又做英雄的?

  南師:有啊,比如孔子所推崇的堯、舜、禹。在中國歷史上記載,堯、舜都活到一百歲,道家記載他們都修道的。至於舜的死有問題,他的兩個太太到湖南找他,找不到,哭得很傷心,湖南的湘妃竹上面有斑點,傳說是她們的淚痕。這是香艷的故事,聖人也有香艷的故事。

  最偉大是女性,世界上每個宗教都是女性,代表最可親可敬,像天主教的聖母,道教的西王母,佛教的觀音菩薩。這裏頭有個大問題,人類文化是女性文化。

  學員甲:老師,我到印度去,那邊的觀音菩薩是男的,怎麼到了中國變成女性了?

  南師:他是三十二種化身,到什麼時間變什麼化身。他同情女性,女性的痛苦比男人大,女性的慈悲與男人不同。

  學員己:請問老師,能否給我們講講養生之道。

  南師:我不養生。忘掉身體,忘掉自己,甚至忘記了壽命長短,忘記時間、空間。你越是搞身體,希望它長壽,就越是糟糕。我告訴你的是眞話,是原則。這個原則裏頭又包含了很多方法,自己要懂得醫理等等。比如說,要懂得養氣,你研究《孟子》中養氣的〈盡心篇〉就會知道。至於說養生的方法,太多太多了。

  學員庚:老師我有個問題,您學貫中西……

  南師:不是不是,那是你給我加上的。

  學員庚:我想問,西方文化一教獨大,只有中國是儒釋道三家並立。西方與中國這麼大的差別您怎麼看,將來會怎麼樣?

  南師:儒釋道三家並立是唐以後的事,唐以前不是這樣。你這個問題牽涉到宗教哲學,你的問題像西方人的問題。西方人認爲中國原始沒有宗教,我告訴他們,你錯了,中國原始有宗教,中國文化以前的宗教是泛神論,很多神。中國以前就有宗教,孝道,供奉祖先就是宗教。所以我給西方人講,你們所認爲的宗教,不是西方原始的宗教,西方原始的宗教也是泛神論。你們的宗教,人的上面是上帝,下面是兒女,中間是兄弟姊妹,倫理是「丁」字形的。我們中國過去,祖先就是宗教,祖宗、父母在上面,代表上天,中國的「帝」字代表上天,下面是兒女,中間是兄弟姐妹親屬,這個是「十」字形的文化。

  研究西方宗教,首先要研究《出埃及記》,摩西十誡就是契約,後來契約變成法律。一神教是這樣來的,這樣統一的,統一不是宗教,是政治。譬如猶太教,用的是《舊約》,不用《新約》,由摩西這個系統來的。基督教是天主教分出來的,有很多派。講這個,一大堆歷史,很多了。

  中國上古好像沒有宗教,實際有一個宗教,後世簡單稱爲「天人合一」,是泛神的。雖然泛神,不太迷信。佛教來中國,是東漢的時候。以前中國講儒道墨三家,慢慢變成儒釋道三家。

  差不多四十年前,香港的佛教、基督教、天主教、道教的人會合,叫我講宗教。我告訴他們,什麼叫宗教?首先要搞清楚這個問題。人家認爲我信佛教,我說我夠不上資格,我信一個宗教,睡覺。任何一個宗教,我都夠不上資格,可是我都喜歡研究。那麼,二十一世紀起,所有的宗教都要脫掉宗教外衣。宗教像軍事機關一樣,外面掛一個牌子「遊人止步」,不准參觀。哲學就不同了,你爲什麼不准我參觀?我從門縫裏看看可以吧?科學更不行哦!要你打開門,我要摸一下看。所以宗教是到這裏爲止,這個方式站不住了。二十一世紀開始,宗教的外衣要脫掉,宗教的大門要打開了,不然所有宗教都會垮掉。爲什麼垮呢?不是哪個要反對你,因爲科技的進步,自然的趨勢。

  譬如前天晚上在這裏,一個醫師,專門做試管嬰兒的,他跟我討論靈魂的問題。我說好,試管嬰兒發展到現在,只有二十多年,人可以拿精子卵子出來培養成人,這個科學一出來,「人是上帝造的」已經受到挑戰了,這對教廷很嚴重。還有幹細胞的問題,現在問題不要扯開了。

  學員辛:老師您提到幹細胞,我正在投資中國最大的幹細胞研究。我是投資醫藥的。現在看來,在醫藥的領域,中西文化的對比衝突很嚴重。我很關心中醫的發展。所謂醫,一個是藥,一個是醫術……

  南師:還有醫理。

  學員辛:中國現在的統計,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生病都是找西醫。可是中國幾千年都是用中醫治病的,但是中醫現在式微,越來越弱了,好的中醫越來越少。以後的趨勢會怎樣呢?

  南師:中西醫一定會結合的,這是人類必然的趨勢。我先答覆你這個結論。現在缺乏眞正好的中醫,也缺少眞正好的西醫。因爲我不是醫生,所以這樣亂講,不負責任的。如果我還是醫生,不好意思講這個話,可是中西醫兩方面我的朋友太多了。譬如現在學醫的人,基本上已經違反了一個學醫的基本原則,都是爲了賺錢、職業去學醫,西醫更是如此。你看現在進醫院,他讓你這個機器那個機器先檢查一通,他不大動腦筋的,這是醫工,不研究醫理的。許多機器照出來說是癌症,其實不是癌症,結果他給你割一刀,你也不懂。

  學員甲:我就曾經被誤診爲癌症,差點把腿給鋸了。

  南師:譬如女性十四歲來月經,四十九歲絕經,那十四歲以前爲什麼沒有月經,四十九歲後的生命又是怎麼一回事呢?許多精子卵子沒有消化掉的,是變成癌症還是怎麼樣?都是問題。現在你們迷信科學,一提科學就把你嚇住了。現在嘴裏講科學的人,很少懂科學。

  學員丁:我有個研究,人類的身體、壽命幾千年到現在,改善了好多,但是人類的智慧好像沒有什麼進步,爲什麼呢?

  南師:幾十年前,我在臺灣一個大學裏講的,後來出了一本書《新舊的一代》,我講人類的智慧永遠是幼稚的,只有二三十歲,整個人類都沒有長大。不論從事科學、哲學、宗教,還是政治,一個人最成功的時候,基本在三十到四十歲左右,到這個年齡,智慧同體能一樣,再上不去了。年齡再大,不過是經驗的增加,染污的增加。

  學員壬:老師,究竟有沒有靈魂?

  南師:絕對有。不過你叫我拿一個給你看,我抓不來(眾笑)。前天來的那位做試管嬰兒工作的醫生就擔心,如果哪個受精卵有了靈魂,被放棄了或者沒培養成功,那不是殺了很多人嗎?他就害怕。這個年輕人是個很了不起的醫生。

  學員壬:靈魂到底什麼時候開始的?

  南師:這是個大問題。你暫時先看我講的《人生的起點與終站》。

  學員癸:老師,那有沒有輪迴呢?

  南師:有啊。生命分爲生和命兩個問題,萬物很多都是有生無命,要思想到達某一個程度才是命,有思想感情的,這個是命的作用。有身體,有這個存在的,這是生的作用。動物是有生有命的。

  學員丁:那麼,生是物質的,命是精神的。

  南師:你這樣下定義也可以。

  學員子:世人做善事有福報,福報和功德有什麼區別?
南師:功德是因,福報是果。打個比方說,你們做老闆,辛苦是功德,賺來錢是福報。

  學員乙:我還是要問聖人與凡人的問題,做聖人是否要犧牲很多做凡人的樂趣呢?

  南師:那也不一定。

  學員乙:那麼,要戰勝自己的什麼東西,才能成爲聖人呢?

  南師:戰勝自己的行爲、思想,乃至對自己的身體、感情等等,都有一個不同的方式去做。

  學員乙:有一句話叫做「太上忘情」,這不是沒有凡人的樂趣了麼?

  南師:「太上忘情」這是道家的話,忘情不一定是無情哦!它叫你忘情,沒有叫你無情哦!你帶的皮包裏有沒有錢啊?

  學員乙:有啊。

  南師:你剛才跟我講話,有沒有想到皮包裏有錢?

  學員乙:沒有。

  南師:忘情了嘛。這叫忘情,不叫無情。譬如六世達賴倉央嘉措的情詩:

  最恐多情損梵行
  入山又怕負傾城
  世間安得雙全法
  不負如來不負卿

  他不是無情,但是眞用功修行時,就忘情了。人家說六世達賴二十幾歲在青海就死了,找了一個孩子做第七代達賴。其實他沒死,從青海消失之後,十年當中,他到內地、印度、西藏、青海很多地方修行過,後來在內蒙古阿拉善住了三十年,弘揚佛法。

  學員乙:您覺得他是聖人嗎?

  南師:是聖人,是個菩薩。菩薩叫覺有情,所謂大慈悲,天主教基督教講「愛」,就是情。眞愛、慈悲,就是眞多情,但不是你們理解的那個濫情的多情。

  學員丑:您怎麼看古代男女授受不親呢?

  南師:那是古代的禮貌,是《孟子》裏的話。但是,孟子同時提出:「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嫂嫂掉下水去了,你要不要拉她?你一拉,男女就授受了。但這是應該做的事,這是一個權變、方便,變通的。

  學員寅:現在很流行看風水,您怎麼看?

  南師:風水、算命,現在大家都偏於這個迷信,太可怕了,不要去迷信這個,我告訴你不要相信。風水是個環境的保護與和諧,有沒有道理?有它的道理。風與水就是環境嘛,地下也有風有水,避開了大風、邪風,避開了水患,環境安全和諧美觀了,當然好啊。但是說風水可以保你發財、怎麼好怎麼好的,不要迷信,沒有這樣高明的人。古人已經批評了迷信風水,「山川而能語,葬師食無所」,葬師就是堪輿先生,俗稱風水先生。土地山川如果能講話,風水先生就很難辦了。

  還有他剛才問的醫藥問題,有句話「肺腑而能語,醫師色如土」,五臟六腑如果能講話,醫生就難辦了,因爲常常誤診的。

  風水是一個環境科學,但是現在很多人學得不怎麼樣,還到處騙錢。

  學員卯:那應不應該算命呢?有沒有預知未來的辦法呢?

  南師:可以預知未來,但是一般人做不到的,都是騙人。就算你知道明天會跌倒,你明天就在家裏睡覺不出去嗎?過去有個故事,一個會算命的大師,算到他喜歡的一個花瓶明天中午會打破,第二天中午他就坐在那裏,盯著花瓶。到了吃飯的時間,兒媳叫他吃飯,他說「嗯,知道了」,還一動不動盯著花瓶。過一會兒,兒媳又來叫他吃飯,他還是不理,一動不動盯著花瓶,等著那個時間。叫了三次,兒媳覺得公公今天好怪,不會瘋了吧,就用撣子撥一下花瓶,結果花瓶掉到地上打碎了。他這下悟了,好,吃飯去。

  他一切都算到了,就沒有把自己放進去。人有自我,決定了一切。「我」是什麼東西?你的意志、思想,決定了一切,不是頭腦。意識不在腦裏。

  學員辰:老師,星座算命有沒有道理?

  南師:算命卜卦都是從天文學來的,古代卜卦、算命、看風水,統稱星命之學,從天文學來的。古代天文學是怎麼一回事,現在人連影子都沒有(注:連影子都沒有,指根本不懂)。

  學員巳:老師,大學堂現在是您的主要工作嗎?

  南師:我在這裏掛褡(掛褡,是出家人經過寺廟借宿),作客人。

  學員巳:那主要工作內容是什麼呢?

  南師:我沒有工作。

  學員午:您可以在這裏和類似我們這些學生,分享您的知識、智慧、經驗啊。

  南師:這不是工作。這是偶然的感情的關係,高興了,答應了,就辦了。所謂工作,是有一個規律的規定,你非做不可,那個叫工作。所以我沒有工作,是自由意志。

  學員未:老師,太湖大學堂的未來會怎麼樣?

  南師:不知道。我如果知道就好啦,我就不要那麼辛苦了。

  學員未:有沒有做一些太湖大學堂未來的規劃?

  南師:沒有,決不做,我一輩子做事是興之所至,愛怎麼做就怎麼做,決不做規劃,更不講管理。

  學員申:老師,我和很多同學一樣,這次獲得了一個啓蒙。

  南師:不要謙虛。

  學員申:我們還有很多朋友也希望接受這種啓蒙教育,這次因爲我們是張院長的學生,所以能隨從張院長一起來接受您這個啓蒙教育,而其他很多朋友也想聽課,但是您的時間精力有限,如果沒有機會來聆聽您的智慧分享,是否有其他途徑和辦法呢?

  南師:看書吧。或者有機會就和他們交流,但是他們很謙虛,不肯出來講,因爲我的要求很嚴格。我也一直說,我沒有一個學生,因爲我從不以老師自居,看他們都是朋友,以友道相處。可是他們如果不叫老師,我也罵他們的,因爲他們沒有禮貌。他們如果眞把我當老師看,我也不承認,否則我太自傲了。中國文化,老師和學生是以友道相處,既是父母,又是朋友、兄弟,這個叫老師,我是這樣一個人。

  所以人家問我,你講眞話,你有沒有一個眞正的學生?我說沒有。爲什麼?我說我要求文武都會,至少同我一樣會,如果打仗可以帶兵,武也會,文也會,古人說「上馬殺賊,下馬作露布(古稱文告)」,「下筆千言,倚馬可待」,宗教、哲學、科學、吹牛都要會,風水、卜卦、算命,騙人的都要通,無所不通,煙酒賭嫖沒有哪一樣不懂,然後放下來,可以做我的學生了。我的條件是這樣,所以我講我沒有學生。他們道德好的、文章好的,各有所長,那不是我希望的。換句話,做生意馬上就會賺錢,如果做小偷,一定偷得來,如果被抓住,就不是我的學生,這是比方。

  學員酉:老師,您說邵子神數準嗎?

  南師:邵子神數又叫鐵板數,算過去有時候滿準,未來不一定,這是它的巧妙,其實未來可以知道,他不告訴你,因爲「預知者不祥」,也可以說「察見淵魚者不祥」。

  學員戌:老師,氣功治病有沒有道理?

  南師:可以幫忙一下,讓你舒服一點。徹底治好?沒有這回事,不要迷信。過去我在海外就笑,中國文化怎麼變成氣功了?像我們過去練武功,武功練好了練氣功,氣功練好了練內功,內功練好了練道功,道功好了再往上是禪功。譬如現在我在圓桌邊上用手掌發功給你,你在圓桌那邊用手掌感受,有沒有感覺?

  學員戌:有感覺。

  南師:哈!當然有感覺,因爲你手掌靠近圓桌。要知道一個道理:萬物都在放射能量。你就懂了爲什麼手掌會有感覺。

  學員辛:我反應不靈敏,每次遇到氣功都沒什麼反應,有些人就感覺當場很有效。

  南師:你也不是反應不靈敏,因爲你比較健康。身體越虛的人反應越快。還有,年齡也有關係,各人神經反應程度也先天不同。

  學員壬:老師,命和運不同是嗎?

  南師:不同。命是一個固定的程式,運是中間變化的過程。譬如這個打火機,同樣品牌、同樣型號,生產出來很多同樣的打火機,這個是命;但是每個打火機的運不同,譬如這個打火機被張院長買去了,送給最高領袖,它的運氣好;同樣的打火機,有一個被丟到廁所去了,它的運氣就不好。

  學員乙:老師,現在講中國傳統文化,小孩子應該怎麼學呢?

  南師:中國古代的教育,從胎教入手。我在《原本大學微言》中提到,中國文化五千年,靠女人、靠母性維持的。所以每個聖人、英雄後面,一定有個好的媽媽,母教很重要。中國古代教育,從胎教開始,女人一懷孕,看的、聽的東西、行爲都不同了。教育從父母的家教開始,靠學校絕對錯誤。我們小時候出來,到人家做客,人家就說:「喲,他是誰家的?家教很好的啊。」現在的教育,最好家庭的孩子,受的最下等的教育,尤其是香港的家庭,孩子交給傭人帶,還會有好的教育嗎?教育要母親親自帶的。不只孟子,好的孩子差不多每一個都有好的母親帶。好了,他們催我,時間過了。

  張維迎院長:非常感謝南老師!使我們終生受益匪淺。回去大家再研究南老師的書。

  南師:不要那麼謙虛,那麼客氣。對不起哦,我亂七八糟講一頓。我那些書是騙錢的。

  學員乙:剛才我們也在提議,因爲這次來了許多企業家,他們在各行業也都在探索實踐,這次聽了老師的課,大家都說這是我們同學會的一個品牌,大家準備把您的理論應用到實踐中,半年後把感受匯集起來報告給您。以後的日子,比如說半年或一年,會有一次書面的報告。

  南師:好啊,歡迎你們來玩,我們是開牛肉店的,專門吹牛的,哈哈!好啊,再見。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漫談中國文化》臺灣老古初版P100 ~ P130

莊子諵譁‧逍遙遊009:隱士吹的牛

  隱士的故事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尸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

  我們先說一個歷史故事,這在史學家們記錄的正史上,沒有記載,但在散見的一般資料裡,非常重視這個傳聞。堯、舜、禹,這幾位都讓過天下,所以那個時候中華民族是公天下,天下不是屬於哪一家的。夏朝以後,三代以下,變成了家天下。當堯年紀大了,差不多一百多歲時,他覺得應該讓位了,想找一個繼承人。他聽到有兩個人了不起;實際上了不起的,當時不止兩個人。最有名的一個叫許由,還有一位許由的好朋友,叫巢父;另外還有幾位,都是隱士。

  堯聽說了許由,就要請他出來當皇帝,在山裡找到了他,結果許由就說:「你來找我幹什麼呢?」堯說:「我年紀大了,你是聖人,這個天下國家要請你出來,接位當皇帝。」許由一聽當然推辭了,推辭的話各個書上記載不同,反正推辭了。許由把堯送下山後,心中很煩,覺得耳朵聽了這個話,很髒,請我當皇帝多髒啊!他就跑去溪水中洗耳朵。剛好他的朋友巢父,牽了一條牛過來看他:「你老兄發神經啊!今天怎麼在這裡洗耳朵?」許由說:「唉!你不知道,剛才我聽了一個髒話,所以把耳朵洗乾淨。」巢父問是什麼話?許由說:「那個堯啊!年紀大了,他要請我來接位當皇帝,你說這個髒不髒啊?丄巢父說:「你老兄真討厭,真夠自私的,你在水裡洗耳朵,水被你洗髒了,我那個牛要喝什麼呢?算了,我這個牛不在這裡喝了。」一面說著,就把牛拉走了。這是歷史上有名的故事。

  但是我們要曉得,我們的民族國家,為什麼這樣推崇古代的隱士?這在文化上有非常重要的原因。這一類的人,所謂隱士、高士之流,到了清朝,也稱為處士,他們在民族國家歷史上,佔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他們都是屬於無所不包的道家。在我們歷史上,每碰到變亂的時候,都是這一類人出來撥亂反正;也就是說在歷史上,從幕後出來撥亂反正的,都是這一類的隱士。等到天下安定了,就找不到他們,都溜掉了,所以稱為高士隱士。這也就是莊子所提的「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這類人都是這種作風。我們知道了這個故事以後,現在來看《莊子》的本文之中,也提到這一段。

  陽光和時雨

  莊子說:堯讓天下給許由的時候,當時有一套說辭,「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這一段如果我們翻譯成白話,意思是堯對許由說:你先生要知道,太陽月亮出來了,在太陽光、月亮光下,還點蠟燭的話,「其於光也,不亦難乎!」這個蠟燭的光明不是太渺小了嗎?太陽是那麼大的光明,在陽光下點蠟燭,有什麼益處呢?這是很難過,很討厭的事。堯比方自己像蠟燭,推崇許由像太陽、月亮一樣的偉大。

  下一個比方,「時雨降矣」,像這兩天熱得要命,及時下了大雨,就是時雨。這個大雨下來,街上都滿是水,「而猶浸灌」,結果大家還在水井裡打水灌溉。「其於澤也,不亦勞乎!」這個小井的水又算什麼呢?這不就是多餘疲勞嗎?

  他做這兩個比方很有道理,一個是比方一位了不起的人,如日月的光明。另一個比方是說,人有功德,在這個社會世界,就像天上的大雨下來了。我們歷史上(小說上也有),經常用這個恭維許多皇帝。你們注意,《水滸傳》上每個外號都是哲學意義。梁山泊的頭子宋江,外號就叫及時雨。那個及時雨,夏天熱得要命下來的雨,多好啊!結果呢!這個傢伙宋江,送到江裡去了,這個雨沒有用了。所以《水滸傳》中的外號,跟名字配起來,都在罵人。梁山泊那個軍師是智多星,智多星多好啊!智慧那麼高,辦法又多,像天上的星星一樣;但是他的名字叫吳用,就是無用,智多星無用。每一個綽號和他的本名連起來,你就可以哈哈大笑。再加上歷史、小說的描寫,每個人的個性、人品等,非常有意思。所以,這就是說明,歷史文化上,不管是正史,不管是小說,都把這個及時的雨,比喻為是施給人類恩惠的事。

  堯作了這兩個比喻後,他講自己「夫子立而天下治」,古代尊稱別人夫子,就是後世所稱的先生。他說你先生在這個世界,只要在那裡一坐、一站,不必講話不要有什麼行動,就天下太平了。但是,你先生不肯出來,結果我來當皇帝,「我猶尸之」。什麼叫「尸之」呢?我們中國文化常用的四個字,「尸位素餐」,尸就是象徵祭拜時用的偶像,換句話說,這個字代表傀儡。我啊!尸位素餐。他說我好像被人捧起來當傀儡一樣,在上面當皇帝,實際上是白吃人世間的飯,像偶像一樣佔住那個位置。我反省自己,「吾自視缺然」,缺點太多,「請致天下」,所以想把天下讓給你,請你出來當皇帝。

  這一番話堯說得很客氣,這個許由,還沒有去洗耳朵的時候,就答覆他說:

  「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你治天下國家,治得很好嘛!這個國家治得很太平。「而我猶代子」,你現在叫我來接班,來代理你,請問你,「吾將為名乎?」我為了出名嗎?「名者,實之賓也」,他說一個人的名,是實際行為成果的一個附屬品,實際的功勞才是主體,有功勞才有大名。譬如一個人,他真有道德,因而有名受讚賞,那個名跟實是一樣的,是相同的。如果沒有這個事實,只有這個名,這一種名,我們文學上稱它為虛名,是假的,不是真的。他說你把天下治得很好,叫我來治,我不必嘛!我為什麼?為名嗎?「名者,實之賓也」,真正的名,要有事實,要有功勞,那樣名滿天下才是對的。假定我出來,天下你已經治好,我出來當皇帝,只擔一個虛名,「吾將為賓乎?」我豈不只是為一個虛名嗎!

  這個理由是許由的理論,是一個邏輯的道理,也就是哲學的道理,認為自己不應該出來。天下你治好,叫我出來幹什麼呢?你沒有治好,我出來給你抬轎子,我還有一點功勞,還應該出來,現在你已經治好天下了,轎子也不需要人抬,我出來幹什麼呢?這是一個理論,哲學的原則。我們要注意的是,「名者,實之賓也」。人不要求虛名,要求實際,要事實做到才行。真正天下的大名,要真正有道德的事實,才是真的,這是告訴我們原則。上面講理論,下面講一個事實。

  大境界小境界

  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蹲俎而代之矣。

  「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鷦鷯是小鳥,至於說是哪一種鳥,這個考據起來很麻煩了,現在我們不管這個,反正是隻小鳥。小鳥藏在森林裡,只要有一棵樹枝給牠立足,就很高興了。牠站在樹枝上,風一吹,一搖一搖,那個鳥在那裡又唱歌又鬧,兩個眼睛滴溜溜,到處轉,在那個境界中,牠覺得整個天地都屬於牠的,非常自在。我想青年同學們也常有這種境界,尤其聯考過後,剛剛出了考場到樹林裡去,找一塊石頭坐下來或躺下來,那個時候,你覺得天地屬於自己,覺得很偉大。這裡講的,就是那個境界。

  「偃鼠飮河,不過滿腹」,偃鼠是田裡的老鼠,田鼠口乾了,跑到河裡去喝水,他只要喝一點點水就飽了,肚子就脹了。這兩句話,拿兩個生物界的現象來比喻,一個飛的,一個在土裡頭鑽的;不管是土裡鑽的,或者空中飛的,小人物,小境界,只要自己覺得滿足就夠了。一定要說哪一個環境美,哪個情況滿足,是不能絕對下定義的。我想你們青年同學們,境界看得不多,當年我們在大陸時,遊山玩水,有些高山走不動,譬如爬峨嵋山吧!兩邊是萬丈懸崖,看都不敢看,那個時候,不要說血壓高,連低血壓都沒有了。結果都不行了,只好找本地的揹子。揹子是一個人揹個籮筐,掛在肩膀上,我們就反轉來背對著揹子坐在上面,看著後面,他就把你揹上去了。

  我們坐在那個上面,只能拿佛學一句話來形容,慚愧!非常慚愧!還要靠這些女的揹子把你揹上去。我們坐在揹子的後面,使人想起封神榜那個申公豹,他的後腦在前面,面孔在後面。我們那個時候,覺得自己變成申公豹,專門看走過的路,兩邊不敢看,看下去要發暈的。有些人覺得這才舒服啊!這種境界,在半空中,向下面看到的都是雲,黑的。黑的雲裡頭有些亮光,走來走去,只聽到下面,得爾隆咚得爾隆咚,就是那麼一個聲音。其實下面在打大雷,我們就在雷的上面,太陽光照著,風景很好,很舒服。

  等到了有個地方,那些揹子太太們,也有些揹累了,她們要休息一下,我們嘛,也坐累了,也要下來休息一下。當然我們下來,在石頭旁邊一坐,樹邊一坐,看風景很舒服。她們嘛,也很舒服。她們不大坐的,有一根十字木頭放下來那麼一靠,然後點一支葉子煙像雪茄一樣,一毛錢買好幾根,那個煙一吸一吐,我看她們那個神情啊,那個時候,叫堯來請她去當皇太后,她也不幹。舒服得很啊!雖說勞累,但等一下到了廟子,錢就拿到了,買幾個饅頭一吃,肚子就吃飽了,再涼水一喝,那個境界,與你當皇帝,發大財,一樣的舒服。所以,人生境界各自不同,不管別人要怎麼樣才覺得了不起,我,只需要我現在的這個舒服境界。

  許由最後說「歸休乎君!」你讀這幾個字就會想到許由那個樣子,像唱京戲那個味道,把袖子一拂,說:嗟!你回去吧!「予無所用天下為!」真正有道之士,何必要出來幹什麼天下事呢!你回去吧!就是這樣一句話。說完了這個以後,許由下面又講了一句:

  「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這一句的文章很有味道,你仔細一讀就會知道,莊子引用每個典故,每個笑話,都是有道理的,不要輕易讀過去。我們都曉得,庖人就是廚子,什麼叫尸祝呢?古代就是巫師,現在講可以說是神職人員,天主教叫神父,基督教叫牧師,佛教叫法師,回教就是「阿訇」,古代講這些人等為「尸祝」。「祝」就是禱告。他說廚房的廚師,儘管不煮菜了,不管廚房,但是當神父、法師的,總不能到廚房佔他的位子,替他做菜吧!那樣是不行的。

  這裡面有三層觀念,還不止三層觀念,甚至有四五層觀念。第一層,莊子為什麼引用廚師呢?大概我們中國人,自古以來講究吃的,而且中國歷史,有好幾個名廚師。第一個好廚師是伊尹,就是商湯的宰相。在他沒有當宰相以前,為了要跟皇帝見面,他故意請求當廚師,因為菜做得很好。把菜做好有幾個條件,吃了可口、營養好、有益身體健康,當然你要胖的就胖起來,要痩的吃了就會瘦。等於過去賣梨膏糖的人嘴裡高唱著:「老太婆吃了梨膏糖,就長生不老了;年輕人吃了梨膏糖,馬上就長高了;聯考的人吃了梨膏糖,馬上就考上了;想要考不取的,吃了梨膏糖,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了。」那個梨膏糖就有那麼大的效果。好的廚師,也有那麼大的效果。易牙就是個廚師,是個壞廚師,後來也當了宰相,使人亡國。但是,廚師的確很難,要使大家吃了都滿意,在廚房裡夠苦了,是汗流浹背,等到把好菜做出來,他自己都吃不下了,所以名廚師喜歡吃一點醬瓜配飯。

  一般人都曉得需要好的政治,但是一般人吃飽了,還不曉得飯菜是廚師怎麼辛苦做出來的。好的政治社會安定,人們不曉得那個當廚師一樣的領導人,是多麼辛苦做出來的。所以古人有兩句詩說:「洛陽三月花似錦,多少工夫織得成。」宋朝首都有一度在洛陽,洛陽三月的時候百花似錦,整個變成了花都了,但要多少工夫才能組織起來啊!我們去看一個花園,看一個地方,你只欣賞它的成果好看,那個創業,那個使我們享受的,又是多麼困難!所以莊子用庖人來形容。

  現在這個廚師,就是指堯,做了幾十年飯菜,只把好東西做出來給天下人吃飽,自己嘛!苦死了,累死了。現在他想不幹了,許由說:我呢?對不起,我不會煮飯,光會唸經的,尸祝,只曉得南無、南無,或者是禱告上帝啊!聖母瑪利亞啊!菜,我不會做啊!我沒有辦法來管蔚房。所以,「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這事我來啊,管不好的,各有一行。就是這麼幾個道理,包含了很深的意義。

  世俗和出世的解脫

  莊子為什麼講到這一段呢?中間引用了許由的故事,就是說想做一個超越的人,必須要擺脫世俗的枷鎖,這個枷,就是使人受罪,夾在背上那個枷。擺脫不了世俗的枷,就為名所累。除了名外,利當然也困人;又因為這個利很重要,當然難解脫,那是一個事實。譬如很多人講,他什麼都放得下,只是生活嘛……有什麼辦法!乍一聽是真理,為了生活有什麼辦法!好像是真理,卻不一定是真理。實際上我們人生,作一輩子人,都沒有為自己生活,都在做廚師,都是煮給別人吃的。做父母是煮給兒女吃;做兒女啊,也是煮給人家吃,都是廚師。所以必須要解脫了世俗的枷鎖,才可以不為名所累,然後可以做到「聖人無名」。

  他講了世俗的解脫,許由這個故事,我們看來已經很高了,連皇帝都不想當的人,這個多高啊!但是在莊子觀念裡告訴你,這個人的超越昇華,也只是世俗的解脫而已,還沒有達到出世的解脫。下面一段就引出來一些出世解脫了。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反。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厲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這段文章,在古文的章法很美。「肩吾」是個人名,也有人說,神仙傳上說他姓施,叫施肩吾,是上古時代一個神仙。「連叔」也是後來變成神仙的。大概莊子寫他的時候,他還在修道,仍是普通人。有一天肩吾對連叔說,我聽到一個人,瘋子,亂講話,他名叫接輿。神仙傳上說他姓陸,陸接輿。這個人在哪裡見過呢?在《論語》上,孔子挨過他的罵,稱他為楚狂接輿。這是楚國的一個狂人,有名的半瘋,像濟顛和尚一樣,狂人。究竟是不是這樣,我們沒有在陸家家譜上找,就不管了。

  肩吾告訴連叔說,我剛剛聽了陸接輿那個瘋子告訴我的話,他的話大而無當,那個牛啊!吹得大得沒有影子了。「往而不反」,他說話不兌現的,說過了就忘得沒有影子。所以我們罵人,你這個人吹牛大而無當,就是根據這個地方來的。

  「吾驚怖其言」,我聽到他的大話,覺得好笑都聽昏了。驚怖並不是害怕,就像我們講,聽了他吹牛,頭都昏了。他說驚怖什麼呢?「猶河漢而無極也」,「河漢」不是黃河、漢水,嚴格的依道書解釋,是說天上的銀河。河漢是沒有邊,沒有終點的。若依中國古代的地面來講,像長江、黃河那樣,像漢水一樣,不曉得源頭從哪裡來,他的話,他自己都摸不到邊,「猶河漢而無極也」。

  「大有逕庭」,逕就是門外的路,庭是門關起來那個客廳,客廳同外面當然兩樣,所以逕庭兩個字,就是內外不同的意思。我聽了他的話,跟我們觀念上,內外完全不同,總而言之,那個傢伙不近人情,瘋子,不懂人事。肩吾就這樣把接輿罵了一頓。連叔聽他罵完了,就說「其言謂何哉?」他跟你講什麼呢?使你認為那麼不對!

  藐姑射山的神仙

  「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接輿說,藐姑射之山住有神仙。這個山,我們歷來的注解,都算它在山西,究竟在山西的什麼地方,也講不清楚。反正山西有個山,不管是什麼山都不必管了,就有這麼個山。藐就是很遙遠。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不論是中國的神話,或印度的神話,所有神仙住的境界,不管你站在地球那個角落,都是向西走的。這就是一個大問題,也是非常奇妙的事情。我們中國古代道家的神仙,都住在西方,崑崙山再西去,有王母娘娘在那裡,到了崑崙山頂,再向西方去,不曉得去到哪裡了。

  他說這個山上,有一個神人,這個神人,也是我們人變的啊!這個人修成功了,神化了,叫做神人。這個人「肌膚若冰雪」,那個皮膚又細又漂亮,又白又嫩,反正比冰淇淋、冰霜凍還要好看。「淖約若處子」,那個身材之苗條好看,就像十三四歲非常健美的女孩子、處男、處女、童子。

  這個已經很了不起了,更妙的是這個神人是不吃飯的,不食五穀,麥啊!米啊!大米!小麥!大豆!高粱!什麼都不吃。那他吃什麼?吃西北風,「吸風」。喝什麼呢?不喝茶的,只喝天上的露水,「飮露」。他是這樣一個人,就住在那個山上,他怎麼出去玩呢?高興的時候手一招,天上的白雲就來了,當然黑雲也可以,「乘雲氣」,這是隨便玩玩的。要走遠一點呢?他用摩托車了,手一招,天上的龍來了,龍就是他的摩托車。騎在龍背上,要到哪裡,龍就飛到哪裡了。

  「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古人也曉得,這個地區的邊界是四大海,到四大海的外面去玩。拿現在的觀念強調來說,超過地球到太空外面去玩去,「遊乎四海之外」,講他的生活很舒服。那麼這個人呢?「其神凝」,你要看到他的人啊!不像人,他那個精神,始終很凝定,不散不亂,一望就是個菩薩,是個神仙。反正不像我們這些人,你多看他一眼,他眼睛就眨眨起來了,再不然表情就來了。

  他那個凝定的精神,只要在那裡一站,那個地方就太平了。「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所有萬物接觸他那個範圍裡,就不會有毛病。疵癘是兩個意思,疵是小毛病,癘是大毛病。他這個人到那裡一站,那個地方不管物質也好,稻田也好,下雨也好,太陽太熱也好,都會安定下來。不但人舒服,所有的物質,只要一接觸他的神光,小病大病都沒有了。換句話說,誰要看到他,生老病死都可以逃過了,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在那裡一站,人不必勞作,穀子也會長出來,稻子也自然熟了。他描寫的,就像佛經上說的另外一個世界,叫北俱盧洲,人在那裡,思衣得衣,思食得食。

  「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肩吾說陸接輿這個傢伙,他說些瘋話給我聽,那我怎麼相信呢?世界上不會有這樣的人。連叔聽了以後卻說,他說的對啊!怎麼對呢?

  知識的聾盲

  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鍾(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

  這是第六節,連叔聽了以後,說:「然」,對的。肩吾以為連叔同意他,也認為接輿是瘋子。可是不然,連叔接著就開始罵了,他說接輿講的對啊!那是真的,「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一個瞎子是沒有辦法看見世界上的文采、藝術。你說今天太陽好啊!太陽放光啊!那個樹是綠的,瞎子是看不到的。

  文章並不是說寫的文章,而是文采,大自然的美麗就是文采;大自然美麗構成一個圖案,叫做章。文就是文采、采麗。後來我們把文字組織起來,就叫做文章。這個觀念要搞清楚。

  「聾者無以與乎鍾鼓之聲」,聾者呢?打鐘、打鼓、打雷,沒有辦法聽到,最好的音樂也都聽不見。「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鍾鼓之聲」,那只是形體上的聾和瞎,他說我告訴你,「豈唯形骸有聾盲哉!知亦有之。」世界上最可悲的,是知識上的聾子,知識上的瞎子。

  你看,這些神仙罵人的藝術多高明,罵人轉了三個彎。肩吾報告完了,連叔還說「然」,肩吾以為與自己的想法一樣。結果他卻說世界上不僅五官有聾子瞎子,很多是知識的聾子瞎子。他罵人不帶髒字,也沒有明白罵對方,但把對方卻批駁完了。

  心能轉物和禪定

  肩吾與連叔的談話,就是關於「神人無功」的這個神人。這一篇有一個重點,強調這麼一件事,這麼一個人。就是說凡人是可以成為神人的,每一個人都可以做到;人之所以做不到,是因為知識學問上的聾盲。下面接著說出一個道理,一個理論。

  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礡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

  當時陸接輿告訴你這個話,說世界上有這麼一個人,「猶時女也」。老實講,當時是對你而說的;換句話說,你的知識範圍太低了,而他說的又太客氣了些,他當時的話並沒有說完。「之人也,之德也」,德是成就的意思,不是後世所說道德的德。他說這個人的成就到什麼程度呢?「將旁礡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旁礡是形容辭,就是現在說的溶化,溶化了萬物。這個人你說他是人也可以,是物也可以,是心也可以,他能與萬物融合為一體了,不是萬物把他融化為一體。換言之,這就是心能轉物,心把物轉變了。蘄就是安定的意思,他在那裡一站,這個世界就安定下來了,這就是神。所以啊!像這樣一個人,「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弊弊」就是很輕視小看的意思,誰還願意勞神出來治理國家天下!事實上治理國家算一件小事,他使整個世界人類安定下來還不算數,甚至能夠融化了萬物。

  「之人也,物莫之傷」,連叔接著說,接輿告訴你的這個人,物理世界的任何東西沒有辦法傷害他。什麼叫「大浸稽天」呢?假使地球北極的冰山化了,大水漲起來,整個地球洪水滔天,「而不溺」,他淹不死,他不過覺得水龍頭開了,正好洗個澡。「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如果碰到這個世界大旱天,地球上的山都化了,礦物都變成了液體,土山都燒焦變成灰,變成煤炭,那時他只覺得暖氣開了,他在那裡烤烤火,很暖和,還覺得是最舒服的事。這就是描寫這個人,物理世界已經不能傷害他了。這是莊子所講的神化之極的神人境界。

  另外一個神話,是佛經上所講的禪定,什麼叫禪定?拿莊子的說法來講,就是三個字「其神凝」。這個「凝」字就是定。所以我們很多人學瑜珈,學道,修定,沒有,做到「其神凝」,都談不到定。佛經也告訴你,禪定的這個神凝有程序:初禪、二禪、三禪、四禪。所以談宇宙世界,佛學講得最清楚。這個地球是要毀滅的,整個大地毀滅時有三災,大三災是地球的大劫。

  第一個劫是火劫,火劫來時太陽不止一個,太陽的力量增加十倍,等於十個太陽一併出來,整個地球火山爆發了,地球自己燃燒了,這個燃燒到達初禪天與二禪天之間。二禪天的人,火災來的時候不怕,水災來的時候,卻沒有辦法抵抗。我們打坐修道也一樣,要經過身體火劫,有時候熱得使人受不了,簡直要爆炸了。

  第二個是水劫。水劫來的時候,北極的冰山化了,整個的地球被水淹了。但是這個水淹到什麼地方呢?淹到二禪天三禪天之間的地方。如果得了二禪定的人,水災來時是怕的,還是要被淹死的,他在那裡打坐入定也沒有用。所以打坐有時候流汗,身上生瘡,動感情,欲念衝動,分泌賀爾蒙,這都是人體上欲界的水災。

  第三個劫是風劫。風劫來的時候,整個地球好像化成氣流一樣,三禪天還怕風劫。比三禪天再高,到了四禪,三災八難就都不怕了。

  莊子那個時代,佛學還沒有傳來中國,中國和印度的文化沒有交流,而莊子卻講到了四禪的境界,這就很奇妙了。他說火災害不了他(二禪天),水災害不了他(三禪天)。這個神人,可以乘雲氣御飛龍,就表示風大對他也沒有影響(四禪天)。我們再擴大研究這個道理,世界上有幾個古老的國家,像埃及的文化等,對上古那些神人的說法,也都差不多;甚至西方的神祕學,也是同樣的說法。可見我們人類雖有人種、地區的不同,但最初的老祖宗,在上一次地球災劫前,文化似乎是一個。

  生命的境界的確會有這樣高,就是看你自己做不做得到。所以莊子在這個地方借別人講,「之人也物莫之傷」,物理世界對他沒有傷害,因為他心能轉物。火災、水災、地球毀壞了,對他都沒有關係。這種修養,使人昇華生命的價值,解脫物理世界的束縛,達到了超越的成就。

  聖人與帝王

  是其塵垢粃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

  「塵垢粃槺」就是渣仔。我們吃的穀子,殼皮就是米糠,麥子的皮就是麩皮。我們打個比方說,你們都看過濟公和尚的小說,濟公和尚一天到晚不洗澡的,人家生了病,他就在身上摸摸汗渣子搓一搓,給人拿去吃。人家問他,這個是什麼藥,他說這個是伸腿瞪眼丸,吃下去,兩腿一伸,眼睛一瞪就會死了,你敢吃就吃。結果人家吃了它,病都好了。這就「是其塵垢粃糠」,他身上髒的東西拿下來,「將猶陶鑄堯舜者也」,都可以造就出一個入世的聖人。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在這個觀念中,都叫做入世的聖人。他說,修養到這個樣子,變成神了,他身上的汗渣子流出來,搓成藥丸,給你吃一吃,你都可以變成一個入世的聖人,治世的帝王。因此啊!你想想看,生命價值提高到這種境界,「孰肯以物為事!」他怎麼會把物理世界的東西看在眼裡。

  肩吾本來告訴連叔,想博取他的同情,罵楚國的陸接輿,狂人、瘋子,隨便吹牛,說世界上哪會有這樣的人。結果反被連叔罵了一頓說,本來有這樣的人,你不知道,你是個知識的聾子,是個知識的瞎子。罵完了,再說一個道理。他說:

  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

  這是連叔補充自己的理論。他說宋國的人,到野蠻地區做生意。為什麼提到宋國呢?那是戰國時候,不提魯國,也不提齊國,偏偏要提宋國,因為宋人是殷商之後,封地於宋,宋代表殷商的文化。孔子也是宋國人的後裔,宋國文化最高。「資章甫而適諸越」,宋國人要做生意,帶著禮服、禮帽到越國來。越國就是江蘇、浙江、福建等地。台灣那個時候有人沒有人,有什麼人,還不知道,是屬於越國外邊的人。「越人斷髮文身」,我們現在正是越人的本色,頭髮剪短不梳起來,中國古人的頭髮是梳起來的。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在座這裡幾位留長頭髮的,是合乎中國文化。像我們是西方文化,野蠻文化,斷髮。「文身」,身體上都刺花的。結果宋人把禮服、禮帽帶到沒有文化的地方,一個都賣不出去。「無所用之」,這有什麼用啊!高度文明的東西,帶到那個最原始的地方,是沒有用的。

  「堯治天下之民」,幾十年過去了,天下太平,已經「平海內之政」,那就是盛世帝王,千古萬古的名望,那還得了,這是聖人皇帝,結果呢!「往見四子」,堯跑去看四個人,哪四個人?不知道。不過後來各家對《莊子》注解時,把莊子所說的四個怪人,都拿出來湊數。如果亂湊這四子,他見到許由是一個,許由的朋友巢父站在旁邊,他大概看到了,兩個了,再看兩個很容易,不過文字上沒有點出來。再看看藐姑射那個山,「汾水之陽」,向西方走,向山西看一看,翠華山上再看一看,像這樣的人不止一個,兩個,三個,四個。「窅然喪其天下焉。」他覺得作為天下的帝王,本是天下第一個人,天下的萬民都是他的子民,把萬民治好了,算是很偉大;但是看看這些神人,卻發現自己非常渺小,治好了天下又算什麼?太渺小了。

  我們讀到這一節,就曉得莊子講到這裡,首先把生命的價值直接指出來,那就是神化;可以說是自己具備的精神,經由自我的修養而變化,就是神化。換句話說,精、氣、神這個心的作用,可以自己使自己生命的功能,變成超神入化。神化了以後,可以做入世的聖人,齊家、治國而平天下。然後呢?就要出世。我們注意中國的歷史就會知道,這不是神話。

  大家講中國文化要特別注意!我們中國文化開始就是那樣標榜的,是誰呢?就是我們老祖宗黃帝。黃帝治國平天下,安頓了萬民以後,乘龍而上天,出世去了。黃帝乘龍而上時,把他的幹部大臣都帶走了。因為掛在龍上的人太多,有幾個小幹部,沒有辦法上去,只好抓住龍的鬍子,就從半空掉下來了。掉下來的這幾個人,一直到漢朝、宋朝都還在世,宋朝以後就不知道了。所以攀龍附鳳的典故,就是這樣來的。

  但是,我們要注意啊!透過中國遠古史這個神話,就證明了我們文化的中心,始終把人的生命價值提高到兩個階段:一個是入世的聖人;一個是入世成功以後,功成名遂身退,再成為出世的聖人。這是我們中國文化的總結,這一段,莊子把神化的要點都點了出來,每一個生命都有神化的功能,可惜我們自己的智慧不夠,把這個功能喪失了。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列子臆說‧說符篇005:讀古書是為了建立新的文化

  嚴恢曰:「所為問道者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子列子曰:「桀紂唯重利而輕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語也。人而無義,唯食而已,是雞狗也。彊食靡角,勝者為制,是禽獸也。為雞狗禽獸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則危辱及之矣。」

重利輕道的結果

  「嚴恢曰」,嚴恢是上古一個高士,也是隱士,道家的人物。「所為問道者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現在講的這個道,是形而下一切的法則、原則,也就是人生的大原則、歷史哲學、政治哲學的根本大原則。他說嚴恢曾經說過這個話,我們人為什麼求學問,要修道,求許多知識?要知道,學問就是道,這個是原則。「為富」,有了知識、學問,就是無形的財富;有學問自然有事業,有物質的生活,就是自然的財富。所謂學問包括一切技能,拿現在講,自然科學,一切謀生的技術,都是學問之一。他說我們求知識學問,最後的目的就是生活的充裕。生活的充裕有兩種,一種是精神生活的充裕,因為學問知識淵博了;一種是物質生活的充裕,就是錢財多了,這都屬於富有,人生總是為了富有。

  「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我們只要有了珍珠寶貝,有了值錢的東西,有了錢就有財富了,何必學道呢?讀書幹什麼呢?這個話講得非常妙,等於我們看到《論語》上孔子的學生子路,也說過這個話,有人民,有社稷,有權在手,還做什麼學問!所以孔子就罵他一頓。嚴恢講的話有同樣的意味,他說只要有財富,何必有道?這個觀念,在我們讀古書時,或講到歷史哲學經常提到。現在我們講到現實,有錢嘛!何必讀書做學問呢?何必學什麼道啊?就是這個話,非常簡單。

  衝著這個道理,「子列子曰:桀紂唯重利而輕道,是以亡」,如果說有財富,有地位,有權力,就是有利,若有利就對了,桀紂為什麼亡?這一點我們岔過來一句話,剛才提到上古歷史的資料,第一部書就是《尚書》,比孔子的《春秋》還早,屬於四書五經裏的一部經,所以《尚書》也叫《書經》,這是孔子集中保留了我們上古史有文字可稽考的一部書,有三代以上的這些文誥等等資料。《書經》裏有一篇〈洪範〉,也就是歷史哲學,宇宙哲學的一本基本的書,所以我們算命講陰陽五行,金木火水土,這個五行觀念就出在〈洪範〉。

  〈洪範〉裏頭提到五福,你看我們過年時,大家門口寫的「五福臨門」,我們都會寫,但是都沒有去研究它。五福是「壽、富、康寧、攸好德、考終命」。五福裏頭很怪,言富而不言貴,貴並不算福氣!有鈔票,有錢就是富,所以我們中國文字很怪,富貴富貴,富了就貴,不是貴富貴富。你說你地位高,很貴啊!沒得錢,做個清官,退休了以後連飯也吃不起,那可不是福氣啊!所以有錢,富了就貴。那麼這個富呢?如果講中國文化,真正的哲學,富又分兩種,錢財富有謂之富;學問好、道德好、精神修養高也是財富。這個裏頭有分類了,所以研究我們自己文化哲學,這個思想要搞清楚啊!對於自己的祖先保留的書籍真是要多讀了。

  現在嚴恢提出來,人只要有財富就好了,何必學道呢?所以列子講,這個觀念錯了,我們歷史上兩位最暴虐的皇帝,夏桀、商紂,都是因為重利輕道而亡。但是我們真正研究歷史,會發現凡是這些很壞的帝王領袖,反而是第一等聰明人。譬如講紂王這個人,他的身體之壯,力氣之大,就是老虎、牛,他一手都可以抓住的。外加頭腦之聰明,哲學啊!邏輯啊!什麼都會,文武都高的,形而上道的修養也有他的看法,認為人生那麼短暫要及時行樂。所以桀紂的那個時代,本來社會經濟很發達,財富也很充裕,歷史上那個時代十分光輝。到了他們自己手裏,一二十年當中,因為盡量的享受,整個家當用光,就是整個的國家也毀掉了。紂王有名的酒池肉林,喝酒起碼要游泳池那麼大的酒池,肉掛起來像樹林一樣,成為肉林,隨便吃,盡情的吃。

  我們講到醫學的解剖學,紂王那個時候,早開始了人體的解剖,把孕婦綁起來解剖,以了解胎兒在肚子裏的狀況。紂王專做這個事,王莽也做過。所以我們今天針灸穴道救了很多人,當初研究的時候,有些可不是好的動機啊!是拿活人來解剖的。不像西方,用白老鼠啊!貓啊!狗啊!來實驗研究生理學,不是拿活人來研究。

  所以講「桀紂唯重利而輕道,是以亡」,那個時候社會經濟很繁榮,因為重利而輕道,拿現在講,只重物質文明的發展,不真正了解精神文明的文化的含義,所以亡了,這是一個大原則。我們今天看自由世界物質文明的發展,看集權國家的作為,這一代的歷史到現在,是對是錯,很快就要分曉了。新的演變自然就要來臨,我們如何建立一個新的文化,適應這個二十一世紀的時代,就更加重要了。所以我們讀古書,不是為了鑽到古老的天地躲起來享受的,是為了建立新的文化,新的文明,並且要了解如何發展未來。

  所以列子,成為道家一代了不起的人物,是有其道理的,不管《列子》這本書是否全部由他本人所著,但是絕對代表他的思想。所以說,光曉得重利而輕道,但求物質文明的利益,輕視了精神文明,忽略人文文化的發展,很快就會招致滅亡了。

  列子告訴嚴恢說,「幸哉!余未汝語也」,他說你這個混小子啊!光曉得重利輕道,幸好我沒有真正告訴你「道」。

雞狗禽獸之流

  「人而無義」,這個義就是義理。在古書裏,大的範圍有三,就是義理、辭章、考據。外國過來的名稱哲學,就是義理之學。漢朝的文章,唐詩宋詞元曲,屬於辭章之學,韓愈啊!柳宗元啊!蘇東坡啊!當然他們也懂義理,不過他們出名的是辭章,現在做文學辭章,包括文學與藝術。至於研究古人一切的學術,是屬於考據的範圍。

  現在我們提到這個問題,是為了解釋本書所講「人而無義」,他說一個人沒有真正的知識學問,以及普通哲學的修養,就是文化的修養不夠。「唯食而已,是雞狗也」,這種人活著就是為了吃飯,那就同雞狗禽獸沒有兩樣。我們現在文化相當衰落了,青年一代要注意,只講究吃,等於豬狗禽獸。如果是禽獸的話,就算餵牠吃好的東西,吃補藥,又有什麼用呢?「彊食靡角」,為了爭食相互以角爭鬥。

  「勝者為制,是禽獸也」,如果人沒有文化修養,就同動物沒有兩樣。動物的世界就是弱肉強食,這是自然的法則,所以「勝者為制」。中國這幾十年,文化教育的可憐,我現在回想我們那些老輩子,真是該打屁股,當年就把西方文化全套搬來,認為西方可以救中國,達爾文的思想,馬克斯,牛克斯,羊克斯,都來了!把這個國家民族搞得那麼慘。只要講達爾文思想,就說很進步,其實我們古人都講了。達爾文的《進化論》,弱肉強食理論,就是《列子》這句話,「勝者為制,是禽獸也」。以強凌弱,就算成功,也不是人類的文化,那是禽獸的行為。

  我們人之所以有文化,尤其是中國文化,就是要扶助弱小,看到可憐的就要幫助,這是仁愛慈悲,這才是人文文化的真諦。所以以《列子》看來,「勝者為制」,那是禽獸的哲學。日本人的翻譯叫達爾文,我常常想,要翻成達爾昏才對,昏頭昏腦,沒有搞清楚。的確宇宙間是弱肉強食,在「動物奇觀」節目上,你就看到了,不但動物如此,植物世界也是這樣,整個的宇宙所有生物,都是以強凌弱的。但是人類文化教育我們對待弱者更要愛護、保護,使他生存,這是人文文化同禽獸文化不同的地方。

  我們用通古今之變的思想來看《列子》的話,才曉得我們先輩的諸子百家的思想,涵蓋多麼廣闊。現在所謂的西方東方各種的思想,在古人都有,什麼共產主義,社會主義,《孟子》裏頭早就講過了,孟子還寫過這樣的人,「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為偽者也」,你那個主義這個主義是行不通的。所以在這裏《列子》也等於批評了後輩那些徒孫,所謂達爾昏之類的弱肉強食,那不過是禽獸的哲學。

  如果認為這個理論是文化的話,「為雞狗禽獸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如果是以這一種哲學思想,做為人文社會的領導,那就把人類的社會倒回去,變成禽獸社會了。《列子》的預言都說到了,這個世界被這種思想領導,人比野獸還不如,還慘!他說在這種思想哲學之下,要想人能夠尊重別人,能夠尊重自己,永遠做不到的,因為那是禽獸。

自重 自尊

  「人不尊己,則危辱及之矣」,一個人活在這個社會世界上,不受人尊重,是危險的,也會遭致恥辱的。人能夠犧牲自我,幫助別人,愛護別人,更要幫助危難中人,才能夠得到別人的尊敬。所以得來不易,代價也不小。拿佛家講就是慈悲,儒家來講就是仁義。

  說到「尊己」,有兩個翻譯名辭非常不好,一個是「自尊心」。什麼叫自尊心?那就是我慢,傲慢,這在我們自古的文化裏是不用這個名辭的,因為會使人走上錯誤的路。另外一個是「值得我驕傲」。中國人如果自己驕傲,那是很可恥的,其實是翻譯的不通。西方文化當年翻譯過來,不是學問很深的人翻譯的,都是年輕懂幾句洋文隨便翻譯的,後來用慣了。其實中國人不會說自我驕傲的,而是用四個字「足以自豪」。「自豪」兩個字就對了,「驕傲」就不對。自尊心的翻譯,應該是「自重」,就是孔子講的「君子不重則不威」,自己尊重自己才是自尊嘛!當年因為翻譯不慎重,東西的文化都沒有通,看起來是個小事,影響我們國家民族文化之大無以倫比。所以你們做翻譯的要特別注意,不要隨便翻。

  所以人真想別人尊重,先要自尊,拿現在話講,就是自重,更先要尊重別人,別人才會尊重你。如果罵人,討厭別人,以為是自己的自尊心,拿宗教來講,別人都逃避你,你已經入了孤立地獄,自己還不知道。所以不尊重人,而希望人尊重你,那是不可能的。人要讀書,讀書不是為知識啊!是要回到自己身心上用,這才叫學問。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