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臆說‧說符篇20:孫叔敖拒封

治身與治國

  楚莊王問詹何曰:「治國奈何?」詹何對曰:「臣明於治身而不明於治國也。」楚莊王曰:「寡人得奉宗廟社稷,願學所以守之。」詹何對曰:「臣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又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對以末。」楚王曰:「善。」

  詹何是個隱士,楚莊王問「治國奈何」,這是問大政治的哲學道理。「詹何對曰:臣明於治身而不明於治國也」,他對楚莊王講,你問我政治的道理我不懂,我只懂對自己本身如何治理。所謂治就是修養問題,我只曉得修養自己,我不曉得如何治國。

  「楚莊王曰:寡人得奉宗廟社稷,願學所以守之」,楚莊王看他的答話好像答非所問,因此進一步說,我承蒙祖先遺留下的宗廟社稷──就是國家代表,古代文化與現代觀念不同。祖先遺留給我這一切,我願意學怎麼樣保存守住,總不能在我手裏把它搞掉了!

  「詹何對曰:臣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又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這是一個原理,正反兩方面的說話。楚莊王再三追問,詹何就講了,他說據我所知,沒有聽說過本身有修養的人,在處理國家政治時會亂,他說不可能;相反的,也沒有聽說過本身亂,而能把國家治理得好。「故本在身,不敢對以末」,所以政治的根本,在於每個人本身修養的建立。至於說政治的體制,現在所講的自由民主,或者古代君主的政治,或者獨裁專制等等,都是政治體制。所謂體制是形式的問題,等於說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這個都不相干。而平常修養身心,才是治身之道,所以我講的是本身的問題。雖然現在時代不同了,但是千古以來的政治,究竟是哪一種體制好,帝王政治好?無政府主義好?還是哪一個主義好,人類到現在也沒有辦法下定論。因為都用過了,沒有一個方式可以千秋萬代太平。這就是《易經》的道理,永遠是水火未濟,下不了結論。

  也可以講世界上有兩件事無法下定論,除了政治,另一個是軍事,尤其是軍事,也沒有辦法得學位。像是軍事用兵,這個仗要怎麼打,雖然學了很多的軍事兵法,真打起仗來,運用之妙在乎一心,沒有固定的章法,只要打垮敵人就對了。所以不能叫敵人慢一點打,讓我想一下《孫子兵法》,沒有這一回事!就像打架的時候,你用牙齒也好,用拳也好,用頭也好,能打就對了。所以詹何這裏說,那些都是枝末,邊邊上的事,不相干,我告訴你的是根本。「楚王曰:善」,對!懂了。這一段故事就很短。

  我們了解歷史上道家的思想,政治哲學是以治身為本的,因此也就了解儒家孔孟的《大學》《中庸》,乃至《孟子》的思想了。儒家的思想始終對政治不多談,只談個人的成就,即所謂治身為本。身不治而國治者,他說未之有也,不可能。可是我們注意啊!這些故事看起來很凌亂,它是連在一起的,由九方皋的相馬,這個看馬的哲學,談到了政治的大原理。

  狐丘丈人謂孫叔敖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孫叔敖曰:「何謂也?」對曰:「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惡之;祿厚者,怨逮之。」孫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祿益厚,吾施益博。以是免於三怨,可乎?」

人生的三種麻煩

  「狐丘丈人謂孫叔敖曰」,狐丘是個地名,丈人是指老先生,也許是道家古代高人,所以本身不留名字,但稱丈人,以地方為名,叫狐丘丈人。你不要看到丈人就以為是指岳父,就搞錯了。我們古代稱老前輩、老先生稱老丈,古代小說上都有。孫叔敖是楚國的宰相,你們都讀過斬兩頭蛇的孫叔敖,很有名。歷史上的名宰相,以及許多有名的人物,十之八九都是矮子,不是高人,包括拿破崙在內。

  所以狐丘丈人對孫叔敖說,「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就是有三種事情可以招致社會上對你怨恨,你懂不懂?這個要注意了,將來你們年輕同學出去做事,乃至當一個家長、戶長,那些兄弟姊妹,太太兒女或者先生,都會埋怨的。人只要一管事,所有的人都會埋怨。你在部隊裏當一個班長,管十個人,這十個人都在埋怨。「孫叔敖曰:何謂也」,他請教這個有道的高人什麼叫三怨。

  「對曰:爵高者,人妒之」,這個你們注意了,這就是人生最高的哲理,一個人地位一高,任何人都妒嫉,這個道理很多了。像古人說,我也經常告訴你們作人的原則,「女無美惡,入宮見妒」,一個女人不管她漂亮不漂亮,只要靠近那個最高的領導人,到了皇帝的旁邊,所有的宮女都妒嫉她,並不是為了她漂亮不漂亮,因為上面寵愛她嘛!「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知識分子不管你有沒有學問,突然同學裏頭有一位當了部長,一下入閣了,你們同學一邊恭維他,一邊心裏不服氣,你算什麼東西啊!我還不曉得你吃幾碗乾飯嗎!就會嫉妒,這是必然的。古人有詩「一家溫飽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所以有些知識分子看通了,做學問是為自己,不出來做事了,去做隱士。有些領導就懂這個道理,故意把社會仇恨挑起來,方便自己領導。

  我們只要看到人家房子蓋高了,有錢多蓋一些,你走在路上都會罵它一聲,那個房子同你什麼相干?一個人做官做了半輩子,做官運氣再好,也不過做個二三十年,半世的功名就留下後代愆。因為地位高了,官做了幾十年,不曉得哪一件事情做錯了,這個因果背得很大,也許害了這個社會,害了別人。所以古人學問好了,怕出來做事,自己不敢過於信任自己,非常慎重,因為一個錯誤辦法下去,危害社會久遠,受害的人很多。所以狐丘丈人告訴孫叔敖,人生有三怨,第一是爵位高的人,會遭人嫉妒。

  第二,「官大者,主惡之」,古代帝王的時候,官做大了非常小心,地位高,出將入相,所謂功高就震主。只有懂得人生哲學的人,才了解其中的道理。岳飛為什麼被殺?「主惡之」,宋高宗討厭他。譬如寫歷史名著《資治通鑑》的司馬光,是宋朝大有名的名臣。司馬光是幾朝元老,等到宋神宗一死,他有一度退休回家了。哲宗小皇帝上來接位,皇太后在管事,召司馬光再來,因為是老前輩。老百姓聽到司馬相公來了,自動出去歡迎。他一看,馬上吩咐家人立刻回去,他知道這個不行,老百姓都擁護我,皇帝怎麼做啊?這些都是歷史名人故事,學問之道。

  昨天有一個老輩子的朋友來看我,六七十歲,他在國際上開會剛剛回來,是美國非常大自動化公司的亞洲代表,也是這個大公司裏的老資格,亞洲方面非靠他不可,跟我談了許多國際上經濟的情形。然後他發現世界上的大公司,他們最高的上層內部的家族,也會爭權奪利的。我說你是幾朝元老,那你講話可要留意了。他就說,我很難講話,很難辦。這是「官大者,主惡之」,老闆會懷疑你,會害怕你。這是人生經驗,不是你們年輕人所能夠想像的。

  第三怨「祿厚者,怨逮之」,待遇高了,擔任了重要主體的事,只要有一點錯誤,大家都怪領導錯,不會怪自己。這個很簡單嘛,目標高,要打靶的時候,一定往最高處打。所以地位到了最高處,一點都不好玩;不要說地位,像我們年紀大了,稍稍有一點所謂的知名度,走一步路都不好走,都要小心。如果你在地上打個滾啊,明天報紙上都給你登出來了,打滾都沒有自由,這個人生到此真不好玩。所以他告訴孫叔敖人生有三怨,他是警告這個楚國的名宰相孫叔敖,因為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孫叔敖的智慧

  孫叔敖的答覆,「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祿益厚,吾施益博」,他說我懂了,謝謝你的教誨;我的爵位越高了,我越謙虛,自己越覺得沒有什麼了不起,對別人更尊重。我的官越來越大,我也越來越小心,沒有一點傲慢。我的待遇越拿越多,拿來的薪水幫助社會貧窮的人,幫助親戚朋友也越多。所以他說這三件事情,地位高、待遇高、爵位高,對我都沒有關係,我還是我,是個平民老百姓。「以是免於三怨可乎」,這三種怨都到不了我身上,你認為可以嗎?那當然可以,不要回答了。此所以孫叔敖在歷史上成一個名相,不但是名相,也是名臣,同時更是國家的良臣、大臣,那是了不起的人物。歷史上很多名臣,不一定是良臣,不一定是大臣,至於奸臣之類,那談都不要談了。

  這個故事是歷史的經驗,也就是人生的經驗,不一定只講做官的哦!財富上也是同樣的道理。譬如說,台北市很多年輕的財閥,財富很多,但是他自己不知道怨他的也很多,因為有資本嘛!什麼生意都要做,別人都做不成了。所以也要留一點飯給人家吃啊!

  孫叔敖疾,將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吾不受也。為我死,王則封汝;汝必無受利地!楚越之閒有寢丘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惡。楚人鬼而越人機,可長有者唯此也。」孫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辭而不受,請寢丘,與之,至今不失。

  孫叔敖之所以了不起,他不但懂得人生哲學,有一件更了不起的事,孫叔敖在楚國的功勞之大,那可不得了,可是他死後,家裏的人生活很困難。晏子也是這樣,所以像諸葛亮這一班歷史上所謂名臣、大臣,死後有些人連棺材都沒有。而在世時那個威權,一隻手就可以把太陽遮住。這是大國文化,歷史上這樣了不起的人很多啊,你們年輕的要注意。「孫叔敖疾將死,戒其子曰」,所以孫叔敖死的時候,自己家裏沒有財產。但是他還吩咐兒子,「王亟封我矣」,他說楚國的皇帝對我非常感激,每次想封我;古代的封,譬如說把台北封給你,這個台北所有土地稅收都歸他了。「吾不受也」,他在世時始終不要。所以這個南方的楚國,當時在歷史上之所以強盛幾百年,是有其道理的。楚國地方很大,包括現在安徽、湖北、湖南、江西、河南南邊一部分,出了很多的名王與名將相。

  他說「為我死,王則封汝」,等我死了以後,楚王一定懷念我,曉得我不肯接受,一定要封給你。「汝必無受利地」,你可以接受,不過我吩咐你,好的黃金地段,千萬不能要。你只問他討一個壞地方,「楚越之間,有寢丘者」,在浙江、安徽之間,一個邊區荒涼的地方,有個小山坡很大,平常閒在那裏沒有用,「此地不利,而名甚惡」,誰都看不起,也沒有人要。他說地名也不好,叫做寢丘,寢丘是做墳墓之地,埋葬死人用的。「楚人鬼而越人機」,楚國的人迷信鬼,迷信得很。浙江一帶的這些越人,那個時候還是野蠻地區,也是迷信得很,認為這塊地風水不好。楚國也不要,越國也不要,三角的地帶,你就要那個地方好了,「可長有者」,你要了這個地方,後代子孫才可以永遠保留。這就是道家的思想,人之所棄我取之,別人要的,趕快讓。

人在人情在

  像我當年在大陸上的朋友,在南京、重慶,有這麼一兩條街,都是他的財產。我這個朋友送人戒指、金剛鑽,口袋裏一摸,拿個大的,也不管什麼克拉克拉的,他就是這個威風。我這些朋友很多,反正富的也好,窮的也好,都是我的朋友。我一輩子有一個壞毛病,喜歡罵人,所以把牙齒都罵掉了。那麼那些在威風上的朋友,我看到就罵,當然我罵是開玩笑的罵,所以他對我又恭敬,又沒有辦法,因為我什麼都不要,所以拿我沒辦法,他不敢在我面前玩這些。

  此人到了台灣之後飯都吃不上,當年的威風一點都沒有了,連我的大門都不敢進來。有一天我廚房門一開,他站在那裏吃飯。我說你幹什麼?為什麼不從前門進來?他說你前面那麼多客人。我說你混蛋,你是我的朋友,再窮也是我的朋友,大大方方進來吃飯,為什麼這樣窩在後面吃!收起來,叫他們加菜,某人沒有吃飯。這是真的啊!他後來沒有辦法,說要自殺,我說你不能死啊,你自殺了我丟人,說我有一個朋友餓得自殺了,這不行。但是我也沒有辦法幫助你,那時蕭先生在憲兵司令部當政治部主任,我說拜託他幫你找個小工作。當年高的那麼高,後來找個工作低的沒有再低的,我跟蕭先生都關心他,千萬不要自殺。這個人如果講到名字,你們老輩子都知道。像我這些看得多了,不止一個兩個,是一打兩打算的。我一生的學問是從這些人身上讀出來的,我還是我,看到很好玩。所以孫叔敖就懂,告訴兒子,好地不取,取最差的才可以長久。

  「孫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孫叔敖一死,楚王果然要以最好的地方封給他兒子。「子辭而不受,請寢丘」,孫叔敖的兒子也很高明,推辭了。其實歷史上還有一段內幕,這就是中國人的話,「人在人情在,人死就兩丟開」。孫叔敖死後,楚王也忘掉他的兒子了,因此歷史有一個「優孟衣冠」,唱戲的叫優孟,看到孫叔敖的兒子那麼可憐,皇帝忘記了他的功勞,這個唱戲的演話劇給楚王看,扮孫叔敖,楚王一看到孫叔敖出來就想起來了。然後這個戲子在台上就講,作人不要做孫叔敖,對國家那麼大的功勞,死了兒子在那裏餓飯。楚王一聽難過了,所以把他兒子找來,封很好的地給他,那麼這個兒子照爸爸的意思,要那個最壞的地方。「與之,至今不失」,結果呢,楚王當然答應了,孫叔敖的子孫後來永遠保有這個壞地方。所以吃虧就是佔便宜,千萬不要佔目前的便宜,你們年輕人作人也好,講話也好,不要只顧眼前,要看結局,這些歷史告訴我們的,都是人生的結論。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莊子諵譁‧齊物論016:道被遮住了

  道被遮住了

  道,本來是天下的公道,無所不在,到處都存在,無古今,無中外,無來去,無生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但是既然這個道存在,我怎麼不能悟道呢?因為「道隱於小成」之故。一般人智慧小,度量又小,心想那個道啊,一定打坐起來,頭頂像電燈泡一樣放光,或者身上會搖起來,再不然會跳起來,再不然有天眼通,這些都是小成小玩意;小玩意來了,大道反而隱了。道隱於小成,所以你永遠不能瞭解大道。「言隱於榮華」,言語文字本來代表真理,結果呢?大家被言語文字的美遮住,言語文字背後的真理反而找不到了。《金剛經》上的話,「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大家都會背,懂了嗎?不懂,讓四句偈子朦住了,被優美的言語文字矇住了。所以說「言隱於榮華」。因此,莊子罵人說:

  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

  「故有儒墨之是非」,因此啊,亂七八糟,世界上有那麼多學術講這個道,儒家有孔子的道,墨家有墨子的道,諸子百家各有各的道,爭來爭去。「以是其所非」,以我主觀的是,看你一切都是非。「而非其所是」,推翻了你一切的不是,成立我主觀的對。把你們一切都批駁完了,只有我的才對。「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他說你真想搞清楚,究竟哪個對,哪個不對,哪個真正是道,哪個不是道,最好你先把道弄明白,明心見性,開悟了,那時你才會真正懂得什麼是道了。

  〈齊物論〉全篇的系統,是根據第一篇〈逍遙遊〉來的,然後講到宇宙萬有的現象不齊,不齊中間,是不是真正有一個絕對的、萬物歸一平等的齊物?莊子首先提出來一個觀念,雖沒有明顯的講,但是說,如果有人想要求證,先要做到亡我的境界。然後提出來說萬物之所以永遠不齊,因為那是道所呈現的現象與作用,是屬於形而下的。關於這一點,他用物理世界的氣和風做說明,風是氣的一個現象,氣一吹就是風,但所接觸到各種空穴,發出聲音的這些現象不同。因此在同一個風的作用之下,發出來風的聲音,有百千萬億不同的變化。這個說明我們人的心理狀況、思想觀念,也與這個道理一樣。這中間還有個道理,怒者其誰?「咸其自取」,一切都是每一個人自己在搗鬼。等於佛學《楞嚴經》所講:「隨眾生心,應所知量,循業發現。」後面接著就講,每一個人,因為自我的觀點不同,所以理解不同,言論不同。所以在春秋戰國的時候,諸子的學說,百家爭鳴,討論由形而下到形而上的道體,有各種的是非對錯。墨家和儒家,當時這兩個大家爭得很厲害,因此有他們的是非,每一個人都站在自己的觀點,看人家都是錯的。所以要想摒除一切是非,莊子說唯有一個辦法,就是真正能夠明道,才能夠摒除了萬有的不齊,而歸於齊一的道體。

  「物無非彼,物無非是。」第一句話,「物無非彼」,如果照文字來翻,「物」,就是這個東西,這個東西啊,沒有哪一樣不是它。這個話,你說他講的什麼?第二句:「物無非是」,這一樣東西,沒有哪一樣不是的。如果這兩句話這樣翻譯的話,我們用古文的四個字來批判:不知所云,不知你講些什麼。實際上莊子是南方楚國文學,他在古文的寫作技巧上,文藝造詣是相當高的。年輕同學們要注意!高在什麼地方?一種自然科學的東西,或者一種純理論,純邏輯的東西,要變成文學化是非常困難的。例如我們現在學校裡唸的課本,假使物理學化學、電機機械學,要把它文學化,怎麼變?除非這個人的頭腦,比較科學,比較機械,這一方面容易接近才行。如果這個小孩的個性是喜歡文學的,對於數學一類的東西,沒有辦法接近,這就是我們現在學問的新名辭,要研究兒童的「性向」;就是個性的趨向。其實這些現代的科學、科技的東西,要變成文學化,並不是很困難。過去我們也曾經試過,有幾位同學,大學畢業到中學去教課,我也要求他做到這樣,結果他做得很成功,用文學的境界,講一首詩啊,或講一首詞呀,然後進入了一個化學公式裡。不過他也很痛苦,他說這個工作很難;可是在教育上,他真成功了,使差不多百分之八九十的學生,都有高度的興趣,對於科學的理解,更深刻了。所以,這不是做不到的。

  是非對錯

  現在莊子的文章,是講一個純邏輯的問題,「物無非彼」,就是說每一樣的物質,每一樣東西,各有它單獨的存在特性;水就是水,水不是火,火就是火,火不是風。換句話說,我們看到萬物,認定這個叫燈光,這個叫黑板,那也就是佛學的唯識法相學所講,是我們心裡的觀念,一切都是依他而起。因為有外境界一個現象,我們心裡就產生了一個東西,有了一個觀念。所以第二句話說:「物無非是」,沒有哪一樣東西不屬於我。屬於我的什麼?心,一切都唯心,這是最高處形而上心物一元的道理。但是形而下呢?物就是物,物質就是物質,心靈就是心靈,兩個分開。可是歸根究柢是一個。所以說,「物無非彼」,每一個東西,都有它單獨各自存在的一個現象,不是它自己的自性。每個東西它無自性,是撮合攏來的。第二句話,「物無非是」,是個什麼呢?一切是我們自己的觀念,是唯心所生,不是唯物。

  「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人受到外物的影響,跟著外物的環境轉,只在物理上去追求形而上這個道體,那是永遠找不到的。對形而上這個道體的研究,所謂修道,或者求證,不像自然科學是求證於外物,而是必須回轉來,向內追求自己。我們想要知道的這個道是個什麼,必須要回轉來自知,才能找到這個東西。所以說,「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從外面找不到,要從自己內心找才能知道。

  「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它,因為我自己主觀觀念認定了,這個事就定出來了。譬如手錶,因為人類的發明,由外文翻譯成中文,就叫「手錶」,假使一開始就把這個東西叫成水桶,我們現在的手錶就叫水桶了。「彼出於是」,那些是我們人類自己知識認定的。但是我們的主觀認定是哪裡來的呢?依他而起,「是亦因彼」,所以我們主觀認定這個就是這樣,它就是這樣了,這就是依他而起,依外在的物質環境而起。

  這些道理,我們聽起來蠻簡單,但是今天世界之所以有戰爭,就是唯物思想與唯心思想在戰爭。唯物思想的結果,產生的政治思想,就是共產主義。唯心思想,好像被唯物思想打垮了,在新的唯心哲學方面,這個時代是交白卷,幾乎站不住的。但是,我們回轉來找自己的文化,在《莊子》的裡頭,已經很明顯講到心物一元,他論辯的道理,認為都是個人主觀、意識形態所形成的。所以唯物思想的人,喜歡用一個名稱──「意識形態」,批駁了別人。但是你的思想,你的觀念,你的是非,莊子說,都是你的意識形態形成的。別人往往被他蓋住了。實際上,他講別人那個是意識形態,他自己也是一個意識形態;也就是「彼出於是,是亦因彼」而來的。現在莊子又批評下去。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列子臆說‧說符篇019:九方皋相馬

伯樂説良馬天下馬

  秦穆公謂伯樂曰:「子之年長矣,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伯樂對曰:「良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馬者,若滅若沒,若亡若失。若此者絕塵弭𨅊。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馬,不可告以天下之馬也。臣有所與共擔纏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於馬,非臣之下也。請見之。」

  另一個故事跟著來了,我們曉得中國歷史上,有周穆王、秦穆公兩個人,都愛馬。周穆王有八駿馬,每一匹馬都能夠日行萬里,那不是在飛嗎?比飛還要快。所以周穆王歷史上有名的事是騎了這匹馬,到崑崙山上見到玉皇大帝的媽媽,宗教上叫她西池王母。在佛經上說,一個轉輪聖王有一匹寶馬,日行三萬里,可以統治全世界。

  同樣的,這位秦穆公也喜歡馬。我們年輕的時候喜歡談馬、騎馬,現在是玩不起了,養一匹馬比一部汽車的保養還麻煩。一匹馬要一兩個人招呼牠,還要喝酒,還要吃補藥,夜裏還要有人服侍,還要洗澡,那名貴得很!秦穆公喜歡馬,有個名馬師叫伯樂,這位我們都曉得,伯樂會相馬,可以說,他不但是個獸醫,還是個生物學家,他還能夠同馬說話。所以天下的馬經過他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不是良馬了。良馬不良馬很難看出來的啊!同人一樣,我們在座那麼多人,中間哪些是英雄,哪些是什麼雄啊!沒有辦法看得出來的。只有伯樂,他一望就知。世界上常常有千里馬,但是有些千里馬,一生被埋沒的很多,因為沒有伯樂。所以中國文化是伯樂難得,不是千里馬難得。很好的人才,沒有碰到一個賞識的人,不管你什麼雄啦!大英雄,小英雄,乃至別的雄,一生就那麼埋沒下去了。

  我們中國有一本書叫《相馬經》,不曉得你們看過沒有?馬啊、狗啊,都可以看相。我們有一個同學,家裏很有錢,專門玩狗、養狗,他每次來,講狗經給我聽,那真是佩服得很。狗生下來一摸,就曉得將來是什麼狗,每一根骨頭他都曉得,這個骨頭會長多好,腿有多長,跑的力氣多大,連狗的大便他自己都嘗。小狗生病了,把大便拿到嘴裏嘗,哎呀!這個狗已經醫不好了,可惜了。他愛狗到這個程度。所以天下事,學問到了專門,那就是名師,我說他是相狗的伯樂。

  秦穆公有一天跟伯樂講,「子之年長矣」,你的年紀大了,「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他說你的同宗裏頭,你的兒子、侄子啊,你的學生裏頭,有沒有可以傳他這一套學問的?「伯樂對曰:良馬可形容筋骨相也」,他對秦穆公報告說,「良馬」,看相可以看得出來,從牠的形體、筋骨、馬蹄大小,馬的關節這些地方,細看就知。中國講馬同外國不一樣,外國馬,跑起來與中國的良馬不同,中國的馬,從小訓練出來,在陸地上跑像在游泳一樣,人騎在上面不動的。不知道蒙古還有沒有這一套,四隻腳從小練起,兩隻平的出去,馬的背是平的,所以你坐在馬背上,像坐在床上、沙發一樣穩。那個馬跑快的時候,肚子貼在地上,是飛起來走,身體不動;不像外國馬這樣一拱一拱,把人拱下來。中國講騎馬技術的,看這些外國馬不是馬,看都不要看。所以良馬、千里馬,像小說上寫的關公那匹赤兔馬,都是受過嚴格訓練的。這種良馬,可以從形體、筋骨上看得出來是第一等馬。但是特等的「天下之馬者,若滅若沒,若亡若失」,沒有相可判斷,那很難的。除了歷史上看到外,這一種馬好像絕種了。不過,說沒有,算不定仍有,很難找出來,不能確定。

  講馬就是講人,我們經常感覺,現在全世界好像都沒有人才,所以不管青年人,中年人,老年人,都差不多。十九世紀末期前後,整個歷史上的人才都過去了,全世界再找不到一個了不起的人;連那個踩高蹺、玩七把劍的都沒有了,人才很難。良馬已經不可得,天下馬更不屬於相貌可相的了,所以那不是相貌問題。你說看某人的相,鼻子長得好,眼睛長得好,將來到什麼地位,那是普通人,從他的相看得出來;如果到了最高處,看相是相不出來的,不在相上面,這屬於天下之馬,太難太難了。

  「若此者,絕塵弭𨅊」,他說天下馬沒有辦法用形相來看,表面看不出來。但是我們看人的相,一個人將來會發財啊,會做官啊,會做一番事業啊,可以看出來的,是屬於普通人;如果大善人、大菩薩、大壞人,那個相就看不出來了。除非是極高明的人士才會看,那不是看相啊!那是神通智慧,一望而知。所以他說天下之馬「絕塵」,跑起來腳步很輕,沒有灰塵,一眨眼睛就看不見了,絕塵而去。剛看到前頭塵起,好像馬過來了,霎時已經到了天邊那麼快。「弭𨅊」,馬蹄踏過的地上,沒有蹄的印子,就像武俠小說寫的,這些馬已經有輕功了,踏雪無痕,飛行絕跡。「臣之子皆下才也」,伯樂說我的後輩,子侄學生們,都是普通的人才,「可告以良馬」,有形象的良馬,第一等的馬看得出來;「不可告以天下之馬也」,至於天下馬無相可看,就是《金剛經》說的無相,無相那個相是什麼相?他們看不出來。

  他說我的後輩兒子學生們都不行,他跟秦穆公講,你如果要找一個真正會找天下馬的人的話,我有一個人,「臣有所與共擔纏薪菜者,有九方皋」,這個人是跟我做苦工的,我砍來的柴呀菜呀,他會幫我綑起來,他一輩子只做做苦工,在家裏掃掃地啊,倒倒垃圾啊,這個人名叫九方皋。所以中國文學上一提到九方皋,就曉得。「此其於馬,非臣之下也」,他說這個人看馬的本事,不比我差,可以說比我還高。可是他跟在伯樂旁邊,做最低、最勞苦的事,默默無聞,言不壓眾,貌不驚人,是這麼一個人,但在伯樂的眼中他是高人。不過世界上的高人,都喜歡做沒沒無聞的事,所以伯樂是他的知己,他願意這樣做就讓他這樣做。現在皇帝問到他,他就推薦了九方皋,說他是高人,比我還要高,「請見之」,請找他來見。

九方皋相馬

  穆公見之,使行求馬。三月而反,報曰:「已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馬也?」對曰:「牝而黃。」使人往取之,牡而驪。穆公不說,召伯樂而謂之曰:「敗矣,子所使求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馬之能知也?」伯樂喟然太息曰:「一至於此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若皋之所觀天機也,得其精而忘其麤,在其内而忘其外;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若皋之相馬,乃有貴乎馬者也。」馬至,果天下之馬也。

  「穆公見之,使行求馬,三月而反」,秦穆公聽了這個人,趕快召見,就命令他去找一匹天下馬。這個傢伙在外面跑了三個月,「報曰:已得之矣」,回來報告,說我找到了,這個馬是不得了的馬,「在沙丘」,在河北這個地帶,有一匹天下馬,你去派人找來吧。「穆公曰」,秦穆公說你要告訴我一個目標,派人去找,「何馬也」,什麼馬呢?「對曰:牝而黃」,你找人到沙丘那個馬場裏去買,有一匹母馬,黃顏色的,就是天下馬。秦穆公聽了,「使人往取之」,下命令去把這一匹馬弄來。結果弄來的是「牡而驪」,這匹不是母馬也不是黃色,而是一匹公的黑馬。

  「穆公不說」,秦穆公一聽,怎麼把這麼一個人找來?倒楣,花了那麼多錢,三個月回來報告,連公馬母馬都認不出來,黃馬黑馬都搞不清楚,伯樂還講他那麼高明,所以穆公很不高興。「召伯樂而謂之曰:敗矣」,召見伯樂告訴他,你這個失敗到透頂,「子所使求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你所推薦的人去找馬,公的母的他都分不清,毛色黃的黑的都看不準,「又何馬之能知也」,他怎麼會懂得馬!所以你看我們中國古代的帝王,我們想像中當皇帝的動輒殺人,其實沒有,這些帝王,充其量不過罵他一頓,你這個徹底失敗嘛,就罵伯樂。

  「伯樂喟然太息曰:一至於此乎」,伯樂聽了秦穆公的罵,「喟然」,唉!這樣大聲嘆一口氣,說皇上,你把他看成這樣一毛錢都不值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他說你錯了,我推薦九方皋的才能比我高千萬倍,我怎麼能比他呢?我加上千萬倍都比他不上。這就是古文,寫得很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有一千一萬個我,乃至一億百億個我,都比不上一個九方皋,就是這個話。

  「若皋之所觀,天機也」,九方皋看馬,他不是用眼睛看的,他是智慧的眼睛來看,拿佛家來講,就是法眼。天眼還有相,他無相,他把宇宙的根本都看通了,生命怎麼來,他已經看通了。所以他得的是精華,「得其精而忘其麤」,外表上粗糙、糊里糊塗。有些真智慧的人外表笨得很,看來笨透了,可是他有真智慧。你看有些人非常聰明,但沒有智慧,一做事情就糟糕,講理論啊,寫文章啊,吹牛啊,那牛吹得比紐西蘭的牛肉還便宜、還大。叫他做一件事情,卻沒得智慧。所以九方皋「在其内而忘其外」,他了解任何一件東西,看透底了,看到內在去,外形他忘掉了,所以問他白的黑的,他隨便講,他腦子裏不記這個外形。

  「見其所見」,他看要看的東西,看那個重點,該看的地方他已經看到了,「不見其所不見」,旁邊那些根本沒有看。等於我幾天前告訴一個同學一樣,交代你一件事情去做,那就是老虎獅子出柵一樣,老虎吃人以前,旁邊那些刀槍啊,弓箭啊,看都不看,撲到目標前面就是了,這樣才能做事情。普通的人不是如此,像出門寫個報告寫得很好,一出門說,哎呀!他看我不順眼,也不滿意我,我看還是不做吧。世界上這一類的人很多,所以什麼雄都不雄,大英雄他看著這個目標,就像獅子抓人使出全力,抓一隻老鼠也使出這個力量,牠不敢輕視任何細小的東西,也不願意重視一個大動物,牠看來都是平等,所以牠為百獸之王。高明有智慧的人,「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他所看到的是該看的重點,至於其他的小話、小事,聽都不聽,理都不理,目標是什麼,自己把前途搞清楚。你今天上十一樓,管它是七樓八樓,我的目的是到十一樓,中途一概都不理。

  「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他要看的東西,看那個重點,應該看的看,其他的任何一個東西、人、事情,都不看。他有長處,一定有缺點,選那個長處的時候,把那個缺點都丟開,不看了。結果你又看長處又看缺點,天下沒有一個人可用的,也沒有一匹馬是好的,也沒有一部真正好的車子。我們去買一部車子總有缺點,最好的牌子,任何一個東西,就問你這個合用不合用,缺點的地方就不理了。所以「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這都是人生的哲學,一般普通的人都做不到。普通的人是「見其不見,不見其所見」,不應該看的地方他拚命去看,而且越是普通人,越是看那些不應該看的地方。毫不相干的地方,可能非常重要,大的地方他忘記了。

  所以伯樂的結論,「若皋之相馬,乃有貴乎馬者也」,他告訴秦穆公,這九方皋的看馬,那真叫做相馬,他說我是比不上的。他報告秦穆公,你不相信的話,等著看看。「馬至,果天下之馬也」,結果這一匹馬找到了,果然是天下馬,天下馬是超過良馬的,那無以名之,沒有辦法形容。

相馬與相人

  這一段故事,在中國文化哲學史上最為有名,叫做「九方皋相馬」,看起來是講看馬的一個故事,也就是我們看天下事,一個特殊人物,更有特殊的見解。學佛學道,作人做事,首先從見地一所謂見地,普通的話就是見解,一個人沒有特殊的見解,眼光不夠遠大,「鼠目寸光」,像老鼠的眼睛所看的,只有前面一寸,再遠一點就看不見了。所以偉大的思想、理解、見地,必須要高遠,這是講見地的地方,這也是我們講中國文化歷史,其中一個有名的故事。

  那麼由這個道理又引出來另外一個故事,剛才這一段故事是講歷史上九方皋的相馬,也就是告訴我們看天下人之難,不可以輕易見。古人有一首詩,與我們一般相人有關,你們年輕人當然可以吹啦,不過年輕人同良馬一樣難以相,也是真的。但是大部分人是可以相的,到了無相境界,那就非常高了。一般人呢,就像古人的一首詩寫松樹一樣,講人生的哲學,同這個故事差不多。

  自少齊埋於小草 而今漸卻出蓬蒿

  時人不識凌雲幹 直到凌雲始道高

  「自少齊埋於小草」,一粒松樹種子從小埋在小草裏頭,「而今漸卻出蓬蒿」,到現在這一棵松樹慢慢出頭了,不斷的上長。「時人不識凌雲幹」,當時的人不認識這是一棵會同雲一樣高的樹,「直到凌雲始道高」,直到松樹長成,才發現比阿里山那棵神木還高。所以青年人由此可以安慰自己,但是尤其應該自己努力,要你自己站起來。你自己站不起來,希望人家把你看高,做不到。你站起來了,別人就是踮著腳還看不到你的影子,然後在後面拚命的鼓掌,這個就是社會,這就懂得人生哲學了。所以年輕同學們注意,只有自己站起來,不要求任何人幫忙你。古人說「蓬生麻中,不扶自直」,能夠站得起來的,你不必幫助,他自己會站起來;是人才的就是人才,你蓋都蓋不住的。了解了九方皋相馬這個故事,也就了解人生許多道理了。

  所以中國的哲學都在文學裏頭,研究中國哲學史,照我們一般著作的哲學概論啊,什麼《中國哲學史》啊,那可以說只了解了哲學的千萬分之一。真要講中國哲學,對於歷史、文學、乃至小說詩詞都要了解,因為哲學也在文學裏頭。

  我們前面講到九方皋的相馬,是關於人的方面,在每一段中間,最重要的都是幾句話,所謂「觀天機,得其精而忘其麤,在其内而忘其外,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像這些好的句子,雖是文學的句子,卻包括了很深的人生哲學,為人處世的道理,這是一生用之不盡,取之不竭的。所以要好好記住,並且去體會才能受益。下面由人事轉到一個政治的大哲學方面。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莊子諵譁‧齊物論015:言語是什麼

  言語是什麼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為異於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注意啊!怎麼說「言非吹」呢?如果翻成是我們講話不是吹牛,那就不對了。莊子的名辭,「吹萬不同」,有各種的聲音吹出來,實際上莊子開頭就在罵人,罵春秋戰國以來各家的學說,百家爭鳴,都是只懂了一點道理;懂大一點的吹大一點,懂小一點的吹小一點,都在吹,都是吹萬不同。同我現在一樣,也坐在這裡吹;諸位聽了,心裡也在吹。不過我是吹出來,大家是在心裡慢慢吹,吹小聲一點,自己聽得見。但言語不是吹,不是像大風吹到洞裡發出音聲一樣,言語不是音聲。「言者有言」,這個話怎麼翻譯呢?我們把古書翻成白話,意思就是告訴你,言語的本身,並不是像物理那樣只發出音聲,因為言語後面有個語意。所以現在世界上,有一門新學問叫「語意學」。言語的本身,每一個音聲,都有它包含的內意。因此說言者有言,非吹也,不是那個大風吹聲音,亂叫的。

  「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每個人所發出來的言語,絕對有一個確定性;但是,每一句話說出來,真有一個邏輯不能變的真理嗎?他說,不一定。所以人一天到晚吃飽了飯,無事可做,辯論的事情就多了。你看人講是非的時候,各說一套理論,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但都沒有確定的道理。現在他提出來,語意學的哲學論點。

  「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他又推翻了前面講言語的本身不是吹的說法喔!因為每一句話說出來,都有它的語意的真實性存在。跟著又說,「果有言邪?」怎麼說呢?真的嗎?每一句話,都有它語意真實性存在嗎?不一定!「其未嘗有言邪?」因為每一句話所代表的真實性,說了就說了,都靠不住的。因為言語的本身是個空洞的東西,說過了就沒有了,這個裡頭有個道理的。

  「其以為異於鷇音」,我們人呢,尤其是搞邏輯的學者們,自己認為講出來的這個理論是真理,是絕對的真理。莊子說啊,他聽起來像真理,但與蛋殼裡鳥叫的聲音是一樣的,沒有什麼兩樣。

  「亦有辯乎,其無辯乎?」這個道理,他說你懂不懂?你再來辯論一下,用邏輯來推理一下,還能夠再產生一個邏輯嗎?或者說,此言語存在的真實性,這個邏輯是到此為止呢?或是最高的真理呢?他岔進來這一段。所以研究《莊子》,沒有辦法用各家的注解,至少我的本事不夠,學問不夠。我認為只有拿後代的佛學來解釋,比較容易明白,但是對佛學要真正的瞭解才行。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等於佛學所講「旋陀羅尼」,就是總持法門。言語音聲是個總持法門。佛學名辭叫旋陀羅尼,一切咒語都叫旋陀羅尼,所以咒語不能解釋。譬如說嗡啊嗡啊嗡啊,唸去就是了,娑哈怎麼哈去都可以。這個旋陀羅尼是什麼道理呢?等於我們中國人看到人時,「嗨!」你就笑了,這個嗨我不一定是叫你啊!可是「嗨」一聲,你就懂了,這就是旋陀羅尼。這個音聲發出來沒有意義,但都懂了。譬如我們對動物有一種音聲,一發出來牠就懂了,也是旋陀羅尼。音聲有它的作用,所以言非吹也。但是這個聲音究竟嗎?等於一般學密宗的,把唸一個咒子當成不得了啦,以為這個咒子就是佛法了,這個咒是不傳之密。但是佛在因明上告訴你,聲是無常。唉!完了,這個咒子又統統推翻了,旋陀羅尼統統都旋開了。莊子也提到聲是無常。

  「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為異於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瞭解了《莊子》,就瞭解了聲是無常,前面瞭解了旋陀羅尼,最後又推翻了,聲是無常,一切聲音說過了就過去,不存在。那麼他說這一段話,是什麼意思?是說文字言語,只是指導你瞭解形而上道的,你不可以執著文字言語;如果執著了文字言語,你就糟了。所以他下面說:

  道與言語

  「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先提出這兩個原則,前題是道無所不在,「惡乎隱」,沒有哪個地方是遮起來的,實際上道是普遍存在的,應該任何人都瞭解,真理是永遠不變的,你拿到也是真理,我拿到也是真理。「道惡乎隱」,因為它是天下之公道,沒有祕密。為什麼世界上的人會說,我這個是正道,他那個是邪道.,這個是真道,那個是外道、歪道;為什麼有這些是非出來呢?「言惡乎隱而有是非!」他又說,言語說出來,本來就是要你懂嘛,可是人類很可憐,不管中文、日文、英文,哪一種文字語言,都沒有辦法表達人類的思想,所以人與人之間永遠有誤會。如果我說,你長得真漂亮,你誤會了就會生氣,心想這個傢伙恥笑我;有時候很親切的故意罵一句,這個傢伙真可惡,可是他聽不懂,氣得非殺人不可。所以言語沒有辦法完全表達人類的思想與情感。言語的本身,本來應該是沒有保留的使人懂,可是人因為聽了言語,反而不懂了,變成有是有非。

  世間上有了一個道,於是各家都講道,下面他罵孔子有孔子的道,墨子有墨子的道,做強盜的也說有道,每一個都說有道,各有各的道,哪個是真道呢?他說:「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這兩句話,特別注意。「惡乎」,就是「哪裡」,「惡乎往」道到哪裡?向哪裡去找一個道,道也沒有向別的地方去啊!「惡乎往而不存!」它本來就在這裡啊!我們看莊子的文章,覺得文句很美,但很難理解,因為他的文字有他的邏輯,有他文字的美感。那麼如何懂他這一句話呢?你讀了《金剛經》:「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是名如來」就懂了。「道惡乎往而不存」,意思就是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永遠在這裡,故名如來。如果我們要懂《金剛經》說的這三句話,就拿莊子這一句話解釋,也就懂了嘛!道惡乎往而不存呀,對吧!

  「言惡乎存而不可」,這個言語在哪裡存在呢?剛才說了,佛在因明上說的,聲是無常,言語講過了就沒有了,就空了。所以佛經上說如谷響。「惡乎存」,這話說過就過去了嘛。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何必一定要說你的話不對,我的才是真理呢!這個太笨了。但是呢,世界上的是非與真理,尤其對於這個道,哪個不好勝爭個真假呢!莊子有兩句話,道理說得是最清楚:「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列子臆說‧說符篇018:有特技的不同遭遇

有特技的不同遭遇

  宋有蘭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見。其技以雙枝,長倍其身,屬其踁,竝趨竝馳,弄七劔迭而躍之,五劔常在空中。元君大驚,立賜金帛。又有蘭子又能燕戲者,聞之,復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異技干寡人者,技無庸,適值寡人有歡心,故賜金帛;彼必聞此而進復望吾賞。」拘而擬戮之,經月乃放。

  現在說另一個故事,「宋有蘭子者」,宋國這個「蘭子」,不是人名,而是春秋戰國時的一個俗語,等於我們講這個人很爛。現在我們常聽年輕人說某某人很爛,就是一個人好玩,一個太保,這個總稱叫做「蘭子」。有一個蘭子,「以技干宋元」,用他的技術來「干」,就是向宋國這位君王獻技求償。「宋元召而使見其技」,宋國的這位君主,聽到有一個年輕人會玩花樣,第一等技術,就召見他。他表演什麼呢?「其技以雙枝,長倍其身」,他的技術現在講就是踩高蹺,他可以用兩個木棍子,所謂身,是人站著,手舉起來,這個高度是一身。「長倍其身」,有兩個身體那麼高的兩支竹竿,「屬於踁」,綁在兩個腿上站著。「竝趨竝馳」,等於人三倍那麼高,可以站住,綁住也可以跑步。然後手裏有七把劍在空中拋耍,兩把劍在手裏,另五把劍經常在空中,這一把掉下來,那一把拋上去,這個樣子丟來拋去,本事很大,技術很高。「元君大驚,立賜金帛」,宋元君看到都嚇住了,這個傢伙的本事真大,你這個很了不起,馬上賞賜。這是一節故事。

  「又有蘭子又能燕戲者,聞之」,另外有一個年輕的太保聽到,這個人也有一套本事,人像燕子一樣在空中旋轉飛躍。聽到有人因為技術而得了皇帝的賞金,「復以干元君」,所以他也來看宋元君,報告他的本事,想把自己這個高明的技術向皇帝表演。

  「元君大怒曰」,宋元君一聽到這個人的報告,大發脾氣。「昔有異技干寡人者,技無庸,適值寡人有歡心,故賜金帛」,他說前一個月,有一個人報告說有特別的本事,而這個特技只是個表演而已,對社會,對人生一點用處都沒有,碰到那一天我高興,所以賞賜金帛給他。「彼必聞此而進,復望吾賞。拘而擬戮之,經月乃放」,現在這個人會玩空中飛人,他一定聽說我給那個特技人那麼多錢,所以他覺得有機會,想來看我。這種人是投機分子,把他抓起來殺了!結果坐了一個月的牢,大概宋元君想想,脾氣也好了,算了,可憐人,把他放掉。

  這個故事我們看到,同樣玩特技的人,有人可以成名,也有人玩特技翻了車,整個人玩死了。所以世界上的事,沒有絕對的,哪一樣是對?哪一樣不對?所以人要確定自己人生的目標,不要跟別人走,你認為人家踩高蹺的,有好處,你跟著學,學完了以後,一輩子不過是跑江湖,玩把戲。這又是一段故事。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莊子諵譁‧齊物論014:一輩子忙忙碌碌,做什麼呢?

  剛才我們講到,莊子在述說生命存在的心理生理關係,他說一句重要的話:「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接著他說:

  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

  這段他說,我們現在這個生命,看起來是存在,實際上,說白一點就是活著在等死。如果不這樣講,就是佛學講的「流注生,流注住」。流注,生命像水流一樣,不斷的連接起來。佛學這個名稱,在唯識學裡頭講得很好聽,不像莊子說的「不亡以待盡」那麼露骨。如果我們這一句話看通了,活得會有點傷感。但是下面他又講了一個現象,我們這個生命活著,「與物相刃相靡」。與外界的萬有,與物質世界的一切,彼此像一把刀一樣,互相在爭鬥,互相在剋制,也互相在欺騙,也互相在侵害。在侵害的當中,彼此又覺得很享受,所以相刃相靡。

  這個道理,中國文化的陰陽家認為,是生剋變化,相生相剋,也就是後世道家所講,「天地是萬物之盜,人是天地之盜。」道者盜也,就是說,所謂修道的人就是盜,就是小偷、土匪。打坐練工夫呀,煉氣功呀,練太極拳呀,煉丹呀,都是把天地的精華偷過來,由父母幫忙,再加上一個我,三個聯合起來,偷了天地的精華,才有了我們現在的生命。我們覺得現在是存在嗎?他說與萬物相刃,像一把刀一樣,彼此對殺爭鬥。表面上看起來相靡,互相很好,實際上,我們這個生命,「其行盡如馳」,「行盡」一天天向前走,走向那個盡頭;「如馳」像馬跑一樣的快。你想把生命停留在年輕階段不向前跑,做不到。生命永遠像馬一樣在跑,「而莫之能止」,停止不了,沒有辦法把生命永遠停留在這個現實的世界。「不亦悲乎!」多可悲哪!這是從消極的方面看。不過你不要聽他騙,他並沒有把人生看得那麼慘。

  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

  這一段,把人生都描寫完了,一輩子忙忙碌碌,做什麼呢?「役役」做別人的奴隸,做物質的奴隸,做自己身體的奴隸。我們一天三餐下廚房,做的牛排、麵包、飯啊,勞苦得要命,就是為這個身體。一下肚子飽了,一下又餓了,然後也為別人做奴隸,為兒女為孫子,終身都在服役。成果在哪裡呢?「而不見其成功」,最後啊,一無所成的跑掉了。所以《易經》坤卦有一句話,「無成有終」。沒有成功,一生看不到成功,但是有沒有結果呢?有結果,總算兒女講起來,當年我的爸爸,我的媽媽怎麼樣,總算有一點結果。那麼,《易經》還算講好的一面,雖然沒有成功,而有結果的。莊子這裡,乾脆把內幕都給你拉開了,「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

  「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薾然,這個薾是形容。薾然,就是這樣的。「疲役」,為生命疲勞到極點,這一輩子做奴役都在疲勞狀態。「而不知其所歸」,結果我們真正的歸宿在哪裡?找不到。「可不哀邪!」上面來一句,可不悲乎,這裡又來一句,可不哀邪。這個令人聽得雙淚直下,生命的價值,被他這一段批駁得一塌糊塗。這個還不算數。

  「人謂之不死,奚益!」假定人修道修到了長生不死,又有什麼用處呢?多活一萬年,不過多等了一萬年,不亡以待盡。多活一千萬年,不過多等一千萬年。這個形體的生命,畢竟非究竟,不是真道。所以,「人謂之不死,奚益」,一個人活到長命百歲萬歲,活著有什麼用呢!

  「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他說,你活了一百歲的時候啊,那個心情同小孩的心情完全兩樣。我們明天的心情同今天的心情,也都兩樣。所以今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們這幾個老朋友坐在一起,我就講,老了就是不行,做事心有餘力不足,不耐煩。這個不耐煩,就是體能不夠;年輕時愈煩的事情愈有興趣,格老子,非撞他一下不可,老了撞不動了,就不行了。就是莊子說的「其形化」,形體變化,「其心與之然」,你心理隨著體能的影響也變化了。我們現在看花,喝酒跳舞聽歌,絕對不是你十九歲聽歌跳舞那樣;十九歲聽歌跳舞啊,管他唱得好不好,反正那麼唱跳就對了。老了就不同,中年又不同,今天同明天又不同。所以「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所以,你活長了又有什麼用呢?長生不老,修個神仙,又值得幾毛錢?這是真正的大悲哀。接著就講:

  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那麼談起來人太悲哀了。下面這一段就是禪宗講的「轉語」,莊子講到這裡,自己就轉了。他說人生啊,就是這樣的莫名其妙,茫茫然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或者是說,只有我自己沒有明白,沒有悟道,是茫茫然莫明其妙的。「而人亦有不芒者乎?」人類中也有人找到生命的本來,並不茫茫然的嗎?這樣的人才活得有意義啊!因為他找到了生命的真諦。

  誰找到了生命的真諦呢?這等於禪宗的一個話頭,你去參吧!下面他話頭又轉了說,有些人認為自己開悟了、找到了,有些人認為懂得真理了;世界上所謂宗教、哲學,各有不同,下面是莊子的批評。

  誰是 誰非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

  一個人如果跟著自己的心理狀態,成立了一個觀念,各有立場,各有主觀,「而師之」,認為自己這個是對的,是最高明的,然後用自己這個高明的觀念,解釋一切。譬如每個宗教,每一個哲學家,解釋生命的根本,都有各自的理論。乃至於佛法,小乘、大乘,各宗各派,都有各自解釋的方法。這些理論都是「隨其成心而師之」,是把自己的心理,構成了一個心理情態。拿現在新的哲學觀念,就是構成了自家意識思想的形態,再拿自己這個意識形態來判斷一切,觀感一切。如果認為這樣是了不起的真理,認為自己就是大師的話,「誰獨且無師乎?」哪個人心裡沒有一個老師啊!所以,都看不起別人,因為都自認有高明之處!而且我的高明不傳給你呀。

  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

  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有一套真理,有一套理論,認為自己都很高明,悟道了。這一種心理狀況,「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他的這個道理啊,不需要另外拿一個邏輯或思辨的方法,來研究替代。總而言之,統而言之,都是你自己心理作用,「而心自取者」。這是觀點上面的自取,構成了一套理論,構成了一套哲學。下面一句話,整個的分數給你打零分。「愚者與有焉」,愈笨的人,愈認為自己的理論高明,愈認為自己對。

  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

  「未成乎心」,假使一個人,心裡沒有一個主觀的觀念,沒有成心「而有是非」,借用西方哲學的觀念,絕對客觀的看一切的事物,看一切的現象,莊子就說了一句名言,「今日適越而昔至也」。假定當時莊子這篇文章在楚國寫的,在湖北、河南之間,要到南方越國浙江去,就是說,今天動身到越國,不能說今天到,而說從前就來到了。這個講的是什麼話?換句話說,就是你今天去美國,剛剛到了美國下了飛機,人家問你幾時來的?你卻說我沒有動過呀,我從前就來到這裡,就是這個話。你說莊子這個說法通不通?「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我一萬年前就在這裡,沒有動過。

  後來佛家有位了不起的人物,僧肇法師,是鳩摩羅什法師的弟子,他的名著《肇論》,在中國哲學史上份量最為重要。其中有一篇很權威的論著,叫做〈物不遷論〉,說明宇宙萬有沒有遷動。其中的名句:「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旋嵐」是大颱風的名稱,那個風轉起來,把山都吹垮了,所以叫旋嵐風。「偃嶽」,大風來,把阿里山啊,五嶽都吹倒了;好像大地震來的時候,把地球都震垮了。僧肇法師說,這個時候,都常靜沒有動過。「江河競注而不流」,他說那個流水,長江黃河的水,晝夜長流,如果你懂了,悟到了物理萬變不離其宗的道理的話,這個水沒有流動。這篇文章說物不遷,中間的重點也提到,「今日適越而昔至也」的理由和發揮。

  後來到了明朝,禪宗憨山大師,他在山上住茅蓬好幾年。他悟道了,是什麼時候悟的呢?有一天打坐起來小便,一下子看到自己的小便,「江河競注而不流」,哈,開悟了!禪宗的悟很難懂啦!古人讀書都是背的,憨山大師把僧肇法師這些名文,背得很熟,因此在那個時候一啟發,開悟了。

  「今日適越而昔至也」,現在拿新的物理觀念,不作哲學的觀念解釋,譬如我們今天晚上十點零一分,在台北車站買一張票到高雄,或者快車五個鐘頭,慢車七個鐘頭,明天到了高雄。我們可以說,昨夜十點鐘上車,今晨到了高雄,可是我們沒有動過,還在台北。因為我們在台北上了車,火車在開動,但這個地球在轉,在動,轉了半天,還是轉到原來的地方了,所以沒有動過,一切都沒有動。我們在地平面上看火車開到了高雄,實際上,地球轉得很快,還是在台北那個地位,你永遠沒有動過。用科學的道理,我們大概可以瞭解,但他現在提出來,「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卻產生一個問題,人世間哪個是真理?哪個是「是」?哪個是「非」?哪個對?哪個不對?對與不對,都是人的師心自用。就是說一個人有成見,有主觀的觀念,自己認為這樣對,就是對,都叫做師心自用。有許多同學寫報告,寫日記給我,寫成「私心自用」,寫錯了,應該是這個「師」。

  可是天地間有沒有是非的存在呢?這又是一個邏輯觀念。也可以說有個是非。這個是非像什麼呢?就像你今天開始動,到美國去的時候,實際上,並不是今天動,過去已經到了。這就是說,一切的是非,都是因為空間時間觀念而產生的。這是形而下的是非,是空間時間加上人的情感與思想,而產生的是非觀念。至於形而上那個真正的真理,那個是非,就是萬象都在動,它始終沒有動過。有沒有是非的存在?有是非。那個是非是泯除了是非而稱做的是非,是看起來沒有是非的是非。這個是哲學最高的觀點了。因此後面就講:

  真正的是非

  「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你懂了這個道理,最高的那個是非,不是師心自用來的,它是泯除了形而下一切是非以後,所建立的真理。那個真理中間,自然有它的是非,這就是主要的「因果不滅論」。一般那個是非存在,是形而下的是非,不是真正的是非,形而下的是非靠不住,是師心自用的。形而上絕對的那個真理,泯除形而下的是非之外,別有是非;叫做是非善惡也可以,不叫做是非善惡也可以。因此他說「是以」,就是所以,「無有為有」,在那個形而上的本體上,真理方面沒有東西,了不可得,就是〈逍遙遊〉的無何有之鄉,也就是〈齊物論〉開頭南郭子綦所講「亡我」;這個時候,無有是空的。但是真的是空嗎?宇宙萬有怎麼來的?真空生的,從真空裡頭來的,無有變成有,是無中生有。這個宇宙是這樣來的,生命也是這樣來的。但這不是唯物論那個思想「無有」,那個「無有」是斷見。「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真空裡頭怎麼樣生出一個妙有呢?我告訴你,就像智慧最高的大禹王那樣,他都不能瞭解。

  為什麼這裡「有神禹」呀?在我們中國的文化史上,大禹王是位大科學家,他的科學是神化,神人的科學。這要研究上古神話史了。大禹王把洪水治下去,歷史記載,只曉得九年治好。我們曾提過在道家上古保留的資料,認為大禹王有神通,有各種各樣的法術,所以中國上古文化,稱大禹王為神禹。他有無比的神通,智慧之高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但是莊子提出來,縱然有大禹王那樣的智慧,那樣的神通,他都不能瞭解真空變成妙有,「吾獨且奈何哉!」那麼叫我們一般人有什麼辦法懂呢!

  這一段引出來什麼呢?現在還是莊子文章的波浪、過程,後面有個主題,還擺在那裡,那個目標還在前面,並沒有搞亂了。等於說,一個主題中間譬喻了長的,譬喻了短的,由天上譬喻到地下,在那裡轉圈子,可是沒有轉亂了。我們自己卻轉亂了,看到他的文章,好像沒有邏輯,其實非常有邏輯。他現在講人世間的智慧,因為瞭解形而上本體的道,都不透澈,以致產生世界上各家的學說,辯論那個是非。現在接著辯論形而上的學理,所產生各家的是非。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列子臆說‧說符篇017:幸與不幸的道理

  宋人有好行仁義者,三世不懈。家無故黑牛生白犢,以問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薦上帝。」居一年,其父無故而盲。其牛又復生白犢,其父又復令其子問孔子。其子曰:「前問之而失明,又何問乎?」父曰:「聖人之言先迕後合。其事未究,姑復問之。」其子又復問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復教以祭。其子歸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無故而盲。其後楚攻宋,圍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壯者皆乘城而戰,死者大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圍解,而疾俱復。

幸與不幸的道理

  另一件故事又來了,「宋人有好行仁義者,三世不懈」,宋國有一個人,全家人做好事,不是偶爾這裏拿十塊錢,那裏拿一百塊,那不算。這家人做好事不只一代,做了三代。「家無故黑牛生白犢,以問孔子」,有一年這家出了怪事,黑牛生出一條白小牛來,認為是反常不吉利。家裏有白狗啊!白貓啊!那就麻煩了;尤其全身都是紅色的馬,有個地方一片白,那不得了,是弔喪的馬。這家黑牛生白犢,害怕了,來問孔子。

  「孔子曰:此吉祥也」,不要害怕,等於你們學佛的做了一個怪夢,門上什麼影子掉下來,動不動就問,煩死了,是迷信。這一家人也迷信起來,就來問孔子。孔子說你不要迷信,大吉大利,是吉祥的,「以薦上帝」,最好你把這個小白牛殺掉,來祭拜一下天。

  他聽了孔子的話當然照做了,「居一年,其父無故而盲」,可是過了一年,他的爸爸莫名其妙眼睛瞎了。可見孔子的話不大靈光,好像孔子的密宗大概沒有學通一樣,這個人起了懷疑。「其牛又復生白犢」,這個黑牛又生白牛了,「其父又復令其子問孔子」,這家的父親對孔子很有信心,派他的兒子再去問孔子。

  兒子是年輕人,告訴父親,「前問之而失明,又何問乎」,去年你問他,他說大吉大利,你看,你倒楣,眼睛都看不見了,你還要相信那個孔子,再去問他幹什麼!

  「父曰:聖人之言先迕後合,其事未究,姑復問之」,他說你這個孩子不要亂講,孔子是聖人,聖人的話先迕,迕是不對的,先看起來相反,最後有結果。「其事未究」,他說這個結果還不知道呀!不要認為我眼睛瞎了就不對,你姑且聽我的話,再去問孔子。「其子又復問孔子」,這個孩子不像現在青年,現在青年一氣就到咖啡店去了,再不然去看電影了,不理你。古代的教育不同,父親既然講了,只好又去問孔子。

  「孔子曰:吉祥也」,好事,「復教以祭」,還是祭天。「其子歸,致命」,這個兒子回來向父親報告,「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父親說,我們就照孔子的話去做。

  「居一年」,再過一年,「其子又無故而盲」,兒子眼睛也瞎了,真倒楣,可見孔子的話不靈。「其後楚攻宋,圍其城」,後來楚國打宋國,把宋國的首都包圍起來,結果城裏吃的都沒有,「民易子而食之」。歷史上經常有這種人吃人的時代,戰爭的時候,我們這裏好幾個人都看到過,很多做父母的,自願自殺給兒女們吃。老百姓交換兒子,自己兒女親手殺不下去,這是歷史上戰爭的痛苦,所以世界上不能有戰爭。要如何做到昇平,大家要好好修行了。「析骸而炊之」,把死人的骨頭拿來當柴燒,歷史上太多了!有一本書專門集中這些資料,哪一年,哪一代,講起來很痛苦,看得人都不敢看了,人類原來是那麼殘忍,同野獸是一樣的。「丁壯者皆乘城而戰,死者大半」,「丁壯」,就是壯丁,但是十八歲稱丁,二十以後稱壯年,有各種說法不同。少年人都臨時被徵召,沒有受過軍訓,就要做防禦戰,結果大半年輕人都被打死了。

  「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這一家人因為父親和兒子的眼睛瞎了,不須要出來打仗。「及圍解,而疾俱復」,等到楚國的兵退了,宋國解圍之後,這父子兩人的眼睛又看見了。所以孔子的密宗還是學通了的,預言兌現,大吉利。

  這一段故事的道理,就是禍福相倚,不一定的。這個是《老子》哲學,「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有時候你發了財,很得意,這是好運氣了;但是因為你發了財,好運氣,會出別的不好的事情。有時候你說我現在很倒楣,到處都吃癟,算不定好運氣在後頭,所以禍福是相倚伏的。總而言之,正心、誠意、修身為本。

  現在還是〈說符〉這一篇,告訴我們一個重點,人生處世做事,乃至於說話,都要高度的智慧。如果沒有智慧的處理,同一個方法,同一句話,同樣做法,用在某一個時候是對的,而在某一個時候卻是錯誤的。所以,人這個生命,活下去並不簡單,處處需要智慧。這就要說到怎麼樣「和十」,關於和十兩個字,不要寫成適合的合,那就不對了,規規矩矩是和十,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與九、二與八……兩個合起來變成十,和十是這樣兩個。佛家的合掌就叫做合十,就是雙手合攏來。和十的道理是出於《易經》,我們這個宇宙的法則根據南北磁場,同太陽的經緯度,這中間就要和十,一和十就對了,不和十的話,宇宙的軌道也會有錯誤,重點在這裏。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莊子諵譁‧齊物論013:主宰是誰

  生命存在與意識流注

  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為使。

  他說我們這個生命,就是由空變成有。譬如我們很高興的時候,高興到極點,樂極必生悲。高興笑過了頭,不是肚子笑痛,就是眼淚笑出來。說不定笑彎了跌一跤,跌傷了還要去縫兩針。心理狀態也是如此,所以每當一個情態心理達到極端時,會產生另外一個現象。我們的心理與生理,互相變化,晝夜相代。一個大運動後,疲勞過度就需要休息,休息替代了動能。但是休息久了又受不了,必須要起來活動,一切心態和生理狀況,就這樣的晝夜彼此互相替代。這個「代」字,等於彼此互相交流。

  「而莫知其所萌」,可是我們人很可憐,自己找不出來心理變化作主的是誰,什麼使我起了思想?什麼使我身體衰老?什麼使我有生命?這一切是怎麼樣萌芽的?自己永遠找不出它的來源。「已乎,已乎!」他說算了吧,算了吧!找不出來嘛!真可憐,算了吧!「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既然找不出生命的來源,也不知道早晨醒來第一個思想怎麼來的,一天活到晚,更找不出來主宰思想、運動、作用的是什麼,只好把晝夜活著的既有現象,當成人生就是這個樣子了。這是莊子所說的。

  「非彼無我」,彼就是他。不是他,沒有我。「非我無所取」,不是我,抓不住東西,「是亦近矣」,這樣差不多吧!這講的什麼話呢?如果翻成白話,只能這樣翻。這三句話像是男女講戀愛寫情書用的。莊子到底講些什麼?

  莊子告訴我們心物兩者是一個作用。彼就是物,我們現在的生命存在,就是生理身體;非彼,沒有他(身體),顯不出我的作用。我又是什麼?人雖然有個形體活著,如果沒有「我」這個靈魂在身體內,則這個身體只是肉架子,一點用都沒有。「非我就無所取」,你能夠這樣去瞭解的話,「是亦近矣」,就差不多了。

  如果在宗教哲學立場來比較說明,「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這幾句就是佛學所講的:生命的存在是意識的流注,意識流注就是我們的意識、思想,像河流一樣的不停的流。從早晨醒來第一個念頭,就像河水裡那個浪花,東跳西跳,不曉得跳到哪裡去了。外表看起來,永遠有個我存在這裡;實際上,這個我是假的,我們的思想情緒,不過是意識流注而已。那個真的我,卻找不到。

  但是這個意識的流注,也必須要藉著物理才行;沒有生理和物理,是不能表現出來的。除了人的生命不停的流注外,宇宙的生命,也是意識的流注,而形成了萬象。有關這一點,莊子在後面說得很多,我們在這裡僅略作瞭解。至於他所提到的「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就是後世禪門臨濟宗的賓主之說。用西方哲學觀點來說,賓主就是主觀與客觀。主觀跟客觀是相對的,沒有我的主觀,也就無所謂客觀的環境。他說,你能這樣去瞭解就差不多了;還不是完全對,只是差不多而已。

  「而不知其所為使。」他說為什麼說差不多呢?到底是哪裡還差一點呢?因為你並沒有找出來生命的主宰,因為你不知道「其所為使」,能夠使我們思想的,能夠使我們身體有感覺的,撥動機關,指揮你動的那個是什麼。所以只能說差不多。

  主宰是誰

  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己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吾誰與為親?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

  「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假定有人說,這個生命裡頭有個主宰,就是宗教家所說的上帝、神、菩薩,這種說法,我們是不敢隨便冒昧相信的。我們如果求求上帝菩薩,把我們的感情停止一個鐘頭,讓我們輕鬆一下,他一定不會答應,還是照樣機關開動,使我們停止不了。所以說,上帝神菩薩不是這個主宰。

  既然不是上帝,那麼這個做主的究竟是誰?是我自己嗎?我又是個什麼東西?所以說,「而不知其所為使」。開始指示我來的那個是什麼?就是生命怎麼開始的,要我來投胎的那個是什麼東西?若說有一個作主宰的,我們找找看,「而特不得其眹」。眹是找不到一點影子,找不出一個真的我來。眹也代表我,找不出一個真正的我在什麼地方。

  「可行己信」,你說找不出生命的真正主宰,而主宰又是個什麼東西呢?只有在我們每天生活中,好像有個思想,有個行動在動。「己信」,好像覺得我是在動啊!這個東西好像就是我。「而不見其形」,但是又找不到他的形狀。真主宰找不到,靈魂又是個什麼樣子?心是個什麼樣子?心不是心臟啊!心臟換一個還可以活。如說是腦,現在的科學進步,腦部動一下手術還是可以思想,可見也不是腦,這個主宰是不見其形的。

  「有情而無形」,人的生命真奇怪,我們很愛自己這個身體,我們最有感情的是對這個身體。譬如說,我們對父母的愛也好,男女之愛也好,嘴裡說我愛你,都靠不住,我還是愛我自己最重要。可是真正是愛我自己嗎?又不一定!醫生告訴你這一塊要拿掉,你才可以活下去,那就不要好了,把這一塊割掉算了,自己也不愛了。究竟愛的是什麼?還找不出來,所以說,雖然是有情但是無形。

  「百骸」,他講這個身體百骸,是很多的骨頭湊攏來的。「九竅」,人身上有九個洞,兩個鼻孔、兩個眼睛、兩個耳朵、一個嘴巴,七個在頭部,身體下面兩個,一共九竅。「六藏」,身體子裡頭有五臟:心、肝、脾、肺、腎;六腑:大小腸、胃、膽、膀胱、三焦。「賴而存焉」,把這些東西合起來,變成一個機器叫做人。莊子這個說法,與以後傳來的佛學說法一樣。佛經上說,人體是三十六樣東西湊攏來的,分成三類,外相十二:髮、毛、爪、齒、眵、淚、涎、唾、屎、溺、垢、汗。身器十二:皮、膚、血、肉、筋、脈、骨、髓、肪、膏、腦、膜。內含十二:肝、膽、腸、胃、脾、腎、心、肺、生臟──大腸、熟臟──小腸、赤痰、白痰。

  「吾誰與為親?」剛才說過,哪一樣是自己最親愛的?如說是眼睛,那好吧,把你耳朵割掉,你絕不幹。現在大家坐在椅子上,聽課亂想,兩隻腳坐在這裡沒有用,叫你們拿掉,你們也不幹。這個時候我在講,最重要的是嘴巴,沒有嘴巴講不出來了,但是你叫我把耳朵拿掉,我也不幹。究竟那一樣是我最親愛的?

  「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或者是說,你這個生命存在的一根頭髮,一個指甲,全體自己都很喜歡。「皆說之乎?」這個「說」字,同「悅」是一樣的。「其有私焉?」或者說,特別愛眼睛?特別愛嘴巴?我們自己想想,「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如是,像這樣仔細研究下來,沒有一樣喜歡,也樣樣喜歡,因為那都是屬於我的,是我的生命。這等於一個皇帝,萬臣子民都屬於他的,都是他的孩子眷屬。

  換句話說,這個身體是生命存在暫時之所屬,等於房子及財產的產權是屬於我的,但是他畢竟非我之所有,生命結束了,它也就不屬於我了。所以說這個身體,生命的存在,「如是皆有為臣妾乎?」或者說,「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這個形容得很妙,這一句話就是政治原理。一個領導萬民的人,下面都是他的臣子、臣妾、子民。理論上講,這些子民個個都很可愛,但是他們彼此之間,「不足以相治乎?」彼此都不服氣,彼此都不友愛。當我們用手去拿東西,腳走不動的時候,那個腳就很討厭手。當我們犯了罪,被拉去打屁股的時候,屁股就很討厭頭腦,犯罪的是你呀!怎麼害得我挨打呢?所以這個臣妾之間,不足以相治也,他們彼此都不和愛,這就說明了生命的不平衡。今天頭痛,明天又牙齒痛,剛剛把頭痛治好,又拉肚子了,把拉肚子治好了,又便祕了,彼此互相不能統治,不相稱。

  「其遞相為君臣乎?」這是說身體的內部互相作主,是民主的。今天你當主席,我聽你的,明天我當主席,你聽我的。看書的時候,眼睛當主席,其它都不要管事。彈琴的時候,指頭在當主席,其它不能管事,所以「遞相為君臣」,為賓主。

  說了半天,我們看了《莊子》這一段,好像看《楞嚴經》的上半部一樣,都是在找心在哪裡,靈魂在哪裡,找了半天,身體上都不是。「其有真君存焉?」找找你的身體,看裡面是不是有一個真正作主的東西存在?「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莊子同禪宗一樣,處處是話頭,講到某一個地方,給你一個問題,他不給答案。他有沒有答案?好像又有答案。

  迷悟不二

  他接著又說,你找找看,在我們這個生命存在中,有沒有一個真正的主宰呢?你找找看。「如求得其情與不得」,假定你找出來了,好像找到了,有一點影子,或者是找不出來生命的主宰,「無益損乎其真」;他說都沒有關係,找到了,對現有生命不會多出來什麼;找不到,對現有生命也少不了什麼,還是照舊的活下去。對於那個真正生命主宰來說,不管你找不找得到它,對它都沒有損益。

  這幾句話,等於後世禪宗所講的迷悟不二。開悟了與不開悟一樣,表面上看起來是一樣的,迷悟不二,不二是沒有兩樣。換句話說,這個生命真宰是不垢不淨,不生不滅,不迷不悟,不多不少,不死也不生,永遠就是這樣。不管你懂不懂得它,它仍是一樣。我們聽了莊子這話很安慰,可是上當了;既然迷悟不二,我何必悟道呢!迷掉也一樣嘛!找這個真宰幹什麼?為什麼又想要懂得它呢?這些理由在什麼地方?下面告訴你,如果找不到的話,「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一有了父母給我們這個身體,有了這個生命,你覺得自己是活著,實際上是活著在等死。你一百歲死,不過等了一百年,八十歲死是等了八十年。你沒有死,活著在幹什麼?活著在等死!「不亡以待盡」。這是莊子的話,對與不對,我不知道,也許你知道。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

列子臆說‧說符篇016:以強示弱而勝的人

以強示弱而勝的人

  孔子之勁,能拓國門之關,而不肎以力聞。墨子為守攻,公輸般服,而不肎以兵知。故善持勝者,以強為弱。

  「孔子之勁」,這個是列子提出來的。歷史上的教主與聖人,文字都好,譬如釋迦牟尼叫做釋迦文佛,既然叫他文佛,那必定是懂學問的。釋迦牟尼佛十幾歲時,世間學問統統學完了,所以稱為釋迦文佛。孔子是文宣公啊!也叫文宣王,歷史上的每一個教主都是文武俱備的。釋迦牟尼佛十二歲可以一隻手抓起大象,把牠丟出城外;拉弓射箭,可以射穿九重金鼓,文治武功都到了家。孔子也一樣,我們都曉得孔子文好,但是孔子的勁,就是力氣,「能拓國門之關」,城門的鐵閘子下來,他一隻手可以撐住。他跟釋迦牟尼佛一樣,都是力氣大的,「而不肎以力聞」,但他絕不表演武功,不肯以力大示人。

  第二個墨子,中國春秋戰國以後,是孔、墨、道三家的文化,唐宋以後則是儒、釋、道三家。墨子是墨翟,「墨子為守攻,公輸般服,而不肎以兵知」。《墨子》這本書,是諸子百家之一,墨子是真講人類平等的,是救世主義,「摩頂放踵而利天下」,所以後世有人研究墨子,很有趣,寫墨子是印度一個和尚過來的。「摩頂放踵」,頭頂光光的,剃了光頭;放踵是不穿鞋子,光腳的,做利天下之事,隨身拿個雨傘就走了。還有一個人寫論文,說墨子是回教徒;另有一個人研究墨子,說他又黑又醜,是西伯利亞放逐的一個罪人,所以研究墨子的人很多,很好玩。墨子尚賢,尚同,尚平等。

  公輸般,是春秋戰國時的一個大工程師,科學家,什麼戰爭武器他都可以發明。墨子對他說,不要挑動國際戰爭,挑起了戰爭,要死多少人啊!墨子說我一個人來,你把所有的武器拿出來打我。公輸般把所有的武器都使出來,墨子都可以防守而不失敗,最後公輸般輸了。他說我還有一樣武器,拿出來你絕對守不住。墨子說我知道,你是想把我殺掉;我告訴你,我的弟子遍天下,就算你現在把我殺了,天下還有千千萬萬個墨子。

  所以中國的幫會可以說是墨子開始的,他每派的領袖叫鉅子,鉅子就是巨頭,墨子的弟子們各領導一方鉅子。我們現在稱工商界領導人為鉅子,就是根據墨子這個歷史來的。墨子有個弟子是秦國的鉅子,就是墨家幫會的分支派,我們講青洪幫的堂主,也就是小說上寫的堂主。當時墨子在秦國的鉅子,有一個兒子犯法了,秦國的皇帝知道他是墨子的某一個鉅子的兒子,就特赦了他,只不過鉅子最後仍照國法處理。所以墨子的那個組織,很了不起,嚴重得很,那個時候國際上都怕他。

  所以「公輸般服」,當時國際上唯一武器專家公輸般,服了。根據另一個考證,以前木工的工程師所拜的魯班祖師,就是公輸般。

  墨子的用兵也是第一等的,軍事最高明,但是墨子「而不肎以兵知」,不願意以軍事出名。你要曉得,軍事上打勝仗是很難的,但是比起打敗仗還算容易,最難是打敗仗。所以諸葛亮六出祁山,打六次敗仗,古今一般批評,認為他政治可以,用兵非其所長。其實錯了,在中國歷史上諸葛亮用兵,六次都是完美的撤退,沒有損失一兵一物。善於打勝仗固然難;善於打敗仗更難。諸葛亮善於撤退,後面敵人不敢追來,他是歷史上第一人。所以研究歷史的人不懂軍事,批評諸葛亮不長於軍事,是錯誤的。諸葛亮軍事的高明,等於墨子一樣,很內行而不願意在軍事上出名。這一段舉了兩個大人物,一個孔子,一個墨子,這兩個都是教主。

  「故善持勝者」,所以他們兩位在文化上能夠影響千秋萬代,成為諸子百家之一的教主,因為他們都善於保持成功的果實。善於持勝是什麼原因呢?「以強為弱」,等於我們社會上有錢人裝窮,越有錢的人越裝窮。那些假裝自己很有錢,衣服又穿得闊氣,金手錶金戒指都帶上,反正身上帶的都是金子,一定是剛剛發一點財的人。老發財的人,他還深怕人家知道他有錢,衣服也穿破的,不過有一個道理,因為大家知道他有錢。過去我有一個有錢的朋友,他說,你猜我這一套衣服穿了多少年?我一看這個是舊料子嘛!他說四十年了,好舊啊!可是我今天出去,人家一看我的衣服說,你這個料子好貴的。我說嗯!嗯!很貴,很貴。這個衣服穿在我身上就貴,天下人就是這個道理。所以要注意啊!「故善持勝者,以強為弱」,因為他謙虛,才能持勝。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列子臆說(上)》)

莊子諵譁‧齊物論012:養生之道

  神 氣 智慧

  大知閑閑,小知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

  這就是莊子的文章,豈不是說空話嗎!「大知閑閑,小知也閒閒」。那個閑,好像是台南鹽場的鹽,後面的閒,好像是化學的鹽(眾笑)。前面這個閑,門字裡頭一個欄杆,是攔阻的;下面這個閒,門字裡頭一個月亮,悠閒的閒。這兩個字嚴格講起來是有差別的。後來雖是通用,但是原始中國文字,這兩個字並不通用。

  因為古人蓋房子沒有門的,等於原始的房子蓋起來,像碉堡一樣,下面開門,下一層養牛養豬,上一層住人。這個情況到西南、西北邊疆就看到了。西南邊疆還保持這個形態多一點。落後地區文化沒有開發的地方,晚上牛羊一進來後,總用個木頭的架子擋住大門,所以門字裡一個木架子。古代叫做鹿角,像鹿頭上那個角一樣;現在叫木馬,拿木馬來擋就擋住了。所以閑者,有防止的意思了。

  下面一個閒呢?晚飯吃完了沒有事情,在門裡坐著,看看月亮。門縫裡頭,月亮照進來,悠哉遊哉,這個當然是很清閒的閒。所以這兩個字代表的意義不同,上面這個閑是防閑之閑,下面這個閒是清閒之閒。莊子這個時候,用這兩個字是有道理的,不是亂用的。

  「大知閑閑」,真有大智慧的人,他是有範圍的,有道德的標準。換句話說,閑閑是形容思想條理清楚;真智慧什麼都搞得清楚,界線劃分,窮本溯源,,樣樣都搞得清楚。「小知閒閒」,小聰明的人,閒閒,玩小聰明,懂了一點點,自己以為了不起。那到底是有限公司,不行的,那是小智。

  「大言炎炎」,說大話的人發言,這個「炎炎」,不要當做發炎的意思看。炎者,炎光也,火燒得很大,光明很大,所以也是炎光。說的大話大道理,等於放光動地。「小言詹詹」,小道理詹詹,看起來好像有所建立,但並不究竟。

  「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寐是睡覺,許多老年人睡不著,中國醫學養生的道理,老年人睡不著是因為火水不相濟。火水為什麼不相濟?因為心腎不交。心火,那個思想情緒的火,不能沈下來,腎水不能上昇。腎水就是賀爾蒙,以及維他命等,不夠的話,腎水不能上昇,造成心腎不交,就睡不著了。

  養生之道先要培養脾胃,把心神凝定,自然就睡著了。所以老年人愛睡覺的,是長壽之相。火水不相濟,就是心腎不能交,在理論上講是魂魄分開了。魂是靈魂,就是思想意志。魄是生理上的,包括氣啊!血啊!肌肉啊!賀爾蒙啊!營養啊!維他命啊!蛋白質等加起來,叫做魄。

  有些人身體衰老了,變成骷髏形狀,看到人哼哼啊啊,那是魂跟魄分開了。年輕的時候,魂魄兩個是在一起的。所以中國人講生命的道理,認為睡著時,魂沒有離開身體,還在身上,歸到某部份。魂歸到後腦就做夢,魂到了前腦就醒了,如果藏在心肌之間,就睡得很安詳;魂一旦離開了身體,那就是做大夢了。中國古代的說法,認為人做夢的時候,從自己頭頂上就出去了。

  所謂「魂交」,是魂跟氣交。氣就是魄,所以我們叫氣魄。「其寐也魂交」,真正睡著了,神氣兩相交,所以第二天精神飽滿;沒有睡好的話,神氣沒有交媾,那樣就不行了。「其覺也形開」,睡醒了像花一樣,神跟氣都充沛了,因為他兩個相交了一夜。睡夠了,咚,起來,充滿了氣與神,花一樣張開了。

  「大知閑閑,小知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前兩句講智慧的境界,知識的境界;中兩句講說話的境界;後二句講睡著了及醒了的境界;這六句話好像不相干,現在說明你就懂了。六句話其實都相關的,神氣充足的人智慧就高,精神充沛有大智,不充沛只有小智。神氣充足的人,就是大言,不充足的人小言。這都是由神與氣兩個東西來的。所以思想用過度,寫文章多了,魂跟魄不相交就睡不著了。如果多煉氣,養氣,氣充足了一定就會睡著。氣把那個魂吸收回來,人就睡著了。下面形容一個人思想用多了,用心過度魂魄分開了。

  與接為構,日以心鬭。縵者,窖者,密者。

  這是形容心理狀況,它說普通一個人,不懂神氣相交的道理,所以睡醒後,一接觸到外界的環境「為構」,就整天用心思,勾心鬥角。「日以心鬭」,一天到晚,自己的心裡在鬥爭,自己跟自己過不去。鬥到什麼程度呢?莊子形容得很妙,形容人都在欺騙自己。「縵者」,好像把東西密封起來,外表塗上油漆,自己欺騙自己。自己坐在那裡越想越得意,我準備今天到股票市場,買它一千塊錢,三天以後漲成三萬,自己坐在那裡胡思亂想。「窖者」,賺了錢怎麼辦?唉呀!放在銀行靠不住,還是放在某一個公司,四分利息。嘿!靠不住,還是放在保險櫃……心中不停的在打主意。「密者」,有時候自己想得笑一笑,你問他笑什麼?噯……沒有什麼,他在那裡保密。縵、窖、密者,莊子一句話「日以心鬬」,自己在那裡搗鬼,心裡鬧鬥爭。

  惶恐可憐的人

  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其殺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復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

  「小恐惴惴,大恐縵縵。」人生一天到晚有一個恐懼、害怕的境界。佛學上也用過「恐怖」這個名辭,《心經》上面提的就是這個東西。一個人活著每天在恐怖中,恐怖自己錢掉了,恐怖自己生病了,恐怖自己沒有事情做,恐怖沒飯吃了,一天到晚傷腦筋。莊子這麼一形容,活著沒有一天是痛快的。

  「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開始一念之間一動的時候,像手指按開關一樣。這個機關,在某一個小問題上稍稍一動,就引起了大煩惱,接著就變成了一大堆的是非利害。如果開關不向外呢?「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留在裡頭的如「詛盟」,自己在那裡搗鬼,心裡自己在罵架、打架、打官司。

  「守勝之謂也」,守勝是個什麼呢?道家解釋為「厭(音掩)勝」。譬如今天運氣不好,到民權東路恩主公關帝廟去,買兩根香蕉幾根香幾個饅頭,去拜拜,也屬於厭勝。或者叫人畫一道符放在家裡,或者去哪個地方點個燈呀!鄉下廟子裡很多。鄉下人到成都路那個城隍廟,經常搞這個事,包一包香灰回去,那都叫厭勝。厭勝的道理是要求把壞的一面去掉,一天到晚總想人生得到真正的勝利,想達到成功的目的。

  「其殺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人的一生就在這個心理狀況中過日子,好可憐啊!不曉得這種情況都是自殺的玩意,促成自己早死,像秋天冬天一樣,萬物凋零得很快。我們的生命本來是很長的,為什麼凋謝得像秋天的落葉那麼快?像冬天一樣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就是因為自己內鬥而造成的生命消耗。等到生命消耗得差不多時,人也老了。

  「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復之也」,消耗掉的,及失去的東西,不可能再恢復。「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魂魄精神都沒有了,所以對這個世界萬事都很討厭,灰心到了極點,嘴巴也封起來了,問他什麼都懶得回答,搖搖頭,沒有興趣了。

  「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快要死的那個心,一點陽氣都沒有。這一段,莊子形容人如何消耗自己的神與氣,到達了那可憐的境界。

  心態 情態

  喜怒哀樂,慮嘆變慹,姚佚啟態;樂出虛,蒸成菌。

  這幾個名辭,四字一句,就是所謂春秋戰國南方文章的作法,也可以說是道家文章的作法。《老子》《莊子》以及後來《楚辭》《離騷》,都是這個作法。我們再三提起大家注意,這與齊魯文學孔孟的文章,有很大的不同。這一句話提到四個要點,就是開頭的喜、怒、哀、樂,很值得我們研究;中國儒家的一本書《中庸》,上面也提到這四個字。後世都在這四個字上做學問,講哲學的道理,講心理的狀態,「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我講《中庸》的時候,你們也聽過,《中庸》這個中,不是中央的中,應該照北方話念「仲」才對。就是中獎了,打中了的唸法。如果把《中庸》一定解釋為中央的中,也可以;實際上,「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音仲)」才算對。

  在子思寫《中庸》的時候,也正是莊子的前後時期,相差不會太遠。在這幾十年當中,由春秋到戰國,哲學思想走入了科學範圍,就是要求實證。為了追求實際,產生了一種修養的方法,結果也就產生了後世的道家。

  可是,《中庸》所講的喜怒哀樂,後世把它解釋為心態,用現在的新名辭來說,就是心理的思想形態,意識形態。這種千古以來的解釋,是有些問題的,因為喜怒哀樂不是心態,而是情態;是由人的情緒所發的,而心態是不屬於喜怒哀樂的。

  《禮記》上提到的是七情六欲,七情就是喜、怒、哀、樂、愛、惡、慾;六欲則是後世所加的,但是《中庸》與《莊子》,只有前四個字,下面三個沒有,因為愛、惡、欲這三個所包括的,純粹屬於心態。這也就說明了喜、怒、哀、樂是屬於情態的範圍,是情緒的作用。

  什麼又叫情緒呢?情緒有許多是生理影響的,換句話說,就是氣的作用。譬如喜,很高興;怒,發脾氣;哀,心裡難過的時候,看什麼都想掉眼淚,很悲傷;樂,高興起來時,快樂得很。這四種狀況,不是理智所能控制的。雖然我們認為不要輕易發脾氣,也不要儍乎乎的笑,但是自己情緒的變化,連帶產生的關係和氣的作用,理性是禁止不了的,因為它是自然發出來的。

  所以《中庸》上的喜怒哀樂,如果完全把它當成心態來講,我們對《中庸》的瞭解就有錯誤。事實上,這一點同《莊子》這裡正相符合。《莊子》這裡喜怒哀樂是講情態,這四個典型,我們每天經常都會表現出來的。

  「慮」是思慮、思想;「嘆」是思想引起的感慨,由感嘆發出聲音來,所以由慮而到嘆;再由心理的變化進而到了「慹」,就是佛學所講的執著,抓得很緊。由於內在的執著,而表現於外的形態,就是「姚佚啟態」。「姚」就是放任,也就是我們現在講的浪漫,開放,隨便;「佚」就是懶惰;「啟態」就是變成生活的各種形態。

  「喜怒哀樂,慮嘆變慹,姚佚啟態」,這十二個字,描寫人的姿態。如果一個很好的藝術家,就可以畫幾十幅畫面,由心態及情緒的變化,表達到外面各式形態。臉上的喜怒哀樂,身體四肢的動作,各個不同。這種由心理變化而形成為生理身體活動狀況之間,有一個東西,書上沒有講,大家都不要被它瞞過去了,它只有六個字「樂出虛,蒸成菌」。

  有時看莊子的文章,雖說汪洋惝恍,氣勢如銀瓶瀉水,很難抓住它的中心;但實際上,它的邏輯非常嚴謹。「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下面,接著又起個高潮,描寫心態與生活狀態。他說出一個原理,「樂出虛,蒸成菌」,兩個相反的作用。樂出虛的樂字,後世讀法有兩種,可以讀成樂(岳)音樂的樂;可以讀成樂(勒)快樂的樂。樂出虛是個物理的狀態,是接著前面吹萬來的。

  前面描寫大風起來,碰到物理的現象,這裡一個洞,那裡一個凹,就發出來嗚……噓……各種聲音。音樂的聲音,也需要個樂器才能發出來,樂器是空的,也就是虛的。尤其我們吹簫吹笛子,彈琴奏樂的時候,心靈也要很清虛空靈,沒有雜念,然後才能發出優美的音樂聲。這就是樂出虛的道理,是一種觀念。歷代解釋莊子的,大部份是從這一方面來解釋的。

  道家的解釋則不同,認為是樂(勒)出虛,一個人心理太高興的時候,氣散了虛了;高興到極點,或悲哀到極點,都可以造成人的死亡。這兩種說法都成立,重點在於不管是樂(岳)出虛,或者是樂(勒)出虛,只要人的心理同生理作用,向外發展得越厲害,就越空虛。尤其是高興,越高興氣越虛,心境也越虛;如果向內收縮,悶在裡頭,則「蒸成菌」。一陣大雨過後,陰暗潮濕的地方,香菇細菌最容易生長。譬如我們大家喜歡吃白木耳,培養白木耳的地方,必須悶得又熱又溼,一天到晚都是潮濕不透風,才能培養成功,這就是蒸成菌的道理。

  這兩句話,為什麼夾在情態同心態的變化中間呢?因為心理的作用,使生理產生了變化。我們鬱悶的心境久了以後,生理上容易產生許多的病。這兩句話,道家很重視,認為是修道的要點,所以修道的人要念頭清淨,要空,就是因為樂出虛之故。這個空的情境,使人容易進入那個清虛的狀況,容易接近形而上道。如果一天到晚有所為,有一個東西在心中轉來轉去,慢慢的真會變成一個東西。「樂出虛」這一句話,是講由「有」變成「空」,也就是心能轉物的說明。「蒸成菌」這一句話,是以物理的狀況說明,由「空」可以產生「有」。

  (節錄自南懷瑾先生《莊子諵譁》)